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下 花道篇 第十四章 泡沫场
后台这个地方,有种奇妙的写实感。在这个舞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朦胧的黑暗中,女形演员身上尚未褪去的男人味,抹了白粉的立役不知为何反而有女人样,桧木地板有如雪路,吸走来来去去的大道具和黑衣的足袋与雪駄声。恍如过渡于男人与女人、有声与无声、现实与虚幻,以及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灰色地带。
在舞台侧边静候出场的,是一身浅紫色平安时代装扮的光君喜久雄。淡淡照进来的灯光中,一张雪白的脸彷佛透明,美得连站在身边的德次也不禁赞叹:
「看着演光君的少爷,会心动呢。」
话说,舞台上年幼的光君遇见貌似亡母的藤壶宫的第一幕结束,进入十七岁的光君幽会有夫之妇空蝉的第二幕。
但要此愁苦之身
尚未言嫁
得君青睐……
从舞台上传来的,是描述空蝉痛苦的心境,恨未嫁时不逢君。
「少爷,喝水吗?」
喜久雄喝了一口德次递过来的水,从提盒中取出手镜,看了看加了少许红色的眉毛,低低说声「不用了」,挺起胸,缓步上台。他一出现,观众便发出分不出是欢呼还是骚动的叹息,再来便是几乎要掀开屋顶的掌声。
「那时,你接纳了我的冒失。我相信对于曾经相许之人,即使一度拒绝,也不会再次拒绝,这才悄悄溜出了二条院……如今你为何如此恨我、疏远我?」
光君神情苦闷,台词中满怀的爱恋几乎要炸开,让满场观众为之屏息,静得连最上方的幕见席都听得见戏服的磨擦声。
「倘若在过去,我仍云英未嫁、是个归处未定的姑娘家,我也会不自量力地以为得到您的垂青,如今虽是说笑,但最终或许会说服自己委身于您的真情。可如今我已身为一介无名小地方官之妻,露水姻缘,要我如何当真?更何况,若是上次的一夜之缘传入伊予介耳中,我身败名裂不足为惜,但若是给光公子惹上麻烦,我岂能苟活。」
俊介所饰演的空蝉如此回答,爱怜横溢的言语,因爱而拒绝的神情,让观众深感女子难为。
「空蝉,我明白了。我还年轻,不明事理。那一晚,得纪伊守与诸位的盛情款待,令我一杯又一杯,禁不住醇酒醉人。更因空蝉你的一曲小舞而情不自禁,酒后坠入无边情海。或许因而对你有失礼之举。」
此时,光君唤来安排这次幽会的空蝉的弟弟小君,要他取来笔砚,写下:
金蝉已去空留壳,树下睹物犹思人。
意为如同金蝉脱壳般,你只留下一袭外袍,但你的人却令我思慕不已。
对光君的这份情意,空蝉泣道:
「小女子愧不敢当。」
「还请惠赐你身上的外袍留念。」
「但是,女人的衣裳不洁。」
未料此时其弟说道:
「姊姊,别这么说,既然光公子开口,便应该奉上。」
「是吗?」
空蝉说着脱下外袍。
树间蝉翼暗凝露,黯然销魂悄湿袖。
树荫暗处,露水凝结在空蝉壳的羽翼上,正如我为你而苦恼,像失了魂的空蝉般背着人暗自泪流。
事后,剧评家藤川教授对喜久雄与俊介相隔十六年后同台演出的《源氏物语》评论如下:
半二郎与半弥这两位当代当红女形每天交替演出光源氏与空蝉等女角的创意,可说是成功了。不仅大胆改编原作获得精彩的评价,票房更是莫大的成功,再加上,观众若看过两个版本的光源氏,就会见识到同一个角色由不同演员演出会有多大的不同,也为这年头只要吊个钢丝便视为精彩演出的不入流歌舞伎迷上了一课。首先来说说第三代半二郎的光源氏,他的绝美超越了天赋才能,只能说是光源氏再世,一言以蔽之,半二郎的光源氏光芒四射。那么,半弥难道略逊一筹?一点也不,他的光君散发性感的气味、青年的情欲。此乃题外话,我个人也想看半弥的头中将。而半二郎演出的女角中,明石君是高贵的化身;半弥饰演的葵之上则透出女人的罪业。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承认,距今近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在山阴的剧场看见的那两名少年,分别以自己的方式全心钻研歌舞伎,如今已成为歌舞伎的代名词。
一群新桥的艺伎来休息室打招呼,喜久雄与她们多聊了一会儿,因此洗完澡走向歌舞伎座后台出口的时间比平常略晚了些,正请人拿鞋时,俊介正好在旁边,对他说:
「真难得,你留到这么晚。」
「和客人多聊了一下子。」
两人分别穿了鞋,正要走向地下停车场时:
「我们去喝一杯吧?」
