冰冷的雨打在长崎车站的知名地标,教会风格的三角屋顶上。妆点车站白墙的奢华彩绘玻璃,这天也因为没有阳光而显得悲凄。

倾盆大雨中,喜久雄与阿松从急煞的计程车匆忙下车,去后车厢拉出一个大旅行袋,便直接往剪票口跑。

「喜久雄,车票呢?」

「带了!」

「到大阪的半二郎先生家,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喔!」

「知道了!」

四名立花组组员从另一辆跟在他们之后抵达的车下车,也是一派匆忙,赶来为即将启程的喜久雄送行。

喜久雄出示车票走过剪票口,想跟着进去的阿松却被站务员拦下。

「阿姨,票呢?」

「我只是来送儿子。」

「那也得买月台票才行。」

月台上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的发车铃响起,一脸凶恶的组员们追上来。

「站长先生,我们回头再付钱,先让我们进去。」

「不,我不是站长……」

「这不重要。」

阿松和几名组员一涌而上冲过剪票口,跑上月台去追喜久雄,半路一名组员对着叫卖便当的说:「钱等一下会付。我们是立花组的!」一把抓了便当和冻橘子。

就在铃声停止前,喜久雄跳上列车,阿松和组员随后一阵忙乱地跑来。

「喜久雄……要,注意,身体。」

阿松喘得连话都快要说不出来。

这时组员忽然高喊:「万岁——万岁——万岁——」

阿松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一起喊,彷佛车掌也在配合他们一般,列车门在他们喊完后关上。

「喜久雄!晚上睡觉记得要包肚围!」

这种场合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但阿松当下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还是让喜久雄感动不已。

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缓慢开动,或许是在车站道别让人萌生更多伤感的情绪,其中一名年轻组员甚至以袖子拭泪。

「少爷,保重!」

他猛力挥动的手还拿着本应交给喜久雄的便当和冻橘子。

「喜久雄,到了要写信回来!」

「少爷,加油!」

火车上,喜久雄把脸贴着玻璃窗,一直朝远去的阿松和组员挥手。明明直到刚才对离开土生土长的长崎都没有任何感慨,或许是身后渐行渐远的车站显得凄凉,他不知为何眼角发热,想起离开时给权五郎上香:「那我出门去啦。」开玩笑地敲着铜罄的自己简直是另一个人。

车窗里,长崎街道不断往后退。喜久雄以为自己会哭出来,于是将额头贴到冰凉的玻璃窗上。但心情这东西实在难以捉摸,做好准备后反而泪意全消。

喜久雄在莫名的失落中与冰凉玻璃窗拉开距离,不禁苦笑:

「又不是生离死别……」

走向自己的车厢,位置是三号车A8上铺。感伤的心情一消失,姑且不论理由,这趟行程可是他由衷期待的大阪之行。

喜久雄搭乘的这辆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非常热门,行驶于长崎与东京之间,一趟二十小时,也是两年后渥美清主演的卖座片《喜剧急行列车》的舞台。

说个题外话,这部列车系列电影推出的次年,渥美清便演出《男人真命苦》这部演艺生涯代表作的主角寅次郎,后来更因此荣获国民荣誉奖,而这部系列电影的导演,也对日后日本影视产生不小的影响,好比七○年代由山口百惠主演而大红的电视剧集「红色系列」、八○年代堀智荣美主演并形成社会现象的《空姊物语》等,都由他担任导演。

喜久雄在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上找寻座位,外面虽是雨天,仍能感觉到乘客搭上期待已久的知名列车的兴奋,尽管才下午三点多,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上床,拉上窗帘打起鼾来。

至于喜久雄呢,之前阿松带他去大阪看过几次戏,对列车本身已不那么好奇,但踏上旅程终究是特别的,就连背在肩上的旅行袋和塞满伴手礼的包袱沉甸甸的重量,都让他心情雀跃。

找到座位,看来运气不错,同室还没有乘客。喜久雄将行李扔到上层卧铺,在下层坐下。

正好贩卖推车来了,喜久雄叫住身穿白色荷叶边围裙的年轻贩售员,买了之前来不及拿的火车便当与冻橘子。

「小哥,一个人旅行吗?」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贩售员问。

「小姐上班到哪一站?若是到大阪,就跟我一起去玩吧!」

这时可不能被看轻,喜久雄努力装出大人的模样,却被和女演员若尾文子有几分相像的清秀贩售员用力摸头结束了这回合。

推车离开后,列车恰巧进入隧道,喜久雄望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忍不住着急,担心或许在那种都会女子眼中,自己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不用想也知道,这次的大阪行与之前去看戏是两回事,不是去玩的。简单地说,是要逃离长崎。

