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二章 返魂香
一丰由源吉背着到了休息室,将书包一丢,像个老练的演员一般对着镜子开始化妆。话虽如此,毕竟才刚上小学,靠自己什么都做不成,所以为他脱去一身可爱制服、帮忙调白粉,是喘着气的源吉的工作。
「一一,化好妆就给你吃巧克力饼干喔。」
其实不用源吉以零食诱导,一丰在父亲俊介饰演政冈的《伽罗先代萩》中,以幼君鹤千代登台已经来到第十三天,尽管年纪还小,此时也已牢牢记得自己的进出场流程。
一丰乖乖坐着忍受冰冷的白粉抹上脸时:
「一一,你来了啊。学校怎么样?」
跑进休息室的,是出去拍摄下个月公演海报的俊介,看样子是洗过澡才回来,剃掉的眉毛眉根青青。
「我跳绳拿第一名!」
一丰忍不住想睁眼,源吉以刷子轻轻按住。
「哦,第一名?不是有个很厉害的女生,叫作真由?」
「她今天请假没来。」
听一丰这样回答,俊介笑了,也在旁迅速着手准备。这时去打招呼的春江一身正式和服回来。
「哦,太好了。一一,已经有人帮你化妆了呢。」
「妈,书包里有这次远足的通知单。」
「远足……不好意思,一一没办去喔。」
「嗯,我知道,可是老师说要贴在联络簿里。」
春江打开书包,看到没吃完的面包等物品和那张通知单。
这时:
「不好意思。」
休息室外响起一个男子唯唯诺诺的声音。
「又是野田先生?」
源吉帮一丰涂好白粉,厌烦地拉长身子往门口看,只见从门帘下探出头来的野田问:
「有没有什么吩咐?」
野田年纪已过六十,但或许是因为又干又瘦,一张脸只见超龄的深纹,裤子也松垮垮,活像里面是两根竹竿。
「现在没有事情要麻烦你。」
春江面无表情地说,俊介接手这短短的对话:
「野田先生,有便当,拿去吧。喏,这边还剩两、三个。」
俊介将因拍摄海报而没空吃的便当从榻榻米上滑过去,就只有这时动作最灵活的野田便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位野田,各位看官也知道,就是俊介站上明治座舞台复出的当下,飘然出现在他们代代木租屋的那个人。
「他是以前照顾过我们的人。」
俊介如此含糊的介绍后,野田便时不时进出他们在代代木的家,就这样在新丹波屋待下来了。
幸子等人当然对来路不明的野田有所提防,但无论背景如何,野田本人倒是很守分。
「既然俊宝同意,就让他留着吧。」
于是现在会拜托他做些小事。
等野田如获至宝般抱着便当离开,春江先签了远足的通知单贴在联络簿上,接着摊开一丰要穿的鹤千代的舞台装。
「对了,听说这回喜宝要演八重垣姬。」
以小指帮一丰小小的嘴唇点上胭脂的源吉突然说。
「咦?」
俊介不禁回头。
「八重垣姬?怎么回事?」
同样吃惊的春江也追着问。
「就是十一月歌舞伎座要推出俊宝演八重垣姬的《本朝廿四孝》。听说那个月,新派※同样也要在新桥演舞场推出由喜宝演八重垣姬的《本朝廿四孝》。」
注:始于一八八八年的日本戏剧类型,相对于歌舞伎是新的剧种,故定名为「新派」。与歌舞伎相同的是,歌舞伎由专业的歌舞伎演员演出,新派也有专业的新派演员;主要不同之处在于新派有女性演员。
「歌舞伎座和演舞场,不就等于在隔壁吗?」
「这是三友的竹野先生打的主意,大概是想让观众两边都看,然后去争论『我觉得半弥演得比较好』、『哪有,我比较喜欢新派的第三代』吧。竹野那个人,就是这种地方灵光。」
源吉用沾着胭脂的手指指自己的脑袋。
俊介则是一副既然如此就只能硬碰硬的模样,已经盯着镜子,想像起以八重垣姬上台的自己了。
在谈喜久雄如何在这几年站上新派而非歌舞伎的舞台之前,在此先对俊介与喜久雄将分别演出《本朝廿四孝》的八重垣姬这个角色稍加介绍。
八重垣姬是大名家的大小姐,自然要展现高贵的气质,同时又必须表现暗藏于心的爱恋。在〈奥庭狐火〉一幕的后半采用「人形振」。人形振的演技是以文乐人偶般无生命的动作来表现人类激动的心,必须面无表情,甚至不能眨眼,手臂只能运用手肘以下的部分,手指要并拢弯曲,必须完全化为人偶来表达八重垣姬的爱火,是难度极高的一个角色。
「他们要演改良版吗?」
俊介边画眉边问。
「他们是新派,应该会有女演员,不过整出戏好像不会更动。」
说这话的,是扶着快要打瞌睡的一丰的头的源吉。
数日后,便是十一月新桥演舞场推出由喜久雄饰演八重垣姬的新派公演《本朝廿四孝》的记者会。