俊介提议道。
身为同剧演员,从排练时便一直碰面,也会交谈,但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出去喝酒了。
「那么去吃烧烤吧。」
喜久雄说道,带俊介去的是离歌舞伎座很近的一家叫「小武」的店。炭火烟雾弥漫中,在客人几乎是擦肩而坐的吧台一角落座后,先点了啤酒,装满玻璃杯。
「应该干个杯吧?」
俊介拿开已经喝了一口的酒杯这么说。
「要为了什么干杯呢?」
喜久雄问。
「那还用问,当然是公演成功啊!」
「喔。」
「还喔呢……你还是老样子,讲话都抓不到节奏,跟刚从九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喜久雄对俊介令人怀念的调侃苦笑,本已伸出来要干杯的手忽然停下。
「在那之前。绫乃的事,真的很谢谢你。我在电话里向你太太道谢过好几次,却一直没向俊宝道谢。多亏有你们,绫乃现在很稳定了。」
「是绫乃自己很努力。我说,先别说这个,春江就春江啊,被喜久叫成『太太』,她也会浑身不对劲吧。」
回想起来,两人嘴上开始长毛时,在如今令人怀念不已的大阪家中:
「搞什么,这次的男工这么年轻。」
两人的相遇从俊介放话损人开始。乡下长大的喜久雄看他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看得一愣一愣,而俊介看到喜久雄带着弁庆※般的德次这副派头,其实也是心生畏惧才口出不逊。接着不禁想起他们差点打起来时,幸子说的话:
注:武藏坊弁庆。终身跟随平安时代源氏家族的源义经,两人深厚的主仆情谊广为后世留传。
「啊——麻烦死了。反正你们一下子就会要好起来,什么不打不相识的桥段就省省吧。不过也罢,拿你们没办法,要打就趁这两天赶快打一打。」
至今已二十多年过去,「这两天」该打完的架是打完了还是延长了呢?总之,当时被保护得无微不至的贵公子,历经了在怀中失去儿子的悲恸才有今天,而当时生长于黑道的牛若丸※,一路走来也绝非顺风顺水。
注:源义经的幼名。
鸡腿、鸡肉丸,两人默默往嘴里送,只要其中一人说句「好怀念啊」,令人怀念的回忆便会源源不绝倾泄而出。但两人也像是被什么给拉住般,因为一旦沉浸在怀念里,总会令人想起与某人伤心的别离。
「我说……」
打破漫长沉默的是喜久雄。
「等这次《源氏》的全国公演结束,我想来合作一下真正的古典作品,不要选新作了。」
「像是《假名手本》第九幕之类的。」
俊介立刻说出戏码,可知他也在思考下一步。
「第九幕吗?也对,我们已经超过三十五岁,到了演起来不牵强的年纪了啊。」
品味着冷酒的喜久雄说。
说起《假名手本忠臣藏》,是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赤穗浪士报仇为主题,全剧共十一幕,其中第九幕也被称为「女人的忠臣藏」。
一个下雪的早晨,户无濑与小浪来到由良之助位于山科的清冷住处。户无濑欲将继女小浪嫁给由良之助的儿子力弥,但由良之妻阿石不愿,两女对决正是剧中高潮之一。户无濑与小浪以死相胁,阿石则认为是户无濑之夫本藏抱住主君,才会使主君在殿中错失了向师直报仇的机会,若是想将小浪嫁进来,就要交出本藏的首级。
「我说,喜久,要不要一起去找竹野谈谈?」
俊介津津有味地啃着鸭肉松茸串问,却见喜久雄歪着头纳闷。
「就是去跟他说我们想一起演《假名手本》的第九幕啦!」
俊介受不了,这样笑着说。但喜久雄不知为何直勾勾地望着他。
「干嘛……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连忙伸手拍脸。
「不是,只是很感慨。你想想,如果我们现在一起去找竹野,拜托他让我们演第九幕,他一定会答应吧。」
「是啊。」
俊介也立刻明白喜久雄的意思。
「现在,我和喜久正在决定要在歌舞伎座公演的戏码呢。」
说着无限感慨起来。
「作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喜久雄说。
「是啊。」
「呐,你还记得师父在道顿堀座演户无濑那次吗?」
「万菊先生演阿石对吧?」
「好怀念啊。」
刚才还迟疑着不敢回想的回忆,一旦事关演出又另当别论了。
话说,喜久雄与俊介合演而大获好评的《源氏物语》在歌舞伎座首度上演是一九八六年十二月。翌年分别于大阪、京都、名古屋举行公演,但「半半双雄的源氏风暴」声势不坠,竹野的三友那边临时追加向西巡回九州、向东远至北海道的巡回公演,以一整年的时间完成这趟全国公演时,竟写下动员五十万人次观看的划时代数字。