喜久雄之所以有心情搭讪推车贩售员,其实是因为不安。说起来,他没等到国中毕业就启程,当然与那次朝会有关。

那天早上,喜久雄刺出去的匕首确实插进了宫地组大头目的腹部。只是,该说是不巧还是幸运,大头目的皮包就塞在腰际。匕首虽然刺穿了皮包,伤势却不怎么严重。

反而是喜久雄被当场冲过来的体育老师尾崎从台上撞飞,肩膀脱臼。

众目睽睽的朝会上发生行刺事件,加上受害的一方是宫地组大头目和他的市议员女婿,尽管伤势不重,照理说也要报警,当场逮捕喜久雄。但这时体育老师尾崎明智而迅速地采取了行动,他先将脸色苍白的宫地组大头目带离师生面前,送到保健室,帮他做简单的急救,一边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以下这番话:

「大头目,您要不要让这件事成为美谈呢?」

「这样说吧,持匕首行刺的人,大头目您也认识,就是权五郎的遗孤立花喜久雄。这次事件,想必会被人们视为为父报仇的义举而流传开来。这么一来,您无论如何都会被当成坏蛋吉良义央,而喜久雄就是年轻的大石内藏助了※。届时,不要说大头目您身为慈善家的名声,对您正要将影响力从长崎扩展到全国的家族的将来,肯定也会有负面影响。值得庆幸的是,您的伤势不重,那么,能不能请您把喜久雄这次的行为当作小孩子不懂事,吞下您的怒气?」

注:此处以「元禄赤穗事件」来比喻。日本江户时代,赤穗藩藩主浅野长矩受吉良义央的刁难,愤而在江户城大廊上拔刀杀伤吉良。此事让将军德川纲吉蒙羞,遂命浅野切腹谢罪并将赤穗废藩,而吉良没有任何处分。赤穗家臣向幕府请愿以图复藩,始终无望。于是,元禄十五年末,大石内藏助率领赤穗家臣共四十七人,夜袭吉良宅邸,斩杀吉良义央为主君复仇。

「不不不,当然不是要您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在下尾崎这辈子,不只会告诉学生和家长,更会向人们广为宣传,宫地组大头目对一个可怜国中生多么慈悲。」

一旁惊慌失措,嚷嚷着「不行不行,马上报警,叫警察来」的市议员女婿斥骂尾崎的提议太过便宜对方,简直胡闹。但姜是老的辣,大头目很快就看清其中利弊,显然也对吉良义央的恶名十分忌讳。

「原来如此,老师说的有道理。那么,我们就当那孩子拿的不是匕首,而是竹子做成的刀吧。」

事情就此谈定。

然而,摆不平的是在操场上被其他老师制住,大吵大闹的喜久雄。

「快啊!把我送警察局啊!送宫地组啊!送去哪里我都不怕!」

喜久雄的盘算,是想直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被警察带走。

「快叫警察啊!」

他边喊边大闹时,大头目与尾崎一块儿回来了。虽然知道大头目伤得不深,但他们也谈得太快了。

大头目往喜久雄面前一站,慈祥地将手放在他头上,说:

「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看到自己父亲屈服于暴力之下,一定很不甘心吧。可是啊,喜久雄同学,你的敌人不是我宫地恒三。你的敌人,是至今仍蔓延全日本的暴力。而你,有挺身挑战暴力的勇气。你的人生才正要开始,怎么能在这里跌倒呢。」

宫地一手按着伤口,发表这段慈爱满溢的演说,老师之间甚至响起了掌声。这也是当然,朝会时上演行刺事件,不要说学校的教职员会议,市府的教育委员会也肯定摆不平。

之后,大头目再度回到台上,继续枯燥的演讲。眼见一早便发生大事,正期待可以闹到停课的学生们也因为事情如此轻易落幕而发出失望的叹息。

只剩下喜久雄一人还继续吼着「放开我、放开我!」,吵闹不休,活像个走错棚的演员。

最后,朝会照常结束,学生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教室,喜久雄则被尾崎架住双手扭送回家。

事实上,在保健室协议时,大头目向尾崎开出一个条件,那就是:

「立刻将立花组那儿子赶出长崎。」

这样的话,他就不报警。

驶离长崎车站的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准时经过谏早、佐贺,在暮色中即将抵达博多。

