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六章 曾根崎森道行
所以呢,这会儿主角暂时换人当。
我不会忘记少爷的恩德,等我在北海道发达了,就当少爷最阔的赞助人,为休息室买波斯地毯,等我更有钱,就盖一座少爷专用的剧场。所以在那之前,请少爷好好学艺。
德次秀了这样一个大见得,与损友弁天一同出发前往北海道是四年前的事。如果说,最后德次虽未成功,但这四年在北海道努力扎根奋斗,那么各位看官或许多少也会心疼,夸赞德次真是坚强。无奈事与愿违。首先,德次与弁天从北海道回到大阪,竟只是他们踌躇满志地出发的短短一个月后。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听信釜崎的人力仲介鼓吹说「北海道有轻松好赚的工作」,兴致高昂地去了,去了也就罢了,但这个人力仲介正是当时横行北海道、形同黑道的黑心仲介。德次和弁天到了北海道的工寮,只见满屋子来自全国各地和他们一样被花言巧语欺骗的无亲无故光棍。至于工作,从早到晚都在荒地开路,哪里有什么管理劳工的主管可当。仲介甚至派人监视工地,敢偷懒就不给饭吃,敢逃跑就等着被千刀万剐杀鸡儆猴。如此惨状,就如重演明治时代网走监狱囚犯被迫牺牲性命的峠道建设。
这跟原先讲好的不一样,但是再怎么抗议也没用,德次和弁天决定赚到回程的火车票钱就逃走,然而本应日领的薪水也是「明天一起给,不,后天」,迟迟拿不到。据这里的老鸟说,就算发了薪也只是聊胜于无,付了房租饭钱便所剩无几。
往工寮一看,全是无家可归的男人,有得吃有得睡,就当这里是天堂。
既然此地不宜久留,德次与弁天便在积雪未融的北海道荒野躲着追兵,不顾一切地逃跑。
但是,好不容易甩开追兵,口袋里别说回大阪的车钱,连下一顿饭钱都没有。
正当他们认真考虑是不是只能偷拐抢骗时,遇到了知情后给他们饭团吃的农妇,遇到了「如果是去邻镇,我可以载你们一程」的卡车司机,后来在青函渡轮前不知所措时,「战争结束撤退时,我在街头旁徨,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借了车钱给我」,又遇到这样一位帮他们买船票的人。凭着这些陌生人的善心,他们一路从北海道荒野往大阪前进,不知不觉间,竟然真的回到大阪了。
这下,德次又无处可去,只能回半二郎府。但德次就是不肯白白吃亏,头一件事便是想报复那个骗了自己的黑心仲介。话虽如此,仲介背后自然有组织撑腰,德次根本不是对手。这时,他无意间听说,几年前大阪府为提升釜崎劳工的福利而成立了西成劳工福祉中心。
对,就去那边陈情,请他们代为讨回没拿到的薪水!
德次抱着这个念头和弁天一起去了,但命运实在有趣,两人去的时候,福祉中心正好在拍纪录片。
纪录片的导演碰巧是三友电影部的清田诚,他是战后日本的法国新浪潮旗手,拍出一部部社会派名作。
清田导演将焦点放在首任福祉中心的主任身上。自西成劳工福祉中心成立以来,为了保护只能在爱林地区生存的劳动者,想让他们好歹在这个条件极其恶劣的地方活下去,这位主任真的是以坚忍卓绝的毅力持续不断地努力。
事实上,就在德次他们来陈情之前,有个烂醉的劳工来找主任想借点小钱。主任妥善安抚了这个来自东北的醉汉,最后还自掏腰包帮他支付住宿费。
清田导演才刚拍下这一幕,正要喊「好,卡!」,德次与弁天就跑进来陈情。
两人激动得甚至没注意到一旁的摄影机和照明灯,一逮到主任,便口沫横飞地说起被黑心仲介诈骗,形同被卖到北海道,又冒死走回大阪的事情。
清田导演当然继续拍摄。德次和弁天希望能讨回自己的薪资,多一天是一天,他们时而泣诉时而怒陈,叙事有缓有急,不知不觉连四周的职员都被吸引过来,呈现双人独演的状态。而在酷寒的北海道工作多么严苛、回程中两人遇见的当地居民多么善良,全都被拍进了底片。
只是,就结果而言,两人的陈情是福祉中心主任再怎么努力都无能为力的类型,黑心人力仲介早已不知去向,洽询北海道工地后也只得到「我们已经付那个人力仲介订金了,我们也是受害者」这样无情的回应。
出发前曾夸下海口的德次总不能哭哭啼啼喊着「少爷,我回来了」回去半二郎府,于是就赖在弁天那里。而这段期间,清田导演在西成拍的这部纪录片《青春坟场》上映了。
