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青春篇 第八章 风狂无赖
此刻,观众为刚落幕的《信州川中岛合战》中的〈辉虎配膳〉鼓起如雷掌声,在舞台边的喜久雄也感到震耳欲聋。
这阵掌声是给姉川鹤若的,他饰演的阿胜以精湛的琴艺拯救了差点被长尾辉虎杀掉的婆婆。
姉川鹤若这位立女形,表演风格夸大华丽且富奇趣,与正统派的小野川万菊平分天下。
「少爷,该走了。」
黑衣德次抓住在舞台旁观看鹤若演技的喜久雄。喜久雄自己也上台饰演直江山城守之妻唐衣,但每天下场后便留在舞台旁,观摩鹤若的表演。
被德次推着走向后台电梯时,喜久雄被三友的社员叫住简短寒暄几句而耽误了时间。因此,当通往休息室的上楼电梯抵达时,鹤若等人已经从花道回来进了电梯。本应是喜久雄他们先进电梯等待鹤若,直接上去休息室,接着换下一幕要致辞的其他演员下楼。
各位看官或许会想,只不过是进电梯的顺序而已。但是分秒必争的后台动线只要一处乱了套,大群演员就会被困在楼上楼下难以动弹。
害鹤若等他们,喜久雄拎起和服衣摆拔腿往电梯跑。
「对不起!」
跑到电梯前,以为赶上了,才一出声:
「上面会不会在等了?」
听到鹤若这句话,弟子赶紧从里面按了关门键。
「对不……」
电梯门就在差点滑垒成功的喜久雄面前无情地关上。
鹤若冰冷的眼神彷佛还在已经关上的门后,让喜久雄迟迟无法动弹。
「少爷,楼梯,走楼梯!不赶快回去会来不及准备下一场!」
德次推着他的肩,喘着气回到休息室,让早就在那里等着的床山摘下假发,负责服装的褪下和服,一边拿卸装霜往脸上抹。
「小花,给我柳橙汁!我好渴。」
跟班花代不等喜久雄交代早已拿着果汁站在一旁,喜久雄衔住背后递过来的吸管,像婴儿般猛吸。
休息二十五分钟后要开始的,是鹤若一门骏河屋的姉川鹤之助的袭名致辞,同席的除了鹤若,还有江户歌舞伎巨头吾妻千五郎、伊藤京四郎等大人物,喜久雄虽于去年继承了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却还没有资格列席,但是作为养病中的花井白虎代理人,以及作为因白虎重病而中止原定全国袭名公演的谢罪行脚的一环,才奉命破格在这样的场合列席。
「那个,第三代,师父问你能不能来一下。」
听到声音,喜久雄回头看,站在休息室门口的是鹤若的弟子。
「现在吗?」
虽然满脸卸妆霜仍立刻起身,匆匆走向洗脸台。
穿上浴衣后,便前往鹤若的休息室,说声「打扰了」正要掀开暖帘:
「不好意思。师父正在卸妆,请等一下。」
明明把人叫来,却又被弟子拦下。本来就已经快没时间了,还在门口等了五分钟才好不容易有幸拜见鹤若尊颜。喜久雄一跪下,鹤若便开口:
「第三代,今晚能否空出时间?」
「啊……是。」
「其实呢,今晚,梅木社长找我们吃饭。鹤之助也一起,我想让第三代也一起来。」
「啊……是。我去方便吗?」
「我都找你了,当然方便,不是吗?」
「啊……是。对不起。」
「地点,稍后我再派人通知你。」
「不好意思,谢谢您。」
行完礼又等了一会儿,在镜台前为下一场戏化起妆来的鹤若既没有叫他走,也没有叫他留下,喜久雄只好乖乖在原地等。
「你不用准备致辞吗?」
好不容易得到准许,才匆匆赶回休息室。
德次在休息室里等着。
「快快快,要开幕了。」
喜久雄往镜台前一坐,德次立刻帮他套上羽二重头套,用力系紧。
「鹤若师父怎么说?」
「说今晚要跟梅木社长吃饭,要我一起去。」
「哦,真稀奇。鹤若先生终于也看见少爷了吗?」
「他一直看不见我,反而比较轻松。」
「和梅木社长跟鹤若师父三个人吗?」
「还找了鹤之助。」
「呜哇——这种餐会给我钱我也不想去。」
这时,通知十五分钟后开幕的二丁铃响起。
「一百公克不够喜久雄他们填肚子吧?」
梅木社长粗哑的声音在帝国饭店铁板烧的包厢里响起,眼前的铁板上,最高级的沙朗牛排正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那么,我也三百公克。只有跟社长一起时,才吃得起这么豪华的大餐啊!喜久雄,你也来一份吧?」
一直很欢乐的鹤之助问道。
「那么,我也一样。」
喜久雄虽如此回答,却没什么食欲。这是因为,从刚才鹤若和社长大谈所谓「女形应该如何」,粗枝大叶的梅木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鹤若口中「那种女形不行,这种女形让人看不下去」,全都是指桑骂槐地针对喜久雄。