此时为「樱花号」兴奋的乘客也已经冷静下来,车厢里回响着列车行驶在佐贺平原上的喀咚喀咚声。

喜久雄往卧铺一躺,打开自己带来的收音机,流泄而出的是「砰、砰、砰砰、砰砰砰」节奏轻快的坂本九畅销曲〈何时都有明天〉。

总是在同一个车站,遇见同一个女孩

水手服,黑发辫

就快来了,就快来了

结果今天也空等一场

「不好意思,查票。」

喜久雄正哼着歌,不知为何刚才明明查过票了,又有人来查。

「刚才已经……」

喜久雄爬起来,面前站着的竟是德次。

「咦?阿德!」

德次不理会惊讶的喜久雄,将怀里的大包包用力一丢,倒在喜久雄的下铺。

「咦?怎么会?你从哪里上车的?」

「少爷,别大惊小怪。不过这卧铺列车樱花号好酷啊,我第一次搭呢!我先跑去餐车,又跑去看包厢,拖到这么晚才来给少爷惊喜。」

德次似乎很享受第一次搭卧铺列车,他用挂在脖子上的便宜相机,不断拍着从上铺探头出来的喜久雄和卧铺。

「阿德,这不是巧合吧?」

「怎么可能!当然不是,我也要陪少爷去大阪!」

「陪我?为什么?」

「因为,少了我,少爷什么都不会做了啊!」

德次的笑声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这会儿,故事要回到朝会时发生行刺事件的那天。

喜久雄和德次显然非常有缘。从观护所逃出来的德次告诉喜久雄「我在想,我不如离开长崎,去大阪好了」的那一天,正好是喜久雄展开一生一世报仇大计的早上。

喜久雄认为阿德不可能逃过追捕,为了他的将来打算,希望他回去观护所,所以一转身便把德次出卖给警方。但德次从小就对这方面特别敏锐,一抵达相约的长崎车站,立刻察觉有异,没等观护所的职员和警察发现便溜之大吉。

他次日才得知朝会上发生了行刺事件。

德次满心骄傲,觉得「我们少爷果真是男子汉!」,立刻赶往立花家,结果当事人喜久雄被软禁在房里,而从佐世保赶来的爱甲会辻村正与阿松和尾崎在事务所内促膝长谈。

他们已经谈到让喜久雄继续待在长崎一定不会有出息,决定把他送走。当然,首先想到的便是九州和关西的黑道,但阿松坚决反对:

「我答应了喜久雄的亲娘千代子太太,绝对不让喜久雄进黑道,一定要让他走上正途。」

于是,辻村说出了一个名字,去年曾经出席立花组新年会的大阪知名歌舞伎演员,第二代花井半二郎。

载着喜久雄与德次的卧铺列车穿过关门隧道,准时经过下关、宇部、德山,抵达广岛车站。

深夜十一点五分驶离广岛车站后,经糸崎、冈山、神户,最后将于深夜三点五十四分抵达大阪车站。

「少爷,你睡了吗?」

德次从下铺将上铺踢得砰砰作响。刚才他还为第一次搭卧铺列车与即将展开的大阪新生活兴奋不已,喝着自己带来的杯装清酒和喜久雄笑闹。

实在看不下去,车掌前来警告:「乖乖睡觉。」两人这才上了床。

这位车掌貌似冥顽不灵的铁路公务员,却也有通情达理的地方,他显然误以为喜久雄和德次是前往大都会就业的年轻人,所以对他们手中的杯装清酒视而不见。

「少爷,你睡了吗?」

德次又踢了踢上铺的床板,上面传来声音:

「没。」

「听到少爷去报仇,我真的好高兴。」

「可是失败了。」

「失败也没关系。重点是有没有那个胆识。而且,往后随时都可以再来一次。」

「就是为了不让我再来一次,阿德才被派来监视我吧?」

「呃……这倒也是。」

两人略带困倦的笑声充斥安静的车内。

「对了,到了大阪的歌舞伎演员家,我们要做什么啊?少爷应该是要在那里上高中就是了。」

德次似乎突然不安起来,喃喃自语,抱起硬梆梆的枕头。

在上铺同样抱着硬梆梆枕头的喜久雄,心里也有些不安,随着列车舒适的摇晃,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间,德次说着想去通天阁和大阪城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忽然有人摇晃他的肩膀,喜久雄醒来时,正播放着即将抵达大阪的广播。

