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一章 恶之华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在大阪,已逝的花井白虎府邸内,低低响着幸子崇信的西方信教的诵声,曰人归于尘土便能如此如此,尘土能洗净祖先的罪业即可这般那般。刚过中午,幸田与几名信徒宛如回自己家一般大剌剌地进屋,与幸子一起待在里面的练习场。
春江在厨房削了柿子喂儿子一丰,向身旁同样在吃柿子的阿势问道:
「那些人今天也会待到很晚吗?」
「如果又说要留下来过夜就麻烦了。」
阿势叹道。
「上次,幸田太太要夫人一起念经,夫人斩钉截铁地说『我从以前在新地讨生活的时候,宗教、推销、保护费那些,我就一概回绝』,那时真的连我都觉得痛快。」
据阿势说,白虎过世后,幸田便花言巧语想骗幸子的财产。只是,房子在三友名下,能自由运用的现金也不多,这个打算落空,幸田一度很不高兴,有段时间对幸子很不客气。但幸子的弟子虽不多,好歹也是日本舞踊的一门之长,而且在府邸翻找一番,还能找到过去赞助人送白虎的骨董,幸田便又劝又帮地让幸子将这些变现作为布施奉献,也乐得随心所欲进出这栋大宅。
一丰吃腻了柿子,跳下椅子跑走了。
「一宝,不可以去后面的房间喔。」
阿势立刻想拦,春江却制止她,往一丰的屁股一拍:
「来比赛看谁先跑到后面!」
一丰就这么一路跑过整条走廊,毫不客气地闯进门上贴着幸田写了「诵经祈祷时禁止进入」的练习场,幸子她们被突然打开的拉门吓得惊叫连连。
「阿姨在念经!」
在幸田的不悦之中:
「啊,吓了奶奶一大跳。」
捉住一丰的幸子却将他的小身子紧紧抱住。
「春江小姐,我说过好几次了,祈祷这么严肃的事情,一定要安静。不然幸子夫人没办法摒除杂念。」
面对幸田的厉声斥责,春江道歉说:
「对不起,孩子实在太皮了。」
却背着她向一丰吐舌头扮鬼脸。
「啊,对了,妈,我削了柿子,要端来这边吗?」
「春江小姐,我们现在……」
幸田马上插嘴。
「好了好了,幸田太太和大家都休息一下吧。一宝,跟奶奶一起去公园好不好?」
只要有幸子在,就可以玩最高的溜滑梯,一丰高兴得跳起来,无形中化解了恶劣的气氛。
性急的一丰拉着幸子离开,幸田和其他三名信徒便围着春江: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有些话想和春江小姐说。」
春江装傻说好,活像要赶走脏空气般一一打开练习场的窗户。
「我看你好像把我们当作敌人,但说起来,春江小姐,是你挑唆人家儿子离家出走,幸子夫人才会吃那么多苦。」
幸田那副模样,看在一些人眼中简直像要咒死人,但春江对她的威胁毫不畏惧:
「既然如此,为了赎罪补过,以后我们会尽心尽力照顾妈妈。」
看来幸田被这句话激怒了,肥肉一颤,厚实的耳垂上那对看来相当有份量的红宝石耳环也跟着摇晃。
春江一副话已经说完的样子,朝玄关喊:
「一丰!太阳下山后天气会变冷,要带外套去!」
「我带了!」
回应的是幸子愉快的声音。
「妈妈,我出去玩了!」
「好,小心喔!不可以离开奶奶喔!」
让她们听足这番对话后,春江一副「您请回,这边走」的模样拉开拉门,无言地示意送客。
「好,今天就算了。反正跟春江小姐没关系,这是我们和幸子夫人的事。」
大概是觉得憋屈,幸田恨恨地说。
「多亏幸田太太和您们几位,妈妈精神才会这么好。」
春江一直对抗到最后。
赶走幸田等人之后,阿势从厨房飞奔过来:
「太厉害了!哪像我,师娘她们诵经的时候,我根本不敢进练习场。」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敢,但神奇的是,有孩子在脸皮就厚了,胆子也大了。」
两人边说边笑回到厨房。
「我来重泡热茶吧。」
「那我去拿海苔仙贝。」
在餐桌坐定,一口口啜饮热茶的阿势感慨地问:
「我说,夫人,这话也许我不该问,可是你和俊宝两人,之前都是在哪里、怎么过的?」
春江之所以能在俊介家处得自在,主要当然是幸子疼爱第一个孙子,但她与阿势很合得来也是一大帮助。毕竟,阿势对婆婆幸子的痛处痒处了如指掌,还能有比她更有力的助手吗?