「不过,喜久雄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被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连我都快要着迷了……鹤若先生,您不觉得吗?」
为第二瓶卡本内葡萄酒龙心大悦的梅木干了酒杯里的酒。
「我也是,看着丹波屋第三代的眼睛,好像会被吸进去。」
「果然鹤若先生也是吗?不过……却一直红不起来啊。您也知道,这个部屋子,算是我一意孤行提拔上来的,难免觉得对他有一份责任。」
「梅木先生,我是这么想的,好女人和美不美,完全是两回事。您说,美女个个都是好女人吗?那可不见得。所以呀,女形最重要的也不是美不美。」
如果这时鹤若朝喜久雄瞄上一眼,喜久雄多少还能感受到一丝关爱,然而那双冰冷的眼睛完全没有看向他。
「是这样吗?好女人和美女是两回事。听鹤若先生一说,果然很有说服力。」
「不过呢,第三代很努力呢。无论做什么,身体都在跳舞。」
「哦?喜久雄的身体在跳舞吗?真是这样吗?」
梅木听不出鹤若的暗讽还很开心,唯有喜久雄一人和铁板上的沙朗一起直冒汗。在一旁窃笑、若无其事地挑着伊势龙虾肉的鹤之助也令人万分不快。因为「身体在跳舞」正是昨天戏演到一半,鹤若在后台痛骂喜久雄的话。
「真是的,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像刚才那样做,就会变成在跳舞。那里不能用跳的,要好好表演,不然我演的戏看起来会很可笑!你这个人,一使劲连普通的戏也全都用跳的。」
鹤若暴躁的语气不仅影响了喜久雄,也连带影响旁边的工作人员,当天的公演又是忘记摆小道具、又是布景歪了,搞得人仰马翻。
「鹤若先生,今天请您出来,其实有点事。」
梅木要服务生倒了酒,稍稍端正姿势后说:
「其实您可能已经听说了,这次,我将加入大阪的电视台,上次董事会决定要我去那里当社长,就当是为公司尽最后一份心力。不过呢,这次调动是降格为常务,其实是比较好看的降职啦。」
对梅木这番话最为震惊的是喜久雄,冷汗在背上直流。
这件事喜久雄自然也听说了,直截了当地说,梅木在组织内的权力斗争中输了,而败因之一据传是去年白虎袭名公演的大损失。
现在回想起来,正好在去年这个时候,第四代花井白虎与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同时袭名公演正欢天喜地地准备开幕。然而,各位看官都知道,就在公演首日的致辞台上白虎吐了血,染血的舞台立刻闭幕,赶上来的演员与工作人员将白虎团团围住,他捂着满口的血:
「拉开!把幕拉开!」
大喊的叫声,就连冻结般的观众席都听得一清二楚。
幕当然没有拉开。白虎穿着有丹波屋家纹的传统服饰被救护车紧急送入医院,检查的结果相当无情——糖尿病与胰脏癌并发,余命半年。诊断结果当然没有告知本人,但直觉灵敏的白虎怎么可能没察觉,还坚持要继续袭名公演,吊着点滴都想爬着溜出病房,但只要稍微勉强便吐血,站五分钟就头晕,当然不可能担纲演出早晚各一场、自己从头到尾都要出场的袭名公演。话虽如此,袭名公演又不能找人代演,三友本社这才做出中止当月演出这前所未闻的决定。
当然,预定次月展开的全国巡回公演也紧急中止。也有人建议仅以第三代半二郎挑大梁的方式继续,但任谁来看这负担都太重了。最后,社长梅木负上全责,一一拜会各相关人士,登门道歉,同时将原本预定于次年举办的姉川鹤之助的袭名提早,努力挥散覆盖在歌舞伎界头上的乌云。
喜久雄没有伸筷去碰煎好的高级沙朗牛排,愣愣地听着梅木与鹤若的谈话,在有「无师形同无首」之称的歌舞伎界,少了白虎与梅木这两大后盾的自己可能被置于什么境地,纵使喜久雄再乐天也觉得眼前的灯光骤然黯淡。
「所以,今晚是诚心诚意想拜托鹤若先生,才请您出来的。果然,鹤若先生真是明白人,找了喜久雄一起。」
梅木口中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喜久雄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白虎那个样子,加上我要被调去子公司,喜久雄形同孤儿。我要拜托您的不是别的,正是想把喜久雄交给鹤若先生,请您代替半路倒下的白虎和我,拉拔第三代花井半二郎。」
