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五章 鞑靼之梦
冬天的雨敲打着计程车车窗。喜久雄在筑地市场前下车,撑起伞,稍稍撩起和服下摆以免沾湿,匆匆前往应竹野之邀而去的料亭「新喜乐」。刚跳过一滩水,便听有人叫道:
「喂,喜久!」
一回头,同样拎着和服衣摆的伊藤京之助以外八字跨过积水而来。
「大哥也刚到吗?」
京之助对与他并肩跨过积水边发问的喜久雄说:
「下雨天穿和服实在麻烦啊。」
两人身上的御召一纹付※的肩头与下摆都湿透了。
注:和服样式之一,先染后织的「御召」(上等绉绸)和服后领处有一枚家徽,属于半正式的服装。
话说,在这里初次登场的伊藤京之助,是与吾妻千五郎并称江户歌舞伎双璧的伊藤京四郎的长子,比喜久雄大七岁,是位当红帅气的立役演员,至今与平常多在千五郎剧团中演出的喜久雄几乎没有同台的机会,但两人都是同时代吃同一行饭的演员,彼此相知相惜。
「喜久,今天的宴会有谁会来啊?」
京之助相貌冷峻,被他盯着会心头发怵,但其实个性有些犯迷糊,而且很爱笑。在舞台上一旦起了笑意,就算捏大腿、咬舌头也忍不住,每次都挨前辈演员的骂,但对喜久雄这些后进而言,京之助在舞台上忍笑忍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可爱,人缘颇佳。
「竹野的宴客主人,矢口建设的少东。」喜久雄说。
「啊,对对对,是少东夫妻。」
一到料亭,前来迎接的女将看到两人沾了泥的足袋,说声「哎呀不得了」,立刻为他们准备全新的白足袋。
这晚,齐聚料亭包厢里的,是如今创下三友最年轻董事纪录的竹野、伊藤京之助与喜久雄、矢口建设的少东夫妻,以及他们的部下。
矢口建设是战前成立的大型开发商,至今仍是未公开上市的家族企业,这位少东也是以帝王学彻底训练出来的纯正老爷之一。
「我会爱上歌舞伎,一开始是受到内人的影响。」
虽说是少东,但也已经五十四、五岁了,其妻年纪相仿,却清丽动人得连在座的众艺伎都为之出神。
听少东这么说,竹野便问:
「对了,上个月吧,夫人为来日的女明星娜塔沙•波特在法国大使馆举办了欢迎派对,听说也邀请了京之助?」
「不是我办的。这几年箱根的美术馆不是和法国大使馆合作吗?因为这层关系,他们才找上我。」
「那次派对的气氛好极了,都是夫人的功劳。我在中庭草地上弄了个临时舞台,跳了段小舞。还好大家都很开心。」
习于交际的京之助十分健谈。这回换少东开玩笑插嘴:
「反正我老婆从年轻时就偏爱京之助。那次派对要不是京之助肯去,天晓得她会不会那么起劲。」
「你又开始乱讲话……」
年纪不小的夫人红了脸,一个帮间※为解救夫人的尴尬,提议道:
注:在宴会中负责舞蹈、演唱、奏乐等助兴表演工作,并协助艺子和舞伎服侍宾客餐饮的男艺者。
「来玩游戏吧,今天新桥的红牌姊儿都到齐了呢!」
「好,那由我来打头阵吧。如果让京之助和第三代下场,其他人都不敢玩了。」
自告奋勇的竹野与艺伎们玩的是「老虎、老虎、老—虎、老虎」的游戏。
这个为宴会助兴的游戏一般称为「老虎老虎」,来自近松门左卫门为人形净瑠璃所写、其后也成为歌舞伎戏码的《国姓爷合战》。规则很简单,躲在屏风后的两人随着「老虎、老虎、老—虎、老虎」的喊声,选择扮演武人、老婆婆或老虎现身,现身后便依猜拳的输赢定胜负。
其实这三者都是《国姓爷合战》中的角色。在此简单说明故事情节:明朝遗臣与日本女子生下的热血男儿和藤内前往中国,为复兴大明而奋斗。以史实中的英雄郑成功为本,充满异国风情,这是一出格局雄浑的大戏。
其中一场戏是千里打虎。和藤内抵达中国后,遇上在竹林里吃人的老虎,要以怪力打虎时,老虎却背起老母亲欲直奔狮子城。「老虎老虎」的游戏正源出于此。老母亲赢不了老虎,和藤内虽比老虎厉害,却不敌老母亲。
包括少东夫妻在内,都借着微醺酒意玩了一场。
「啊,真开心。内人最爱伊藤京之助,我则是第三代半二郎迷。我们夫妇能和最喜欢的演员这样笑笑闹闹,今晚真是奢侈的一晚啊!」
少东一口干了江户切子玻璃雕花酒杯里的冷酒,但这晚会请到如此重量级的人物,当然不是为了饮宴游乐。起因是竹野与少东在酒席上的一席话,两人大谈现今已有雷射光碟等功能强大的影音技术,难道不应该聘请一流的制作班底,将喜久雄等人发扬光大的现代歌舞伎以完整的形式留给后世?