也因为相处自在,阿势才会问起「和俊宝两人,之前都是在哪里、怎么过的?」。
「不是啦……因为是夫人你,我就直说了。老实说,我之前都以为已经不行了。你也知道,俊宝真的是我从小看到大,所以我知道他个性上很『少爷』的一面。当然啦,那也是俊宝温柔体贴的地方,可是,那就叫靠不住吧,我想没有人认为他离开丹波屋还能自立。」
这番话说过分确实很过分,但春江也明白阿势是因为疼爱俊介才说出这番话,便接着说:
「而且男人只要有人宠,就永远长不大。」
「可不是吗?俊宝更是其中之最。」
虽然对阿势的话报以苦笑,春江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十年前那一晚,蹲在当时她在北新地租的公寓门前的俊介。
「阿俊,你在做什么?」
说虽这么说,其实春江很清楚俊介在那里的理由,而且身旁还有一个大行李箱。
「我不是逃避。」
那时俊介这么说。尽管一脸颓丧,还是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不是逃避。」
「嗯,我知道。」
「我啊,不是逃避……我是想成为真正的歌舞伎演员。」
「春江,可以打扰一下吗?」
好不容易哄睡一丰,正在把要寄到东京给俊介的东西装进纸箱时,听到幸子在门外说。
「好的,什么事?」
春江赶紧打开拉门。
「现在有空谈谈吗?」
刚洗好澡用毛巾包着湿头发的幸子在还没封口的纸箱前坐下:
「我说啊……春江,俊宝回来以后,我想了很多,你觉得,我们把这房子收掉,搬去东京怎么样?」
这话虽然突然,但从幸子的神情看得出她慎重考虑过。
「这次俊宝要在明治座重回舞台了。这样的话,春江当然要去东京,我也想过去帮忙。然后,时代也不同了,现在大阪几乎没有歌舞伎,以后俊宝势必要在东京发展。要是分住大阪东京两地,心里总会挂念,所以我想不如牙一咬,再推俊宝一把。当然,我说要推俊宝一把,意思是我要把你,春江,栽培成无论站在哪里都不会丢人的歌舞伎演员老婆。」
幸子一边说,手也没有闲着,将春江本来准备放进纸箱的内衣裤塞进去,甚至以一副「还不快点给我」的架势,抢走春江手里的封箱胶带。
「有妈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这是春江的肺腑之言。
「是吗?既然你愿意,我就要拿出全副本事当一个啰嗦的梨园婆婆了。」
「我会尽我所能。」
「不,不能的也要能。」
话说得严厉,但幸子眼中深处却有喜悦。
「既然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幸子彷佛立刻就要前往东京一般站起来,正要走出房间时忽然停下脚步:
「啊,对了,春江……以前我没问,以后也不会问,我就问这一次。」
春江立刻意会,并拢双膝。
「你对喜久雄……都放下了?」
对于幸子这句话:
「是。」
春江这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回答。
等到幸子下楼的脚步声远去,春江忽然虚脱,身子一歪坐到地上,松了一口气。
这之前她当然不曾在这屋里感到委屈或不自在,然而似乎直到这一刻,幸子才承认她是丹波屋的媳妇,而不只是一丰的母亲。
回想起来,这十年日子并不好过。俊介被「真正的演员」这个虚无缥缈、谁也不知道正确答案的东西困住,彷佛在一片漆黑中奋力挣扎着想看见自己的模样,春江想帮忙也无从帮起,只能干等。
春江不知道她等待的是不是幸子刚才说的那些话,但那让她感到安心,知道过去他们咬牙走过的路,尽管有时分岔得厉害,但确实是通往未来应该走的路。
第二天早上,幸子便为丹波屋迁往东京之事展开行动。首先着手的,是命丹波屋的师娘春江向这些年来独力撑起丹波屋的喜久雄道谢,并说明之后的展望。于是春江花了一整天给喜久雄写了一封长信。
接着,打铁趁热,先收拾一些随身物品前往东京,在俊介于代代木租的房子落脚。先前的自宅即使在大阪的高级住宅区中也是风格独具,相较之下,代代木的租屋很简朴,但可喜的是这幢独栋房子位于高台上,后有代代木八幡宫的绿意相衬,通风良好。
于是俊介就带着春江和一丰,以及幸子一起生活,从大阪叫来的阿势和源吉则在附近租公寓,新的丹波屋就此诞生。
只是,明治座的复出演出就在下个月,俊介每天埋头苦练,几乎都不在家,因此大阪的房子交给三友的手续等事情全都由春江和幸子包办,期间还要抽空拜访相关人士与赞助人,幸子也借此严格训练春江,从和服的穿法到问候寒暄的应对进退。