叫醒他的正是那位不追究他们喝杯装清酒的车掌。

「好了,快叫醒你朋友,再不准备下车就来不及了。」车掌悄声说道,怕吵醒不知何时上车的对床乘客。

喜久雄一看,睡相很差的德次几乎半个身子都在床外了。

「阿德。」喜久雄边收拾行李边摇醒德次。

「玄关我已经扫过了……」德次还在说梦话。

列车渐渐减速,窗外是大阪的街道。

「阿德,到大阪了。」

听到大阪二字,德次顿时惊醒,嚷着「少爷,我们走!」,立刻起身。

列车缓缓驶入亮得刺眼的月台,喜久雄与德次双双背起旅行袋。

列车停妥,车门一打开,两人争先恐后地跳上月台。隆冬清晨四点的月台冷得快把人冻僵,但两人呼出的白色气息却显得十分愉快。

「哇!」

看着车站四周的高楼,德次失声惊呼,长崎可没有这么高的大楼。

「少爷,这栋楼是什么?」

「我记得那边是阪神,这边是阪急百货。」

彷佛在庆祝两人抵达一般,冰冷的月台响起汽笛声。

霓虹灯已经熄灭,车站四周竖立着巨大看板:东芝收音机、亚特拉斯毛线、白鹤清酒。字一个比一个大,彷佛文字本身就是哥吉拉电影中袭击城市的怪兽。

步出卧铺列车特急「樱花号」的乘客揉着惺忪睡眼走向剪票口,这当中,事事无不新鲜的德次却站在月台上不动。

「少爷,新干线在哪里?」

「新干线不停这一站,它停的是新大阪车站。」

「哦,还有另一个车站啊?」

「何止一个,大阪还有十几二十个车站。」

「哇,十几二十个!」

「好了,阿德,走吧。」

被喜久雄从背后推着,德次好不容易才迈出脚步。明明是清晨四点,车站前却被计程车车灯照得明晃晃的,两人跟在其他乘客后面过了剪票口,看见一名中年男子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忍着寒风,搓着手。

这名男子一与喜久雄对上眼,便从外套里抽出一个东西,一张卷起来的纸,打开后上面写着「立花喜久雄君」。

「啊,」先出声的是德次:「少爷,你看,有人来接你了。」

「嗯……不过,那是谁啊?」

德次留下困惑的喜久雄,跑向那名男子。

「是喜久雄君吗?」男子问。

「不是,少爷在那边。」

男子显然不在乎谁是喜久雄:「走吧,站在这里只是白受冻。」边说边快步走起来。

喜久雄与德次对望一眼,跟上男子的脚步。

一出车站,只见寒风卷起路上散乱的垃圾。

来接他们的男子拦了驶来的计程车,马上坐进副驾驶座。

「啊,对了,他们有行李,请开一下后车厢。」

把旅行袋塞进后车厢后,喜久雄两人也被赶着坐进后座。

计程车随即开动,男子什么话都没说。

他带着写了喜久雄名字的纸,应该是来接应的人没错,但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跟着走实在令人不安。

「请问……叔叔您是……」

喜久雄一开口,已经准备打瞌睡的男子微微睁眼道:

「我是半二郎先生那边管事的。不过,详情明天再说。」说完又闭上眼。

喜久雄往一旁看,德次已经把脸贴在车窗上,参观起大阪来了。

「今后要受您照顾了。」

喜久雄按照阿松耳提面命的那般打了招呼,困倦的男子回过头来。

「初次见面,我是立花喜久雄,这是我兄弟早川德次。」

听到喜久雄客气的介绍,德次也赶紧欠身行礼。

「哦,很有礼貌嘛。我是多野源吉。跟你说『手代』※你大概也不懂,叫我『源叔』就行了。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对了,家里没有吃的,你们饿不饿?」

注:商家伙计的旧称。

听他这么问,喜久雄两人不禁对望一眼。

「司机,心斋桥还有面店开着,开过去停一下。」

光是想像冒着热气的拉面,喜久雄与德次就要流口水了。

走廊上女佣的脚步声让喜久雄一如往常地醒来,平常女佣总会喊「少爷,吃早饭了」,但今天打开拉门,女佣没有出声,不知为何脚步声就此远去。既然如此就继续睡吧——喜久雄抱起枕头,但枕头和平常的不同,硬得很。

「嗯?」他揉揉迷蒙睡眼,眼前是德次毫无防备的睡脸。

这里是花井半二郎的家啊……

说来实在糊涂,但他总算想起身在何处。一想起来,屋里的声音便一一传进耳里。

首先听到的,应该就在旁边不远的后门吧,一个十分有劲的伙计的声音。除了回应他的女佣声音,在屋内走动的脚步声不只一、两人,处处响着门的开关声,男人大声呼喊某人的声音,还有厨房里大声堆叠餐具的声音。喜久雄对于自己竟能在这喧闹中睡着也感到十分惊讶。

只是,一旦辨别了所有嘈杂声,喜久雄便莫名怀念起来,这吵吵嚷嚷的早晨让他想起权五郎还在世时的家里。突然,远处传来几声在长崎老家不会听到的细微三味线乐音。

昨晚手代源吉请他们吃了拉面后,他们抵达某个住宅区时已经快清晨五点。

源吉将他们推向半二郎府格外气派的后门时,说:「长途旅行一定累了,进屋再睡一会儿吧。」接着他们蹑手蹑脚走过静得连厨房水滴声都嫌响亮的大宅走廊。

这事彷佛才刚发生,又好像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

喜久雄躺着,想要踢向一旁的被窝时,不知何时德次也已经醒来,竖起耳朵说:

