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温的雨打湿东京赤坂的行道树。这一带着重设计的欧美风格公寓林立,据闻,战后不久山丘上便造了人称「杰佛森公寓」的美军宿舍,附近住着很多美军相关人士。而从这条被雨打湿的行道树夹道的路继续走下去,就是因力道山出资兴建而闻名的力大楼。

一只蛾撞上将行道树照成橘色的路灯,路灯旁是公寓二楼的阳台,敞开的落地窗后头热闹的麻将声已经响了一阵。

「喜久,快出牌啦。再怎么卖关子,会被吃的时候就是会被吃。」

被正对面的赤城洋子催促着注视要丢的牌的,是大家都熟悉的,喜久雄。

「这张应该能安全过关。」

「胡!」

立刻捡起喜久雄丢出来的牌的,是荒风关※,一边用粗大的手指摆弄着牌一边得意地笑,开朗得彷佛将上个月在国技馆的夏场※错失晋升机会的懊恼一扫而空。

荒风关的「关」是「关取」的简称,系正式职业相扑选手的统称。有薪水,可享各种待遇,等级由上而下有:横纲、大关、关脇、小结、幕内、十两。

注:日本职业相扑比赛,每奇数月的第二个星期天为比赛首日,为期十五天,一年六次。分别是一月初场(东京)、三月春场(大阪)、五月夏场(东京)、七月名古屋场(名古屋)、九月秋场(东京)和十一月九州场(福冈)。

「啊——喜久,你今晚没救了,不管做什么都不顺。」

赤城洋子在椅子上盘起腿,膝上的猫咪无聊地打着哈欠。这个赤城洋子是演话剧出身的电影女星,大约两年前演了NHK的戏之后,以妖艳风骚的魅力博得电视机前观众的喜爱。

「既然少爷手气不好,我们来叫拉面吧?」

才说着,便离开牌桌走向电话的,是今晚手气畅旺的德次。

「对,坡道右边白色那栋。公园居二○一号,四碗拉面。啊,不,五碗。我们这儿有个关取……什么,你白痴啊,我妈怎么会是关取!」

就连一通叫外卖的电话,德次也可以大呼小叫。

赤城洋子将牌一推,抱着猫走到阳台,喜久雄没事也跟过去。阴雨连绵的郁闷气候让她的颈项微微冒汗,很是迷人。

「荒风关明天也要练习吧?不会太晚吗?」

「我看他的弟子差不多要来接他了……倒是喜久你的时间呢?明天的演出。」

「我?我不要紧。等他们接了荒风关,德次回去,我今晚住你这里。」

「不——行,今晚不给你住。」

「为什么?」

「因为,喜久最近在这里没接到好角色,心情不好,在床上也是蛮干,一点情趣都没有。」

「我心情不好?」

「哦,你自己没发现吗?」

洋子把猫抱到喜久雄脸旁闹他,受惊吓的猫想抓他的脸。

「指甲要剪啦!」

「昨天才剪过,对不对,巧克力?」

「下次我全部拔掉。」

「看吧,暴躁得不得了。在东京演不到好角色又不是我们的错。对不对,巧克力?」

洋子用脸颊蹭着猫走进房间,这下子喜久雄心情更差了,扯下潮湿的行道树枝叶撕碎。

不用洋子说,喜久雄也知道自己最近动不动就暴躁,也知道原因就是在东京得不到好角色。

仔细想想,他的歌舞伎人生一帆风顺。三年前在大阪中座为半二郎代演《曾根崎心中》的阿初获得好评后,演出终场当晚发生俊介出走的大事,仓皇失措又心焦如焚的母亲幸子说:

「考虑到那孩子的心情,虽然明知不是你的错,却也不想再看到你。」

等于委婉地宣告断绝关系,然而:

「是他自己不够坚强所以跑走,喜久雄没有半点错。」

半二郎这样护着他。

话虽如此,继续住在少了俊介的家里也尴尬,与半二郎商量后,喜久雄在难波站附近租了一间小套房,振作精神,更加坚定了精进艺道的决心。加上有三友的梅木社长支持,将当时门可罗雀、面临废除的大阪道顿堀座,当作花井东一郎喜久雄的专属剧场,打造花井东一郎主演的浪花花形歌舞伎※,八月《曾根崎心中》、《娘道成寺》,九月《封印切》、《藤娘》,十月《心中天网岛》、《京人形》,破例连续三个月,搭配近松那里的女形演出。但是,说穿了,喜久雄爆发式的人气只能说是运气好,临时抱佛脚上台演出,第一个月还有Group Sounds那里来的跟风戏迷买票进场欢呼,但所谓浪头越高退得越快,这些年轻女孩本来就觉得歌舞伎无聊,第二个月过一半,空位就变多了,再下一个月,有些日子观众席空得让人以为是以前的地方巡演。连热情的东一郎迷都如此,真正的歌舞伎迷自然不用说。