当《源氏物语》告一段落,接着上演的便是《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九幕,从东北巡演一回来,两人便立刻展开练习,接下来数年,半半双雄的知名演出便挟破竹之势在全国各地上演。
两人首度合演《源氏物语》是一九八六年十二月,根据相关书籍,后来人们将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到一九九一年二月这四年又三个月的期间定义为「泡沫时期」。
这四年多的狂热的第一年,两人活在《源氏物语》之中,接下来三年多的岁月,也几乎没有一个月休演,合演《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九幕之后,喜久雄又应吾妻千五郎剧团之邀,以《义经千本樱》的静御前、《笼钓瓶花街醉醒》的游女八桥、《切与三》的阿富等与千五郎配对的角色,建立起年轻一辈女形的地位;另一方面,跟着万菊的俊介虽屈居万菊之下,也以《女杀油地狱》、《伽罗先代萩》、《四谷怪谈》等就近偷师,有时甚至被大赞演技凌驾万菊之上。
当时,比任何地方都歌颂泡沫的电视圈也经常邀请歌舞伎演员上节目,事实上也有人为天价酬劳所惑而投奔小萤幕。
「让那两人待在舞台上。」
竹野如此主张,在经济上也给予许多赞助。
话虽如此,所谓时代的气氛,便是越火热,越无孔不入。
实际上,喜久雄他们也玩得豪爽大方,全日本都像在过年,光是朝一年到头仅往返于剧场和自宅的车内看一眼就能感觉,最显而易见的是以「贺首演」名目收到的赞助人礼金,硬是比以前多一个零。
尽管喜久雄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但拎着塞满礼金的厚厚纸袋回来时,也是心情大好:
「阿德,你不是说想换车吗?拿这个去换吧。」
把整个纸袋递过去。
「我知道少爷最近手头很阔,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德次笑着接受。
「不过,少爷只有在钱多的时候讲话才会变成大阪腔呢。」
「不管有钱没钱,说到钱就要用大阪腔才有感觉啊。」
喜久雄也受到阿德的感染跟着笑了。
顺带一提,当时喜久雄为了在长崎悠哉度日的母亲阿松,买了一间在夏威夷威基基的公寓,他自己忙得没办法去,却很期待阿松寄来的信和海滩照片。
实际上喜久雄只去过那间公寓一次,那是他难得为期一周的休假,那时在春江的照顾下念高中的绫乃正好也放春假,便半强迫地找了女儿,安排一趟六天四夜时程紧凑、只有父女两人的旅行。
绫乃已经上高中,遗憾的是不能说像回到从前,她在学校有没有好好上课不知道,显然与同学组的摇滚乐团的练习更重要,但好歹会听春江的话,每天在门禁八点前回家,也会教导一丰功课、帮春江的忙。
当然,短短六天四夜的旅行不可能化解父女之间的心结,但绫乃似乎也和喜久雄一样,喜欢晚上开着租来的敞篷车在岛上飞驰,对其他事情都兴致缺缺,唯有开车兜风这件事,只要找她一定会去,所以喜久雄催油门吹晚风,绫乃大声播放喜爱的音乐,尽管没有交谈,仍实实在在共度了纯属父女的时光。
另一方面,那阵子俊介则是听说以前万菊卖给朋友的自宅土地有一半要出售,认为这是缘分,决心要买,但这么一来,就必须向三友借一大笔钱。幸子深知白虎在世时为债务吃了多少苦,非常反对,但这次春江难得没有顺着婆婆:
「妈的心情我明白。可是,他说要买那块地,是下了决心的。我想他是为了上一代买的。无论再苦、再难,我都要支持他的这份心。」
话说,这个时期两人合作的众多演出中,若要举出其中之最,就属迈入平成之世的一九九○年为祝贺新天皇继位所表演的《春兴镜狮子》。
这出戏,是狮子精附身在楚楚动人地跳舞的小侍女身上,变身为狂野的狮子再度出场,也就是一定要女形与立役两者兼修的演员才能演,其华丽热闹正好吻合当时朝气蓬勃的时代。原本单人独舞的桥段,由喜久雄和俊介同台齐舞,从花道退回扬幕的最高潮处,则是两人分别自本花道与假花道同时疾奔,宛如镜面般光彩绚烂的世界,让没有起立鼓掌习惯的歌舞伎观众忘情站起,毫不吝惜地送上如雷掌声。
这会儿我们来到《春兴镜狮子》的舞台,江户城的大厅。小侍女弥生奉命献舞作为镜曳※余兴,家老※们正等着欣赏。