于是,当时少东便点了戏,第一部作品就是他最爱的《国姓爷合战》,指名想看伊藤京之助的和藤内与半二郎的锦祥女。
「哎,大过年的真的很过意不去,这样你们都不能回去过年了。」
春江让电视台的摄影工作人员坐进后座,帅气地握住方向盘。这个摄影团队,是为了制作俊介与一丰即将于明年秋天举行的两代同时袭名发表会的纪实节目,要跟拍丹波屋几乎一整年。
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为年轻工作人员无法回家而担心的春江,也侧面入镜。
「虽是每年的惯例,但干嘛偏要挑除夕前一天举办友谊赛啊。」
春江抱怨道。
「一丰君是正式球员吗?」
发问的是年轻导演。
「今年开始是了。」
「那这些是妈妈们要穿的吗?」
「是啊。球队的妈妈们一起订做的夹克。可是儿子们都嫌弃,说太花俏了。」
年轻女导演打开的粉红色棒球外套的确很花俏,车内响起一阵笑声。
「演员最怕受伤,所以一丰说想打篮球的时候,我们夫妇都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但爸爸说,等他毕业当了演员,想打也没机会,就答应了。」
「一丰君好乖啊。」
「是吗?不过,太听话父母反而会担心呢。上学、学艺他都乖乖去,可是到底觉得好不好玩,完全看不出来,他也从不说。」
「现在的小孩都这样。」
「那就好……他自己主动说想做的,就只有打篮球了。」
车子抵达高中时,比赛已即将开始,穿上粉红色棒球外套的春江马上跑向体育馆,摄影机立刻跟上她的背影。
这次袭名纪念的密集跟拍纪实节目,最初当然是以明年要袭名白虎的俊介,以及要从花井虎助成为半弥的一丰为主。但一方面因为导演是女性,跟拍后又发现,忙着到处打点的春江和提纲挈领加以指导的幸子这对婆媳在舞台下的生活更有意思,所以最近摄影机一直紧追着这两人。
这天,春江也与队员的母亲们一起,在应援席拿着啦啦队的加油彩球跳了她们排练的加油舞,丰富了画面。然而,当摄影小组在赛后去拍主角一丰时:
「好丢脸。每次投篮的时候瞥到妈妈她们都要被吓一次,她们那样根本是在帮敌队加油。」
尽管嘴上没好话,但白里透红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正是人人心中以满满的爱灌溉培养的梨园之子应有的笑容。
紧接着除夕、元旦,摄影工作也照计画继续,将丹波屋在万菊以前住过的土地上盖的新居的过年情景纳入镜头。
话说,俊介逞强盖的这座新居,虽然不算大,但数寄屋样式的建筑,与以前大阪令人怀念的府邸有几分相似。
厨房里,由太师娘幸子坐阵,在镜头前忙着关西传统年菜最后工程的,有春江、丹波屋的厨房活食谱阿势,连弟子半之、半佑、半政的妻子都来了。
「师娘,请看一下壁龛的挂轴,这样可不可以?」
「师娘,用这个碗就行了吧?」
丹波屋的女人齐聚一堂,七嘴八舌。
「挂轴那样没问题。不是那个碗,过年用的碗在二楼。」
这样指挥若定的春江也是明快俐落。
在忙乱中迎接了元旦,东京的天空一反往年,万里无云,温暖和煦。
与身穿深蓝御召一纹付的俊介、一丰一同在摄影机前迎接访客的,是穿着喜庆绞染和服的春江,以及最近在家里偏爱穿※的幸子。
注:以前多在家里穿的和服,现代一般外出穿也不失礼,但不适合正式场合。
「恭喜恭喜。」
笑容可掬地迎接一早便穿着正式服装陆续上门的弟子后,依照丹波屋的惯例,一门之人齐聚于练习场,首先由当家的俊介为新年伊始致辞: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今年,是我们即将袭名的一年,期盼大家同心协力,继续精进。我将以第五代花井白虎袭名为目标,各位也朝着自己的目标,让今年成为值得纪念的一年。」
既符合礼法又具有家庭气氛的致辞结束后,由一丰带头,一一来到俊介面前,领祝贺的屠苏酒,并从旁边的春江手中领到附有「不可以乱花喔」叮咛的红包。待这稍嫌拘谨的仪式快要结束时,非本门的客人也零星上门,搬进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华丽的年糕,请客人吃的是幸子拿手的西京白味噌年糕汤。