站在金屏风前迎着刺眼镁光灯的,是新派的大招牌曾根松子,以及一年前正式移籍新派的喜久雄。记者的例行问题由曾根松子以清晰明快的口条回答,但到了最后一个问题时:
「前几天,我也采访了歌舞伎座那边的八重垣姬,那边表示『我会全力以赴,向演舞场的八重垣姬讨教』。第三代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歌舞伎座的八重垣姬说?」
出现了这个问题。喜久雄只好拿起麦克风:
「我也一样。我会全力以赴,向半弥讨教。」
平静地回答。
说起四年前,喜久雄本想利用彰子来拉拢吾妻千五郎,不料反而触怒了千五郎。最初以为疼爱女儿的千五郎终会接纳两人,但千五郎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宣称要将与喜久雄同居的彰子逐出家门,还好被妻子桂子好说歹说劝住了。但三友这边,只要有千五郎的演出就不能安排喜久雄,便决定先看看状况,这一等就过了半年,期间喜久雄数度带着彰子去向千五郎道歉,但吃了丝毫不留情面的闭门羹,同时舆论抨击喜久雄的风头正烈,既然俊介回去丹波屋,又被吾妻千五郎厌弃,喜久雄终于被逼到放弃演员之路。然而,天无绝人路,彰子母亲桂子的远亲、新派的大招牌曾根松子向他伸出了援手。
话虽如此,喜久雄当然不可能轻易离开歌舞伎,当初也打算拒绝曾根松子的邀约,但好几个月都没有演出实实在在打击了演员的心志,便被曾根松子和善的一句「不妨试一次」打动,客座演出《游女夕雾》。
饰演这名薄命娼妓,一来正好与喜久雄现实中不见容于世人的情状相符,更有甚者,喜久雄的主角魅力有如要发泄多年来不得在舞台上饰演主角的郁闷般汩汩横流,自首演当日便充满异样的热力,备受好评。
这时,毫不在意外人眼光,照顾离开新丹波屋的喜久雄的,便是彰子。
触怒千五郎之后,喜久雄焦虑、旁徨、迷失了自己,思索着下一步时,是德次来到他身边。尽管多年来常伴左右,但德次万万没想到喜久雄这样一个男人竟会卑鄙到不惜利用女人来往上爬,所以当喜久雄向他开诚布公时,德次既失望又羞愧。
「如果我现在不这么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喜久雄这样低声说着闹起脾气。德次一把揪住他,大喊「那就别当他妈的演员」,毫不留情地往喜久雄的脸和身体挥拳。
喜久雄当然反击了。
「我真是看走眼了!我认识的少爷才不是这种人!」
德次含泪挥下的拳头,喜久雄不是用脸和身体,而是用心来承受。
彰子之所以会向远亲曾根松子求救,也是基于女人的志气吧。与德次大打出手后,喜久雄肿着脸,向她坦承一切时:
「做事不要这么半调子好不好?要骗就骗到底呀!」
彰子大叫道。
在新派一次次客座演出,以各角色站在舞台上,无疑地喜久雄又闻到了怀念的香气。
当然,在新派舞台上演出的,与喜久雄热爱的歌舞伎不同。在这里,追求写实更甚于形式,追求情感鲜明更甚于型之美。即便如此,《歌行灯》、《梦之女》、《泷白丝》这些新派的名作一连串演下来,年方十七时,在京都南座以花井东一郎之名初登舞台时闻到的香甜,以及恍若梦遗般羞为人知的迷幻感又渐渐回来了。
再加上,喜久雄已经三十多岁,到了这个年纪,该说是个性中的阴影还是与生俱来的邪恶魅力,这样的气质加上俊美的外表,来到完全成熟的境地,无论饰演妓女还是侠女,那盈盈欲滴的性感都藏不住,迷得观众离开剧场时无不脸红心跳。到了这个地步,不消多久,连八卦节目和杂志过去绘声绘影报导喜久雄的放荡事端都直接反转为魅力。
如此一来,频频上电视综艺节目讨好观众的演员渐增时,喜久雄天生的孤僻性格延续以往正统小生的风格,曝光越少,在新派的舞台登台时观众就越是狂热。
然而,迟迟不得千五郎的原谅,无望重回歌舞伎界,于是喜久雄在曾根松子的再三游说下,正式答应移籍新派。但这时发生了一个大问题,过去从歌舞伎移籍至新派的演员并不少,但改名已成为移籍时的惯例。
喜久雄不愿向这个惯例低头。
「我的花井半二郎之名,承袭已故的花井白虎,弥足珍贵。我深知有人认为我没有资格,但正因如此,我更要把这个名字当作十字架,背负起这个十字架,将生命奉献给今后的演员人生。」
最终帮忙说服众人成全喜久雄这份任性的,是在大阪大国电视台退休后,重回三友担任顾问的梅木。