注:正月七日,于大奥中拖着诸候大名进献的镜饼(年糕)绕行的仪式。
注:将军的重臣。本来大奥禁止将军以外的男子进入,只有二月春分和镜曳这两日例外。
锦绣东都为宫娥
暗藏情书渡长廊
此时由女官拉着硬带上来的两位弥生,喜久雄与俊介,因羞怯而一度逃跑,再次被带回后,便乖乖跳起徒手舞。
两人身上的藤花色振袖和服以刺绣绣出几帐草花图案,是江户时代武家女子振袖上常见的高雅设计,头上梳的是金高岛田髻,双双优雅起舞,而这两人的神奇之处在于,即使跳同一支舞却截然不同,持两把扇子跳起扇子舞时,这边喜久雄的弥生美得令人痴迷,那边俊介的弥生俏得令人赞叹。
这出戏的有趣之处,便是一开始难为情的两位弥生会渐渐舞出兴致。当她们沉醉于舞蹈,拿起祭坛上装饰的狮子头再次起舞时,事情发生了。两人拿着那小小的狮子头,可爱地让狮子鼻相碰的瞬间,狮子头竟然迳自动了起来,追起正巧于此时闯入的蝴蝶。
其实狮子头是因文殊菩萨的灵梦,有狮子精附在上面。狮子头继续追逐蝴蝶,两位弥生被拖着跑。
于是,来到这出戏的高潮之一,喜久雄弥生、俊介弥生被手中狮子头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分别从本花道和假花道以疾风般的速度奔回扬幕,速度之快、场面之美,以及现场刮起的风之典雅,令观众忘我地站起,大喊:
「丹波屋!」
「御二人!」
两位弥生一从花道退回扬幕,舞台上便展开女童双人舞,这两位女童其实正是刚才狮子头追逐的蝴蝶精。
若使世间无花朵
叫我何处以为眠
一双女童恰似蝴蝶般可爱。观众正愉快地欣赏时,鼓声却为演出带来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氛,三味线的乐音更增添紧张之色,此时高亢的笛声响起,代表有事情要发生了。
下一刻,锵铃声响中,本花道和假花道一齐打开,自两个扬幕缓缓登场的喜久雄与俊介已经从娇弱小侍女摇身一变,成为满头白发狂放怒张、一身绀地金襴法被的狮子精。
两人一度停在本花道和假花道的七三处,就这么面向舞台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退回扬幕,当观众目瞪口呆之际,又豪迈地在舞台现身,接着睡下。
牡丹花丛任我舞
牡丹叶荫任我憩
可爱的蝴蝶精摇醒两位狮子精。
两位狮子精瞬间醒来,发狂般甩着长长的鬃发追逐蝴蝶精。
长长的白毛甩成一个圆,狮子精登上二叠台,张开宽大的袖子,露出金丝织就的图案。那模样,恰恰是威猛的百兽之王,霸住整座舞台。
花中戏,枝中嬉
百兽之王威无敌
鼓、三味线、笛、太鼓也不甘示弱,竞相吹打弹奏,两位狮子精回应鼓乐一般,或左或右地甩动鬃发长长的白头。
一圈、一圈、又一圈,用尽全力拼命甩头,观众也以震破屋顶的掌声回报,掌声未歇:
重回狮子之座
幕便静静拉上。
演出越是轰动的日子,落幕后空无一人的剧场便越是沉闷。刚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宛如沉淀物般堆积在舞台和观众席的地板上。
只是,理所当然,没有人看过剧场这副模样。毕竟,这是闭了幕、人都散去之后的事。
现在我们来到距离歌舞伎座不远的不夜城银座六丁目。白牌黑头车堵住了小巷,在这奢靡浮华的年头,当然不能招计程车,各家店里带客人出来的银座女子们,一个个如夜蝶般,四处穿梭着寻找自己叫来的白牌车。
德次双手插口袋,轻巧地穿过车阵,走向俱乐部「香栾」去找喜久雄,但他人面实在广:
「阿德,你最近都不来了。」
「阿德,你这阵子过来要小心,有一颗不小的炸弹喔。」
银座女子纷纷出声叫他。德次一个个打招呼,只有炸弹不能置若罔闻:
「什么炸弹?」
不禁停下脚步。香气四溢的女人凑到他耳边:
「来了就告诉你。」
「什么啊,原来是揽客的新招。真有你的,你一定很快就能自己开店。」
德次愉快地笑着走进全是高级俱乐部的大楼,寒空下,一群穿着单薄礼服的公关小姐送完客,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进了电梯,德次说着「进去、进去」推她们的屁股一把。
「你们冻得肩头都起鸡皮疙瘩了。」
一起进了电梯。
「阿德,你好慢喔,喜久雄哥哥他们都来了。」
说这话的,是刚进这业界第三个月的钢琴女老师。
让人宛如置身花束中的店内几乎客满,一看之下,后面的包厢里,喜久雄和弁天正一左一右夹着素子妈妈桑,咧嘴大笑。
「要喝也要喝得文雅些。」