梅木双手扶着吧台,行礼时头撞上叉子,叉子掉到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即使如此,梅木仍不抬头,当场气氛紧绷,喜久雄不用说,就连赶来的服务生也不敢去捡叉子。
「请您把头抬起来,我万万担不起贵为三友社长的人这般对待。」
「那么,您是答应我这个请托了?」
「哪有什么答应不答应,梅木先生开口,我怎么能拒绝?」
这时梅木才终于抬起头,以湿手巾擦去额头上沾着的肉汁。
「可是,容我请教一点。」
鹤若拿餐巾擦拭皱巴巴的嘴巴。
「这第三代的魅力到底在哪里,能够让梅木先生这样的人物如此为他撑腰?」
「第三代的魅力……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我呀,从没看过喜久雄有什么埋怨牢骚,这小子虽然绝少提起自己的心情,但那双眼睛,永远都是笔直的。大概是看到那样一双眼睛,让我想全心相信他吧。」
梅木言过其实的赞赏,让喜久雄着实不自在,在椅子上坐不安稳,频频骚动。
「好,梅木先生的这份心意,就由我来接收。」
鹤若在他单薄的胸膛上咚地捶了一下,这时他的视线才第一次转向喜久雄。
「第三代,可以吧?」
所谓的直觉,有时真是残酷。在鹤若不偏不倚望过来的眼中深处窃笑的,正是鹤若自己。
「麻烦您了。」
喜久雄无力地低头行礼。
「好,那么,再次干杯!」
此时呵呵大笑的梅木,次月便收到正式的人事命令,头衔是三友的常务,兼刚开台的「大国电视」执行董事,前往大阪赴任。
至于,喜久雄与鹤若的关系是否从这一晚起就变成师徒呢?完全没有这回事,反而一如往常,令人怀疑鹤若是否当这一晚的事没发生过,好比在后台:
「啊,好难做事。在大阪摆出丹波屋少爷的样子或许还行得通,但是在这里可不行。」
不管遇到谁都不断抱怨喜久雄的不是。
正如喜久雄的直觉,当月公演结束后,情况越来越不妙。
喜久雄被跟着鹤若的三友社员叫去公司。
「请第三代暂时去巡回演出。」
就这么单方面被交代长达一年的地方巡演。不仅如此,连早已安排好的下个月及下下个月的角色,也一句话就被鹤若一门的新一辈女形顶替。
「梅木社长知道这件事吗?」
明知是无谓的抵抗,喜久雄还是问了。
「梅木常务?我也不清楚,但我想是没有听说。这也不是能请教现任常务的事。」
碰了一鼻子灰。
喜久雄在新大阪站下了新干线,发现月台聚集一大群人,他踮起脚尖看是怎么回事,原来被热烈包围的,是最近每天在电视上都看得到的当红漫才双人组,泽田西洋与花菱两位。
回想起来,现在不妙状况的起点,也就是第二代半二郎发生车祸的那天,喜久雄便是与德次、弁天一起陪着西洋与花菱两人首次录制电视节目。
那天,西洋师父对无情地以「段子太长」而喊停的年轻导播,先是「我可不是想上电视才来的!我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的表演才来的!」喝斥一番,来到走廊上却改变主意回头,「能不能让我重来一次」低头求人,该说是这面子丢得值得吗?后来他受邀参加曲艺漫才节目,当年轻观众对所谓浓烈的大阪味开始感到稀奇时,有个当红整人节目做了一个企划,让喝醉的黑道在酒场找西洋两人的麻烦。当时,惊慌的两人互喊:
「孩子的妈孩子的妈孩子的妈!」
「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
那模样逗乐了观众。这「孩子的妈孩子的妈孩子的妈!」、「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的叫喊首先在小学生之间流行起来,后来演变为连大人都在忘年会等场合作为余兴节目来表演的流行语。
时过数年,至今两人一上电视,无论是猜谜节目或者谈话节目,只要被导播拍到,仍是继续叫着:
「孩子的妈孩子的妈孩子的妈!」
「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
喜久雄在与月台有些距离处戴上太阳眼镜,望着被粉丝包围的两人时,有人拍了他的肩。
一回头,站在那里的是弁天。
「喜久,好久不见,一切都好吗?」
「弁天?真教人怀念。」
「我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站在这里呢!也是啦,你现在是第三代半二郎了,连背影都闪闪发亮哩。」
