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岁末年终。靠着春江四处奔走才勉强保住的丹波屋自宅里,大伙儿照例忙着迎接新年,许久未有开朗话题的丹波屋传出一则令人开心的好消息。

即使一丰至今仍未能在歌舞伎座开年的《寿•初春大歌舞伎》中得到要角,危机未解,齐聚于丹波屋的人们总有些不尽开朗的样子,春江也仍忙里忙外。

「妈,可不可以来一下?」

见一丰要她上楼,心想这次又是什么坏消息?忐忑地跟在他身后上了楼,媳妇美绪已经等在那里。

「妈,我们有儿子了,丹波屋有后了。」

一丰劈头便这样报告。春江又惊又喜,也气他们怎么瞒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妈,对不起,一直瞒着你。因为之前小产过,所以不到安定期我们都不敢说……」

媳妇美绪道歉道。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发生了这么多事,辛苦你了……谢谢你呀,谢谢你。」

握紧美绪的手,深怕不赶紧抓住这份幸运就会烟消云散似的,跑到在自己房间休息的幸子身边:

「妈,丹波屋有后了。妈,你要有曾孙了!」

在她耳边大声报告。

「是吗?真的吗?」

幸子也双眼泛泪。

这天正好是一门总动员为宅邸和练习场大扫除的日子,于是也向前来的门生子弟宣布了这个消息,这阵子沉闷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老一辈的弟子说起二十年前俊介与一丰同时袭名的往事:

「这次换当家和即将出生的儿子同时袭名白虎和半弥!」

已经急着要欢呼了。

第二天,春江便到俊介位于多摩的墓地报告长孙即将出世,在墓园前下了公车,寒空下匆匆而行,只见花期未至的梅树下已有人对着墓碑合十,一看,是供了杯装清酒的竹野。

「竹野先生。」

春江不禁快步过去。

「咦,春江,年底来扫墓呀?啊……我啊,有点事想跟丹波屋说。」

看他一脸难为情的样子。

「你们要说男人的悄悄话,那我回避一下好了。」

春江取笑道,却见竹野略带落寞地微笑,吐出一句:

「第三代人间国宝的事,看来果然很难。」

那瞬间,春江硬是藏起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竹野没有看漏。

「是吗,果然春江也这么想?你也觉得再束缚第三代太残忍了吗?」

竹野内心当然希望喜久雄获得人间国宝的殊荣。事实上,当初喜久雄好不容易获选为文化功劳者时,竹野也比任何人都高兴。

「可是……内心还是希望第三代成为人间国宝对不对?我想着还有谁会和我同感,不知不觉就跑到这里来了。」

说完抚摸墓碑。

「对不起,可是我说不出竹野先生想听的话。」

春江垂下眼说。

「他那个状态太异常了……」

竹野忍不住吐出真心话,春江坚强地回应道:

「竹野先生,事到如今何必多想?你进这个圈子都多少年了?像我,连骨髓都是演员的老婆了,不管另一半发高烧还是少了两只脚……就算他神智失常,哭着也要把他推上舞台。很狠心吧?我就是个狠心的老婆。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希望演员能在舞台上接受喝采。」

春江与竹野在俊介墓前这般交谈的同时,不远处,一辆计程车正开往武藏野的一家综合医院,坐在车上的是喜久雄,以及临时被叫来作陪的一丰。

「还是先跟三友商量再去吧?」

一丰很担心,喜久雄却不理会,稀奇地看着陌生的景色。

大约两小时前他接到一通电话,一名女性自称是爱甲会辻村将生的女儿,说久卧病榻的辻村病情益发恶化,透露出「想见喜久雄」的意思。

「我马上过去。」

喜久雄挂了电话,身边的彰子当然苦求他不要去,因为喜久雄当初就是以断绝与辻村的一切关系作为条件,才得以延续演员生命。

顺带一提,辻村的消息喜久雄也时有耳闻。辻村于红叶飘飘的秋日被捕,已是距今近三十年前的事了。之后辻村服完八年刑期,出狱后以与生俱来的韧性成功复出,回到一度驱逐他的福冈,从零开始,十年间将一家建设公司打造成一方企业。此时同甘共苦的发妻先他而去,他自己也罹癌,便将公司让给自爱甲会时便跟随他的小弟,投靠嫁到东京的独生女,住进武藏野的这家医院。这三十年来,辻村从未与喜久雄联络,想必是心知一联络,喜久雄就一定会出手帮忙吧。

话说,喜久雄走向病房的脚步忽然在出了医院电梯时停下,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这里,感觉好令人怀念啊。」

喃喃说道。

「可是,这家医院是新盖的……」

一丰说到一半,突然就不再说了。

这时,走廊尽头一名白发女性向他们行礼,一丰轻轻一拍肩,喜久雄便赶紧走过去,那名应是辻村女儿的女性百般客气道:

「您这么忙,我还强人所难。」

「哪里。」

门缝中可窥见横行一世的男子在面临人生终点时豪气被榨干的模样。病房是以布帘隔间的四人房,薄薄的布帘后传来喝茶及咳嗽声。一想到辻村这样一个男人竟然要在这里送终,不难想见他的独生女这一生因父亲吃尽苦头而对他爱恨交织,喜久雄咬住了嘴唇。