过去为喜久雄着想而做的安排,结果成为喜久雄的苦难。作为补偿,三友干部也对吾妻千五郎礼敬有加。
风向因喜久雄正式移籍新派而大变。首先新派因喜久雄的加入,积极推出歌舞伎公演。这一来,虽不是套用以前竹野在俊介复出记中的模式,但这次真如字面上一般,刮起新风的新派与守护旧有传统的歌舞伎,形成世人最爱的二元对立,观众间也产生了「新派派」与「歌舞伎派」,甚至衍生出人称「半半族」——新派的「半二郎」与歌舞伎的「半弥」的戏迷。
这样的潮流下,新派的喜久雄于新桥演舞场演出的《本朝廿四孝》与俊介于歌舞伎座演出的《本朝廿四孝》将同时公演。过去演舞场和歌舞伎座这两个相距不远的剧场虽也曾在同一个月举行公演,但上演同一出戏却是破天荒头一遭。向新派提出这个计画的,固然是现在已从大国电视台荣升至三友本社企划部的竹野,但新派这边的曾根松子也是个敢拼敢赌的女中豪杰,认为当然要欣然接受挑战,便答应了竹野的提议。
这时,喜久雄与俊介的人生又将发生一件风向大改的事。那便是,一手扶持俊介复出,其后又成为他的后盾的小野川万菊,听说了竹野要在同一个月上演《本朝廿四孝》的企划:
「哦,这倒是个好主意。但是瘦蛙斗肥蛙没看头,不如由我来教教他们两个,让他们好好表现一番。」
也掺上一脚。
于是,现在便来到言出必行、公然宣称要指导两人的万菊所住的大厦入口,俊介正在自动门前按门铃。
对讲机立刻响起帮佣的声音。搭电梯来到上面的楼层,走廊尽头,就是万菊几年前认为独居太不方便而卖掉世田谷豪邸后迁入的这个位于番町、能眺望皇居绿地的大厦。
当初,赞助人认为当代首屈一指的歌舞伎演员住公寓大楼不像样而感到失望,但万菊本就喜欢新东西,一旦决定搬家便立刻邀请知名室内设计师依自己的喜好改变了装潢,又买了芬兰建筑师阿尔瓦尔•阿尔托设计的家具和照明,转眼间布置出舒适的自宅。
这个近六十坪的自宅里也有铺木地板的练习场,尽管跑跳扑腾会影响到楼下住户,但一般练习全然无碍。
话说,被带进这个练习场的俊介换上浴衣,等来了嘴角沾着砂糖的万菊。
「所谓的人形振,一定要展现出与人偶有所不同,不然就没意义了。」
一开口就要教学,但他似乎也发现自己太性急,便说:
「没有啦,因为刚刚才在这里这样教过喜久雄。」
这时,出去休息的地方也回来了,调整好三味线便开始练习。
要学的是〈奥庭狐火〉的人形振那一段。俊介立刻配合三味线跳起再三练习过的舞,却立刻被万菊打断:
「现在还不会是理所当然。不过,你这样不是文乐人偶,是傀儡。」
「对不起。」
俊介马上单膝下跪要听指导,万菊拉他起来。
「为什么呢,因为你的脖子一直晃。看好了,像这样站起来的时候,你会变成这样,脖子晃来晃去。不对,要这样。」
万菊轻巧地起身示范,只见他的手脚摇动,但脖子确实稳稳定住。
俊介也马上照做,但越想变成人偶,不知为何脖子就越难以控制地晃动。
「你呀,不能假装自己是人偶。不要假装,要真的变成人偶。」
俊介心里自然明白,但就是做不好。
「在人形振这方面,喜久雄比你高明多了。」
练习中,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万菊常提起喜久雄。
「那个喜久雄啊……说起来,本人就像个文乐人偶,无论是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也可以说他是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不过呢,有张美丽的脸蛋是很悲惨的。你想想看,亮丽的演出结束后,被扔进昏暗的仓库角落时还是那张漂亮的脸。在这个什么事都能一笑置之的时代,就更加悲惨了。」
不知为何,俊介在大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看到了喜久雄。
走在东京赤坂的电视台走廊上:
「小春?」
有人叫住春江。站在她面前的,是带着一大群跟班、令人怀念的弁天。
「真的是小春?真教人怀念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春江仔细一看,坦然感叹起来的弁天,全身上下都是正流行的日本国内男装设计师品牌,好不好看不好说,但裹黑布似的这身打扮上,已经找不到以前常跟俊介和喜久雄他们去大阪北新地俱乐部那时的影子了。