注:由年轻一辈演员主演的歌舞伎。

在资深歌舞伎演员眼中,喜久雄与外行人相去无几,以这种演员为主的演出,就算三友的梅木拜托,也没有哪个不爱惜羽毛的演员会答应。这么一来,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主角的,是更不稳当的新人演员,就连专门负责空翻的龙套演员德次都分到有一、两句台词的角色。

「这个月去大阪道顿堀座,不如去看附近国中的发表会还更精彩。」

也难怪报纸会刊登如此毒辣的剧评。

话说,对喜久雄而言也完全是事与愿违的三个月连续公演结束后,三友的梅木社长改变了主意:

「这年头,就算是能够成名的演员,在大阪要推广歌舞伎也很难了。如何,半二郎先生,不如送东一郎去东京吧?」

半二郎慌了:

「社长的心意,我们真的非常感谢。只是,如果现在把喜久雄送去东京,肯定会毁了他。他才二十岁,未来还很长。何必现在就急着毁掉这孩子呢?」

最后,送喜久雄去东京的事情就此算了,但半二郎也是电影明星,他的部屋子名气如此大,电影圈自然不会放过。

其中打动半二郎的,是他合作数次的导演成田启介的邀约,他属意喜久雄饰演卖座社会派推理电影系列《雾中巡礼歌》里的凶手。

喜久雄对电影不太感兴趣,但是被半二郎劝说——去东京为时尚早,话虽如此,在低迷的大阪歌舞伎公演又少,只怕荒废了身体——因而决定接演。

电影《雾中巡礼歌》中,饰演凶手的喜久雄虽是新人,但其他角色可是黄金阵容——追查命案的刑警由双叶四郎饰演,遇害的纪州山林大王则是高冈伸,其妻是京田早智子,三姊妹则是高田圭子、阿部透子、赤城洋子。然而就结果而言,或许是擅长古装剧的成田导演不适合拍摄时装剧,票房不如预期,但喜久雄饰演因悲哀的出生之谜而双手染血的凶手一角,倒是获得不错的评价,光是这一年,就在三部电影中演出男三、男四的角色。只不过,或许是没有电影运,又或许喜久雄在摄影棚里感受不到歌舞伎舞台上每每令他心醉神迷的香气,所以尽管每个角色都认真演出,作品失败也不觉得难过,演技获得赞许也没有开心,度过了一段不好不坏的时期。

话说,这当中接连发生了二起可说是收留喜久雄以来,首度令半二郎极其失望的事情。

其中之一,闹得比较大的呢,稍后再回头为各位看官继续赤城洋子家里打麻将的场面,先说说这场小风波:开端便是阿松寄来所累积的那笔一八八○八八八圆十分吉利的生活费。半二郎说「随你拿去用」就把这笔钱交给了喜久雄,喜久雄却没有把钱用于在故乡当女佣的阿松身上,而是去买了一辆银光闪闪的二手捷豹跑车,也难怪半二郎会无比惊愕。

当喜久雄开着敞蓬跑车到家,半二郎口中吐出来的首先是以下这番话:

「喜久雄,我对你死心了。这意味着我不指望你成为一个正派的人了,明白吗?」

简单地说,意思便是:愿意接纳你这种没常识的人的,就只有演员这条路了。

只是,喜久雄也有他自己的用意,姑且不论别的,他就是想让在故乡等着自己成功的阿松坐上这辆跑车的副驾驶座,载她去自己登台的剧场。他心中描绘着这番孝行,才买下这辆跑车。

当然,在一般大众看来,应该先把在以前住的大宅里当女佣的母亲接来大阪才对,但喜久雄这人,认为在接母亲过来之前,必须先准备好给母亲穿的豪华和服、载母亲去大阪参观的跑车,本着这份心意不惜花大钱。

尽管顺序颠倒,但喜久雄比谁都有孝心,虽然先买了跑车,但在存了一些演电影收到的小钱之后,便先去半二郎熟识的店家订制了和服送给在故乡的阿松,要她马上来大阪。

「妈妈我用你寄来的钱在这里租了间小房子,打算辞掉女佣的工作,在渔市场附近开一家小馆子。你别担心我,要成为一个更好、更厉害的演员。我穿你送的和服,坐你买的跑车,要去的是东京的歌舞伎座,是你在那歌舞伎座里演主角的时候。到时候,九泉之下的千代子太太一定也会夸奖我。不仅要她夸,到时候我还要向她炫耀一番呢。」