「那是三味线的声音吧?」

「年轻人,早呀!」

这时枕边的拉门突然打开,阳光照进昏暗的房间,只见手代源吉彷佛要挥开阳光中飞舞的尘埃一般,豪爽地踩着被子走进来:

「已经快中午了。天气很好。该起来了吧?洗脸台在走廊尽头,毛巾什么的,那里有都可以用。厕所就在旁边。师父已经去剧场了,不过有交代『还没习惯之前,先让他们暂时轻松逛逛大阪吧』。还有,师娘的练习时间快结束了,洗完脸就去问候一下。你们知道我们师娘是相良流的家元※吧?」

注:日本传统艺道流派的领导人,相当于「掌门人」。

这个叫源吉的,一张嘴忙着说,一双手也没闲着。说这说那之间,已经掀开喜久雄与德次的被子,顺手叠好放进壁柜,像是忙着驱赶不知所措而伫在那里的两人一般,接连打开拉门、窗户,最后从窗户探出头喊道:

「阿势!九州的年轻人起床了,给他们喝个牛奶。」

「好——哎呀,怎么源叔没和师父一起去剧场?」

「这个月被罚不准去。」

「怎么啦?」

「首演那天早上啊,连续说出断了、破了、掉了,一直犯忌讳,师父气得很。」

「哦,那就是源叔不对了。」

「啊,师娘练习结束了。好啦,年轻人,快去洗脸。」

不知何时,若有似无的三味线乐音停止了。

喜久雄与德次在洗脸台前梳洗穿戴好,便被看似又在哪里办完一件事的源吉带着,在长长的走廊上左弯右拐地往后方走。长崎老家也不小,但传统戏曲优伶的家就是有股说不出的气氛。每条走廊都擦得亮晶晶,黑道的房子长年都是男人赤脚踩着,这边则会让人联想到女人的裸足。

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两级向下的台阶,再过去就是宽敞的练习场。

每年,为了表演新年会上的歌舞伎,喜久雄他们也会去丸山检番的练习场,但这里的练习场很新,散发出原木的香气。

「师娘。」

源吉朝正好从练习场走出来的女子喊道。

「哎呀,源叔,你来得正好,能劳驾你去御堂筋天马屋……」师娘说到这里中断了。「哎呀,」注意到喜久雄两人,睁大眼睛说:「睡到现在?肚子一定饿了吧?」

这位幸子夫人是半二郎的继室,还不到四十岁,盘起黑发的后颈美得不输长崎丸山最红的艺伎小桃。

「今后要请您多加照顾了。小侄是立花喜久雄,这是早川德次。我们什么都不懂,还请多多指教。」

这番问候是阿松教的。

「彼此彼此。不过,那个啊,我什么都还没听说,也没办法代替父母管教这么大的孩子,一直住在我们这里也不是办法……总之,先吃午饭吧,有藤田屋的千枚渍※呢。」

注:传统酱菜,以芜菁切成薄片,用昆布、辣椒、甜醋腌成。

这段初见面的话听似欢迎,又像是想早点赶人走,实在说不上究竟是何者。

或许大阪这地方就是如此,这屋里的人,从师娘幸子、手代源吉,到女佣领班阿势、年轻女佣和男工,个个话都很多,好比幸子师娘边走向厨房边问:

「说到这个,有个包袱包着新草履,早上有没有让师父带去?」

「新平应该带去了。就是那个红色包袱吧?」源吉答道。

「不是,包了新草履的是绿色包袱呀,是不是,阿势!」

「我不知道呢。不过新平出门时只带了平常带的包包,不知道是不是放在包包里了?」

「哎呀,这就头痛了。要是没带去,你们师父在后台就没鞋穿了。」

「新草履吗?早上新平本来要带去,可是老爷说『那双穿起来不舒服,不用了』。」这样大声回答的,是正在屋顶通雨水管的男佣。

接下来也是一阵七嘴八舌,带了没带、看到没看到、老爷有没有说不要,弄到最后大伙儿全都同情起在后台没鞋穿的半二郎,想笑又不敢笑。

「哎呀,看吧,果然摆在这里了。」

最后,幸子在玄关的鞋柜里发现包着草履的包袱。

「你们师父现在真的光着脚呀。」才叹气,满屋子都笑了。

这当中,喜久雄与德次被带到家人专用的厨房,与纯和风府邸不相衬的西式厨房刷满强烈的原色油漆,一个年纪与喜久雄两人相当的少年,独自板着脸坐着吃肉片乌龙面。

「俊宝,你还在?吃这么慢,乌龙面都不耐烦了。」

被幸子叨念的少年是花井半二郎的独生子,本名大垣俊介,已经以「花井半弥」之名登台,与喜久雄同样十五岁。

俊介大概是不高兴被母亲当小孩看待,想在新来的喜久雄两人面前逞威风。

「搞什么,这次的男工这么年轻。」一开口就不客气。

若是平时有人来找麻烦讨架打,喜久雄和德次都欣然应战,但此刻他们惊讶于眼前这位白皙的少年那身清透的肌肤,甚至连自己被挑衅了都没发现。

尽管他们在长崎的花街长大,但与大都会大阪相比,那里不过就是乡下。夏天去鼠岛海水浴,冬天在唐八景山放风筝,男孩子晒黑是天经地义,因此俊介这身肤色在他们眼里显得奇怪。

看到两人没反应,俊介急了,不高兴地离开餐桌。

「把碗收拾一下。」边说边往喜久雄肩上一拍就要走。

这时,终于回过神来的德次叫道:

「收拾?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一把抓住俊介的衣服胸口。

一般少年被常打架的德次这么一吼,通常会吓得发抖,但俊介看来白皙斯文,却胆量十足:

「跟谁?就是跟你们啊!白痴!」

餐桌前气氛一触即发,似乎只要谁敢稍动,便是一场乱斗。

只不过,这时开口的是幸子:

「啊——麻烦死了。反正你们一下子就会要好起来,什么不打不相识的桥段就省省吧。不过也罢,拿你们没办法,要打就趁这两天赶快打一打。」边说边把碗拿到洗碗槽。

俊介挥开胸前德次的手,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喊:

「源叔!源叔!」叫来源吉。

「来了来了。这么大声有什么事?」源吉应声赶来。

「还能有什么事,要出门了。」

「去哪里?」

「还问,上课啊!」

「是。」

「别是了,快送我去。」

「送?怎么送?」

「怎么送,开车啊!」

听到这里,幸子笑出来:

「笑死人了,你去上课从来没有开车接送过,还是你是说小时候源叔把你扛在肩上让你当车骑那样?」

被幸子这么一亏,俊介在喜久雄两人面前颜面扫地,只见他涨红着脸,像个赌气的小孩般鼓起双颊,踩着又急又响的步伐往玄关走去。

「师娘,您笑得太夸张了。」源吉先责怪幸子,又追上俊介:「少爷、少爷!源吉陪您去。」

后来才知道,源吉本来是半二郎的弟子,但他的忠心比才艺更受到赏识,该说他是负责养育俊介的人还是男的奶妈,总之,从俊介还在襁褓中,他便代替当红歌舞伎演员与日本舞踊家元的父母,一手将俊介带大。

「来,吃饭吧。阿势,你现在有没有空?」

俊介和源吉出门后,幸子喊着要找女佣领班阿势。

「请问……」

从背后出声的是喜久雄:

「上课是上什么课?」重提了先前的话题。

「我记得今天是……」

幸子朝墙上的月历看:「少爷今天是学义太夫※。」

注:义太夫节的略称。江户时代前期,大坂竹本义太夫创始的一种净瑠璃。

女佣领班阿势进来道:「对,今天是去岩见师父那里。」

「义太夫?」

感兴趣的只有喜久雄,德次已经跑去看阿势掀起锅盖的锅里装着什么了。

「你知道什么是义太夫吗?」幸子快手快脚地取出碗,一边问。

「我母亲很喜欢文乐※。小时候我们一起来大阪时都会去看。」喜久雄回答。

注:日本大正时代后对「人形净琉璃」的通称,集说唱、乐器(三味线)伴奏和木偶剧于一体。

「哦,喜久雄的母亲喜欢人形净瑠璃呀。你看过什么?」

「世话物的话,有《酒屋》、《壶坂》,时代物就《妹背山》的道行,还有《五条桥》的景事。※」

注:世话物、时代物、道行、景事均为人形净瑠璃用语。「世话物」是描写庶民喜怒哀乐的故事;「时代物」是江户时代之前将军武士、天皇贵族的故事;「景事」是剧中一段或独立小品,偏重舞蹈与音乐,没有叙事;「道行」是描述剧中人物从甲地前往乙地的路途,最常见的题材是男女相偕私奔殉情。