「少捧我了。倒是弁仔,你和德次一直都有联络吧?」
「我去东京的时候,都是住他那里。」
这时后面的声音大了起来,一看,警卫硬是要将被人群团团围住的西洋两人带走。
「你不用过去吗?师父他们被挤得好惨。」
「不用不用,那样师父才高兴呢。如果过去解救,还会怪我坏了他的好事,说什么『难得可以享受一下当红的感觉』。」
说着,弁天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好久不见了,我再找时间去探望师父他们好了。」
喜久雄蓦地里吐出这一句。
「随时过来,别客气。你会在大阪待一阵子?」
「嗯,时间临时空了下来。」
「哎呀呀,演艺人员突然有时间空下来可不是什么开心事。」
见西洋两人下楼,弁天才终于跟上去,边走边说:
「你要来的时候给我一个电话。我们再像以前那样去吃牛肠。等你啊,我说真的!」
弁天大声喊,月台上有几个人也认出喜久雄,窃声说:「咦,那不是歌舞伎演员吗?」
喜久雄和西洋师父相反,在舞台之外的地方很怕戏迷和爱凑热闹的人的眼光,便将帽子戴得更低了。
「你是第三代吧?」
对这么说着靠过来的年轻女子微微点头,逃也似的走了。
喜久雄对待戏迷与赞助人这样内向害羞的冷漠是天生的,无论白虎和幸子再怎么劝说就是改不了。
话虽如此,在京都南座以《双人道成寺》红极一时、和俊介一起被捧为时代宠儿的那时,一方面是少有这类好奇的眼光,再者将一切交给从小便处于镁光灯下的大少爷俊介就好,日子过得新鲜有趣。但是当这聚光灯只照在自己身上时,喜久雄便顿时成了蚌壳。
杂志访谈时,无论问他什么:
「哦,喔。」
「谢谢。」
只会这样回答。拍照时要他露出笑容,扮出来的笑脸上老实写着「一点都不好笑」。难得有电视台邀他上谈话节目,无论谁劝都劝不动,唯一一次,是被白虎拖着去《巨星一千零一夜》,可他从头到尾都在白虎身边板着脸,严重到主持人真的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即使如此,喜久雄还是喜欢上台表演,所以一反对媒体的态度,地方上再小的舞蹈发表会,凡是提出邀请他无不答应,高高兴兴空出时间前往。
幸亏如此,少了俊介之后苟延残喘的后援会「东半会」,也因为有在这种小发表会上相识、前来捧场的支持者才得以延续。
告别弁天,喜久雄走出车站上了计程车,告知司机「请到天马综合医院」后,随手从包包里取出来的,是前几天三友社员给他的地方巡演预定表。心中虽知任何表演都要全力以赴,但他之所以能够在地方发表会上使出全力,也是因为平常有在东京和大阪的大剧场演出的关系。而一想到以前和白虎、俊介等人坐在卡车车斗上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的辛苦巡演又要开始,明知这是自己投靠的鹤若的策略,仍难免备受焦虑折磨。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梅木先拜托的其实是第六代小野川万菊,而非鹤若。
只是,万菊当时已是业界的异数,是不收徒弟的孤高立女形,就连梅木亲自拜托:
「蒙梅木青睐万分荣幸,但丹波屋第三代不用我来当后盾,一定也能大放异彩。」
如此委婉地拒绝了。之后去找鹤若商量,实在是因为梅木这人好心肠,或说他没心眼,他为喜久雄着想而做的这番决定,反而将至今的恶水搅得更加浑浊,委实令人遗憾。
喜久雄在天马综合医院下了车,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向白虎的病房。走廊深处,病房大楼里最大的那间单人病房的门微开一缝,里头传出白虎念念有辞的声音。
正准备敲门,喜久雄将脸凑过去,只见白虎躺在床上,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不是御上使石堂大人、药师大人吗?两位辛苦了。在下已知上使来意,且尽一杯,一扫积郁。」
嘴里念着《假名手本忠臣藏》第四幕,盐冶判官迎接前来命自己切腹的上使时说的台词。
喜久雄站着听了一会儿。
「谁啊?」
白虎发现有人。
「是我,喜久雄。我回来了。」
喜久雄这才敲门进房。
「你来啦。」
白虎说着,彷佛要喜久雄带他上台一般伸出双手。喜久雄硬是按捺住心中哀伤,回握了那双手。
「刚才那是判官吗?」
他为了转移注意力而问。