阿松言而有信,之后便离开了权五郎那幢大宅,在渔市场附近开了一家卖新鲜海鲜的料理店「喜久」。

「荒仔!下个月的名古屋场,头两天我会去给你加油的!」

荒风正要坐进前来迎接的弟子的车,听到这几句话,抬头望向从公寓阳台探出身来的赤城洋子,只见她挥舞着一把女用小伞。

「你下个月要去名古屋?」

洋子身旁同样向荒风挥手的喜久雄问。

「正好要去名古屋拍片。」

「电影?」

「寺冈浩二,你知道吗?」

「诗人对吧?」

「听说是他要拍的。」

「哦,你演什么角色?」

「江户时代的花魁。」

「那就是古装剧了?」

「时装剧,很怪吧?」

「莫名其妙。」

两人正准备从下大雨的阳台进屋的那瞬间,阳台底下传来:

「少爷!」

刚才说要和荒风一起回去的德次喊道。

「我帮少爷的车换好离合器的踏板了,你来看看。」

「那个什么时候看都行。」喜久雄随即回绝转身。

「别这么说,一下子就好。」德次难得坚持。

「干嘛啊?」

「你就下来嘛。」

往下一看,德次在雨中默默招手,洋子已经进去屋里了。

「干嘛啦?」喜久雄小声一问。

「冈崎的事。」

德次压低声音说了一个京都地名,喜久雄立刻改变态度:

「我去下面看一下车子。」

故作悠哉地出了门,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

德次在楼梯下等。

「明天是绫乃的生日,少爷忘了吧?」

听他这么一提,倒真的忘了。

「对唉,怎么办?」

「我看,少爷趁现在去那边的公用电话给市驹打个电话比较好,就说『明天是绫乃生日,抱歉啊,不能陪你们』,这样市驹就很高兴了。」

「也对。」

「其他的,就由德次我帮你想办法。」

「什么办法?」

「反正我明天要回大阪替师父办事,中间绕去京都,就说是少爷交代的,送生日礼物给绫乃。」

「真的?多谢啦。」

「两岁的女娃儿,送什么好?」

「这就麻烦了。绫乃明明是女孩子,给她布偶都乱丢,还会踩莉卡娃娃。」

「我有听说。反过来送迷你车呢?」

「她喜欢去外面玩。啊,对了,有那种给小孩子玩的车嘛,能不能买那个给她?」

「是那种用脚踢踢就会跑的车吗?绫乃真的很调皮呀。」

嘴上这么说,其实德次疼绫乃疼得不得了,已经在脑海里想像起自己帮绫乃推车的画面了。

话说,究竟何时发生了何事?想必各位看官已经担心起来,在此稍加说明。喜久雄十六岁第一次进只园茶屋,认识了一个名叫市驹的舞伎,不知不觉就像扮家家酒似的在一起了。话虽如此,一个还在大阪学艺,一个是京都的舞伎,忙学校和学艺,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但小情侣越见不到面越想见,为了见上一面,一有时间,喜久雄便往京都跑,市驹便往大阪跑。

不久,两人在先斗町的公园打羽毛球、去比睿山的鬼屋玩等传闻,置屋※和茶屋的女将(老板娘)们自然知道,也传遍只园一带,喜久雄送市驹回去时:

注:想成为艺伎的舞伎与想成为舞伎的研习生住宿与修习技艺的地方。

「难得来了,别急着回去,喝杯果汁再走。」

茶屋的女将也会这样邀请他进屋。市驹有空就让市驹陪,市驹没空便由师姊富久春作陪,当然费用偶尔是由源吉以半二郎的经费支付,但大多算成市驹或富久春当天休假,当作延长出游,不收他钱。

当然,当时喜久雄几乎没有能自由动用的钱,但既然是花井半二郎看好的部屋子,茶屋里爱看戏而爱屋及乌的女将也很多,所谓「有钱再还」,便是等赊帐到一定程度,找个庆生或为巡演庆功等名目,一笔勾销。

这当中,市驹也从舞伎升为艺伎,搬到平安神宫附近的冈崎独居,于是喜久雄每到京都必在市驹那里留宿,两人展开了半同居生活。

市驹怀了喜久雄孩子的时候,正好是喜久雄为半二郎代演《曾根崎心中》的阿初大获好评之后,若非这两个时期刚好重叠,他俩应该会结为夫妻,但三友的梅木社长和半二郎极力反对,说这个时期休想结婚,再加上市驹本人也表示生了孩子之后也想继续当艺伎,对结婚不感兴趣。于是身边的人便顺水推舟,劝喜久雄认了孩子,了结这件事。

而当他和市驹这件事闹得严重的时候,是谁居中最照顾两人的呢?其实是幸子。

俊介突然离家之后,照理说幸子若要恨喜久雄是怎么也恨不完,但在喜久雄演出首日站在剧场入口招呼支持者的是她;为一个人搬出去住的喜久雄操心,怕他生活起居没人照料,若是去学煮饭洗衣弄出居家味,就演不了和事※的纨绔少爷,所以要女佣阿势频繁去帮忙的也是她;不仅如此,她还主动说要照顾市驹,并且言而有信,从绫乃平安呱呱坠地到市驹坐完月子这段期间,甚至安排她们母女来大阪家中同住加以照顾。