客厅里四张桌子并在一起,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源叔来了。」
有人开心地喊,俊介赶到玄关,便看到从住院的医院赶来的源吉由妻子扶着。
「俊宝,我来讨红包了。」
源吉的声音定是传进客厅了,厅里响起哄堂笑声。
丹波屋一门齐聚的新年会热闹滚滚,忙着送酒上菜的女眷们也在厨房占据一角稍事休息。
「惠美,那个等下再弄就好。坐一下,我们也来干杯。」
俊介的跟班惠美正准备将乌鱼子送到男人们所在的厅里,春江拦住她,从冰箱拿出冰透的罐装啤酒,摆好女性人数的小玻璃杯。
「今年就要袭名,我真的只有各位可以依靠了。如果我在人前皱眉、说话不得体,请一定要提醒我,不要客气。今年这一年,真的要请大家多多指教。」
春江干杯后,众女性也一口干掉杯子里的啤酒时:
「师娘,野田先生在后门。」
半佑来叫人。春江厌烦地起身,见摄影机也要跟来。
「啊,不好意思,这部分请不要拍。」
看到春江前所未有的冷漠表情,工作人员不禁停下脚步。
春江独自走向后门,只见应景地穿着大概是唯一一套西装的野田,怯怯地站在那里说要「拜年」。
「现在有客人,明天再来。」
春江一句话就让野田低下头。
「过年嘛,有什么关系。」
这时身后响起俊介的声音,他正准备带弟子去前辈演员家拜年。
「野田先生,进来吧。不巧我们正要出门,不过厅里有酒有菜,您慢慢吃。」
听到这话,野田虽偷瞄春江的视线,仍进了屋,挨着走廊走向客厅。
「呐,春江,他是把你养大的父亲啊,过年时好歹……」
「我从来没当那人是父亲。」
春江不由自主地出声打断俊介。
那是俊介因长男丰生死在自己怀里而完全失去求生意志,春江一个人应付不来的时候。
春江拼了命照顾染上毒瘾渐渐变成废人的俊介,想尽办法不让外人看见他,但他当时状况严重到屎尿失禁,春江只好向故乡长崎的母亲求助。
春江不顾一切,带着勉强能走路的俊介回到娘家,却发现野田和母亲复合了。
本来春江就是个父不详的孩子,三岁时,母亲与野田共组家庭,三人一同生活到春江小学五年级。
只是,有野田在的这段日子,春江没有半点愉快的回忆,不仅不愉快,他喝醉后就对母亲和春江拳打脚踢,有一次甚至把她和母亲一起丢进大沟里。
因此小学时,春江身上总带着伤,被叫作「红药水」饱受霸凌,一直到上了国中认识黑道老大的儿子喜久雄,才发觉原来自己是有呼吸的。春江小时候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而那一切的元凶就是野田。
再加上,带俊介回娘家时见到野田已老态龙钟,多年不健康的生活弄坏了肝脏,胃也切除掉一半,靠母亲养的那副模样,跟以前没有两样。
即使如此,想要压制毒瘾发作的俊介,他仍是重要的男性人手,此外,安排俊介以假名去找无照医生治疗的也是野田,所以尽管心里百般不愿,春江还是需要他的帮助。
春江送男士们出门去前辈演员家拜年,俊介发现她心情不好,责怪道:
「怎么大过年就板着一张脸。」
「你对他太好,他会得意忘形。」
春江回嘴。
「可是,说来说去你也没有丢下他啊。」
「我每次都巴不得他赶快在外面死了算了。」
「说是这么说,还不是让他在我们家出入好几年了。」
「跟野猫一样,来要吃的就喂一下而已。」
「好吧,随你。啊,对了,长崎的妈妈,今年是十三周年忌吧?」
「我已经和那边的寺庙讲好了。」
「我也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那怎么行,也要带一丰一起去啊。」
计程车来了,半佑等人来叫人。
「那我出门了。」
「嗯,路上小心。别喝太多。明天又是新年第一天。今年你要袭名,必须小心谨慎点。」
「好好好。」
或许是冬天的天空万里无云吧,见俊介从容挥手出门的样子:
「真是个好年。」
春江不禁低语道,不知为何想起了在长崎的火葬场为母亲捡骨时的情景。
你这个软弱的人,一点都不帮女儿。靠男人被男人抛弃,靠女儿被女儿抛弃。我绝对不要变得像你一样。
妈……你已经从我们在隆冬被丢进去的那条大沟里爬出来了吗?那条大沟真的好冷。妈,你说是不是?