「哦,连景事这个词都懂呀?那么喜久雄也喜欢看啰?」

被这样当面问起,喜久雄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当然不讨厌。

德次顾不得喜久雄,大概是肚子很饿,紧挨在正加热着味噌汤的阿势身后。

「有兴趣的话,吃完饭就去看看吧。」

幸子从饭锅里盛起微凉的白米饭,以忽然想到的语气说。

「去哪里?」

「岩见师父那里。你们可以去看俊介上课。不过那个老师很严厉,你们可要安分一点。」

「可以在旁边看呀?」

看他不假思索这么问,可见若真要问喜欢还是讨厌,喜久雄终究是喜欢义太夫节的。

故事说得有些前后颠倒了。

当初说好要将喜久雄寄养在花井半二郎家时,阿松首先拜托居中介绍的爱甲会辻村,让喜久雄在大阪念高中。

辻村将此事告诉半二郎。

「那正好。小犬与权五郎头目的儿子同年,春天起要上私立的天马高中,就让喜久雄一起去吧。」

事情便这么抵定了。

天马高中是名门升学高中,同时也致力于关西的文化艺术发展。

事实上,生于明治三十七年(一九○四)的花井半二郎也因为上一代认为「演员不需要学问。有那个闲功夫上学,不如多看一、两出前辈的狂言※更有进益」,连寻常小学校都没能念完。或许可说是反弹吧,他不愿让年近五十才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俊介也尝到自己因失学而备受世人冷眼的不甘与辛酸,因此比其他同辈演员更注重教育。

注:日本四大古典戏剧之一,兴起于民间,穿插于能剧之间表演的一种即兴简短的喜剧。

「阿势姨,这是什么料理?真好吃。」

德次本就不怕生,又总是肚子饿,所以对给自己饭吃的人的那股亲昵也非比寻常。

「很好吃吧!你不知道炸肉饼吗?上面淋的可是丹波屋特制的番茄酱呢。」

帮喜久雄添第二碗饭的阿势看起来十分得意。

「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是不是,少爷?在立花家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听了德次的话,本来正吃着千枚渍做的茶泡饭的幸子忽然抬头,笑道:

「对喔,喜久雄也是『少爷』呢,我们家俊介也是『少爷』,那就是少爷一号和二号了。」

喜久雄和德次叼着牙签,以一副吃饱散步消消食的模样走出半二郎府的后门。

只是,一出来,德次便停下脚步,感慨万千地望向湛蓝的天空。

这一带是大阪首屈一指的高级住宅区,当红演员半二郎家不用说,朝这边看是电影明星的家,朝那边看是某知名威士忌老板的家,雅致的道路两旁尽是优美的黑塀与松树。

「少爷,不管往哪里看都看不到山呐!」

在惊叹的德次身旁,喜久雄也环顾天空。的确,这里的景色与无论站在哪里都低头是海、抬头是山的长崎截然不同。

「昨天我们抵达时天很黑,没注意到。」

德次甚至踮起脚尖,往大宅屋顶的后方看,想找看不见的山。

「少爷,这条路一直都是平的吗?」

「应该是吧。不过,大阪虽然没有海,但有大河,是长崎没有的大河,水看起来像是停住一般。」

两人朝天空尽头寻找山,一边悠哉地迈出脚步。

「啊,少爷,这里没有山坡,那么去哪里都可以骑脚踏车了。」

德次骤然发现,开心地说。喜久雄却在此时心生感慨,自己已经远离山坡连绵、连脚踏车行都没有的长崎了。

「不过,少爷骑脚踏车,我骑机车。」

「为什么只有阿德骑机车?」

两人在宁静的路上笑着走了一阵子,便如阿势告诉他们的,看到一个限时专用的蓝色邮筒,右手边是一户会让人误以为是料亭的房子,挂着气派的门牌,上面写着「岩见」。

穿过庞大的数寄屋门※旁的小门,气氛紧绷的院内,以张扇拍打桌子发出的「乓、乓、乓啪啪、乓」声中,夹着俊介正在学义太夫节的声音。

注:使用高级木材以顶尖技艺制成的高级和式木门。

喜久雄拉住正要打开大门的德次肩膀,朝声音来处的中庭走。只见檐廊的赏雪窗后,俊介正大汗淋漓地练习。

「你爸爸才不会像你那么用力地『喂』。不能用力。来,继续。」

正——当——此——时——

「不对,当字要轻一点。」

正——当

「不对!声音要再往内含一点。」

当——

「不对。好,你看我的肚子,看得到肚子在动吧。你的却没有。这就表示你的肚子没有用力。来!」

正——当——此——时——

与浑身大汗的俊介对峙,把桌子拍得乒乓作响的正是岩见鹤太夫。他已年近古稀,但声音仍深具张力,气色奇佳的肌肤多么润泽,就连俊介闪闪发光的青春在他的蓬勃朝气之前都显得气喘吁吁。