「哎哟……小春完全就是个梨园夫人了啊。」
弁天让弟子和跟班先去休息室,又更加感叹地注视起春江。
「真是怀念呢,阿弁的成功,我都在电视上看到了。」
「小春一点都没变。」
「这种恭维话我哪敢当真呀!」
「我说真的。老实说,我以前喜欢过小春呢。」
「还真敢说。」
「记得吗,小春还住在西成那个破公寓的时候,我不是送了你一台冰箱吗?」
「记得。那是赃货吧?」
「乱讲,什么赃货!」
真神奇,光是和弁天聊上两句,就会想起从长崎刚到大阪那时候。
「那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弁天忽然想起般问道。
「我来跟事业部打招呼。」
「拜访赞助人啊?」
「算是吧。」
「真不可思议,像这样聊聊天,就觉得小春的老公好像还是喜久似的。」
走廊上来来去去的人很多,春江不知该如何回应,弁天也立刻警觉改变话题:
「对了,他们俩现在正在演的戏,风评好像很好。同时在歌舞伎座和演舞场上演对吧?我本来也想去看,可是去看也是一下就睡着了,所以被德次念说『你如果要在那么好的位子张大嘴巴睡觉就不用来了』。」
外表虽然变了,但聊得越多,就越发现弁天还是老样子。
「小春……你现在有没有空?」
「有是有,但阿弁等等不是要录影?」
「我们去楼下的咖啡店坐坐吧。」
边说边硬拉着春江的手就往电梯走的弁天,仍是从前跟刚从长崎过来站在大阪车站前的春江搭讪「你从哪里来?头一次来大阪吧?都写在脸上了」的那个小混混。
一进咖啡店,弁天毕竟是当红搞笑艺人,不只客人们窃窃私语,玻璃窗外头的马路上也很快就有人围观。
「想要好好聊个天才来的,结果反而不得安宁。」
弁天点了水果圣代。
「对喔,阿弁爱吃甜的。」
春江深感怀念。
「真怀念以前小春常做给我们吃的现炸甜甜圈!」
「沾黄豆粉和蜂蜜的。」
弁天打量着春江那张追忆往昔的脸,突然感慨道:
「不过,小春真了不起,你和俊宝一起出走的那阵子发生过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是俊宝现在也稳稳站在舞台上了。」
「就是啊,在那个破公寓的共用流理台炸甜甜圈的时候,作梦也想不到……倒是阿弁你才了不起呢,光是《弁天搞笑放送局》、《弁天来踢馆!》这些冠名节目就有几个了?」
春江大为佩服。
「我很努力吧?」
尽管弁天是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语气里却有几分自豪。
「没有一天在电视上看不到你。我每次都想,阿弁的梦想成真了。你以前一喝醉就说,『我最讨厌了不起的人了,这世上所有被认为很了不起的人我都讨厌』,还说『所以我要剥下那些人的皮,把他们从高高的位子上推下去』。」
春江感叹地说着,弁天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他从小被父母遗弃,在天王寺村艺人横丁里长大,在深知他来历的春江面前,难免感慨万千。
这时,弟子来接他,说「要正式开录了」,在旁边一字排开站好。
「好,我知道。」
「结果现在阿弁自己成为了不起的人。」
春江出言调侃。
「什么,我是了不起的人吗?」
弁天大吃一惊,活像受侮辱般涨红了脸。
「我还差得远呢!而且啊,万一我真的成为了不起的人,就不当什么艺人了。」
「又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万一哪天真的成为了不起的人,我就要用最难堪的姿态,像是『演艺圈大哥大弁天顺手牵羊被捕』或是『搞笑天王弁天成为猥亵现行犯』,堂堂被这个世界打入冷宫。」
「阿弁真的很与众不同。」
「我说真的,搞笑艺人唯一的特权就是逗笑君王,这样的人自己去当君王像话吗?」
光是听着弁天的朗朗话声,令人怀念的大阪风光便乍现眼前,彷佛一转头,年轻时的俊介和喜久雄就在旁边。
进棚时间在即,弁天说:
「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却都是我在说话。不过,从以前就是这样,每次和小春一起,我也好德次也好,俊宝和喜久也都是一直自顾自地讲。可以轻易想像你们离开的那段时间,俊宝有多依赖你。」