仁君不养无用之臣
一往无前忠诚道,赤壁山麓天伦会……
练习场的电视萤幕里,与震动丹田的太棹三味线一同作响的,是义太夫吟唱的《国姓爷合战》的净瑠璃。
这部影片在战后重建的歌舞伎座拍摄,影片虽是黑白且画质粗糙,仍感觉得出当时演员们的气息与热度饱满充沛,呼之欲出。
喜久雄几年前起便一直租用自家附近的这个练习场,本来好像是有氧健身教室,四面墙都贴了镜子,是个实用的好场地。
「上上一代的伊藤京之助果然厉害。」
喜久雄不禁喃喃低语。主角和藤内在花道登场时所做的见得,将血气方刚,或说莽撞冲动的个性,光是这一出场,便使观众一目了然。
顺带一提,这段影片中的第十一代伊藤京之助,是这次在《国姓爷合战》中与喜久雄合演的第十三代伊藤京之助的祖父,《劝进帐》的弁庆、《暂》的镰仓权五郎景政等荒事是他的拿手角色。而喜久雄亲生父亲权五郎的名字正是取自《暂》的镰仓权五郎。权五郎当年看的《暂》,多半就是第十一代伊藤京之助演的吧。
看完最后〈楼门〉这一幕:
「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啊,这次我要和他的孙子京之助大哥合演《国姓爷》了。」
喜久雄自言自语地喃喃说完抬起头来,却在镜中看到德次。平常看这类录影带德次都不会待到最后,喜久雄正感到稀奇时:
「少爷,有点事要跟你说。」
只见德次一脸正经八百,看样子是为了这个缘故一直在等。
「什么事?这么严肃。」
喜久雄不禁关掉录放影机,转身面向德次。
「我对少爷认真学习没有意见,可是少爷一直公演到昨天,今天就开始看以前的录影带准备下一出戏,实在太过头了。好歹休息个一天吧,人不可能永远都是二十岁的身体。」
「就算强迫自己休息,还是只想着演出的事。不如干脆来练习,对身体反而好。」
喜久雄如此一笑置之,然后纳闷道:
「你特地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啊,对,跟你说,我要去中国。虽然没什么特定目标,但我最近就是心里很痒。我想应该去拼一下。所以,要跟少爷各奔东西了。不过不是永别啦。我去中国做个生意,等发了大财,就当少爷最阔气的金主,帮你的休息室买波斯地毯,如果更成功,就盖一间少爷专用的剧场……咦,这些话好像有点耳熟?」
德次歪头道。
「你以前跟弁天两人跑去北海道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喜久雄愣住,紧接着便意会到德次这样来找他,就代表他已经考虑很久,拿定主意了,于是也急了:
「等、等等,阿德,怎么突然说要去中国做生意……」
「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而且多亏了少爷,我也存了一点小钱。」
「我的存款都没多少了,阿德的存款更可想而知。」
「少爷每次一提到钱,就会变回大阪腔。」
「不不不,这可不是开玩笑,你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
见喜久雄更加慌张:
「哎,就算各奔东西,我和少爷的关系也不会变的。」
德次突然说起令人怀念的长崎腔。
「像我这种无根之草,能够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全都要感谢少爷。因为少爷,我不知看过多少一般人看不到的景色。我竟然能在歌舞伎座的舞台上翻跟斗,小时候认识我的那些人有谁能想到?我这辈子这么精彩,真的要感谢少爷……可是啊,我德次,活到这时想再拼一次。这是无根草的习性。我想,大概是遗传了抛弃我和我妈跑去中国就断了音讯的老爸吧。」
喜久雄明知该说些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也许一句「对我来说你就像亲哥哥」就够了,但就像亲兄弟不会说这种话,他终究说不出口。
「让我思考一下吧,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演出方面也得安排……」
一边说,心里也明白这些只是枝微末节,但也不可能当下说声「好,我知道了」就坦然接受。
「我当然不会明天就走,我会演完《国姓爷合战》。毕竟这是武打戏很多的一出戏,有我出风头的时候啊。」
说完轻巧地站起来,当场做了一个后空翻。
「我这个年纪,还这么有劲。无论是中国还是哪一国,都难不倒我的。」
德次放声大笑,俨然跳着「飞六方※」的和藤内,离开了练习场。