注:歌舞伎中的男性角色,与「荒事」相反,通常饰演爱情故事中温文儒雅的角色。

「男人啊,都是不中用没志气的傻瓜,可是生下来的孩子是无辜的。」

幸子动不动就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一度暂停的雨又滴滴答答地打湿了行道树。敞开的落地窗外传来泥土潮湿的气味。先洗好澡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喜久雄,听着浴室里洋子淋浴的水声和打湿赤坂行道树的雨声,想的却是初见时的市驹和帮忙照顾市驹的幸子。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淋浴的水声停了,喜久雄朝枕边的架上伸出手,拿起洋子平常喷的香水瓶闻味道。

一身水气的洋子只裹着一条浴巾走出来,潮湿的脖子还在发热:

「问你喔,演女形的男人呀……」

喜久雄透过化妆镜对上的洋子眼神显得有些挑衅。

就这样四目相对,洋子吊人胃口一般不作声了。

「演女形的男人怎样?」

喜久雄打开手中把玩的香水瓶盖子。

「我是好奇,演女形的人下了舞台之后,自己是女人的感觉还在不在?」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那双眼睛却是百分之百正经。

「如果你是问有没有喜欢过男人的话,没有,不可能。我告诉你,你这想法就像国中生。俊宝也说他国中之前常被同学这样闹。我们一起上学之后,谁敢那样闹我们就联手修理他。」

「等等……喜久生气了?」

喜久雄自己也没发现语气夹着怒气。

「怎么会?我没生气啊,我干嘛生气?」

「看吧,你生气了。」

「就说我没生气……」

下一瞬间,洋子突然站起来,裹在身上的浴巾猛地滑落。

「我看起来像国中生吗?」

一丝不挂微微冒汗的身体朝喜久雄逼近。

「我没有要闹你,只是有点好奇,不知道我能不能征服喜久。」

「不能不能。」

慢慢从床上爬过来的洋子乳房丰满,喜久雄不禁握好香水瓶。

「我说,今晚就好,你就听我的吧。那样的话,我就帮喜久做平常我希望喜久对我做的事。」

喜久雄默默望着以鼻子摩擦他鼻子的洋子。

「好不好?你愿意乖乖不动吗?」

「就跟你说不要。」

喜久雄想逃,洋子轻轻按住他的嘴唇:

「不用担心,我最清楚喜久是男人中的男人,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躺着不动就好。」

「就跟你说不要,啊——好痒!」

为了躲开洋子吹上眼皮的气息,喜久雄像孩子般用力摆动头部。

「啊——真是的,一点都不性感。」

洋子一副死了心的样子钻进被窝。

「性感全用在舞台上,私底下一点都不剩了。」

洋子对喜久雄的玩笑勉强笑了笑,伸手到枕边拿烟,要他帮她点火。

喜久雄听话地用打火机点了烟:

「那是什么?你希望我对你做什么?」

被喜久雄搔痒着乳房,洋子的笑声从敞开的落地窗传进细雨绵绵的赤坂之夜。

搔着洋子乳房的喜久雄忽然叹一口气,将身体伸展成大字型:

「又有人跟我说,如果请师父收我当养子,情况就能马上改变了。」

仰望着天花板突然低声说。

「谁说的?」

「三友的干部。是啦,不用他们说我也知道。」

「半二郎先生怎么说呢?」

「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三友的梅木社长大约在半年前提议:不如收喜久雄为养子?半二郎也趁这个机会袭名为丹波屋的大名迹※「花井白虎」,将半二郎之名让给喜久雄如何?

注:演员的舞台名。而继承舞台名的行为,就称作「袭名」。当演员资历越丰富,便会被冠上越多名字,通常演员的孩子会直接承袭上一辈的名迹。

说到花井白虎,是活跃于明治初期的第三代白虎之后便中断的丹波屋大名迹。出生于这个家的半二郎不可能没有想望,但接受两人同时袭名,就表示对出走三年的俊介的演员人生完全不抱希望了。

「喜久也拜托他看看嘛!」

洋子抱起爬上床的猫咪,放在喜久雄肚子上。

「拜托什么?」

「让半二郎收你当养子呀。」

「我怎么说得出口?何况师父现在是那种状况。」

「先不管半二郎先生的想法,喜久雄觉得呢?你也希望成为养子,拿到更好的角色吧?」

「那是当然的……可是,我也还在等俊宝回来。」

「又在找借口了。」

受不了这说法的洋子下了床,打开厨房冰箱,喝着冰麦茶。

望着她的臀部,喜久雄对肚子上的猫咪说:

「我在找借口?没有吧。」

俊介失踪将近三年,喜久雄当然不是没想过自杀这个最糟的结局,但和他一起出走的可是旧识春江。不知为何,喜久雄对此有坚定的自信。

「我不是要说空话让您安心。但是有春江在,她绝对不会让俊宝寻死的。」

一直以此安慰哭倒的幸子。

「下个月的名古屋场,我也去为荒风关加油好了。」喜久雄对厨房里的洋子说。

「怎么突然想去了?」

「也没为什么,就是忽然想大声为别人加油。」

然后再次对肚子上的猫咪说:

「这就不是借口了吧?」

「再往前一点。」

正在新桥演舞场的休息室请床山戴上假发的,是扮演《菅原传授手习鉴》松王丸的花井半二郎。他将脸凑近镜子,眉毛高高挑起:

「好了,走吧。」

昂然站起的松王丸身上穿着黑纶子雪持松鹰绣着付,也就是有着积雪松图案的和服。这套「雪持」舞台装,表达的是藏起真心与坚忍到底的决心。

见半二郎从坐垫上起身,喜久雄立刻来到他面前,拉起半二郎的双手:

「那么,要往前走了。」说着,自己倒退着引路。

「再下一阶就是草履了。」

虽然不是完全失明,但半二郎全心信任喜久雄的引导,看也不看脚边就走下休息室台阶,伸脚找草履。源吉从一旁将鞋子套上来。

一来到走廊,半二郎便大咳一阵,这是作为即将饰演的松王丸的预先演技,喜久雄听着这阵干咳,继续引导半二郎到舞台侧边。

本来就有轻微糖尿病的半二郎,当年车祸骨折住院时被诊断出青光眼。一来因为是轻度,而且俊介出走更教人担心,便置之不理。早期发现没有早期治疗,等到后来再注意到时,是他重回舞台后,昨天还看得到的拉门图案今天看不见了、脚边的台阶也看不见了。

虽然如此,也还只是视线模糊而已,这时就应该辞演专心治疗,但半二郎的脑子里当然没有辞演这两个字。

车祸骨折让他暂别舞台好几个月,因此重回舞台后便在大阪中座、京都南座、东京歌舞伎座客座演出,连续三个月挑大梁,虽然发觉视力日渐恶化,但一旦上了舞台,在那里的便不是半二郎,而是他所饰演的各个角色。即便半二郎的眼睛看不见,神奇的是,以各个角色的眼睛来看,就又什么都看得见了,于是更疏于保养。结果,过年时,无法拿筷子夹手边的年菜,他才头一次说:

「我说,幸子。最近啊,觉得眼睛不太好。」

匆匆被带去医院,已经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

「师父,再上一小阶就是镜子前了,可以吗?」

穿着浴衣的喜久雄牵着半二郎的手,已经成为后台的日常情景。只要两人来到舞台侧边,人人都会让路。

舞台布景的后方,被叫到村长家的武部源藏,奉命去取藏身私塾的菅丞相之子菅秀才的首级,无可奈何地回家,叹道:

「教养胜于出身门第,此处乃非繁华之地,望去皆是山村野民,枉自费心无以为用。」

半二郎饰演的松王丸约十五分钟后才会出场,但由于眼睛不方便,总是提早抵达后台。

「师父,水。」

喜久雄在玻璃杯里插了吸管递到半二郎面前,半二郎小心地不弄花嘴上的妆,衔起吸管大口喝水,为了不在最后发出咻咻的声音,杯里还剩一点水时喜久雄便拿走玻璃杯,正准备离开。

「呐,喜久雄。」

半二郎用力握住他的手。

「要再喝一些吗?」

喜久雄问道,半二郎却把他拉向自己,直到脸挨着脸。

「呐,喜久雄,我想了很多。我呢,想要趁眼睛还隐约看得见时,再风光一次。」

一时之间,喜久雄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正要问时:

「关于袭名的事。我要当『花井白虎』。所以,你也继承『花井半二郎』吧。」

事情太过突然,喜久雄一时慌张,不如该如何回应,好不容易说出口的是:

「可是俊宝……」

这时,工作人员喊道「请到舞台侧」,半二郎站起来,用力握住喜久雄的手。

天下没有不爱亲生儿子的父母,这样的决定想必是出自爱子之心吧。

「师父……」

喜久雄不禁用力回握了他的手。

在此,且容我稍加介绍这次半二郎饰演松王丸的《菅原传授手习鉴》中〈寺子屋〉这一段。

时值延喜帝治世。开设寺子屋※的武部源藏与户浪夫妇,将过去的上司,如今被流放至太宰府的菅原道真(菅丞相)的少君菅秀才,伪装成亲生儿子加以藏匿。但有人告发,于是源藏被叫去村长家。此时,出现一个名叫千代的女子,让她的儿子小太郎入学后便消失无踪。此时,自村长家返回的源藏,因无力违抗交出菅秀才首级的命令而悲痛不已。为了忠义,他心中盘算要以其中一个学童当作替身,然而细细瞧过去,孩子个个都生长于山村鄙处,无人可作少君的替身。此时,户浪带来了刚入学的小太郎。