春江对弁天这番话挥手苦笑说:
「下次再聊啦。」
直到都看不见弁天了,不知为何他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可以轻易想像俊宝有多依赖小春。
与俊介离开大阪后,他们在名古屋落脚。离开大阪时当然漫无目的,季节从夏季转为秋季,这段漫长的时间,他们从城崎温泉开始,去了有马、皆生,渡海去四国的道后、钝川,又从四国去了九州的黑川、雾岛。这段走到哪里是哪里的流浪,最后在名古屋结束。
春江现在回想起来,奇怪的是,在那段学大人似的流浪期间,和俊介说过些什么,已不复记忆。深刻记得的是,明明是两人独处,却莫名有种喜久雄也同在的感觉。
比方说,早上在旅馆客房等待去洗温泉的俊介,不知为何却觉得回来的会是俊介和喜久雄两人,这种奇妙的感觉。春江认为恐怕当时俊介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段流浪期间,他们双方都绝口不提寻死。春江虽然数次挂念入夜后仍迟迟未归的俊介,但其实是放心的,因为彷佛喜久雄就在俊介身边。
「我啊,想尽可能自己试试看。」
这是当时俊介常挂在嘴上的话。出生歌舞伎世家,一些本来应该自己做的事全由别人代劳。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像是整理身上一些小地方、上课学艺,特别是靠自己的双腿去走路,这些他过去都没做过。他说,父母认为「那些都是不必要的麻烦」而不让他做。听到这里,出身贫困的春江不禁为俊介的幼稚感到惊讶,原来只是因为这样就要离开大阪吗?但反过来一想,就像没学过就被迫去开飞机,便转为对俊介必须体验那些恐惧而感到悲哀。
应该是南下到九州的指宿时,某天晚上,照例温存的时候:
「现在看着这个,也不会想起喜久的脸了。」
俊介说,伸手去摸春江背上的刺青。
「你怎么会想刺这个?你那时候那么喜欢喜久吗?」
当时确实是喜欢喜久雄没错,只是,刺这个刺青时,十五岁的自己忍耐着一针一针的疼痛,在心中低语的是:
「我不会输,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心想着,往后绝对不会输给瞧不起自己的人,绝对不会输给在背后指指点点取笑这片刺青的人。
「差不多该找工作了。」
就是在这时,俊介吐出了这句话。窗外的枫叶已经转红,深秋造访九州。
之所以前往名古屋,是因为常去乡下的温泉区,就知道年轻男女长期逗留会招来异样的眼光,而且偶尔也会有人来问「你是歌舞伎演员吧?」,所以若要暂时藏匿行踪,还是都市比较合适。
落脚名古屋之后,俊介立刻开始做领日薪的临时工,看来就是想要远离歌舞伎。
只是,这时春江也领教到俊介终究也不是个正派的人。这是因为,正派的人和流氓黑道的不同之处,其实与一般人的印象有点出入。形象认真的正派,反而懂得在一些紧要关键放水,而不正派的人不知为何就是不懂得放水,才会做什么都失败。
话说得这么笃定,想必很多人不以为然,那么这样说好了,懂得使点小坏才当得了正派,不懂得使小坏,最后只能坏到底去当流氓了。
在名古屋做临时工的俊介正是如此,一开始比任何人都早到工地,比谁都挥汗工作,但不到三天,就因不熟悉的工作而全身痛,早上起不来。遇到这种状况,若是正派的人会说明原因请假,但心性不正的人就做不到。不是一百就是零,一心认为请假就输了,对这样的自己心生厌恶,觉得请假不如辞职算了,结果就是从当下逃离。
那一晚,春江被一脚踢醒,只见被噩梦魇住的俊介正刨抓着身体。
那异状彷佛是出生时身上便染上了什么,怎么擦也擦不掉,硬是要剥掉一般。
最后出去工作的是春江。在名古屋荣那一带的居酒屋,招呼了两、三天客人,藏不住过去在新地的经验,不到半年,便掌管起一家不小的店。