注:「六方」为歌舞伎的步法之一,以夸张的挥手、强而有力的踏步行走,美化并强调豪迈英勇的荒事特色。过去用于自花道进场,现今专用于自舞台经花道退场。「飞六方」表现的是全力疾奔的样子,《劝进帐》的弁庆、《国姓爷合战》的和藤内都是代表性的角色。
话说,时光不停留,喜久雄与伊藤京之助在钟鼓齐鸣中揭开序幕的《国姓爷合战》备受好评,已来到公演正中的第十三天。
这天正好要拍摄《歌舞伎影片大全集》,五台摄影机与客满的观众一同等候着开演。
定式幕尚未拉开的舞台上,已架好威风凛凛的狮子城布景,开幕前三分钟,负责大道具的人员和黑衣仍到处来来去去。
在这座狮子城的城门二楼等候开幕的锦祥女喜久雄,一身中国风戏服鲜艳不输朱门,左右四名侍女随侍,唐风团扇好不雅致。
蹲在喜久雄背后辅助的正是黑衣德次,他熟练地整理锦祥女乱掉的衣摆时:
「阿德。」
忽然头顶上响起喜久雄的声音。
「怎么?」
德次站起来把脸凑过去,迎面就是浓浓的白粉味。
「我再怎么挽留你还是会去吗?」
开演前一分钟,喜久雄难得主动开口。
「是啊,我想我还是会去。」
两人以旁人几不可闻的音量低声交谈,锦祥女的发饰发出锵鎯鎯的声响掩饰。
「自从我进入这个世界,只有阿德一直支持我。」
「我懂。要开幕了。」
观众等候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出场的期待心情,自布幕后阵阵传上舞台。
「出发那天,我会找绫乃和市驹一起去为你盛大欢送。」
「千万不要。少爷最清楚,我最怕那种了。不用不用。不过,少爷要答应我。」
通知开幕的笛与太鼓声就要在黑御帘中响起。
「答应什么?」
喜久雄回头,发饰再次锵铃作响。
「我希望少爷在这条路上登峰造极,成为日本第一女形。」
说完,往喜久雄肩上一拍。
「然后,我也去中国拼一场。啊,对了,那边不是有条大河吗?」
「大河,长江吗?」
「对,就是长江。如果少爷成了日本第一女形,我就在长江里倒白粉,让河变得全白,那就是我替少爷庆祝的暗号。」
听了德次的话,喜久雄忍不住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那你也要答应我,绝不能把河染红。」
见喜久雄正色这么说,德次答道:
「我知道。我也不年轻了。」
此时,定式幕在笛子与太鼓高声作响下拉开,首先,伊藤京之助饰演的和藤内在如雷掌声中自花道疾奔而出。
话说,这出《国姓爷合战》有一个著名的场面叫作〈红流〉。简单说明,若是锦祥女成功说服身为五常军将军的丈夫甘辉支持和藤内,就在河里放白粉作为暗号;若说服不了,就倒胭脂。故事中锦祥女未能成功,锦祥女在孝义难两全之下自杀,让血流入河中作为告知。
后来,果然如德次所言,他在那个月的演出顺利迎接终场的隔天便悄悄消失,没让任何人知道。
德次似乎早有准备,据说他租的公寓也办妥了退租手续,空无一物的房里,只留下一双跑遍后台的破旧雪駄。
「你要自己好好跟爸爸说。」
春江把穿学生服的一丰拉进明治座的休息室。俊介正在日间公演与晚间公演之间的空档吃着迟来的午餐,见他们母子一副郑重的样子:
「什么事?」
边扒着外卖的猪排井边问。
「爸爸,我还是要去上大学。」
一丰说。春江紧接着强调:
「不是被我说服的,是你自己决定的对不对?」
「嗯,对。」
虽然有些心虚,仍点头称是。
「这是什么回答啊。之前我也常说,现在已经不是演员不需要学问的年代了,要上大学当然可以。只是,你想上,也要人家愿意让你上啊……」
「所以,现在开始一丰会去补习,也会用功读书,对不对?」
春江忍不住又插嘴,一丰当着她的面又是心虚地点头。
当初是春江作主,让一丰考进可以直升大学的私立高中,因为考前逼得相当紧,入学后就不再一天到晚逼他念书,结果成绩经常吊车尾,加上还要公演,出席日数也在及格边缘,和级任老师面谈时,老师说要上大学恐怕很难。
俊介有心让儿子去上自己没有念的大学,常谆谆告诫:
「大学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所以,爸爸希望一丰在大学里多交朋友。等你以后当了演员,朋友就是你的财产。」
「朋友,只要一个死党就够了。」
儿子倒是这样顶一句回来,口气大得很。
吃完猪排井时,俊介已经把春江带来的升学补习班简介看完。
「还是找绫乃来教他功课吧?像这种补习班,有公演的月份也不能去,如果全班就他一个人跟不上进度,去了也没用。」
这番意见很有道理,然而:
「绫乃现在也忙着找工作呀。」春江说。