「对,第四幕开头。我不是一整天都得躺在这里吗?这么一来,过去演过的角色便一一出现在脑海。这第四幕的判官啊,我只演过两次。喜久雄,你现在几岁?」
「二十五。」
「是呢,我第一次演这个角色,就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虽然是在道顿堀的一个小戏楼,但每天都挤满了即将去满州的开拓团的人。切腹那一幕,大家看了都放声大哭。」
说着话的白虎那双看不见的眼中,也流下一行与感情无关的泪。喜久雄以手指为他拭去。
「倒是东京那边怎么样了?顺利吗?」
一被问到,喜久雄脑海中不禁浮现鹤若和鹤之助的嘴脸,但是让生病的白虎担心也没有用,便答:
「是,大家都对我很好。我正想难得有机会,不如自请去地方巡演,也算是修练。」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见桌上有杯喝到一半的柳橙汁,喜久雄问:
「源吉叔呢?」
「刚才说要打电话回家,出去了。」
「师父,您要喝这果汁吗?」
一问,白虎立刻要起身,喜久雄便扶着他的背,将插了吸管的玻璃杯送到他嘴边。
这时,他扶着白虎的背的手心,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怀念。喜久雄思索着这是什么呢?在心中来去的,是儿时经常背着他的亲生父亲权五郎背部的触感。
「感觉就像跟亲爹在一起啊。」
喜久雄冒出的这句话,却让白虎变了表情。
喜久雄以为他呛到,正想帮他拍背时,白虎用力握住他的手,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直视着喜久雄:
「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可是实在很难开口。」
白虎自以为看着喜久雄的眼睛其实偏到喜久雄身后的墙,让喜久雄悲不自胜。
「师父,怎么突然这么说?」
喜久雄又像是要带白虎上台一般,握住他的双手。
「我只想跟你强调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以『艺』来决胜负,知道吗?再怎么不甘心,都要以艺来决胜负。真正的艺比刀枪大炮都厉害。将来你要用你的艺来报仇,知道吗?你能答应我吗?」
此时喜久雄脑海中浮现的,是一脸得意抢走他角色的鹤若那帮人的身影。
「师父,我知道。」
之后,直到源吉回到病房的约一个钟头,喜久雄都在枕边静听白虎背诵《假名手本忠臣藏》第四幕的旁白和台词。
喜久雄从没看过白虎演这出戏,却觉得在前来下旨切腹的上使面前,一身白衣,准备切腹的白虎,俨然出现在这天马综合医院里。
「喜久雄,你帮我从床上坐起来。」
尽管咳嗽着,白虎仍在喜久雄的帮助下在床上正坐,念道:
「力弥承上意,将事先备好之切腹刀,呈于座前。」
扮起力弥的喜久雄将用来当作刀的不求人恭恭敬敬放在托盘上,放在白虎面前。
开了窗仍没有风,酷热的房里只有开着「强」键的电风扇搅动空气。喜久雄不断在被窝里翻身想找个清凉的地方逃离自己的体温,后来终于放弃睡觉,他盘腿坐起,用打湿的手巾擦拭冒汗的身体。
睡不着不纯粹是因为热,而是都已经十二点多了,楼下照样传来幸子吟诵的奇特佛号※。
注:指佛教诸佛及大菩萨的名号。
这天,喜久雄探望完白虎回到大阪的家时,日头已偏西,从陷入塞车车阵的计程车上满身大汗地回到家,便听到会客室里传来幸子的笑声。
自白虎住院以来,幸子一直很消沉,听到这久违的笑声喜久雄很高兴。
「有客人吗?」
他问前来迎接的阿势,只见阿势一脸鼻子痒的表情:
「是西方的幸田太太。」
「西方?」
「一个叫西方信教的新宗教。我也不清楚,说什么人归尘土这样又那样的,要以土来洗清祖先的罪业和污秽有的没的,只要念那种佛号,念的人和家人就能净化。我是不懂啦。」
阿势这么说,但幸子的笑声听起来很开心。
「师娘,我是喜久雄,我回来了。」
他打开拉门。
「喜久雄呀,你回来得正好。我跟你介绍,这位是幸田太太,她正在给我看上次净土会的照片呢。」
一看,茶几上摆满了照片。
「这个是我,啊哈哈哈。」
手中的那张照片,拍的是不知道在哪个田里弄得满头满脸泥土,一身素衣的幸子。
「这是什么?」
幸子无视喜久雄的惊讶,又愉快地递来另一张照片,说:
「就净土会呀。大家一起租一辆小巴,去龟冈那边。回来的时候还去岚山保津川坐船呢。幸田太太,坐船好舒服喔。」