半路会合的德次一来:
「我们正在说阿德的老婆呢。」
向来偏心德次的素子妈妈桑便这么说。她一直动不动就为年过四十还单身的德次担心。
「如果喜欢店里哪个女孩,尽管带出去。反正大家都喜欢德次。」
大方得很。
「哟,妈妈桑,又只给德次特别待遇。」
弁天插嘴来闹,又纳闷道:
「我实在想不通……德次在夜世界怎么这么有人缘。再怎么看,都看不出这家伙哪里胜过我或是我们天下无双的帅哥半二郎啊!」
「这我可不好说。」
妈妈桑说。
「拜托,要夸也夸得具体一点嘛!」
德次本人也四两拨千金地回应。
事实上,德次年轻时在花丛中就人缘奇佳,从中洲、只园到银座,在什么男人没见识过的夜世界女人眼中,德次显然与众不同。当然德次也不是认真的,总是这儿逛逛、那儿晃晃,但他的玩法却又博得她们的好感,非常吃香。
话说,热闹过一阵,弁天忽然想起似的说:
「啊,对了,听说有个叫鹤若的歌舞伎演员,要在一个叫《生存者的搞笑团体》的短剧节目里当固定班底。」
听到鹤若这个名字,喜久雄和德次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别人都不知道内情。
「生存者!我现在最喜欢他们了。」
女生们反应热烈。
「等等,你说鹤若,是姉川鹤若先生吗?」
德次实在无法将鹤若和短剧节目联想在一起,忍不住插嘴问。
「对啊,你们很熟?」
虽然不知情,但弁天说得悠哉: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那位鹤若先生好像缺钱。听说在东京都内哪里买了楼,本钱却是用很高的利息借来的。然后,本来一、二楼租给超市,光靠那笔租金就很赚,可是不久前超市倒了,找不到下一个房客。降租会赔钱,再加上现在那栋大楼房价大跌,要卖又舍不得。结果咧,就开始还不起贷款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
「啊,这件事,不能说出去喔!」
说完,又回头继续向女生们开起黄腔。
之后喜久雄和德次又热热闹闹喝了一场,与说接下来有深夜广播节目的弁天一起出了店门,为了醒酒朝日比谷方向走,好避开银座的喧嚣。路上德次在自动贩卖机买菸,手举到一半忽然停下:
「真教人开心。鹤若先生的事。」
喜久雄不用回想,鹤若对自己那些数不清的欺凌刁难便历历在目,自然也与德次同感,脱口便说:
「我被欺负得最惨的时候,鹤若先生不是出过车祸吗?」
「哦,有有有。结果只是他自己去撞到电线杆而已。消息传来的时候说得多严重。」
「那时,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死』,我是真心想着『鹤若,去死』。」
喜久雄难得说起真心话,德次默默点头道:
「真是好长一段日子。不过,少爷终于赢了那个鹤若了。」
「是吗?」
见喜久雄这样问,德次显然是认为谈论败者有失胜者的风度,便说:
「少爷,我们去那边吃拉面。刚才喝太多,肚子有点饿了。」
走进挂着帘子的中式面馆。
但命运的安排便是如此神奇。喜久雄被托付给鹤若不久时,在明治座参与《伽罗先代萩》的演出。那次是由万菊担任主角政冈,鹤若饰演对手八汐,鹤若门下的鹤之助分配到有台词的侍女角色澄江,派给喜久雄的却是本来由龙套演员扮演的婢女。然而,风水轮流转,这个月明治座要上演的,正是这出《伽罗先代萩》,当初万菊演的政冈由俊介担纲,喜久雄则是鹤若演过的八汐,但重点是鹤若,他自己去求:
「只要能上台,什么角色都好。」
这次竟然演侍女澄江。
话虽如此,在这个重视辈分资历的世界,每次演出前后,喜久雄都一定会去鹤若的休息室打招呼。
「请多指教。」
「谢谢关照。」
每天都要跪在休息室门口深深行礼,而鹤若一次也没有回应过。
话说,那个名为《生存者的搞笑团体》的节目,很快便上档了。
这个搞笑团体,似乎是以目无尊长的举止受到年轻人喜爱,在黄金时段播出的节目第一集就赢得高收视率,就连平常几乎不看电视的喜久雄,也在不久后听到别人讨论,内容却是:
「实在看不下去。竟然要鹤若先生头上顶一个大锅,演什么『粉红女形』战队来搞笑。」
然而,据传被迫演出这种短剧的鹤若本人倒也不排斥,但那些知道鹤若有多心高气傲的人,一时之间实在无法相信那是出自他的本意。那么,难道他是以一流的演技,让电视机前嘲笑自己的观众和一起演出的年轻人以为自己演得很开心吗?就算是为了还债,一思及此,仍令人不胜唏嘘。