注:江户时代平民百姓求学之地,即私塾。

一见小太郎,其容貌不逊于贵人之子,源藏便告诉户浪只能以此子作为替身,但就算是为了忠义,教子们个个形同己出,夫妻互叹仕宦艰险,不得不手刃其中一人,悲伤不已。

此时,为了找寻菅秀才而乘着轿子登场的,便是半二郎所饰演的松王丸。这松王丸,如今虽臣服于藤原时平,但本是被流放至太宰府的菅丞相家臣之子。因此,他识得菅秀才的容貌,这回才被派来验人头。

松王丸立于寺子屋门口,一一检视学童的容貌,菅秀才未在其中,他于是进入屋内,命源藏交出首级。认命的源藏进了内间,不久带着首级桶出来。当然,里面是作为替身被摘下的小太郎首级。捕快们围住源藏夫妇,松王丸检验首级,认定此为菅秀才的首级后率众离去。

源藏夫妇正松一口气时,小太郎之母千代前来接儿子。源藏趁千代不注意时拔刀欲杀,千代以文具盒盖挡住这一刀。

「我儿可帮上忙了?」

源藏正起疑时,松王丸再度现身。一问之下,两人为夫妇,小太郎正是他们的爱子。

松王丸如今虽臣服于时平,但为报菅丞相之恩,又看透源藏的脾性,献出了儿子小太郎作为替身。

尽管双方都是为了忠义,但命运也太残酷。当源藏说起小太郎体谅大人们的苦衷,无怨无悔献出己身慨然赴义的模样,众人无不为之垂泪。

园丁正修剪着在初夏阳光下显得格外青绿的松枝。

「喔,喜宝,真难得。」

喜久雄在他的招呼下走进半二郎家大门。

「哎呀,真难得。喜宝,怎么来了?」

接着连女佣领班阿势也觉得奇怪。

「别说得好像没见过似的,我又不是上野的熊猫。」

喜久雄脱了鞋进屋:

「师娘呢?师娘要我两点过来。」问起幸子在哪儿。

「在练习场呢。」

阿势的眼神望向静悄悄的走廊深处。

「有水羊羹,我给你送去?」

阿势的贴心,若在平时喜久雄会立刻点头,唯独今天想先看看幸子的状况再说,便答:

「不用了,反正离开的时候也会经过厨房。」

走在走廊上,不知原本就是如此,还是因为许久没回来,只觉得生锈的窗框沟和走廊木头的声音格外明显。

打开练习场的门,幸子背对着坐在檐廊上的和式椅上。

「师娘。」

喜久雄一喊,这几年多了不少白发的幸子回头:

「外头很热吧。有水羊羹。」

「不用了,但我去拿来给师娘吧?」

「你不吃,我也不用。」

总觉得她的声音里有些不耐烦,喜久雄便没有上前去。

「干嘛站在那里盯着我?我又不是上野的熊猫。」

他们当然不是母子,但所谓多年同吃一锅饭,指的便是如此吧。

「总觉得……越想越火大,火大到我都快歇斯底里了。」

喜久雄一坐到面前,幸子便厉声说。

「再忍下去,我大概就要崩溃了,所以我就不客气地说了。这把火的起因呢,追根究柢,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跑来我们这里,一切肯定都会妥妥当当的。」

俊介出走之后,若说没见过心情差的幸子是骗人的,虽说她藏起了真心,但那时她的烦躁其实是指向逃跑的亲生儿子俊介与对儿子不抱希望的丈夫半二郎,而非喜久雄。然而,到了这时,她特地打电话把喜久雄叫来,连句「许久不见」的寒暄都不让他说,劈头就骂。

「我真的非常生气,气到想拔掉这头白发,像猫一样去抓柱子,像狗一样狂吠。你也知道,『半二郎』这个名字是俊介最后的堡垒,他现在虽然行踪不明,但只要这个名字还在,一切都会不同。而那个人却说要把这最后的堡垒交给你,三友的梅木先生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大概是情绪太过激动,幸子的话声与呼吸交错,几乎是在喘息。