幸子微笑以对的这位幸田,是个身材富泰讨喜的中年女子,始终笑咪咪地听着幸子说话。
「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喜久雄。」
听幸子介绍,喜久雄先行个礼。
「我当然认得。哎呀,本人帅气得光站在那里就迷死人了。」
幸田肥胖的手腕上,宛如嵌着一支足以买下一辆车的高级手表。
「你是幸田太太,我是幸子,两个一起就变成幸田幸子了,多有福气呀。」
幸子这个笑话显然重复说过很多遍,幸田也以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附和。
喜久雄在那里实在尴尬,很快便告退,直接走去厨房。
「那是怎么回事?」
根据阿势的回答,幸子面对俊介离家乃至白虎大病的这一连串恶事,连自己的健康都亮起红灯,此时幸子的儿时好友带来了这位幸田。乍看十分福相的这名女子,带幸子去南区的百货公司、京都的川床散心,幸子也一下子便与她交心。等阿势注意到时,幸子已经每天早晚吟诵了。
「师父知道吗?」
「当然知道。师娘也把幸田太太带去医院。听源叔说,还三人在病房里一起念了什么回归尘土的经,好让病好起来。」
喜久雄正回想着那天傍晚的情景时,楼下幸子的诵经声停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喜久雄将手巾又浸回枕边的脸盆,这回拉开浴衣,用凉凉的手巾擦拭前胸后背。
稍微舒爽之后,他往被窝里一倒,睡不着时接着想到的,是今天在病房里与白虎一同演的《假名手本忠臣藏》第四幕。
这第四幕是〈盐冶判官切腹〉,整幕节奏缓慢,但其实暗潮汹涌。
等候将军处分的盐冶判官(史实为浅野内匠头)等到的是上使所下达的切腹严惩。但是,早已了悟的判官已在黑绫衣底下穿好了素衣,在肃穆中进行切腹的准备。就座的判官想见家臣大星由良之助(史实中为大石内藏助)最后一面,心急如焚地等待他的到来。
「由良之助还没到吗?」
这是判官悲切至极的台词。
然而,时刻已到,刀终究刺进了腹中。
此时由良之助终于赶来,判官在痛苦喘息下说出「遗憾」二字,气绝身亡。
或许是在病房里与白虎演了这一段,不知为何在喜久雄心中,判官(白虎)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病房的病床上,此时应由花道赶来的大星由良之助(自己),则是从医院的长廊跑来。
「由良之助还没到吗?喜久雄还没到吗?」
无法成眠的耳中,白虎沉痛的声音不断回响。
彷佛要把整个町的人都吵醒的电话铃声,正好在此时响起。
喜久雄一跃而起,背脊顿时因不祥的预感而打颤,冲出房间下了楼,阿势已经在走廊尽头了。只见她握着听筒回头说:
「医院打来的,要大家都过去。」
说完当场瘫软蹲下。喜久雄点头说好,喊道:
「师娘,师父、师父在等我们!」
立刻奔出房间的幸子要阿势叫计程车,彷佛心中已有定见般回头准备。喜久雄跑上楼,想脱下汗湿的浴衣,袖子偏偏在这时缠住腰带。
「可恶!」他不禁举拳捶墙。
赶往医院的计程车里,幸子一言不发,喜久雄则是自言自语:
「等等啊,师父,我不会让您一个人走的。师父,我马上就到。」
在耳中作响的,是白虎说「由良之助还没到吗?喜久雄还没到吗?」的声音。
从唯一亮着灯的急诊大门跑上楼,在笔直通往病房的黑暗长廊上,喜久雄仍在心里喊着:
「师父,等等我!」
正要拔腿狂奔的那一刻:
「俊宝——!俊宝——!」
传来了白虎的叫声。
「俊宝——俊宝……」
是父亲呼唤亲生儿子的声音。
喜久雄不禁伫足,紧紧抿着嘴的幸子追过他,迳直奔入病房大喊:
「老公!老公!」
那声音像是紧紧拽着丈夫,前所未闻。
喜久雄硬是撑住不知为何当场瘫软的身体,缓缓走向病房。但昏暗走廊的尽头,唯一亮着灯的病房莫名刺眼,遥不可及。
从门缝望进去,幸子扑在呓语般呼喊着俊介名字的白虎身上哭泣。
「对不起……」
没来由地,喜久雄嘴里吐出这么一句。
七月十八日,花井白虎(本名大垣丰史,享年七十)的葬礼告别式于大阪四天王寺阿弥陀堂举行。
来自歌舞伎界、日本舞踊界等上千人出席了这场葬礼,追思故人,送他最后一程。
三友公司的梅木常务于悼辞中提及白虎于袭名公演万众喝采中倒下一事,并以颤抖的声音说:「十足的白虎风格,为演员人生拉下了精彩的一幕。」