结果引发不少回响。虽然上映的都是小戏院,但也分散全国数个地方,大阪的电影院连日客满,最后一天片商还邀请片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德次和弁天作为特别来宾与清田导演一起上台,参加类似座谈会的活动。
当然,会来参加这种电影座谈会的都是所谓的知识份子,他们向被请上台的德次两人提出劳动与福利的相关问题,两人连问题都听不懂,倒是说了在北海道因肚子饿而试图钓公鱼的故事,瞬间又把会场炒热。
先前说过,德次这个人不会白白吃亏,接下来他才要发挥这项本领。这一连串风波结束后,德次照样在弁天那里混日子时,竟然收到清田导演亲自邀约:
「要不要当我下一部电影的主角?」
那是一部低预算的实验性电影,能不能上映都不知道,不过是一部写实主义的电影,衍生自《青春坟场》,导演将之取名为《夏日坟场》。
「由我主演?」
德次当然不会拒绝。
开始拍摄时,或许是有之前在立花组新年会上表演的经验,德次的戏感好得连清田导演都吃惊。
最后,尽管总共只有七间戏院,这部片仍在全国上映,没想到获选为该年度《电影旬报》十大非戏剧类电影的第六名。
接着德次便顺利打开演员之路——遗憾的是,这件事没有发生,但「德次好像去演电影了」的传闻,倒是传进了跟着半二郎努力学艺的喜久雄耳中。
「阿德好像回来大阪了。」
他向春江问起,才知道德次因为觉得丢脸而要春江不要告诉少爷,其实人早就回到大阪,和住在天王寺村艺人横丁的一个叫弁天的人混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不过至少活得好好的,大概每个月会去春江店里喝一次酒,问问「少爷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喜久雄于是去天王寺村找人,找到了在长屋巷里忙着陪小孩玩超人力霸王游戏的德次。
「阿德……」
喜久雄不禁低呼,德次当下想逃,却被孩子们挡住去路,只好一脸尴尬地回到巷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当超人力霸王?」
喜久雄一副愣住的模样,德次却说:
「才不是超人力霸王,是巨型机器人。」
是什么都没差。
大家都很担心你,先回去再说——德次就这样被喜久雄带回去,听了缘由后,半二郎说:
「在艺人横丁闲晃不会有好事。与其以后出事再来处理,不如先处理好比较省事。」
他立刻去三友说情,以《电影旬报》非剧情类电影第六名的主角,正式雇用德次为龙套演员。
「阿德,要不要去吃什锦烧?」
早已熟门熟路的喜久雄练习完后来到艺人横丁,一打开长屋的门:
「少爷,你怎么来了?下周就是中座的首演了吧?」
德次和弁天不知为何伫在里面。一看,狭窄局促的屋里,漫才师泽田西洋大师正对着将棋棋盘研究棋谱。
「我才要问你们在做什么呢?」
见德次和弁天硬要拉西洋大师站起来,喜久雄问道。
原来今天是大师这辈子第一次录电视节目,出门前却突然怯场。
「我才没怯场!」
大师虽然反驳,但声音听起来怕极了。
顺带一提,从北海道逃回来的弁天后来便是拜这位泽田西洋为师,他与老婆泽田花菱弹奏三味线所演出的夫妇漫才在大阪的曲艺场红极一时,一天甚至要跑三、四个场子,如今却因电视普及而乏人问津。
「都是万博扼杀了大阪艺人。那到底有什么好玩?那种愁眉苦脸的塔,要怎么搞笑?」
大师为了转移录制电视节目的话题,又开始批评起万博。这时,穿着和服拿着三味线的花菱大师从二楼下来:
「人家才不是为了搞笑盖的,那是艺术。」
「艺术就不用搞笑吗?在我们大阪可以这样吗?」
花菱已经懒得理他,让弁天去拿装了西洋的表演服的包袱,说声:
「我先过去了。」
不愧是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花菱一出去,西洋便匆匆站起来,可见他还是有想要东山再起的心。
这么一来,录影时间变得急迫,在弁天的催促下,德次不用说,不知为何连喜久雄也跳上电车一起去录影。
「请准备进棚!」