所到之处听到的,都是大招牌白虎过世后丹波屋有多不像话,喜久雄继承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后一直没得到好角色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赞助人迫不及待说的,都是丹波屋还是非俊介莫属。性急一点的人,已经在说将来一丰的首次登台了,因此婆媳俩得到许多强而有力的保证,说下个月明治座的首演必定会排除万难去捧场。
喜久雄的回信便是这时送到春江手上。信很短,主要是答应将大阪的房子交给三友,也同意讨论把债务移转给俊介,最后还附带说:
「没有丹波屋就没有今天的我,我心中唯有感谢。」
另一方面,这阵子三友的竹野在幕后准备的俊介复出记即将开幕。
只不过,当初竹野构想的剧本是「落魄到进了乡下剧团的丹波屋少主绝境重生」,但一旦真的上演,马上就发现,歌舞伎迷就罢了,绝大多数对歌舞伎不感兴趣的人根本不知道丹波屋是什么来头,自然不明白他们少主的价值,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于是竹野慌了,立刻改变策略。如何吸引社会大众的注意?他选择职业摔角作为范本——提早让反派出场。当然这个反派便照着最初的剧本,由抢走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的喜久雄担任,而正当他思考着要让喜久雄如何出场才能满足社会大众的期待时,灵光一闪,想起了喜久雄和京都艺伎所生的私生女。
当然,向身旁的人说起,人人嗤之以鼻:
「演员有个私生子,谁会大惊小怪啊。」
那时以主妇为目标观众的生活时事节目正夯,竹野任职的大国电视台也有这类节目,内容从娱乐新闻到料理厨艺,包罗万象,但是据这个节目的制作人说,观众最爱看的是万恶婆婆和外遇的丈夫,尤其是在外面生了小孩的,咒骂丈夫的电话保证会响个不停,直接冲出高收视率。
于是竹野首先和高层讨论,想要抛出「当红歌舞伎演员在外有私生子」这则独家新闻,当初提拔喜久雄的梅木社长当然不以为然,认为歌舞伎演员有个私生子无伤大雅,但也放手让竹野去安排他所谓的俊介复出记。
到了这个时候,出走的梨园名门贵公子在乡下剧团表演被发现的事,已经大致在社会上传开来。只是,就算宣布这位形同无名的贵公子即将在明治座复出,「那又怎么样」的反应却占多数。
然而,古往今来,人们就是爱看豪门的继承内斗,随着竹野等人看准时机,让杂志、电视介绍喜久雄过去以部屋子的身份、抢走为白虎代演的机会,再加上现在已承袭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的事实,就连对歌舞伎不甚了解的人,也开始产生俊介是好人、喜久雄是坏人的印象。
至此万事皆备,竹野悄悄兜售喜久雄有私生子的独家新闻的对象,便是当时才刚创刊的八卦周刊。
最初,周刊的负责人员说:
「演员有私生子算哪门子的新闻?这算新闻的话,在旁边公园找到幸运草就是独家了。」
而不愿买单,但竹野强力推销:
「你就当被我骗一次,刊就是了,保证能让你亲眼目睹颠覆常识的瞬间。社会大众对特权阶级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宽容,你们杂志不就想证明这一点吗?」
他这样煽动,顺利让消息曝光。
结果,竹野料事如神。这则新闻在日本漫长的演艺史上为恶意大肆报导演员私生子之事开了先河。
摆在全国各地书店架上的杂志封面,是喜久雄在海水浴场抱着绫乃的照片,绫乃可爱的眼睛像罪犯般被杠上黑条。
紧接着竹野安排俊介上电视。
最早他是策划让俊介从自家大国电视台复出,但NHK也盯上这出高潮迭起的王子复出记,积极邀请俊介上谈话节目。
考虑到将来的发展,当然是舍弃自家电视台选择全国播映的NHK。竹野一口答应,但提出让妻子春江与未来肩负丹波屋的一丰一家三口同台作为条件。
竹野的这番筹谋完全投世人所好。
那时,全日本的客厅都播出了这支影片:
首先,节目由众所周知的歌舞伎迷、老牌主播佐渡毅主持。一座沙发摆在蓝天般的背景前,盛装的一丰坐中间,左右是一身凛然纹付袴的俊介,以及身穿浅紫京友禅的春江。
「不愧是丹波屋的少主伉俪,光是坐在那边,画面就美得令人叹息。」