日本演员协会理事长吾妻千五郎先生致悼辞时谈到了生前的回忆,而后呼吁:「你定然十分遗憾。但是,由你播种、严加培育的嫩芽,将来必定会开出灿烂的花朵。我们这些前辈一定会尽心帮助继承第三代半二郎的喜久雄,以及,此刻定然在某处拼死奋斗的儿子俊介。从两岁首次登台以来,你在舞台上流了多少汗、多少泪,我们都知道。所以,阿丰,你好好休息吧。再也不必担心了。」感人泪下。
最后以丧家身份发言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本名立花喜久雄)说:「我视花井白虎为父,由衷尊敬,打从心底……非常非常……尊敬……」便说不下去,不畏众人目光哽咽落泪。
花井白虎即大垣丰史,是战前战后屹立不摇的浪花名伶。戏迷们为了送他最后一程,在艳阳下排成长长的人龙,上完香仍不愿离去,出棺之际,处处响起呼声:
「丹波屋!」
「白虎!」
「第二代!」
「半二郎!」
葬仪车离开后仍久久不歇。
昭和五十年七月十九日朝日新闻
初识相思脉脉,唯学他人喏喏
点唇染齿知为谁
痴心表记是为君
真欢喜,多欢喜
藤色绫子的和服系着黑腰带,红唇衔着手巾,在舞台上含羞而舞。观众席上虽多是空位,但宇都宫市民大会堂的观众无不忘情地看着喜久雄。
在休息室帮喜久雄准备好之后,德次便匆匆赶往二楼好从观众席吆喝。在他看来,这次巡演以来,喜久雄的演出一天比一天活色生香,令人不禁赞叹。
正因此,环顾空荡荡的观众席,也难怪德次心头会燃起怒火。二楼观众席几乎没人。就算是一楼,也有一整排座位都没人,而且在没有歌舞伎专用设备的剧场,白拍子花子无法从花道现身。即使如此,喜久雄仍尽力演出,德次于心不忍。
「第三代!」
「半二郎!」
「丹波屋!」
自然而然鼓足了劲呐喊。
以前在立花组新年会上一年表演一次戏,尽管德次没有专业知识,在喜久雄身边跟了十年,再不懂也看得出演得好坏。
德次自然是偏心自家少爷,不过喜久雄在《娘道成寺》中展现的舞艺,彷佛令无形化为有形,那是一时焦急一时欢喜的心情,也是衔在口中的手巾形成的白色轨迹,就连分明不在舞台上的伊人都俨然现身。
尤其,像喜久雄此次这般在舞台上独舞,看在德次眼中,宛如人形净瑠璃的人偶,被无形的线操纵着。
之后,上半身换上浅黄色舞衣随羯鼓起舞,又跟着铃太鼓跳插秧歌,投入得简直要把鼓敲进地板里一般。这当中,不知不觉白拍子花子的脸色变了,再来便是最后的高潮〈钟入〉:凛然抬眼瞪视大钟的喜久雄,甩开要制住他的和尚,露出可怕的蛇身原形,爬上大钟。
喜久雄妖艳的见得震惊四座,但观众席只有零星掌声。
「第三代!半二郎!」
对此感到烦躁的德次大喊。
闭幕后,德次回去休息室,照例对着正由跟班花代等人卸下假发与服装的喜久雄说:
「少爷,太迷人了。」
才说完便见休息室一角有个陌生的西装男子,于是说声:
「啊,对不起。」退到入口。
「这位是三友的木下先生。」
喜久雄介绍道,德次又说声:
「啊,真是失礼了。」在玄关台阶上正坐。
过去他见过很多三友的人,但这个木下,气质与其他人都不同。至于是哪里又是如何不同,一般三友的人,虽是大公司的员工,还是散发着娱乐经纪人那种不够亲近,或者说重视打扮的感觉,而这名已经五十开外的男子,没有那种气味。
「木下先生啊,是三友的财务。」
喜久雄似乎也不认识木下,听了介绍的德次也只能回道:
「哦,财务。」
卸下假发和戏服之后,喜久雄浑身是汗地在木下面前坐定。大概是机会难得吧,只见直盯着喜久雄更衣的木下回过神来,说:
「白虎先生的七七还没过,真的很不好意思。」
这个叫木下的不时偷瞄德次,德次原想离开,但看喜久雄一副希望他留下的样子,便决定装傻一次,坐得更近一些。
「事情是关于白虎先生在大阪的自宅。」
幸子、源吉和女佣领班阿势他们当然仍住在那屋子里,白虎过世后,一门弟子该如何安排等问题多如牛毛,但幸子憔悴不已,喜久雄又立刻被派去地方巡演,连商量的时间都没有,便决定等七七纳骨之后再说,因此一切原封不动。
「房子怎么了?」
这个叫木下的迟迟不说下去,被喜久雄一催便道:
「那房子啊,其实已经给三友作为借款的抵押了。」
「哦,这件事我听师父说过。师父说『我一死,这房子就没了』。」
喜久雄说得悠哉。德次也曾听他说过,白虎为了延续关西歌舞伎的香火,不惜抵押自宅举办巡演,平时也很舍得花钱,以符合一般大众对大阪红牌歌舞伎演员期待的生活水准,这正是花井白虎了不起的地方。
「所以呢,虽然七七还没过,不好意思。」