导播喊道。他们在电视台里的休息室,虽然是多人共用的大房间,但是没有其他人,空荡荡的反而让西洋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他的紧张不仅影响了弁天,就连陪同的德次和喜久雄也跟着紧张起来,从刚才就一直轮流跑厕所。
「不过就是个电视,又没有观众。」花菱沉着得很。
「你傻啦!摄影机后面不是有一亿人吗?」
「所以更要好好表现呀,在这里成功,就能再次翻红了。」
在花菱的鼓励下,大师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一声吆喝站起来。
「大师肯定行的。」
「没错没错。」
喜久雄等人跟在大师身后加油打气。
大师紧张归紧张,在年轻导播的指示下站在摄影机前的表情虽然很没把握,但毕竟曾是天王寺村的当红艺人,当导播一声令下开始表演,便在绝佳时机妙语如珠,转眼逗笑了工作人员。
但是,正当喜久雄他们在心中喊着「对,就是这样」,暗自加油时:
「暂停!能不能再短一点?」
年轻导播泼了冷水。
「再短?你……」
「后面的百面相实在拍不进去,请在两分钟内结束。」
「这太强人所难了,你一定要让我展现我的绝活啊!」
导播完全不听大师的恳求。
最后,「再五分钟」、「不,至少再十五分钟,不然表演不到精髓」这样讨价还价的结果:
「你还没出生我就这样表演了。无论如何都要我缩短,这种节目谁要上!」
大师扯掉他的大蝴蝶领结。
花菱不用说,弁天也赶紧过来安抚,却助长了大师的怒气。
「我可不是想上电视才来的!我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的表演才来的!」
对此,年轻导播却说:
「这和曲艺场不同,不好看的话观众马上就会转台。」
「混蛋!转台根本算不了什么!曲艺场的观众还会当场睡给你看!不对,在那之前,什么叫做不好看?先看了我的百面相再说!」
现场闹得不可开交。
「不好意思,请你们回去。」
「不用你说我也会回去!不用你送!」
终于吵翻了。
只不过,原以为大师会就此离开电视台,却见他忽然在走廊上站定,失落地低声吐出:
「就是因为没有余裕再说这些大话,才来这里的啊。」
然后又垂头丧气地回去摄影棚,在年轻导播面前深深行礼:
「呐,小哥,我会尽量缩短的。不说一百面相,我减到五十,不,二十。能不能让我重来一次?」
若能在电视界获得肯定,也许能再次翻红。这一点大师也明白。这样的大师看起来既悲惨又厚颜无耻,让喜久雄等人想哭又不敢哭。
就在大师挽回颓势、再度开录不久,摄影棚内却骚动起来。
在摄影机后方参观录影的喜久雄耳中,听到「车祸」、「花井半二郎」等词。
「怎么回事?」
喜久雄不禁与德次对望,德次早已向声音来处的走廊跑,喜久雄也跟上去。在走廊上讲话的似乎是新闻部的职员,因为花井半二郎出了车祸,他正在向娱乐部的人员商借最近的舞台影片好用在傍晚的新闻中。
「等、等一下,不好意思。」
喜久雄赶紧叫住职员,但那人可能在赶时间,一声也不应就要跑上楼。
「等、等一下,你说师父出了车祸,是怎么回事?」
他连忙追上去问,对方大概也发现他们是半二郎的亲友。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不过听说有卡车和轿车在御堂筋发生车祸,歌舞伎演员花井半二郎被送进医院。」
喜久雄不禁在楼梯上停下脚步:
「打电话,打电话回家……」喃喃说着,转身跑下楼。
正好楼梯底下的大厅就有公用电话,喜久雄和一样心急的德次轮流拨了电话转盘。
「啊,喜宝吗?你跑去哪里了?师父出事了!出车祸了!」
这样惊慌失措的是女佣领班阿势。
「应该没事吧?只是受伤吧?」
「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夫人和俊宝已经去医院了。天马医院,天马综合!」
光听到这些,喜久雄就对德次说:「去天马综合。」
两人飞也似的出了电视台。只是,偏偏这时电视台大门口和马路上一辆计程车都没有。
「用跑的比较快!」
喜久雄喊着就在浪花道上跑起来。
「师父没事吧?那个师父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走的!」