佐渡主播赞不绝口。
「大约是三十年前吧,其实丹波屋第二代与幸子夫人,也曾带着正好和一丰弟弟差不多大的半弥先生来到节目中。那时他们的丰神秀美也令我赞叹不已。此时此刻,当时的感动又重上心头。」
谈话节目以这番介绍开始,通篇都在回顾丹波屋的历史,播放了初代和第二代半二郎在歌舞伎座表演的珍贵影片,以及俊介的祖父初代半二郎抱着年幼的俊介的私家八厘米影片等,观众不知不觉便在这段历史中同情起没能继承第三代的俊介,反过来讨厌抢走这名号还闹出私生子八卦的喜久雄。
节目中,佐渡主播当然也问起了长达十年的失踪。俊介自始至终都回答得很简短,对于这个问题更是迟迟不开口,是春江代为发言:
「我不是逃避,我是想成为真正的歌舞伎演员。」
表示那次出走是以这句话开始的,于是:
「您寄身流浪剧团,这十年来一直都在剧团里吗?应该有人认出您是丹波屋的少主吧?」
佐渡主播提出这个问题,这次俊介总算开口:
「不,投靠那个剧团是这三年的事。离开大阪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表演。演员的面孔,尤其是舞台剧演员,转眼就会被人遗忘。」
「那么,加入那个流浪剧团之前,您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在那之前……」
俊介遥思往昔,听腻了大人谈话的一丰爬上他的膝盖,俊介一把将他抱起:
「这十年真的是辗转各地,受到许多人的善心照顾。我们夫妇曾经一起在水上温泉饭店当烧水工人,晚上在宴会上跳一小段余兴节目……要怎样戏才能演得更好、舞的品格才能更宏大,我毫无头绪,也没有老师和课本。所以,我决定把眼前每一位观众当作老师,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舞台,我每天都尽全力演出,要让眼前的观众惊艳才算及格。」
节目尾声,佐渡主播提出这个问题:
「这十年,您都在想些什么?」
俊介答道:
「我只想着一件事,为什么我会生为丹波屋的继承人。」
竹野成功达到目的,毫无骄气的少主俊介,与支持丈夫求艺的美丽妻子春江,这双璧人透过电视赢得了全国观众的好感。
之后,八卦节目仍连日以喜久雄的私生子炒作,从女性自立的立场乃至于演艺圈恶习,专家名嘴越是谈论这个议题,角色架构就越明确,喜久雄已经成为全民公敌,而俊介的评价则水涨船高。
事实上,下周开演的明治座二十五天公演的票几乎全部售罄。为这几年歌舞伎圈的阴霾掀开了一小片蓝天。
「春江,打招呼匆匆忙忙的,对方感受不到诚意。不要贪多,要每一个人都确实招呼到,知道吗?」
人潮骤然中断的空档,春江对身旁幸子的耳提面命点头说「好」,而她所在之处正是俊介与小野川万菊同台跳《双人道成寺》的首演之日的明治座玄关大厅。
开放入场后,陆续抵达的赞助人、相关人士一出现,春江便与幸子忙着分头招呼,但其中当然有人毫不客气地表达意见:
「复出演出和万菊丈同台,就算是丹波屋的少主也会失色几分吧。」
她便以「我们会尽力以赴」回应。
这时,开演前五分钟的蜂鸣声响起,春江正匆匆准备与幸子赶往自己的座位时,瞥见喜久雄迅速穿越无人的大厅,直觉想开口叫他的那瞬间,喜久雄垂眼闪身进了通往后台的门。
「喜宝也来了呀。」
幸子也看到了,尽管竹野再三强调是为了俊介,但因为自己对最近社会大众抨击喜久雄的事不发一语,神情中带有歉然之色。
另一方面,喜久雄避人耳目地进了通往后台的门,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正好从即将关上的门缝看到春江与幸子快步赶往座位,还理不清自己对她们两人作何感想,门便关上了。
舞台上已经开幕:
月将满,潮将满
传来衬着三味线的净瑠璃吟唱。喜久雄赶紧下去奈落,直接走向花道出口的鸟屋。
扮演白拍子花子的小野川万菊才刚在如雷掌声中从鸟屋走上花道。
「咦?第三代,你怎么在这里?」
万菊的弟子对突然现身的喜久雄吃了一惊。
「让我看一下。」
喜久雄打声招呼,便把脸凑到能将整座舞台纳入眼中的观望窗。
这副模样,啊,多羞人
虽如此,虽如此
献给万菊的掌声不歇,当同样扮演白拍子花子的俊介乘着升降台在花道上出现时,苦候丹波屋主流十年之久的人们,鼓起了超越万菊的掌声与喝采。
奈何相思万缕,衣袖夜夜湿
恰似水演千鸟,终无一日干