话又回到前头,当然不是马上,但希望他们能在今年内搬出大阪的自宅。顺便请第三代将此事转告憔悴的幸子。
「当然,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是上面决定的。」
「先等一下。」
为了制住大动肝火的喜久雄,德次单膝竖起,喊声:
「少爷。」
作为提醒,喜久雄也暂且压下怒气。
「那么,师父借的钱有多少?」
「这是大约的数字,一亿二千万左右。」
相较于光是说出「亿」这个字就夸张地喘气的木下:
「咦,就这样?我还以为师父动用的钱相当于国家预算呢。」喜久雄笑了。
德次一边觉得少爷坚强可靠,一边也为少爷太过不知人间疾苦而暗自叹气。
「能不能少算一点?」
喜久雄宛如在杀价要求少个一千圆的语气,让木下大为慌张﹕
「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不是小数目。」
然而喜久雄却一副事情已经谈完一般,在脸上抹起冷霜。
「谁敢现在去跟师娘说要她搬出去?这种事,再冷血的人也开不了口。」
满脸冷霜的喜久雄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回头说:
「我说,木下先生,那笔借款,能不能直接由我第三代半二郎继承?」
「咦?」
无论是谁都不禁要惊呼,德次也慌了:
「少爷,这可不是边涂面霜边谈的事情!」
但喜久雄心意已决:
「我说,木下先生,如何?能不能请你去跟上面的人谈谈?如果可以,我也是有肩膀的,什么都肯做,要我做什么工作我都做。」
「少、少爷!」
德次忍不住爬到两人中间,张开双手要阻止木下一般,接着直接转向喜久雄:
「少爷,太乱来了。」
但他拼命阻止的这个提议,最后还是由木下带回公司禀报。数日后,在巡演的仙台旅馆接到电话,三友竟然同意了喜久雄的提议,想要签个形式上的合约,要他在巡演途中去东京的总公司一趟。
后来才知道,喜久雄虽然小有名气,但失去在袭名公演上大显身手的机会,三友总公司还愿意让他接手这笔换算成现在币值超过二亿的借款,三友当然自有打算。这是因为,即使真的将大阪那幢老房子卖掉,也不可能拿回一亿圆,再加上,公司也不缺钱,既然如此,不如暂时把帐记在将来还有可能翻身大红的年轻演员身上,才有了这样的决定。
接到三友答应的电话,喜久雄松了一口气。当晚德次带他到仙台的国分町,前往有小姐作陪的店之前,先约他去居酒屋。
「少爷,真的没问题吗?」再次给予忠告。
但是,一口干掉冰啤酒的喜久雄则是感慨万千地低声说:
「我们受了师父多少照顾?既然是照顾过我们的人欠的钱,那就是我们欠的钱了。」
「是吗?原来少爷认真考虑过。」
「当然啊……再说,受人照顾就是这么一回事。同样都是黑道出身,阿德应该也懂吧?」
如此肯定自己出身的喜久雄,不知为何让德次感到十分骄傲。
「好!既然如此,少爷欠的钱就是我德次欠的钱。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在烟雾弥漫的居酒屋吧台,大拍胸脯。
于是,东北巡演告一段落后,喜久雄为了签继承借款的合约而前往东京三友总公司,德次与他告别,早一步回到关西,第一个去的便是位于京都冈崎的市驹家。
这天,是绫乃幼稚园的发表会,德次已经期待许久。
他搭夜车抵达京都,直接前往市驹家。调皮依旧的绫乃一大早就在家门口与邻居男童玩起忍者游戏,看来绫乃是头目,拿着之前德次用传单帮她做的手里剑,将敌人一一击倒。
「小姐!」德次一喊。
「啊,是天狗!天狗来了!」
绫乃立刻为德次指派角色,德次当场表演了拿手的空翻,赢得孩子们的热烈喝采。
「阿德,你真的赶来了?」
市驹听到德次的声音,从家中探头出来。
「你一定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帮你准备早饭。」
「我穿这样还行吗?」
德次穿着他唯一一套西装。
「这样太正式了。不用打领带。」
听市驹这么说,德次便卸下领带,绫乃则在一旁眼巴巴地等待天狗复活。
「小姐,今天的发表会你们要表演什么?」
「《大野狼和七只小羊》,我可是主角大野狼呢!」
听了绫乃的话,旁边的男童笑说:
「小羊才是主角啦!」
「大野狼,一般不都是男生演吗?」
德次问起。
「是桃子班最强的小朋友来演。那当然是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