德次也扯开嗓门跟着跑。
「啊,计程车!停车,停车!」
德次冲到马路上,车子差点撞上他。两人慌慌张张地赶到天马综合医院,外头已经聚集几位记者,可见事情重大。喜久雄和德次拨开人群,一进去便看到跑过走廊的源吉。
「源叔!」
「啊,喜宝。」
「师父呢?没事吧?没事吧?」
「还好,没有生命危险。」
源吉这句话让他们两人不由得虚脱,蹲了下来。
「可是骨折了,腿,复杂性骨折。」
复杂性骨折当然很严重,但没有性命之忧,就会觉得「什么啊,才骨折」。
前方走廊上,幸子和俊介看起来也像松了一口气,正在听护士说明单人病房的费用。
「师父没事吧?」喜久雄问。
「还好,先做了紧急处置,要等之后手术再打开来看情况。」俊介答道。
「打开来?腿吗?」
「双腿,所以暂时不能走路了。」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的人声让两人回头,原来是医院里听到消息的患者跑来想看半二郎一眼。
「啊,下周就是首演了……」喜久雄顿时轻声惊呼。
「两位少爷,要再添白饭吗?」
女佣领班阿势这样问,喜久雄和俊介默默递出装咖喱的盘子。半二郎的骨折骚动才过一晚。
「阿势姨,我妈说她几点会从医院回来?」
俊介在第二盘咖喱加上大量蕗荞,一边问。
「我看差不多了吧?既然交代你们在这里等,就不会去别……」
说到这里,玄关便传来幸子「我回来了」的声音。
「啊,回来了。」
阿势喃喃说时,两人已经端着盘子跑到玄关。
「爸怎么样了?」俊介担心地问。
「好可怜,哭了。」幸子一屁股坐在玄关的台阶上。
「爸……哭了?」
「当然会哭啊。他从两岁第一次踏上舞台就没有开过半次天窗,不管是发烧还是拉肚子,穿着尿布都要上台,他当然很懊恼。」
幸子「嘿咻」一声站起来,注意到两人手上的盘子:
「阿势,也给我来份咖喱。」这样说完便要去更衣。
「演出怎么办?」俊介追着幸子问。
「啊,对了。」
应声站定的幸子,已经开始解腰带:
「公司那边好像已经在处理了,但是代演的人没有那么容易找。也难怪,夸大其辞号称什么『关西歌舞伎真髓』,这样就不能找东京的人来代演,可是我们这边又没有能代替花井半二郎演出的人。」
这时正准备进房的幸子忽然回头:「说到这,还只是我的预感就是了,」给了这样一个前提。「俊宝,你最好先做心理准备。」
「怎、怎么突然这种表情,好吓人。」
突然被幸子盯着的俊介故意开玩笑,但他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
这种情况下,有资格代演且观众能够接受的,自然是血亲的嫡传弟子莫属。
其实昨天俊介也和喜久雄两人聊这件事聊到很晚。
「俊宝,还好师父每天要我们看他练习。看了这么久,台词和动作你都记得了吧。」
昨晚喜久雄就这么说。事到如今,只能说半二郎未卜先知,每天都要两人旁观《曾根崎心中》这出战后关西歌舞伎代表剧码的练习,好让两人从头记住。
「话说回来,这可是破格提拔呢!一定会是大新闻的,俊宝。」
看着兴奋的喜久雄,俊介的脸渐渐发青,但他身上不愧流着丹波屋的血,脑海中已经有了自己化为身穿赴死的雪白衣裳的游女阿初,与德兵卫一同排除重重阻碍走进曾根崎之森的私奔场面。在破晓七时※的报时钟声中,终于下定决心,双手在胸前合十,迎向德兵卫的利刃。
注:日本古代的报时方式,破晓七时相当于寅时,凌晨四点左右。
之后,他们回到厨房把饭吃完,正吃着阿势给他们的酸溜溜八朔橘时,电话响了。
接了电话的阿势歪着头回来,说:
「是三友的梅木社长打来的……」
「好了,来了。」
被幸子这样盯着,俊介点头,看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起身的幸子和俊介正要走向电话的时候:
「可是……」阿势打住:「他不是要找夫人,说要喜宝来听。」
「找喜宝?为什么?是三友的梅木社长吧?」
「是啊,就是他。」
被幸子、阿势,以及俊介注视着,喜久雄自己也不明所以。
「好吧,我来接。」
大家纳闷着也不是办法,性急的幸子走向电话,俊介、喜久雄、阿势也跟过去。
接了电话的幸子,在「好久不见」等简短寒暄时还在微笑,但神情渐渐黯淡。之中除了一度回头面无表情地注视喜久雄之外,便一直凝视贴在墙上的旅行社月历。