喜久雄几天后实际看到这个节目,真希望能说他事先耳闻了而没那么震惊,但其丑恶的程度远远超乎喜久雄的想像。短剧中,以鹤若没有打倒敌人为由,要他接受同台年轻人的处罚,泼水、吊钢丝就算了,竟然还以三味线配乐,让他在空中打转,最后放下来还在晕头转向时便要他向前跑,当然是跑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
说真的,喜久雄完全不明白哪里好笑,但身旁一起看的蝶吉显然觉得好笑极了,哈哈大笑。
「到底哪里这么好笑?」
喜久雄愣愣地问,但蝶吉以为捱了骂,硬是憋住笑。
即使如此,一想起过去鹤若的种种苛待,心中不可能没有不甘、怒气、愤恨,原以为亲眼看到鹤若遭世人消遣取笑的样子,多少能消解怨气,但不知为何却觉得被泼水、吊钢丝、年轻人找碴的彷佛都是自己。
喜久雄马上打电话给弁天,问能否见个面。
「我想找弁天商量一下。鹤若先生被那样对待,我实在看不下去。」
喜久雄也向德次解释了原因。
「少爷,我看还是算了吧。如果少爷那么做了,鹤若先生才真的会觉得比被泼水还惨。」
德次却回了这番话。然而喜久雄的心情仍无法平息,找弁天出来一谈:
「的确太过火了。」
弁天似乎也有同感。
「简单地说,那些人对鹤若先生根本没有半点敬意,完全不去了解鹤若先生是连小学都没念,从三岁就上舞台的人……好吧,我去跟他们说,叫他们不要太无礼。不过啊……喜久。」
说到这里,弁天突然压低声音:
「搞笑艺人被看不起是真的。当然喜久没有这么想,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不会不知道。可是啊,有些地方就是歌舞伎演员进得去,搞笑艺人却进不去。」
姉川鹤若生于昭和五年(一九三○),是上一代第四代姉川鹤若与一名新桥艺伎所生的骏河屋次男,出生不久就被上一代接回家。当时上一代与正妻之间已经有一个将满十岁的长男,这位长男非常疼爱鹤若,但开战后,他被派往中国作战,昭和十八年才二十二岁便成了不归之人。
鹤若在昭和八年三岁时首次登台,虽出身名门,但因上一代体弱多病,当时骏河屋据说已走下坡,他在首次登台的孩子中也不算出色。但战时战后几乎都在舞台上度过,默默磨练,于昭和三十年袭名为第五代鹤若,即使背地里被嫌弃「演技夸张、舞姿笨重」,台词说得像在大吵大嚷有失优雅,但在舞台上比任何人都挥汗卖力,紧追着正统派的万菊长达三十多年,在歌舞伎界生存了下来。
这会儿来到京都南禅寺里的天授庵,这里以整片红叶闻名,但其实在今天这般细雪中悄然伫立也别具一格,雪静静落下、堆积,与漆黑的寺门形成对比,好似闯进一幅山水画,就连雪地上参拜者的足迹也有几分仙境人踪的况味。
话说,喜久雄正在这幽静玄幻的雪景中悠然散步。这个月有腊月惯例的京都南座「吉例颜见世兴行」的演出,自《源氏物语》轰动以来,喜久雄的行程一直密集繁重,三友为了让他抽空休息,这个月只安排晚间的演出,时间反倒多了出来,于是喜久雄便每天像这样在冬天的京都四处走。
上午散步,中午吃一碗满满九条葱的热腾腾荞麦面暖胃暖心后再前往南座。对喜久雄而言,这样轻松愉快的京都冬日已睽违多年。偶尔他也会叫上市驹,这天便是在南禅寺附近的餐厅一起吃了汤豆腐和现炸的飞龙头※,飞龙头里有大量银杏和百合根,是喜久雄的心头好,想一想,这也是十多岁那时,和市驹游京都时爱上的味道。
注:将豆腐捣碎,加入牛蒡、莲藕、红萝葡等各色蔬菜油炸的一道素菜。
这天,与市驹分开后到了南座的休息室,德次不知为何对喜久雄从容闲散的样子有些恼火,问起原因:
「最近少爷太放松了。说南禅寺多美、飞龙头多好吃已经说了半个钟头。」
德次一开口就叹气,喜久雄笑道:
「刚才市驹也这样说,她说『总觉得我们也老了』。」
「我听三友的人说,俊宝这次要用女形来演《土蜘》,现在正废寝忘食地准备。」
《土蜘》这出戏,是仿能剧《土蜘蛛》的舞蹈剧。主角土蜘蛛精攻击英雄源赖光,企图将日本变成魔界,双手能射出白丝缠住敌人,又有大动作武打戏,是一出以反派为主角、魄力十足的戏。
而现在,俊介要将其中的主角,也就是化身为比睿山僧智筹的土蜘蛛精,改成女形来演。
「有意思,好想看啊!」
喜久雄脱口而出,德次又怪他不知道紧张。
「不过,不知道会怎么改呢?」
喜久雄兴致盎然地问起。
「说是要把比睿山的和尚改成尼姑,剧名改作《女蜘》。」
这样回答的德次也颇感兴趣,差点说出「真想早点看看」,又改口叮咛:
「可是少爷,你要知道,再这样悠哉下去,一下子就会被俊宝领先了。」