「你……去辞退。」

喜久雄突然被这样的幸子瞪着,不禁低下头。

「可以吗?去辞退吧。我为你做过不少事,有资格这样要求你。好不好?就算是为了俊宝。你也不讨厌俊宝吧?还有很多未来等着你,可是俊宝他……」

幸子咬牙忍住不由自主的呜咽。

「师娘……我明白了。您不要这么难过,我会辞退的。师父那边,我会去说的。」

从幸子打电话叫他过来,说有话要对他说时,喜久雄便已经料到。而他会料到这件事,也证明了他知道自己不会是继承「花井半二郎」的人。

只是,当嘴里说出辞退的那一瞬间,不知是对什么怀抱不甘,一阵极大的苦楚爬上喉咙。

园丁剪松枝的声音,在梅雨期放晴的空档高声响起。

「真的很贪心……」

幸子仰起的侧脸彷佛在晴空中寻找那剪枝声。

「歌舞伎演员这种人,真的是种贪心的生物。我家那口子,身体都那样了,没有你牵着,根本上不了台。这样还想当『白虎』。就算糟蹋了儿子的人生,也要当上『花井白虎』站上舞台,真是够了。你也一样,脸不红气不喘地就抢走俊宝的东西,真卑鄙……俊宝也没好到哪里去,以前全世界都以他为中心,现在不能再站在中心就逃跑?不肯认输就逃跑,就叫作贪。」

幸子说到最后几乎是在骂人,瞪着看向院子里的竹叶。

见幸子动也不动,喜久雄便准备离开。

「那我先走了……」

这时,「等一下。」幸子叫住他。

「你搬回来吧。反正房间还在。不住在一起,做什么事都麻烦。」

「麻烦?」

「我说你啊,袭名可是大工程,而且还一次两个。分开住光是要联络就很麻烦,住在二楼的话,咚咚咚爬个楼梯就成了。」

「可是,师娘……」

「我认命了。谁叫我是贪得无厌的演员的老婆、母亲、师娘。既然这样,什么脏水烂泥我都吞。」

晴朗的空中,又响起了剪枝声。

「到东洋饭店。」

离开为袭名而去打招呼的日本画家府邸,一身和服的幸子坐进租来的礼车副驾驶座,转身看向身穿黑纹付、坐在后座的喜久雄和半二郎:

「你们两个,可没时间让你们喊累。接下来鼓舞士气的激励会,会有电视台摄影机来拍,给我打起精神来。」说着,自己拿出随身镜补妆。

这天一早,他们便以一分钟都不浪费的紧密行程拜会各方支持者,三人搭乘礼车,源吉开小货车跟在后头,车斗上印有家徽的外套和手巾等纪念品慢慢减少。

「孩子的爸,激励会的流程没问题吧?」

补好口红的幸子问。

「啊,对,我这就念给师父听。」

喜久雄才赶紧取出节目表。

「我看看……嗯,师娘,这个开宴致辞的津田一郎先生是哪位?」

「国会议员。九州出身,辻村先生介绍的。」

喜久雄摊开节目表,紧接在「开宴致辞」之后,是「发起人致辞 辻村兴产执行董事社长 辻村将生」。

「司机先生,那边左转进去是近路。现在梅田站那边在施工,要绕路。」

幸子向司机指路,身后的喜久雄在向半二郎说明如何进出激励会的会场,也不知师父到底看不看得见,那双眼睛注视着车窗外向后飞逝的御堂筋景色。

幸子已经发现,半二郎视力变差后听觉变得特别敏锐,今天早上吃完早饭,半二郎一直盯着院子,问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我在听竹叶的声音。」

听他这么说,幸子竖起耳朵,的确有令人感到清凉的竹叶声。

话说,东洋饭店可是万博期间各国人士指定入住的大阪三大饭店之一。租用其中最大宴会厅所举办的「花井半二郎与花井东一郎激励会」极其盛大,光看与会者,除了津田一郎,还有其他国会议员、府议会议员,宝冢歌舞剧团等关西艺能界权威不用说,零食厂商与化妆品公司等的大老板也都到了,场面宛如关西社交界。

「喜久雄,来一下!」

其中,比谁都大声主持场子的正是辻村。只要见人便立刻喊喜久雄,每次喜久雄都要放开半二郎的手赶到辻村身边。

「喜久雄,这位是津田一郎议员。议员很照顾我,来,好好问候。」

被粗鲁地压住头的喜久雄深深行礼。

「非常感谢议员百忙之中前来支持。」

「哦,年轻的女形果然有点性感啊。」

这个津田一郎,与辻村这个黑道份子一样,看上去就不是善类。这也正常,他本是筑丰地方管理煤矿矿工的人力仲介之子,无才无学但机伶狡猾,年纪轻轻便成为名家代议士的秘书,一手包办背后所有肮脏事,等东家惊觉时,他早已吃干抹净,将地盘、招牌、事业全部据为己有。