「哦……这样啊……」
附和声渐渐变小,临挂电话时,就连站在旁边的喜久雄等人都几乎听不见。
叮。放下听筒的那一刻,出声问的是俊介:
「他说了什么?」
「嗯……」失魂般的幸子说:「那个,你爸爸的代演啊,要让喜宝去。」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听的人也无从反应。
「喜宝……喜宝?」相当长的一段沉默后,俊介出声,声音很哑。
「对,而且不是梅木社长的主意,是你爸爸的决定。」
不知为何有股酸酸甜甜的气味,一看,俊介手上是掰成两半的大八朔橘。
在这里,我想说一个很老的故事。这故事说老真的很老,时间是一七○○年左右的江户时代,当时是以《生类怜令》出名的狗将军德川纲吉治世。
这法令相当于现今的动物保护法,但搞得当时的高级知识份子武士们人仰马翻,可见那肯定是个和平的时代。因为只有在和平的时代,人心才有余裕,也能体恤他人。
顺带一提,井原西鹤写出浮世草子※《好色一代男》也是在这个时代;人称「元禄赤穗事件」,亦即所谓的「忠臣藏」也是发生于这个时代;松尾芭蕉写出《奥之细道》、近松门左卫门写出《曾根崎心中》,也是在这个时代。
注:江户时代出现的一种小说体裁,又称「浮世本」,内容以中下阶层的庶民生活为主。
当时,关西有一位歌舞伎演员极受观众喜爱,名叫初代坂田藤十郎。歌舞伎解说书《歌舞伎事始》借着江户当红演员初代市川团十郎的嘴,说了这番话:
「藤十郎在世一日,勿使演员上京。」
意思是,藤十郎在世的期间,江户的演员就算去了京都也不是对手,就别去了。
这初代藤十郎的拿手角色,是散尽家财的落魄富家老爷。
据说当时这类角色在舞台上为了表现穷困,会穿着和纸做成的和服「纸子」。而藤十郎的著名事迹之一,就是在临终时将堪称自己招牌的这身「纸子」传给自己绝活的传人,而这人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的弟子。
身为一代关西歌舞伎之雄,他看重的不是世袭,而是实力。
喜久雄一走出天马综合医院,迎头便是一阵干涩的风,吹走了身上的消毒水味。
他想叫住走在前方不远的俊介,但在病房里听半二郎亲口宣布这次代演的事以及听完之后,俊介始终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喜久雄实在找不到机会。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也可能是梅木社长误会了。在这次公演中代演的人,可以解读为传人,一般来说不可能不选亲生儿子而选择部屋子。
前往医院的车上,幸子从头到尾都说着这样的话。同车的喜久雄也专注听着,真心赞同幸子的想法,认为一定是这样。他不时转头看身旁的俊介,虽未出声,仍以目光示意:
「放心,一定是夫人说的那样。」
俊介也觉得八成是哪里搞错了,但也不敢百分之百笃定,神情微妙。
一行人就这样到了病房,幸子顾不得喘口气便提出一连串问题,当然不是生气地质问,而是半带着笑说:「事情变得莫名其妙。」
然而,听完幸子的话,半二郎却说:
「我都决定好了,不会变的。」
他的话实在太过简短,帘后传出源吉的啜泣声,幸子、喜久雄、俊介的感受各自不同,但也只能接受。啊,原来是真的。
「怎么可以,老公……」
即使如此,幸子仍希望半二郎改变心意,但俊介丢下他们,率先走出病房。
喜久雄留在抗议的幸子身边很尴尬,也担心俊介,便立刻跟上去。但即使注意到喜久雄的脚步声,俊介也没有说别跟过来,当然也没有说要一起回去,就这样走出医院。走过三站公车站,忽然停下脚步。
「俊宝,你要去哪里?」
见他停住没回头,喜久雄怯怯地叫他。
俊介突然转身:
「你根本就是小偷!闯进别人家里,偷走最贵重的东西!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偷!」猛地打过来。
惊慌的喜久雄临机应战,但当彼此揪住胸口衣领,握紧的拳头逼向喉咙时,俊介突然松手。
「如果能这样发顿脾气还比较有意思。」他苦笑道。
「俊宝……」