「对喔,绫乃也要大学毕业了。」
「她说没多久前明明还是求职者有优势,现在泡沫破灭后工作很难找,说想进出版社。」
「哦,她在家里一直都在看书嘛,那是被阿德影响的。」
「就是啊,阿德虽然那个样子,其实是个书虫。他说他识字得晚,所以会看书后看什么都很有趣。」
「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打打杀杀的武侠小说,真的就是你死我活的侠义故事。」
「是啊,如果偏爱的人物死了,还会情绪低落两、三天呢。」
父母不知不觉怀念起德次来,一丰想借机离开休息室而站起来时:
「咦,你们也来啦?」
幸子穿过布帘进来。
「那正好……」
往一丰离开的坐垫上一坐。
「你袭名要跳《曾根崎心中》吧?你的心情我不是不了解,说起来,你爸出车祸受伤,要喜久雄代演,你等于是因此离家出走的。也许你想要借此扳回一城……」
幸子直言不讳,反倒神奇地让俊介真切地体认到如今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不是要扳回一城,妈,你说反了。说起来,正是因为有那时的事,才有今天的我。」
对俊介这番真心话,幸子似乎没有要再多说的意思。
「你能这么想就好。因为同时袭名,又是《曾根崎心中》,一直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事,一颗心真的七上八下,安定不下来。」
就连俊介也对幸子最近的杞人忧天感到不耐烦,改变话题:
「对了,妈不是说有个自小的老朋友,当上哪个出版社社长吗?绫乃说想去出版社工作。」
「我早说过要帮绫乃介绍,但她就讨厌攀关系呀。喏,以前不是有过一次,她喜欢的美国乐团来表演的时候,随便托哪个人都弄得到门票,她却说那样反而不好意思。」
说到这里,一丰觉得无聊要离开。
「阿一,你要回去啦?那跟奶奶一起回去吧?」
「坐计程车?」
「搭电车。不过,如果你陪奶奶去买东西,你的买车基金奶奶可以再赞助一点。」
「还不是想叫我帮忙拿东西。」
看他虽然不情愿,却仍被零用钱收买的模样,分明就还是个孩子。但听春江说,他早就被前辈演员带着去银座、京都玩过。一次,俊介带他去只园的茶屋,结果请来的舞伎他早已认识,还约好一起去看电影。看着他,彷佛看到年轻时和富久春、市驹一起玩的喜久雄和自己,心中又酸又甜,又为儿子担心,感觉委实奇妙。
「啊,对了,说到票,石崎社长和田丸先生买了很多张,爸爸也要跟我们一起去道谢。」
春江这几句话立刻将俊介拉回现实。
就这样陆续进行各种准备,终于来到迎接父子两代同时袭名的那年。从家里的事说起,首先,一丰为了升大学苦读未果,重回升学班,而担心找不到工作的绫乃则是靠实力赢得了老牌出版社的青睐。对此,喜久雄和市驹非常高兴,赶到绫乃所住的大学女子宿舍,带她去帝国饭店吃铁板烧庆祝,一边是即将袭名白虎的俊介,一边是为《歌舞伎影音大全集》接连演出大戏的喜久雄,而孩子们的表现也不输给父亲。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有一次,喜久雄去看了睽违许久的相扑比赛。喜久雄年轻时便热爱相扑,只是平时难得有机会前往国技馆,这天上午去了,在没什么人的观众席从序二段的比赛看起。其中,有位年轻力士虽然火候还不够,手离地站起的那副模样却似曾相识,当天因为冲太猛被推出土俵输了比赛,喜久雄回到家仍忘不了,一查之下,原来这个名叫「荒木」弱冠十五的力士,竟是年轻时的好友荒风的儿子。
一时之间怀念之情大起,忍不住通知了许多老朋友,又打电话给人在秋田的荒风。如今在故乡经营一家小居酒屋的荒风还是一样不太会说话,接到喜久雄的电话却也非常怀念:
「相扑的世界很辛苦,我很反对,但还是拗不过儿子。」
「他站起来的模样,跟以前的关取一模一样呢。」
听筒那一头,只传来腼腆的笑声。两个同样不健谈的人,与十五年前一样莫名契合,虽然聊得不多,彼此都十分愉快。
与荒风重温友谊这事还有后续。说来顺序有些颠倒,喜久雄在国技馆发现荒风的儿子,正好就在庆祝绫乃找到工作前,所以喜久雄在席上不经意提起荒风和他儿子。
「爸爸现在还喜欢相扑?」
绫乃很惊讶。
「对了,绫乃也是从小就喜欢相扑呢,这大概就是遗传吧。」
市驹莫名感慨。
「小学的时候还能说出所有十两以上的力士名字呢。」
市驹继续说,绫乃则是对母亲提到小时候的事有点厌烦。
「说到这,以前我们不是跟阿德四个人一起去看过大阪场?」
喜久雄问。
「三保之湖第八度全胜的那次。」
绫乃立刻接口回答。