以前,阿势曾以自己「看着少爷长大」为前提,分析过俊介有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缺点,若有人宠,他便依赖到底。实际上,春江在名古屋工作之后,俊介立刻展现出这个本质,在他们租的廉价公寓里过起标准的吃软饭生活。偶尔出门,也是大白天去玩小钢珠,春江实在看不下去抱怨几句,结果最觉得窝囊的似乎是他本人。至今所有大小事情都是别人帮他打点,现在真要自己作主,又不知从何着手,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那副狼狈的模样教人不忍卒睹。俊介虽是自己离家出走,但内心也盘算磨练个一、两年应该就能和家里和好。他深信大少爷出身的自己缺少的就是所谓脚踏实地的生活,想透过从早到晚挥汗工作来获得那样的体验,但如前所述,第一步就走偏了,现实世界连大少爷以为唾手可得的人生之苦也不肯给。他又想这样、又想那样,结果这也不行、那也不成,转眼一颗心便慌了。然而,恰巧这时租屋的房东是个好事之人,有事没事就找俊介聊戏剧和历史,正好是俊介所长,两人聊开,不久后房东便说好好的年轻人大白天在家里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不如到他在鹤舞开的旧书店帮忙。事情有了转机,俊介立刻去了。书店的工作看来比陌生的体力劳动更适合他,第一次持续做了下去,加上这家旧书店专门经手的正好是能剧、狂言、歌舞伎、文乐等日本传统音乐舞蹈的表演艺术专业书籍。
这段期间,无论是工作中还是在家里,俊介都埋头读店里的书。有些春江这个外行人一头雾水的内容,俊介照样一个字都不放过,一脸充实的模样。
「真是不可思议,就像小时候收集的拼图一片片拼起来了。」
也就是说,自他有记忆以来听过的关于歌舞伎的种种,被拆开之后重组,渐渐看清全貌的感觉吧。
他们离开大阪快一年的时候,春江有了身孕。得知怀孕,俊介的喜悦超乎春江预期,心急地说等孩子一生下来便要回家重新开始,也必须办妥结婚、入籍等正式手续。就春江而言,尽管对俊介离家的决心原来不过尔尔有些失望,但考虑到即将出世的孩子便看开了,认为这种时候再坚持也没有用。
说到这时,便是俊介出走后,三友的梅木费心尽力在道顿堀座举办三个月连续公演,想捧红喜久雄却栽了个大跟头,之后士气低迷的喜久雄演出《雾中巡礼歌》这部社会派悬疑电影颇获好评之时。俊介大概是想得很简单,认为若喜久雄就这样走上电影之路,自己回丹波屋就更是必然之势。
第二年,春江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为丰生。虽是个只有两千克的早产小婴儿,宏亮的哭声却不输其他婴儿。
至今,春江仍清楚记得带着襁褓中的丰生,一家三口搭新干线前往大阪的情景。大概是非常紧张,俊介一直抱着丰生,两只手抖个不停。
他们不是要回大阪老家,而是要去那个月父亲第二代半二郎有演出的中座剧场。依俊介的想法,要先获得父亲的原谅。
算准散场的时间,两人躲也似的在热闹的御堂筋巷子里的剧场后门等,走出来的却是脚步不稳的父亲半二郎。源吉紧跟着要送他上计程车,只见他说:
「没事的,不自己来,会越来越看不见。」
赶走了源吉。但源吉离开后,父亲却是摸索着剧场的墙和自动贩卖机往前走。
半二郎的视力因糖尿病恶化而越来越差、上台时也需要喜久雄扶持引导,是更后来的事。这时状况还没那么糟,但看到一年半不见的父亲如此可悲的模样,俊介不禁说不出话来,春江看着丈夫的侧脸也感到难过。
俊介抱着丰生走过去,叫住半二郎,半二郎先是看俊介的脸,接着才看他抱在怀里的丰生,这期间表情完全没变。
「爸,是我,俊介。」
俊介深深鞠躬,扶着电线杆的父亲注视着他。
「这么久都没联络……真的很对不起。」
不知沉默了多久,一群从御堂筋走来的醉汉淹没两人一般经过后:
「你的孩子?」
半二郎问道,想伸手去摸丰生的额头,却硬生生忍住了。
「是儿子,叫丰生。」
俊介递出婴儿要让半二郎抱,半二郎却移开了视线。
「这时候回来有什么事?」
继续摸着墙和店家招牌,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
「能不能谈谈?不会太久。」
听俊介这么说,春江也不禁走上前。骤然停下脚步的半二郎看着春江,简直要把她看出一个洞似的,然后问:
「是和你生的?」
「真的很对不起,我……」
这回半二郎伸手制止了想要自我介绍的春江,望着沉睡的丰生的脸。
「俊介多亏你照顾,谢谢你。」
行了一礼。
「哪里的话,我才……」
「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跟儿子独处一下?」
半二郎非常客气地打断春江,春江赶紧闭嘴。