与万菊并肩而立的俊介之柔美,衔起扇子之娇弱,以摊开的怀纸作为手镜整理头发之香艳,一切的一切,都和十年前与喜久雄同台时截然不同。
「俊宝……」
喜久雄不由自主将额头抵在窗上,倒抽一口气,观众席也彷佛感受到他的心情,欢呼骤然静止,紧张的气氛充斥全场。
而这凌厉逼人的紧迫感正是来自俊介,阵阵传来,令人真切地感受到有异常危险的什么在那里舞着。
彷佛有哪个观众发出了一点声响,俊介就会立刻罢演走下舞台逼近那观众;又好像,如果有哪个观众的视线稍稍偏离舞台,俊介就会瞬间当场融化。舞台上充满了如此极端的脆弱紧绷感。
当然,没有演员会下台责骂发出声响的观众,演员也不会从转移注意力的观众眼前消失。
纵使心里再清楚不过,舞台上专心致志跳舞的俊介身上,同时交织着令人不敢逼近的腾腾霸气,与随时都可能消逝的楚楚可怜。
再加上,同台的是稀世立女形小野川万菊,他看似让年轻的俊介自由发挥,但是在关键场面又故意做出失常的动作,集所有观众视线于一身。
那微乱的模样多么美丽、多么妖娆。
见万菊如此,俊介的表演也难掩心焦,但他将这份心焦化为心怀嫉妒的少女纤指轻颤,委实精彩。
像个坐牢的囚犯,从小窗凝视舞台的喜久雄回过神时,台上的戏已经进入最后一幕〈钟入〉,感觉即将响起撼动剧场的掌声,不知为何他逃也似的从鸟屋来到外头。
紧追而来的,便是远超出预期的惊人掌声。
从昏黑的奈落跑上楼梯来到明亮的大厅,喜久雄这才为俊介简直骇人的进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掌声太惊人,就连大厅的工作人员都好奇地去窥探观众席,这当中,喜久雄已经来到地下停车场,正要上车的那一刻,闪起了令人睁不开眼的镁光灯。
他眯着眼回瞪白亮的灯光来处,看到了面熟的摄影师和记者。
不理会他们,准备上车,镁光灯又毫不留情地闪起。
「半二郎先生,请回答一个问题!」
记者的声音在昏暗的停车场回响,盖过了喜久雄耳中三味线和掌声的余音。
「大阪的府邸要出售对不对?白虎大师留下的府邸据说是你自作主张卖掉,真的吗?你一句话就把丹波屋的人赶出府邸,是吗?」
记者这几个问题,激怒了本来正推开伸进车里的摄影师手臂、设法关上车门的喜久雄。他不禁停下手。
只是——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自己这样大吼的声音,和刚刚在停车场回响的记者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我是演员,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发出那种声音?
喜久雄顿时噤声,瞪了摄影师一眼,关上车门,踩了油门。
车子发出低沉的引擎声,驶过长长的坡道往路上开去的样子,原封不动地在隔天的电视上播出。
「看来他是偷偷去看半弥的演出,但半途回去了。听说这次的复出演出非常精彩,想必他的心情平静不了。」
「话说回来,丹波屋在大阪的房子如果真的是第三代半二郎自作主张出售的话,看来丹波屋要分裂了。」
电视里越是危言耸听,观众便越暗自期待丹波屋的分裂会是一场洒狗血的精彩好戏。
本月明治座的卖点《双人道成寺》,由当代首屈一指的立女形万菊与空白十年后复出的花井半弥同台演出白拍子花子。平常由一人演出的戏改由双人共舞,视觉上自然更加震撼,两人两种诠释也十分令人期待。
其中,也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平日只有万菊的《娘道成寺》,因这回半弥可说是突如其来地加入,不仅不失魅力,反而更加耀眼。万菊的乱拍子※、不言不语的徒手舞等,强大的存在感宛如他一人的独角戏。
注:一种源自能剧的单人舞,由主角演出,小鼓伴奏,舞步独特。歌舞伎只有《道成寺》采用。
当然,半弥的表现也精彩非凡。他的个性中不但可见亲生父亲第二代半二郎的影子,甚至唤醒了我对初代的记忆,却又有与父亲及祖父截然不同的鲜明,以及吸引观众走入浓雾笼罩的森林深处般的妖异。
紧接着两人在《加贺见山旧锦绘》的同台则略微逊色。
这出阴谋嫉妒重重的大奥宫斗戏码中,万菊屈居配角饰演当权者岩藤,狠虐半弥所饰演的中老尾上,令人不由自主想到如今电视谈话节目最热门的丹波屋家务事,看着并不舒服。