接着,喜久雄便说已经约好要请荒风的儿子等年轻力士吃饭,抱着被拒绝的心理准备,问:
「绫乃要不要一起来?」
看她似乎犹豫了一下。
「去哪里吃?」
却没有拒绝。
「他们说想吃肉,所以大概会去浅草附近吃烧肉吧。」
「哦——如果不是很正式的店我就去。」
尽管听起来不怎么起劲,但听到女儿说「我就去」,喜久雄还是很高兴。
到了当天,除了荒风的儿子,还有他带来的三名同门师兄弟,喜久雄事先就交代过老板,但最后店里的肉还是差点被扫光。几位年轻力士旺盛的食欲,以及绫乃不知遗传到谁的好酒量和喝起酒来爽快干脆的模样,让喜久雄相当高兴:
「老板!肉和酒都继续上啊!」
也痛快地醉了一回。
休息室里俊介正在上妆,跟班惠美来到身边:
「师父,印好了。」
递过来的,是即将于京都南座举办的袭名公演传单,中央大大的照片,是前几天和一丰两人,穿着有丹波屋「圆中光琳根上松」家纹的同款裃衣,在金屏风前拍摄的。
花井半弥晋为第五代花井白虎
花井虎助晋为花井半弥 袭名发表会
堂堂名号下的一排戏码,彷佛在宣告「关西歌舞伎由我们守护到底」。
午间演出
一、藤十郎之恋
二、鹭娘
三、曾根崎心中
晚间演出
一、太功记十段目
二、袭名口上
三、廓文章吉田屋
四、连狮子
「不过,多亏喜久肯答应。不但肯在袭名公演跳《鹭娘》,还愿意在口上列席。」
俊介不禁低声说。
「可是,半二郎先生也是我们丹波屋一门的吧?」
年轻的惠美对过往的事情并不清楚。
「这个嘛,是没错,不过发生过很多事。这次的袭名口上,喜久愿不愿意列席,意义会完全不同。」
俊介解释道,看着似懂非懂的惠美。
「对了,源叔的状况怎么样?」
忽然担心起来,便问道。
「好像不太好呢,他本人当然是一心想要出席,前天师娘应该又去探望过。」
「春江吗?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才刚说完,便直觉认为源吉的状况一定不好。
「我先趁现在去上个厕所。」
说着站起来,惠美俯身捡起从他肩上飘落的手巾。
「师父,你那里瘀青了,是不是撞到了?」
被她这么一问,俊介低头看,果然,脚背,或说趾根的地方呈现淡淡的紫色。
「怎么弄到的?」
是化妆的粉沾到的吗?伸手去擦,颜色却没掉。
「我都没注意到。会不会是武打戏的时候撞到的?」
边纳闷边走进厕所,解手时试着动动那根小趾,感觉不痛,倒是痒痒的。
话说,这个月的公演一顺利结束,就要全力投入袭名的准备了。
拜访重要赞助人的工作已经由春江与幸子完成,但有些地方无论如何都要俊介和一丰一起去才行,于是由弟子半佑驾车载着一家四口,花费一整天跑完赞助人家和公司,之后再由春江前去谈妥购票事宜。
这之中还要上电视和电台,把握短暂时间宣传公演,还参加了俊介一直不愿意但一丰说想上的益智问答节目,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
其中NHK的谈话节目,如今回头看,可说是促使社会大众注意到出走多年的俊介重回歌舞伎界的功臣,才是宣传活动的主力。主持人与十三年前一样,是NHK头号歌舞伎专家佐渡毅主播,当时:
「不愧是丹波屋的少主伉俪,光是坐在那边,画面就美得令人叹息。」
以此欢迎身穿纹付袴、抱着快三岁的一丰的俊介,与一身淡紫京友禅的春江一家三口,当场向世人介绍了丹波屋历史的,正是此人。
因为有上次那段介绍,这次除了俊介、一丰两位主角,节目制作小组也希望春江与幸子一同入镜。为期一年的贴身跟拍纪实节目中,幸子为了凸显春江,几乎没有露面,但这次节目要介绍最早可追溯到十八世纪中叶的丹波屋历史,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既然如此,就当作是丹波屋的关键时刻,做好万全准备上了节目。
就这样,在京都南座迎来袭名发表公演首日,一方面要归功于丹波屋总动员卖力宣传,到终场的票几乎售罄,再来又是多年未有的关西歌舞伎大名迹袭名发表会,首日南座的两排栈敷席上,清一色是只园、先斗町、宫川町的舞伎,一行人从八坂神社搭人力车前来的游行队伍盛大热闹,竟吸引了多达一万名民众围观。
京都市对白虎这个关西歌舞伎大名迹的复活寄予厚望,大规模为这次游行安排了四条通单向封路,俊介与一丰在人力车上沿途向观众挥手的模样,就连跟在一旁的春江也不禁热泪盈眶。
这次袭名公演的日间戏码《曾根崎心中》,由俊介饰演游女阿初,担任其心上人平野屋德兵卫的,也是关西歌舞伎的另一名家,和泉屋的生田庄左卫门。