「唉,没办法啦。如果是别人做这种决定,我也会骂『白痴啊!你没长眼睛吗?』抗议几句,可是说出『部屋子比亲生儿子更行』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第二代花井半二郎。我只能死心了。」
「俊宝……」
「你不用放在心上。如果连你都同情我,我真的会一蹶不振。」
一时之间,喜久雄想去找半二郎直接谈判,求师父让俊介代演。但他立刻发现这正是俊介厌恶的同情,只能用力咬住嘴唇。
「总之,这是丹波屋的大事,不,是关西歌舞伎界的大事。我们不但要让《双人道成寺》成功,我也会尽己所能帮助喜久顺利代演。」
这时喜久雄才突然发觉自己身负何等重责大任。
话虽如此,直到刚才他还一直认为整件事一定是搞错了,半二郎的代演一定是俊介。他越来越不明白这样的心情究竟是来自自己的软弱,还是来自不敌血脉的不甘。
「俊宝,我担得起师父的代演吗?」喜久雄不禁低声说。
「这个嘛……当然担不起。」说着俊介笑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要说没问题吗?」
喜久雄也以平常的语调回答,这时公车正好来了。
「那辆车可以坐!」
喜久雄准备去追,俊介却说:
「你先去吧,我稍微晃晃再回去。」
若是平常,喜久雄多半会干脆地说声「那我走了」,但不知为何这天就是不舍。
「晃晃?」
「就是晃晃。」
「那我陪你去晃晃。」
「不用了。」
「不然,晚上去春江那里喝一杯?」
「好啊。」
公车到站,拖着不走很尴尬,喜久雄便说:
「那我先回去了。」一个人上了公车,刻意不看外头便坐下。
一往外看,俊介正守礼地目送着他。不知为何喜久雄觉得最好不要看俊介,但偏偏公车迟迟不开动。
「快走啊!」
喜久雄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急什么。
无论如何,既然决定代演半二郎的角色,喜久雄就没有余力顾虑俊介的心情了。
距离排演还有三天,喜久雄当晚开始就待在半二郎的病房,在吃医院餐的半二郎身边反覆练习台词,搬开病床和沙发腾出一个速成舞台,熟记阿初的动作,几乎舍不得睡觉。只要有一点情绪不到位,打火机和枕头便向他砸去,代替动不了的半二郎的拳头。
众所周知,说到《曾根崎心中》,是近松门左卫门为人形净瑠璃所写的第一部「世话物」。「世话物」可说是江户时代的时装剧,以大阪堂岛新地的游女阿初,与酱油盘商的伙计德兵卫不见容于当世的爱情而殉情的事件为本所写成。
此世依依夜依依,赴死之身何所喻?荒坟野墓冰霜道,步步行去步步消,梦中之梦空悲怜。
德兵卫:呜呼,晓时钟声报,七声已有六声到。
阿初:一声钟毕不再闻,寂灭为乐此生抛。
两人一往情深决定殉情,携手走入曾根崎之森的那段路是最著名的一幕。
喜久雄气喘吁吁地演完,自愿担任德兵卫陪练的俊介对他说:
「喜久,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但半二郎的声音立刻从床上响起:
「演得比白水还无味!你敢上台?一点活样都没有!知道吗?报时的钟声再响一次,你就要死了。非死不可的悲伤,和能与心爱的男人共赴黄泉的喜悦交织在一起,你完全没有演出来。在舞台上没有好好地活着,连死都死不了!」
喜久雄也心知肚明,阿初还在他脑袋里,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必须快点把这个阿初赶出去,自己成为阿初。
喜久雄他们在医院专心致志练习的那三天三夜,外头「花井半二郎选择徒弟继承衣钵」的新闻甚嚣尘上。
好像是看出亲生儿子才能有限。不,听说那个被选为代演的部屋子是半二郎的私生子。
社会大众的想像力真的很丰富,最后甚至出现部屋子对亲生儿子下毒而抢到代演的谣言。
只是,谣言传得越烈,票就卖得越好,主办的三友也就对炒作丑闻的娱乐新闻视而不见。
三天一眨眼就过去,在中座正式排演的前一晚,映在从医院回家的电车车窗上那张疲惫的脸,在喜久雄眼中已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身白衣的阿初了。