「俊介,去喝一杯吧。」
半二郎说着,只带俊介坐进了计程车。
之后两人去的是俊介从小就常被带去的一家名叫「花见楼」的料亭。许久不见他们父子连袂前来,老板娘高兴极了,不顾时间已晚仍为他们安排料理不说,更是应半二郎无理的要求,请来了地方的艺伎。
「所以,这时候有什么事?」
老板娘一离开包厢,半二郎便冷冷地问。
「我回来,是想要重新开始。」俊介回答。
「所以你现在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初夹着尾巴跑掉的那个人了?」
「我自己进修了。我敢说我对歌舞伎重新做了一番研究。」
这时一个资深艺伎满头大汗地赶到。
「哎呀,竟然是君鹤姊特地前来?」
半二郎又惊又喜。
「听说俊宝回来,我就飞也似的赶来了。」
君鹤已是语带哭声。
「有帮我带了浴衣吧?」
半二郎问起,君鹤便将包袱打开。
「那好,俊介,去换上。」
「咦?」
「咦什么,你傻啦,这是考试。你也知道要回来没那么容易吧?」
面对不由分说的半二郎,俊介二话不说便到隔间换装。
「君鹤姊,上次大阪舞祭跳过《本朝廿四孝》吧,弹一下〈奥庭狐火〉那一幕。喂,俊介,那个你会跳吧?」
隔着拉门听到半二郎这么说,俊介急了。
「这么突然……」
「跳人形振那一幕,不能全部跳对也没关系,我稍微看一下,就知道你是不是脱胎换骨了。」
俊介换上浴衣回到包厢时,君鹤已经拿好三味线。
「准备好了吗?」
半二郎一示意,君鹤喊声「喝!」,俊介的进修虽然是来自书本的理论而非身体的实践,还是为了有所表现而起舞。
《本朝廿四孝》的八重垣姬是众所周知的高难度,加上演的是人形振,俊介使出全力拼命跳,君鹤的三味线为他撑腰,但越是心急,便越无法入戏。下一瞬间,俊介蓦地里瞥见君鹤脸上挂着一行泪,拨子强而有力地弹着为他加油,但他的心已经气馁了。
最后,在早已别过视线的半二郎面前好歹跳完了,君鹤正悄悄地吸鼻子时:
「我再等你一年。如果还是不行,就表示你真的没有天分。我在这里跟你说清楚。如果一年后你还是不行,半二郎这个名字就给喜久雄继承。听见了吗?你要牢牢记住,那是你最后的机会。」
静静放下酒杯,半二郎依序摸着柱子、拉门走出包厢,君鹤赶紧站起来:
「等等,你自己下楼太危险了。」
追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对无言望着榻榻米的俊介急声说:
「令尊虽然那么说,其实心里是等着俊宝的。你应该明白吧?」
过了很久,俊介才把料亭里发生的事告诉春江。当晚回到春江身边时,他只说:
「不及格。但是我不会放弃。」
抱起熟睡的丰生。
这时的俊介心里多半认为,虽然要比现在更加努力,但正如父亲所说,只要再一年就能回去丹波屋。
回到名古屋之后,俊介对歌舞伎的研究更加热切,光是读书还不够,对所谓的乡土戏剧,也就是江户时代各地农村流传下来的歌舞伎也极有兴趣,北自山形县酒田市的黑森歌舞伎、福岛县南会津的桧枝岐,往南到崎玉的小鹿野、长野大鹿、香川小豆岛的肥土山等,利用假日开始探寻日本各地歌舞伎的源流。
尽管是自愿过着清贫的生活,但丰生健康成长,同时对过去爱恨交加的歌舞伎的造诣也越来越深,或许这个时期是俊介最充实的时光。
某夜,俊介忽然发现本来如常熟睡的丰生呼吸变得急促,合上正在看的书,往丰生小小的额头一摸,手心触到的是烫人的热度。他赶紧掀起被子,只见丰生本来白皙无暇的肌肤起了一大片红红的湿疹。
当时是深夜,春江还没下班,慌张的俊介抱着痛苦的丰生跑下廉价公寓的楼梯。
「医院、医院……」
惊慌失措地抓起一楼电话筒想叫救护车,才想起房东曾说电话线被老鼠咬断明天才会修,他想也不想便认为去附近的诊所最快,跑到半路拖鞋都掉了,光着脚去诊所敲门,但怎么敲玻璃门后就是不见灯亮,于是又跑去找公用电话,但廉价公寓林立的区域找不到公用电话,这时恰巧有辆计程车经过:
「喂!喂!」
大叫着去追,司机却没看到,俊介更加心急,往怀里的丰生一看,小脸蛋已经褪了血色,刚才还艰难地呼吸,现在已经软弱无力。不知自己究竟招惹了谁,这时偏又下起冰冷的雨。
「丰生,加油,丰生,加油啊。」
紧紧抱着儿子冲到大马路上,俊介往邻町的综合医院跑,一路上只要有车灯靠近,不管是计程车还是一般车辆,便伸手要拦,但当然没有人愿意理会在雨夜中徘徊的人,俊介只得到不耐烦的喇叭声,他还是不死心,苦求一辆辆从旁驶离的车:
「帮帮忙、帮帮忙!」
而他怀里,不知在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痛苦之中,丰生告别了他短暂的生命。
即使如此,浑身湿透地冲进综合医院的俊介仍不断喊着:
「帮帮忙!谁来帮帮忙!这是丹波屋的继承人!这孩子是丹波屋宝贵的继承人啊!」
一定要说病名的话,就是婴儿猝死症。没有明显疾病的健康婴儿于睡眠中突然死亡,是一种原因不明且无预兆的病症。
心爱的儿子死于怀中,俊介的悲恸无法形容,自己身为丹波屋的少爷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相形之下,丰生睡在破公寓单薄的被窝里,在冰冷的雨中断气,俊介的绝望彷佛是来自对丰生的怜惜。
「如果我咬牙待在丹波屋,丰生就会在许多人细心呵护下过着幸福的人生。不,就算不幸福,也不会……不会死得这么凄凉。」
如此憾恨不绝,哭到无泪仍干嚎,真正是一夜白头。咬着牙坚强地办丧事的春江哭求他:
「也要通知大阪的公公他们呀,请他们好歹上柱香。不只公公他们,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记得丰生可爱的睡脸,记得他曾经在这世上笑过。」
「不要、不要、不要。害丰生这么悲惨的人,是我……是丹波屋……是可恨的歌舞伎!」
不成熟的年轻父亲忿恨迁怒,抱着丰生变冷的小小身躯不肯放。
「丰生一定是用他的小生命要让我成为真正的演员。」
几年后,成为流浪演员的俊介将这句话挂在嘴上,但在他达到这个境地之前,是失去丰生后长达数年荒唐颓废的生活。
春江正与阿势一起准备晚餐,听到开门的声音。
「大概是爸爸吧,我去看看。」
以围裙擦手,来到走廊,果然是俊介回来了。
「今晚不是东亚玻璃的社长请客吗?」
春江边为他拿室内拖鞋边问,俊介点个头便进了走廊,春江跟上去,只见他朝佛龛合十,口中念念有辞。
「怎么了?」
春江也跟着进去,打开佛龛的灯,将与白虎遗照并排的丰生小小的遗照略往亮处移。
「我说爸爸,发生了什么事吗?」
再次询问时,俊介似乎已向佛龛报告完毕,拿起丰生的遗照。
「刚才接到通知,我的《本朝廿四季》八重垣姬,得到艺术选奖了。」
「什么!」
「你不用这么吃惊吧,就是之前演的八重垣姬得到艺术选奖了。」
「真的?」
春江不由自主地跪下。
「我干嘛说谎。」
俊介的微笑多么明朗。
「真的?爸爸真的拿了那么大的奖?丰生,爸爸得奖了喔!」
春江从俊介手中抢过遗照。
「那一定要喊万岁了。万岁!丰生,来,你也一起喊!」
应该是听到春江情不自禁的欢呼声,本来在二楼的一丰和幸子,还有阿势都来了。春江一说得奖的事,幸子双脚瘫软蹲下,一丰还不懂,阿势则手里拿着汤勺说:
「那是一定要喊的!」
众人围着俊介高喊三声「万岁」。
「我去打个电话。」
俊介走向走廊上的电话,春江竖起耳朵。
「喂,请问喜久雄在吗?」
听到喜久雄这个名字,幸子也赶紧探头到走廊上看。
「只是想说声恭喜。喜久,恭喜……嗯,是啊。谢谢。同喜同喜……嗯?嗯,也对。那就这样。」
俊介结束短短的对话,看到朝走廊探头的春江她们,苦笑道:
「喜久也得了同一个奖。我是歌舞伎,他是新派,同时演同一个角色,同样得到肯定。他那边也有人在喊万岁,听那声音一定是德次,来接电话的彰子声音也有点鼻音。」
「这么说,你们要同台了吗?在颁奖典礼上同台?」
春江脱口说,边送要回去赴宴的俊介到门口,边问:
「爸爸……你和喜久一直有联络吗?」
「没有,好几年没联络了。好久没听到喜久的声音了。」
恐怕这四年来,俊介为了在歌舞伎界复出,一直尽全力扮演自己被赋予的角色,纵然那是竹野设计的角色。
「喜久在电话里怎么说?」
春江问坐进计程车的俊介。
「他说『也恭喜俊宝』,还要我以后不要再打电话给他了,说『我们是宿敌』。又说就是因为我们总是相互为敌,观众爱看热闹,才会来看我们的表演。」
到头来,喜久雄也是另一个为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而决心努力扮演自己被赋予的角色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