当然,这并非两人的演技问题,如此评论有失公允,但戏本身也不是传统的义太夫狂言,而是要透过现代的感性来诠译角色,那么就万菊这样一位演员的演技而言,这算正统吗?恕我难以苟同。问题不是在歌舞伎中导入现代性,而是这次的《加贺见山旧锦绘》并未因引进现代技法而为歌舞伎带来重大影响,仅止于为一个角色做出新诠释。话虽如此,这个月,复出的半弥能与万菊同台而不逊色,在歌舞伎新生代演员中,肯定已经大大地领先。
以上,便是早稻田大学教授暨剧评家藤川在观赏了首演后立即发表于朝日新闻的剧评。
幸子看完报,摘下老花眼镜匆匆走向厨房,对着和阿势一起准备晚餐的春江说:
「你们看,刊出来了。这个月的剧评,很称赞俊宝呢。」
春江欣喜之余摊开报纸,边以围巾擦手边看。
「俊宝不知看了没?晚场才刚开始,大概还没看吧?」
幸子性急地说。
「报纸源吉叔叔应该帮他买了。之前就知道这个月早稻田的藤川教授应该会写剧评。」
春江这样回答。
「真是有缘呀。最先看出俊宝他们的才能,介绍给三友梅木社长的,就是这个藤川教授。」
幸子充满怀念地回想。在她面前终于看完剧评的春江因为松了一口气,不禁蹲下,以未干的手扶住桌角。
「呐……上面不是写大大地领先吗?……我打电话去剧场问源吉,俊宝看了没。」
幸子走向电话,在她身后:
「夫人,真是太好了,俊宝的努力没有白费。」
阿势抚着春江的背。
这时,耳朵贴着话筒的幸子听见源吉从后台传来的声音:
「俊宝已经看过了,看了才去演晚场的……看到《加贺见山》的评论比较严格,他反问『这样算是称赞吗?』才上台的。」
幸子将源吉的话源源本本转告春江她们。
「今晚俊宝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回来?」
幸子挂了电话,去翻冰箱想给晚餐加菜。
「他好像说要带人回来,还是有人要来?」
春江说道,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阿势立刻过去。
「三友的竹野先生来了,说是少爷要他来的。」
「哎呀,原来是竹野先生要来呀。」
幸子和春江一起走向玄关,只见竹野抱着一个大纸箱站在那里:
「不好意思,我来早了。本来想在旁边的咖啡店杀时间,不过今天他们没开吧?又有东西……」
春江对搬出一大串理由的竹野说:
「请进请进。既然有约,外子应该一结束就会回来了。」
要接过纸箱,竹野拒绝道:
「不用,这很重。」
提早到的理由说了一长串,脱鞋进屋倒是干脆得很。
「哦,在煮什么?好香啊。」
有吃的就把矜持放一边了。
「箱子里是什么?」幸子问。
「家庭用的录放影机,送给少主的。」
「录放影机,就是可以把电视节目录下来,想看的时候再看的那个吗?很贵吧?」
幸子很吃惊,但竹野没有回答,熟门熟路地走过走廊,在客厅的电视机前放下纸箱:
「好,趁少主回来前我先把录放影机装好。有了这个,就可以尽情看以前名角的演出了。」
卷起袖子说道。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再次响起。
「这个时间,会是谁呀?」
幸子歪头纳闷,又去了门口的阿势回来说:
「那个,夫人,有一位野田先生……」
竟连阿势也歪头不解。
「野田先生?」
幸子清楚感觉到忽然起身的春江生生掩饰了心头的震惊,蓦地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竹野先生,这带子可以录几个小时?」
不禁岔开了话题。春江则——该说是借机吧——没有作任何解释便走向玄关。
「什么人呀?」
幸子向阿势使使眼色问道。
「是个寒酸老头。」
悄声这么说的阿势嘴巴也毫不客气。
幸子太过好奇,便来到走廊,只见春江推着那寒酸老头的背正要出去。
虽然不该以貌取人,但那老人是幸子至今的人生中完全不会遇到的类型,这样的话,会不会是春江那边的人?这么一想,便明白了:「对了,一定是他们俩离家在外时认识的人。」
一度回来竹野这里,幸子还是很在意外头的两人,便假装要上厕所,悄悄从后门出去,只听见从通往楼下的昏暗楼梯传来的春江声音:
「你这样突然跑来,我很困扰。」
压低的声音藏不住烦躁,而对方小声的回应似乎十分惶恐。
这时身后有个声响,幸子一惊回头,不知为何竹野一脸担心地从后门探出头来。
幸子慌了。
「应该是商店的人来问订货吧。」
这样圆了场面,推着竹野的肩进屋去了。
「彰子,你不是要搭十六分的公车吗?会赶不上喔。」
母亲桂子在楼下喊道。
「我马上下去!」