顺带一提,歌舞伎没有所谓的导演,因此排演的次数很少。与其说是所有人共同完成,不如说是以领衔演出的主角为中心,当场互相展现各自的角色。
也就是说,在舞台排演时,演员不是材料,必须是一件已经完成的成品。
话说,中座的舞台上,领衔主演的生田庄左卫门已经开始主持排演。观众席上,想看一眼半二郎代演的本事如何的演员、幕后人员、剧场工作人员纷纷占位。
这当中,俊介在后方出口附近的座位上双手合十,像是要躲避其他人一般看着排演,一颗心七上八下,深怕排演因庄左卫门的叱责而中断。
酱油盘商的伙计德兵卫与天满屋的游女阿初相爱。此时,德兵卫的叔叔久右卫门带着一笔聘金来谈亲事。德兵卫当然拒绝了,但继母瞒着他收下了那笔钱。即使如此德兵卫依然拒绝,于是久右卫门将一切迁怒于阿初,逼她偿还这笔钱。
阿初与德兵卫在生玉神社久别重逢,德兵卫哀叹再也无法相见,阿初鼓励他两人的关系并非只在这一世。德兵卫虽设法向继母要回聘金,却又将那笔钱借给哀求「只借几天」的朋友油铺九平次,九平次非但逾期不还,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诬赖德兵卫才是伪造借据的罪犯,害他被痛打一顿。
这一段便是〈生玉社前〉。之后,场景换了,浑身是伤的德兵卫来到天满屋,阿初偷偷让他躲在地板下。此时喝醉的九平次也来了,满口德兵卫的坏话,让德兵卫气得发抖,想要冲出去理论,阿初死命以脚阻止,对痛骂德兵卫明明是商人却伪造借据的九平次说着「德大人非死不可」,一边以脚问地板下的德兵卫是否决心殉情。德兵卫将阿初的脚像匕首般抵在喉咙……这一段就是〈天满屋〉。
话说,在舞台上顺利排练至此,喜久雄拼命饰演阿初所透露出的紧张,观众席上的相关人士无不感同身受。
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彷佛人人都当自己是饰演阿初的演员,屏着气深怕庄左卫门叱责,没想到整出戏一直到这里都没有停顿。
「好了,休息一下吧,等下直接进入〈道行〉。」
听到庄左卫门这句话,连观众席上的相关人等都因安心而松了一大口气。
扮演德兵卫的庄左卫门正准备下台时,忽然停住脚步,站在力气用尽、几乎是趴在舞台上的喜久雄身旁,说:
「你以头一次挑大梁来说,算是进入状况。能做到这个程度,观众也会夸奖你吧。」
这是排练以来他首次对喜久雄开金口,然而:
「但是你这次得到的掌声,和童星得到掌声是一样的,是『哦,很棒很棒』的拍手。这种拍手没有第二次,你说是不是?小孩学会走第一步的时候有人给他拍手,但是走第二步就是应该的了,知道吗?这一点你可要好好记住。」
生田庄左卫门短短几个月前还讽刺喜久雄他们不如以Group Sounds来行销,因此这几句话确确实实是夸奖。
庄左卫门丢下连话都无法回应的喜久雄,与弟子一同离开舞台。剧场内的紧张感顿时消解,处处都有人基于庄左卫门的说词发表起对喜久雄的评价。
俊介不禁躲在椅子后面,彷佛人家谈论的是自己一般,但传进耳中的却是:
「唉,我也是,没想到他表现得这么好。」
「伸到地板下的那只脚,既坚定又撩人啊。」
称赞声不绝于耳。人总是爱听好话,俊介深深低下的头慢慢抬起,然而:
「看了之后也不难明白半二郎先生的心情了。就算是亲生儿子,如果要这么好的人才退让,把儿子推出来,也太偏心了。」
「说到偏心,人家丹波屋毕竟是重才艺甚于血缘的人啊。只凭本事来看演员。」
俊介本来要抬起来的头又只能慢慢低下去。
即使如此,别人的嘴还是不留情:
「可是丹波屋的少爷怎么办呢?上午我看了《双人道成寺》,确实东一郎比较亮眼。」
「是没错,可是这年头总不能让部屋子继承家业吧?」
「都让他代演了。」
「也对。不过,想到丹波屋的心情,很替他难过啊。光看这次的事情好了,亏他下得了这样的决心,虽然不关我的事,我还是很佩服。」
「事到如今,就只能那样了,丹波屋的少爷自己早点死心,去别的地方,事情就简单了。」
两人不知少爷就在背后,窃笑声像从中座天花板里和地板下爬过的老鼠。
俊介爬也似的从座位之间逃到外面大厅。
「我才是丹波屋的继承人,我要演出完美的《道成寺》,让那些人好看。」