顺带一提,这回上台的是第五代。遥远的过去,由喜久雄代替白虎演出那时,对他严加指导的是当时已经七十多岁的上一代,第四代。相较于一看便知是艺痴的第四代,第五代有种飘然物外的气质,正吻合京阪和事的形象,而这次的《曾根崎心中》中,也因为他那若有似无的轻松幽默,反而衬托出最后的悲剧。
加上观众期待的喜久雄的《鹭娘》,以及晚间俊介父子的喜庆《连狮子》,当然在那之前还有令人引颈期盼的袭名典礼。
俊介站在休息室的全身镜前,身穿背后与左右胸前有丹波屋家纹「圆中光琳根上松」的藤色裃衣。
身旁同样是一身裃衣的一丰。
「不要紧张,慢慢说就好。」
春江叮咛道。
「嗯,我知道。」
一丰点头回应的声音微微发颤。
「各位,能否让我和一丰独处一下?」
距离出场没多少时间了,但俊介这么说,想必是在重要的袭名前一刻,做父亲的有要事要告诉儿子。待所有人都离开后:
「我要向一丰坦承一件事。」
「呃,咦,什么事?非要这时候说?」
看俊介严正的神色,一丰非常惊慌。
「将棋的百局对奕,是爸爸赢了对吧?」
「咦?」
「那个啊,其实是爸爸作弊。趁你去上厕所的时候动了桂马。所以是你赢了。」
面对父亲刻意装严肃的坦白:
「我才不想知道这个咧,都什么时候了!」
脱口而出大阪腔的儿子一副真心懊恼状。看见儿子这副模样,俊介放声笑了。
「好了,走吧。」
往他背上一拍。
「害我整个人都泄气了。」
一丰虽然嘟嘴表示不满,却仍抬头挺胸,跟着俊介走出去。
一出休息室,等着他们的春江和幸子说:
「加油。」
父子俩一点头,只见同样身穿丹波屋裃衣的源吉,由半佑和半之扶着站在走廊一角。
「大伙儿,走吧。」
俊介一声令下,丹波屋一门齐聚的狭窄走廊响起掌声。
从休息室经过走廊,来到昏暗的舞台侧边,尚未开幕的舞台上是一排灿烂生光的金屏风。
这次,舞台右边以关西歌舞伎之雄第五代生田庄左卫门为首,有来自东京的长老级吾妻千五郎,以及最近几乎不再上台的小野川万菊等人,左边则是喜久雄、伊藤京之助等中坚,此次同时晋升为干部演员的源吉则恭谨地端坐在不远的后方。
一片忙乱中,众人分别就座,由各自的弟子整理好袴衣,戴着紫绸野郎帽的万菊一在舞台侧边现身,俊介便赶紧上前握住他的手:
「非常感谢您愿意出面。」
「我不能低头太久,可能要请你早点让我抬头。」
尽管这么说,俊介深知无论多痛、多难受,万菊都不会让脸上出现异状。
另一边,喜久雄正在招呼千五郎,带着一丰要他行礼问候。
一干人就座后,各自的扇子在前方排成一直线。完成最后调整的黑衣、妆发等人一退场:
「东西、东——西※!」
注:歌舞伎和人形净瑠璃在演出或口上前的喊声,代表即将开始。
一门弟子气势如虹地喊道,幕后的观众席响起赞叹声。
俊介做了一个深呼吸,不禁将视线转向喜久雄;同样一直望着他的喜久雄,只是「嗯」的一声点了头。
幕即将拉开,演员们清清喉咙、略微调整仪容,但在幕拉动的那一瞬间,全体俯身将额头贴地,躬身伏拜的躯体没有丝毫移动。
耳中听见的,是观众按捺不住的如雷掌声。
「东西、东——西!」
丹波屋两代同时袭名口上之幕,此刻已然升起。
典礼由庄左卫门的致辞开始,在一种异常热烈的气氛中进行,一丰清新的致辞之后,终于要由第五代白虎,俊介致辞了。
「请恕我等高踞台上,且容我在此一言,能得诸位大驾光临,不胜欣喜之至。方才承蒙和泉屋大哥、远州屋叔父等在座各位大德温言嘉勉,晚辈感激不尽。」
俊介在得体的致辞同时深深行礼,观众席发出「丹波屋」、「白虎」的呼声,送上大浪般的掌声。俊介缓缓抬头,正觉他喉咙深处似乎努力地忍着什么,便听他说道:
「我……我曾一度逃离这个世界,当时的我无可救药,不敢面对自己的软弱,以为放声大哭就会有人出手相助。家父继承丹波屋大名迹时,我也因此无法与会,至今仍为自己的不孝后悔莫及。我是全世界最不孝的不孝子,然而,其实……」
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呜咽,拼命挤出声音:
「我有个名叫丰生的长子……那孩子,在我怀里被我害死了。不是在我的臂弯里死去,而是我这个软弱的父亲扼杀了他。我没能让他今天站在这里。可是,我这个全世界最愚蠢的蠢父亲,却在今天这个光荣的舞台上,接受大家温暖的掌声……」
断了线的泪弄花了妆,俊介不顾场合放声大哭,观众席各处也跟着啜泣,舞台上,俊介身边的一丰也双肩颤抖着。
「真希望那孩子……丰生,能在这里。所以,首演的今天,请容我与一丰,以及长男丰生三人一同完成这次袭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