熊——谷二——郎

「你看你,又来了。不是ㄚ,是ㄤ。」

熊——谷——

「下巴,下巴要收。」

二郎——

「你看,又来了!是ㄤ,不是ㄚ。好,接下去,追。」

追来了——、噢——、噢——、噢——

「不对,是『来了——、噢——噢噢——』。」

来了——、噢——

「不能拉长!是『来了——、噢——噢、噢噢——、噢噢噢——』!」

简直像两头互斗的斗犬,喜久雄与德次在一旁看得不敢喘气。

来了——噢——、噢——噢噢——、噢——

「喉咙不要拉得那么紧。是『噢——噢噢——』。」

啊——、噢噢——

「噢——噢,不能发出这种声音。我老是跟你说,义太夫,尤其是时代物,绝对不能用力,一用力就显得格局小。」

「是……」

「休息一下吧,去旁边喝个茶,把汗擦一擦。」

练习场里的气氛像是突然断了线般改变,就连只是在旁观看的喜久雄与德次都松一口气。

场里的人似乎发现他们了。

「哦,你们就是从九州来的俊介的朋友吧。刚才幸子夫人跟我说了。别在那里受冻,进来吧。」

这样对他们说的,是前一刻还像只土佐犬的岩见鹤太夫。一旦褪下老师身份,便是个适合手握古色古香美浓茶杯的慈祥老爷爷。

「他们才不是我朋友。」

俊介出声抗议,但因练习而沙哑的喉咙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打扰了。」

德次毫不客气率先进去,喜久雄也跟着走进去。

「你们也听着。所谓的歌舞伎演员呢,若不懂义太夫和舞踊,不要说独当一面,连半瓶醋都算不上。无论如何一定要学义太夫,不懂义太夫,就不懂得如何运用声音。义太夫呢,要让人光听声音就知道,啊,这个角色是老人而且是坏蛋,这位则是春风少年兄。」

对于搞错说话对象的鹤太夫,德次一阵偷笑,喜久雄则是一脸「原来如此」的领会貌。

所谓的义太夫剧,就是人形净瑠璃,好比《义经千本樱》和《菅原传授手习鉴》,有些本来是以偶戏上演,后来才被改编为歌舞伎,成为极受欢迎的戏码。

「所以呢,虽说是义太夫,但如果完全按照义太夫去演,那么看人偶就好了。歌舞伎若没有将文乐展现出歌舞伎的特色,就没有价值。歌舞伎是由活人在舞台上演,一定要更鲜活、更真实,让观众看了之后觉得,哦,原来这是从人形净瑠璃来的,所以有偶戏的味道。是不是?」

说到这里,嘴里含着凉掉的煎茶的俊介呛到了,大咳起来。德次在一旁赶紧帮他拍背。

「不要碰我。」俊介边说边想推开德次,手却使不上力。

「你也试着唱看看。刚才都听到了吧,『来了——、噢——噢噢——』那句。」

突然被鹤太夫点名,喜久雄虽慌,却也有样学样。

「下一个,换你。」鹤太夫又点名德次。

来了——、噢——噢噢——

德次边帮俊介拍背边接着唱。

「你几岁?」

「十七岁。」

「这就是了。你已经变声,但他们两个还没。其实呢,最好要让喉咙休息,可是不练就会荒废,这个时期对演员来说最麻烦了。」

说完,拿起张扇往桌子「乓」的一拍:

来了——、噢——噢噢——。来!

突然又开始上起课来。

「你们干嘛跑来,很烦唉!」

俊介被算是初见的喜久雄两人看到学艺捱骂的样子,觉得丢脸,想要赶人。但喜久雄听鹤太夫的示范表演听得如痴如醉,德次则忙着吃盘里的茶菓子,无法如俊介的愿。

「好啦,来!」

被鹤太夫一瞪,俊介只好无奈地出声。一旁的德次趁太夫不注意猛嗑茶菓子,再旁边的喜久雄则配合着太夫敲打的张扇,拍着自己的膝盖。

来了——、噢——噢噢——

「对,比刚才好。」

练习场变回斗犬场,气氛又紧绷起来。

话说,这会儿最让人纳闷的是鹤太夫的心境,虽然教的是才十五岁的弟子,但怎么能轻易将他的朋友召进这神圣的练习场呢?

其实这是有内情的。前几天,半二郎亲自来找鹤太夫,说是有人拜托不好拒绝,要让一个男孩寄养在家中,想请太夫让他和俊介一起上课,这样拜托了鹤太夫。

这么做有两个理由。首先,独生子俊介实在有些骄纵,没有竞争对手就不肯用心学,所以想让他有个对手。再则,实际如何还不知道,但喜久雄这孩子似乎天生就有演员的资质。

喜久雄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从这天起,他实实在在成为鹤太夫亲传义太夫节的俘虏。本章页数将尽,且待下回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