念念有辞地走向喜久雄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喜久雄大概是从极度紧张中暂时解放,发出阵阵颤抖声:
「俊宝,我、我一直、抖个不停。」门牙直打颤。
「别担心。和泉屋的叔叔不是都肯定你了吗?」
「俊宝,我就说一句,你可别生气。」
「干嘛?突然这样。」
「我啊,现在最想要的,是俊宝的血。我好想把俊宝的血倒在杯子里大口大口喝。」
刚才那些闲话又在俊介耳边响起,他反而觉得自己体内丹波屋的血简直清淡如水,索然无味。
于是,大阪中座的公演便在此情况下展开,因传闻越演越烈而受到媒体高度关注,再加上当时正值象征自由未来的大阪万博期间,打破古老世袭制度的圈外人之子花井东一郎因此成为时代宠儿,公演首场到终场的票当然售罄,购买当日券的人在剧场大排长龙。白天喜久雄和俊介演出《双人道成寺》时,俊介简直被当成反派,后座观众喊着「丹波屋!」全都是朝喜久雄喊,甚至有人会对俊介冒出不堪入耳的漫骂。
然而,演出的两人只知道全力以赴,没有多余心力在意其他声音。俊介这边,拼了命就是要跳得比喜久雄好;而喜久雄这边,白天有白天的演出,晚上又要和生田庄左卫门演对手戏,每天表演完就直接回家,让累得宛如脊椎都被抽掉似的身体休息,到了早上,又继续鞭策动不了的身躯来到剧场,完全顾不上其他。
顺带一提,这次公演期间,喜久雄几乎每晚都作同一个梦。这个梦成为他往后演员人生中在关键时刻一定会作的噩梦。
梦中,就要开幕了,通知再十五分钟开幕的二丁铃响了,不久,五分钟前的铃声也响了。
这时喜久雄在休息室里仓皇失措,也难怪,明明就要上台了,角色台词他却完全没有背。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背台词,当然不敢找人商量。话虽如此,到了这个节骨眼,就算打开剧本也没时间背,前辈演员已经走向舞台。
「啊,完了,死定了!」
最后便是在梦魇中满头大汗地醒来。
这样的梦,喜久雄作了整整二十一天。也多亏他跨越了这个极限状态,一结束为期二十一天的公演,尽管也有嘉奖临时代演的意义在内,但是观众大爆满、剧评盛赞,演出终场时甚至有周刊以东一郎为封面,下了「东一郎旋风到来!」这耸动的标题。
演出终场那个晚上,由东京赶来慰劳的三友梅木社长作东请客吃铁板烧,他因为观众大爆满而兴奋地包车周游大阪一圈。
「喜久,顺利结束真是太好了。」
包车里,俊介感慨万千地说。
「真的,太好了……」
喜久雄也深深低语。
翌日早晨,饿醒的喜久雄下楼到厨房,阿势以彷佛祝宴般的豪华早餐迎接他。
「俊宝还没起来吗?我们说好吃完早饭要去医院向师父报告。」
夹起一块红白鱼板的喜久雄接着说:「我去叫他。」
走向俊介的房间,照例门也不敲就说:「我进来啰。」
房里不见俊介的人影,向隔壁厕所喊人也没有回应,看到被窝整齐,他觉得不对劲。
「俊宝?」一进去,只见枕边留了一张纸条。
父亲大人,请不要找我。 俊介
喜久雄抓起纸条直奔下楼,光着脚跑到大马路上张望,但早已不见俊介的身影。
不顾弄脏的脚,又跑上楼到俊介房间,打开壁柜一看,巡演时用的行李箱不见了。
「师娘!师娘!」
这样大喊时,家里的人早因为喜久雄光着脚跑进跑出感到奇怪而聚集起来。
「喜宝,怎、怎么了?」源吉问。
「俊宝不见了……」
拿着掸子的幸子接过喜久雄递来的纸条,读完,不知为何无言地松开束袖带,摘下头巾:
「不会有事的,那孩子不会有事的……」声音若有似无。
「先、先报警。不,师父,先打电话给师父!」源吉跑下楼梯。
「我来打!我来打!」
幸子追上去,阿势等人也跟在后头,留下喜久雄孤伶伶地被留在房间,他忍不住掀开明知里面不可能有人的被子。
话说,俊介这次的出走骚动,我也希望能告诉各位看官「傍晚警察来了消息,没事了」,但遗憾的是,几天、几周,然后几年过去,始终没有消息。无情的岁月让幸子脸上多了皱纹,美丽的青丝添了白发。
顺带一提,俊介出走留下的唯一线索,是俊介失踪的那天早上,不知为何春江也消失了。
当时春江已经成为北新地知名俱乐部的外聘妈妈桑,俊介曾被喜久雄带去她店里好几次。但可悲的是,喜久雄从没怀疑过他们两人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