「我刚听说,这次歌舞伎座的袭名公演要演《连狮子》?」

「是的。我会努力,不扯师父后腿。」

「每次看这出戏,都觉得神清气爽啊。」

「那么,票由我们准备。听见没,喜久雄,要让津田议员坐特等席。」

辻村用力摸着喜久雄的头,简直像在摸自己的儿子。

话说这《连狮子》,是人尽皆知的歌舞伎名剧,下半场,小狮子挥舞著名为「白头赤头」的长须,被老狮子无数次踢下谷底仍奋力爬上来,不屈不挠的精神令观众感动落泪。

「不过,以前那个皮蛋喜久雄现在已经是『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了啊!虽然不是我生的,也实在开心。」

这样自豪地向津田说着的辻村,实际上比任何人都为喜久雄的袭名高兴。

「辻村叔叔,说到这,您包了两天大阪中座?师父也很感谢您。」

到处招呼客人的幸子碰巧就在后头,听到喜久雄的话,也跟着说:

「就是呀,辻村先生,真的很谢谢您,我们在主办活动的三友面前也能交代了。」

「哪里哪里,师娘才是,费心把我们黑道的儿子栽培到今天。我代替喜久雄过世的父亲感谢你。」

「如果还在世,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如果权五郎大哥还在世,这皮蛋别说当演员了,不是早捱了子弹死在外面,不然就是吃牢饭去了。」

那一瞬间,一个电视台摄影师从两人身旁经过,幸子赶紧转移话题,但仔细想想,这时候,喜久雄本是长崎立花组头目儿子一事,几乎每个娱乐记者都知道,他背上的刺青也早已公开。当时演员与黑社会的关系已被视为问题,但真要说起来,比起揭发这样的关系,他们更想要保护演员,在那个时代,记者和摄影师都很有心,对于喜久雄的刺青采访不问、照片不拍,因为在那里的不是身上有刺青的年轻人,而是在艺术之道求精进的年轻人。

话说,激励会结束后时间过得飞快,这一天,是两人的主场大阪中座举行袭名公演的首日。两人的休息室里充满花、花、花。圈内人士陆续到休息室道贺,幸子则与半二郎、东一郎同声道谢,才刚在大厅向支持者打完招呼,看着演出《连狮子》之前要先为袭名致辞的两人换上丹波屋的纹付袴,为他们摺叠浴衣、摆好休息室里要穿的草履,比谁都坐立难安地守着他们。

「喜久雄,袴摆翻过来了。」

才刚说,喜久雄都还来不及抬脚看,幸子便过去帮他抹平了。

一旁的镜台边,半二郎不知舔了多少次嘴唇,口中念念有辞地重复着致辞时要说的话,幸子心里虽然明白歌舞伎演员无关乎年龄,但早已不年轻的丈夫那湿润鲜红的嘴唇仍无比动人,心中又一次赞叹自己的牵手果然是个好演员。

这时幸子深深体会到,一个歌舞伎演员其实也包括了他的一家人。站上舞台的虽然只有演员一人,但就像在丛林求生的野兽,面对总管一切的三友那样的娱乐经纪活动公司、剧场、赞助人,以及观众和媒体等这些既是外敌也是盟友的对象,必须全家人一起抵御、作战、存活下去。

所谓的梨园,是唐朝培养宫廷音乐家之地,但这个世界其实不如外界所想的优雅。在外人眼中,歌舞伎演员的家庭无不和乐融融,然而正如丛林野兽一家,未必是真的感情好,而是在这个非生即死的世界,不团结便无法生存。

接着,幸子从后台前往观众席,打开一楼入口的门,往不会打扰到观众的墙边站,祈祷般望着在高高响起的梆子声中气势如虹地打开的定式幕。

开幕后,舞台上是位于中央的花井半二郎即花井白虎、东一郎即第三代半二郎,以及以生田庄左卫门为首的关西歌舞伎大干部演员。

客满的观众席掌声如雷,中座几乎为之震动。

「丹波屋!」

「白虎!」

「半二郎!」

「第三代!」

呼声四起中,由庄左卫门开始致辞,幸子扫视的视线在观众席看到喜久雄母亲阿松拭泪的身影,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寻找起儿子俊介,硬是将油然而生的心情压了下去。老实说,不甘比高兴来得多,但此时此刻,她是演员的妻子。

大干部演员们或庄重严肃、或轻快诙谐的致辞依序结束,终于轮到白虎与第三代半二郎。

在高涨的紧张感中,首先抬起头来的是第三代半二郎,只见他徐徐环视观众席:

「能得诸位大驾光临,晚辈不胜惶恐喜悦之至。方才,列席大德宝贵的建言……」

喜久雄的致辞紧张得让观众席都为他捏一把冷汗,但从静肃中爆出的掌声简直要将剧场掀开。喜久雄的凛然清新当前,人人都为亲眼目睹新时代的来临而兴奋不已。

喜久雄的致辞在欢呼喝采中结束,接下来本应是白虎抬头,不知为何他仍低垂不动。正当舞台上的演员与客满的观众席气氛开始生变,终于以懊丧神情抬起头来的花井白虎口中吐出了大量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