喜久雄当然不会因为《鹭娘》等一连串演出成功就满足,他渴求更高、更远的欲望和俊介殊无二致,但他要的更高更远不是新作,而是往古典里头探寻,他早在巴黎歌剧院跳《鹭娘》时便有这个想法,其实也正暗自努力,希望有朝一日能演出《阿古屋》。
《阿古屋》的正式名称是《坛浦兜军记》〈阿古屋琴责〉。
坛浦之战后平家落败,源氏追捕以刚勇闻名的平家余党景清。奉命担任禁里守护(相当于禁卫军)的畠山重忠找来景清的爱人——五条坂的游女阿古屋,逼问当时已怀有景清骨肉的阿古屋说出失踪的情人在哪里。
被捕快包夹的阿古屋,穿上花魁的全套行头,极尽奢华。面对缚绳、浸水等无所不至的审讯,阿古屋仍坚称不知道而无从招起,然而用来拷问她的,却是琴、三味线、胡弓这三种乐器。重忠要阿古屋分别以这些乐器弹唱,借由音色中应该会露出的蛛丝马迹来拆穿阿古屋的谎言,是一出华丽多彩的审判剧。
为了完美演出阿古屋,喜久雄暗自苦练胡弓,三味线和琴他自十多岁起便固定拜师学艺,但这还不足以演出《阿古屋》。所幸,他有三味线和琴这两种日本传统弦乐的基础,师父也夸他有天分,但这位年过古稀的古典胡弓师父也是个完美主义者,在喜久雄入门当天就要他答应:
「既然第三代来访,想必是为了《阿古屋》。好的,我便从头教起,但是有一个条件:在我还没点头之前,请第三代绝对不能擅自演出《阿古屋》。若能答应这个条件,我青野满荣愿舍命以教。」
话说,喜久雄在勤恳学艺中迎来新的一年,曾经纸醉金迷的时代被正式命名为泡沫时期时,俊介筹备多时的新作《女蜘》也即将在京都南座首度问世。
据说与三友讨论时,三友提出是否要在《女蜘》成功后开始准备与儿子一丰同时袭名,征求俊介的意见。
俊介已经迈入四十,对「半弥」这个名字再有感情也不能叫一辈子,又不能抢喜久雄的「半二郎」。既然如此,不如下定决心,将半弥让给一丰,至于自己,虽然略嫌早了些,则继承丹波屋的大名迹「白虎」。
京都南座的入口,从旁边厚厚的地毯往后退一步,毕恭毕敬地迎接赞助人的,是将一头华发齐齐剪短,一身浅柿色染梅花外出和服上系着硬挺白刺绣腰带的幸子。她的站姿之美,最近在剧场也小有名气,尽管本人谦虚推辞,但从刚才便频频有观众过去邀她一起拍照。当然春江也在旁边,她正值女人最美的时期,但在多数女性观众眼中,还是年过六十仍风姿凛然的幸子更迷人。
与热闹的团体观众拍完照,幸子看到一位大老板带着两名可爱的舞伎进来,赶紧拉了春江迎上去:
「哎呀,西嶋先生,这次真的很感谢您大力支持。今天又承蒙您邀请,半弥也很期待今晚的宴会。」
幸子招呼的这位西嶋是个富翁,他经营的连锁居酒屋遍布全国,不同于近年不谙玩乐之道的新兴企业老板,不玩则已,既然要玩,就是大手笔找来全只园的艺伎和舞伎,歌舞伎演员当然也是座上宾。
「听说这次丹波屋的新作要在南座上演,我就从东京赶来了,只不过今晚要在只园开大宴,明天又要带大家去城崎温泉,不知什么时候才回得了东京。」
西嶋宏亮的笑声活力充沛。春江送西嶋他们入座后回来,向幸子报告:
「刚才他们说西嶋先生的人去了休息室,送了新作首演的礼金。」
「多少?」
幸子忍不住问,春江一边若无其事地向其他来场的观众点头致意,一边竖起一根指头。
「春江,明天你最好也去一下城崎。」
「好的,只园井政的老板娘也要去,我去问问她。」
「既然要袭名,就有很多事要拜托西嶋先生了。」
对于自己口中竟吐出袭名这两个字:
「啊。」
幸子不禁低声惊呼。虽然常听到袭名这个话题,自己却一直刻意回避,然而原来内心某处早已开始准备了。对于这种不知该说是习惯还是本能的反应,幸子自己也很意外。
这是因为,袭名这两个字让幸子想起的,无非是丈夫第二代半二郎继承白虎、当时还是东一郎的喜久雄继承半二郎的那段日子,想到这次能让春江体会到自己当时的喜悦,心中不无期待,但同时想到春江也要吃那些苦,做婆婆的也于心不忍,而且她更无法不想起,在袭名公演首日的致辞典礼上,白虎口吐鲜血倒地的模样。
事实上,当俊介告诉她三友提起两代同时袭名的事时,幸子忍不住脱口打断:
「何必这么急?」
但对愣住的俊介又说不出具体理由,只能说:
「不是啦,就是觉得还太早……」
然而坦白说,她内心想的是「我就是觉得不吉利」。一想到白虎的死,以及喜久雄多年时运不济便是因上次袭名而起,她更不敢说出口了。
「春江,我呀,想在这次袭名前去胜光寺瀑布修行,现在洗澡都会淋冷水当作练习。」
幸子这么说。
「瀑布修行?」
春江很惊讶,却也回道:
「那我也一起去,凡是能做的我都做。」
一副今晚洗澡就要开始练习淋冷水的样子。