边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卷边回答的,是吾妻千五郎的小女儿,彰子。
对总算成型的卷发感到满意后,跑下楼。
「好歹喝个牛奶再出门呀!」
母亲桂子拿着牛奶瓶从厨房出来,彰子接过来就要直接对嘴喝。
「你真是的。用杯子喝啦!」
从厨房拿来玻璃杯,却把杯子拿反,牛奶直接倒在杯底。
「啊,倒出来了!彰子,抹布、抹布!」
一个人闹个没完。
「齁,妈……人家都已经要来不及了。」
彰子赶紧跑进厨房,本来在院子里拿高尔夫球杆挥杆的千五郎探头进餐厅:
「你们克制一下!一大早这么吵!」
尽管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仍不免叹气。
千五郎干脆进屋,问忙着擦拭倒在桌上的牛奶的彰子:
「对了,你最近和达夫常见面吗?」
「咦?嗯……还好。」
「什么还好,你啊。」
这时,同样擦着地上牛奶的母亲桂子说:
「都已经订婚了,我们管东管西的人家也不好做事,之后就全权交给人家去办吧。」
「话是没错,但你也知道,对方是一般人家,我们虽是女方,但这可是我们富士见屋的大喜事,不是一、两天就准备得来的。」
「真正的一般人家听到才会吓到。人家可是大证券公司的小开,交友比我们广阔多了。」
「话是没错啦。」
听起来闲散,其实是在微妙地争辩究竟哪一方门第高,父母的对话总是如此。彰子像是要逃离这对话一般,喝完瓶里剩下的牛奶,说声:
「我出门了。」
奔向公车站牌。
回想起来,自她懂事时起,父亲千五郎便耳提面命「结婚一定要找正派的男人」、「我绝不把女儿嫁给演员」。
父亲自然是深知嫁给演员,尤其是嫁进歌舞伎圈的女人要吃多少苦,才会说这些话。但彰子却反驳说妈妈明明就很幸福,对此千五郎表示:
「那当然,还不都是因为爸爸保护妈妈,不让她吃苦。」
借机放闪。
但事实正是如此,走过明治大正时期的千五郎之母,也就是彰子的祖母,是何等含辛茹苦,再加上时代动荡不安,那斑斑血泪足以写成好几本传记传世。
于是彰子在双亲的建议下,一年前与久住达夫相亲,他温厚的个性令彰子心生好感,而且自幼稚园便进了庆应、大学进入东大攻读经济学的学历,更是打动只有国中毕业的千五郎,婚事很快便拍板定案。
还年轻的彰子当然没有迫切想结婚的念头,但时不时听她所上的贵族女子学校的同学谈亲事的消息,再加上久住家是同学们也艳羡的门第,没有拒绝的理由。
由于电车转乘衔接得好,抵达位于广尾的学校时,还有二十分钟才要上课。彰子于是用校园里的公用电话,熟练地拨了号,听筒里传来听似才刚起床的喜久雄声音。
「啊,你还在睡呀?会来不及登台喔,昨晚一定又喝到很晚对不对?」
听到话筒里彰子可爱的声音,喜久雄宿醉的火气消了几分,把电话整个带进厨房,开水龙头咕嘟咕嘟大口喝水。彰子简直像是看得见喜久雄一般,等他一喝完便说:
「啊,要记得给阳台的花浇水喔。」
「啊,对喔……洒水壶在哪里?」
「就在那里啊,冰箱旁边。」
一看,的确挂着一个小小的塑胶洒水壶。
「跟你说喔,喜久雄哥哥。」
「不是要你别叫哥哥了吗?」
「啊,对喔。」
听着彰子的笑声,喜久雄拉开窗帘,只见彰子弄来的盆栽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
「那……喜久雄,上次说的那个,还是越早进行越好。今天早上他们又提到达夫先生了。」
彰子的声音突然压低。
「好,我知道。」
喜久雄边应和边朝自己刚离开的凌乱被窝看去。
「爸爸这个月休息。这种时候和有演出时还是不一样,心情会比较平静。」
「彰子,听我说。」
「什么?」
「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万一富士见屋叔叔不答应我们的事,就算要被赶出歌舞伎界,我也……」
「我爸怎么可能那么做?而且呀,我也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就算所有人都反对,我也要当喜久雄哥哥的妻子!」
和彰子通完电话后,走到洗脸台前的喜久雄狠狠瞪视镜中的自己:
「是你自己决定的,快去啊!」
这样低声说。
有万菊作后盾,俊介的复出演出在大获好评中迎来最终场,之后好评只增不减,俊介继续在万菊的拉拔下,在下个月的歌舞伎座、再下个月的国立剧场陆续获得挑大梁的角色。