这时开演前五分钟的蜂鸣声响起,幸子和春江也赶紧入座。
「好,走吧。」
身穿法衣的俊介,戴上纯白头巾,变身为剃掉女人视为性命的青丝的尼姑,手持一长串念珠走出休息室,心里挂念的是今晚也以「后见※」身份上台的源吉。
注:歌舞伎中,在舞台上递道具、帮演员调整戏服、换装等辅助演出的人员。黑衣也是后见的一种,但不同于全身黑并遮面的黑衣,后见也会配合舞台画面穿着黑纹付或裃衣露脸。
「源叔,要不要喝水?润润喉比较不会咳嗽。」
俊介关心道。
「我再老,也不会在舞台上咳嗽的。」
源吉说得万分可靠。他几个月前顺利完成大肠癌手术,但毕竟已七十高龄,袖中露出的手透露了他的病情。
舞台上已经开演,场景是源赖光府邸中的病床。某次源赖光在漫漫秋夜后晨归,欣赏露湿的胡枝子时感到一阵恶寒,从此药石罔效,于是朝廷派来侍女蝴蝶送药。蝴蝶应赖光所求,正优雅地舞出赏枫名所的风景时,赖光突然痛苦起来。一看,暗处有一尼姑。这名悄无声息出现的女子,正是俊介所饰演的土蜘蛛化身。
这名尼姑为祈祷走近赖光,但灯火却映出她妖异非人的影子。随身侍卫上前盘问,只见灯火一熄,尼姑自道自己乃土蜘蛛精,朝赖光射出蜘蛛丝加以攻击。
接着,舞台上赖光抽出传家之宝名刀膝丸,与尼姑大战一场,尼姑的身影一度消失在黑暗中。
「源叔,不要紧吧?」
一奔进舞台侧边,俊介顾不得喘气便问。因为武打之际,源吉在舞台一角踉跄了一下。
「只是脚绊了一下而已。」
简短交谈时,俊介也一面忙着从尼姑变身为土蜘蛛精。脱掉袈裟,面向昏暗后台的镜子,大口喘着气,画上代表妖怪的茶色脸谱,立刻又起身穿上舞台装,手心准备好无数条白丝。
「走!」
就在一切准备妥当,正要走向舞台的时候。
拿着方凳先起步的源吉,突然从视野中消失。
「啊!」
俊介这样叫时,已经差点踩到倒在地上的源吉了。他急着想蹲下,却碍于服装无法弯曲膝盖。
「源叔、源叔!」
俊介不禁大喊。
「上台啊!俊宝,快去!」
抬头看他的源吉,脸上冷汗就要滴下来。
「源叔……」
「别管我了,还不快去!」
再次被源吉一吼,弟子们从背后推着惊慌的俊介。
「好、好,那我去了。」
来到舞台上,在土蜘蛛精作为巢穴的古坟躲好,等候出场期间也忘不了面无血色的源吉,感到距离出场的那段时间前所未有地漫长,心里焦躁地想着「还没、还没」时,不知为何脑海浮现的,是父亲白虎在世时,每逢自家人的宴会,源吉一定会跳裸体舞来博众人一笑,双手拿着扇子,口中唱着三味线的伴奏,边跳边遮住重要部位。这是丹波屋一门齐聚的宴会上,总是比任何人都能炒热气氛的年轻源吉的身影。
此时,奉命铲除土蜘蛛的四天王终于找到巢穴,表示俊介要出场了。
俊介在心中低吼,狰狞了面孔,化身为异形怪物,以威猛之势自一布隔起的古坟跃上舞台。
女蜘蛛高高在上,自报身份,并表示为了将全日本化为魔界,首先要从源赖光下手。女蜘蛛射出千道蜘蛛丝缠住四天王加以折磨,使舞台逐渐转变为魔界,历经一番激烈打斗,最后精力耗尽,最终死于四天王的刀下。
闭幕后,俊介直奔休息室,得知源叔已由春江陪着送进医院。告诉他这件事的幸子说:
「我们得让源叔休养一阵子。」
「休养,什么意思?」
俊介难得回嘴,幸子也很惊讶,劝道:
「他那个年纪,当武打戏的后见太吃力了。」
但俊介仍无意接受:
「这次袭名,我打算让源叔跟我和一丰一起,当上干部演员。三友那边我会去说服。源叔从爸爸那一代起,五十多年来都为丹波屋效命。如果三友里面有人敢反对,我就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歌舞伎正是因为有俊介这种出生便是干部演员的人,与五十年来坚定地支持他的人,才得以成立。
「好。我们就请源叔坐在袭名发表典礼的台上,抬头挺胸为晋升干部致辞。」
听到幸子这番话,俊介才总算点头。
一小时后,春江从医院打电话来,说没有性命之忧,但因为大病初愈,医生要源吉静养。从休息室的浴室洗完澡出来,听到这个消息,俊介才终于松一口气,围着浴巾一屁股坐在坐垫上,频频揉起脚背。
「怎么了?」
幸子前来关心。
「没事。不知怎么搞的,泡了澡趾尖还是一下就冷了。」
「怎么不泡久一点?」
「我也想,可是等下还要去西嶋先生的宴会。对了,也要跟西嶋先生说让源叔升干部的事。他一定会很高兴,他最喜欢源叔了。」
望着自己在镜中那张红扑扑的脸,彷佛已经能看见源吉在袭名发表会上列于舞台末席,惶恐中有自豪,郑重致辞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