反观自己,无论哪个演出机会,演的依旧是小配角。至于监护人鹤若等人,则是借机落井下石:
「一个歌舞伎演员私生活被电视报导成那样,无论在舞台上演什么,都只会扫了观众的兴。」
至于喜久雄本人,无论遭到电视节目何等不合理的对待,都认为舞台是演员的归属,因此比过往更加努力演出。然而就像一面湿太鼓,无论他怎么敲打,都毫无反应,无人理会。
喜久雄知道彰子已经订婚,不但知道,当时甚至还送了贺礼。
带着目的和女人上床,也是喜久雄有生以来第一次。原以为感觉会更糟,自己骗了一个女人……却也冷眼注视着在受骗而不自知的女人的娇喘声中,体会着前所未有的淫靡滋味的自己。
这一切,都是为了赢得吾妻千五郎这个后盾。喜久雄不爱彰子,但是为了歌舞伎,他愿意爱上彰子。
直瞪着洗脸台镜中自己的脸,喜久雄捏扁手中的牙膏。
「去啊……你一定要去。」
喃喃说着,边将沾在手背上的白色牙膏往脸上抹。
外面传来焦躁的喇叭声,叭、叭、叭、叭、叭、叭、叭、叭,焦躁不减,一阵暂停后,叭、叭、叭、叭、叭,恼人的噪音很快地又响彻世田谷的高级住宅区。多半是被喜久雄在狭小巷道靠边停的车子挡住而动弹不得的卡车按的喇叭,但跪在吾妻千五郎身前的喜久雄同样动弹不得。
「你、你说这什么话!你这王八蛋,什么叫请把女儿交给我?开、开什么玩笑!」
千五郎喘不过气来的怒骂声,与仍旧响个不停的喇叭声交叠。
「爸,别这样!爸,求求你!」
眼看千五郎抬脚就要往跪着的喜久雄肩上踢,原本仓皇失措的彰子不禁扑上去抱住。
「放手!我叫你放手!」
彰子被踢倒在地,连忙赶去扶她的母亲桂子全身抖个不停。
「你这混蛋对我女儿做了什么好事!」
千五郎抓住喜久雄的头发,将他贴在地上的脸硬是拉起来。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看你那双腐败的眼睛就知道!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烂掉的肚肠吗?」
千五郎抓住喜久雄的头发来回甩,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宛如恸哭。
外面喇叭声还是响个不停。叭、叭、叭、叭、叭、叭、叭、叭,是进退不得的司机的烦躁。
「你休想!你休想……休想……」
千五郎手中还抓着喜久雄的上衣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虽然呼吸艰难,仍挤出最后的力气般咒骂着。
「爸……求求你,我求你了……」
像个孩子般啜泣的彰子爬出母亲的怀抱,却不是爬向痛苦万分的父亲千五郎,而是爬到仍跪着的喜久雄身边。
「我不答应,我绝对不答应……你是被骗了,你怎么不懂?这家伙,这混蛋是在利用你。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
千五郎几乎是在喘息,他面前,彰子抱着喜久雄的头,鼻血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白色地毯上。
「彰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相信爸爸?你和达夫在一起才会幸福。我跟你保证,你和一个演员,而且是和这种人在一起,不可能会幸福,只会有吃不完的苦。这家伙从早到晚,脑子里只有歌舞伎。就算你病了、再怎么痛苦、再怎么哭着求他,他都照样要上台,他才不会管你……」
几乎语带哭声的千五郎面前,彰子和喜久雄互相庇护般缩着身子,外头的喇叭声继续响个不停。左邻右舍都忍不住出来看,隔着墙不耐烦地喊:
「富士见家,有人在吗?那是你们家的车吗?」
「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如果你坚持要跟这种人在一起,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千五郎这样吼完就要走出房间,喇叭声却像是要唱反调般又叭叭叭地响起。
「彰子,今、今天……先请他回去吧。」
母亲也上气不接下气。
「不,我绝不让喜久雄哥哥一个人回去,要走我也一起走。」
喜久雄不禁别过眼,不敢去看如此反驳的彰子认真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