「叔叔。」

喜久雄单独走进病房喊道,在他女儿余温未退的铁椅上坐下,接着便一语不发,握住辻村干瘦的手。辻村也不知看不看得见喜久雄,一双混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是我,喜久雄,我来了。」

听到喜久雄这样对他说,无关感情的泪水从辻村眼中滚落双颊。

「终究轮到我了……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我这辈子活得很精彩。」

喃喃低语的辻村眼中没有半点虚假,干枯的手指回握喜久雄的手。

下一刻,辻村此生最重大的坦白,与喜久雄的视野被雪染白,不知孰先孰后。

「喜久雄,杀死你父亲的,就是我。是我反咬了你父亲。」

恐怕正是这个隐瞒了五十年之久的真相,造就了今日的喜久雄。但此刻得知真相的喜久雄眼中,不知为何却浮现德次冲着他笑的脸。

「阿德……」

喜久雄不禁如此呼唤,地点是那令人怀念的料亭「花丸」的白木澡间。好久好久以前,他在立花组的新年会上与德次两人跳完《积恋雪关扉》后前往的地方。

打开毛玻璃格子门便是积雪的日本庭园,浓浓的水气向外流窜。

「我也觉得我们演得真好。是吧,少爷。」

德次哗啦啦洗掉脸上大伴黑主的妆。

「是,奴家来自撞木町。」

喜久雄闹着扮起倾城墨染,就连嬉笑的两人之间冒出的热气也跟着欢乐起来,他们便是在此时听到宫地组彷佛敲太鼓般的脚步声,喜久雄和阿德跳出澡盆,身上冒着白白的水气,听到大厅传来女侍们的尖叫声,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时,一身黑留袖艳若艺伎的阿松在他们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即使如此,匆匆抓起浴衣的喜久雄还是推开了阿松跑到走廊,只见大雪纷飞的中庭里,仓皇不知逃往何处的女侍们惊声惨叫,凌乱的衣摆底下露出的赤足没有血色,此时大厅的雪见纸门被踢破,在半空打滚落地的,是刚才还半裸着跳活惚舞的立花组年轻人。他在雪中边爬边躲避持刀杀来的宫地组组员,日本刀还是刺中了他的侧腹。雪白的纱布上漫开的鲜血冒出热气,多么野性,倒地的年轻人染红了地上的雪,飘落的白雪在他滚烫的背部刺青,般若的脸孔上融化,多么美丽。

呆立的喜久雄耳中听到的,不是男人的吼叫声,更不是雪的寂静。太鼓更加急劲的隆隆声中,二楼瓦片屋顶上出现的,是气得头顶热气直冒、将一面大纸门扛在头顶的父亲,权五郎。

只见他睥睨左右,喊道:

「喜久雄!看好了!用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也不知是这一声喊在先还是喷血在先,权五郎褪去上衣的胸膛喷出血柱,瞬间将庭院的雪、池里的水,以及喜久雄雪白的脸颊染红。

喜久雄如卸妆般抹去脸颊上的血,此时躺在床上的辻村回到他眼中。

「喜久雄……我对不……」

辻村要道歉却咳得厉害,回过神时喜久雄再次握住他的手。

「叔叔,别说了。害死我爸的,也许是我。」

「喜久雄……」

辻村尽管困惑,却连抬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喜久雄按住他的肩。

「那么多年,叔叔一直照顾我……真的很谢谢您。」

面对杀父仇人,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几句话。

一走出病房,等在不远处走廊长椅上的一丰便赶过来。

「结束了吗?阿姨刚才说要泡茶,去了茶水间……」

想要留他,喜久雄却不停步,嘴里念念有辞,一丰凑耳过去听。

「那真是美极了,一丰如果看到也会看呆的……我啊,就想站在那里,我想在那样的舞台上跳舞。」

喜久雄走在走廊上的脚步稳健,彷佛直接就要走向他口中说的「那里」。

「叔叔,您等一下呀,那里是哪里?」

一丰一急便抓住喜久雄的肩,喜久雄以平静的神色注视他。

「很痛啊,一丰。我又没说现在就要去,傻孩子。」

像是听到小孩说傻话般微微一笑。

「还不都是叔叔您……反正,您要振作点呀!大家都在等、大家都在等叔叔的演出。」

看来有把一丰的话听进去:

「是啊,我知道。」

喜久雄低低回应,听起来既失落也像是在保证一般。

弁天的府邸,在元麻布也是一等一的地段,白墙豪宅与四周权贵人士的府邸相比也毫不逊色。

从缓缓打开的铁门走进府邸占地内,春江还没爬完玄关前的楼梯:

「小春!」

出声的是弁天的妻子正子。弁天还年轻时,便在天王寺艺人横丁的一家食堂与她相识相恋,尽管弁天后来让她吃了不少苦,两人仍牵手到今天。

「啊,小正,好久不见。」

正子对爬着楼梯的春江说:

「小春,你还像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身体真好。」

「哪有这么长寿的兔子!」

一方面因为久未见面,两人一相见便立刻聒噪起来,互拍彼此的肩进了屋,只见一身汗衫的弁天头也没梳就出来见客。

「什么事?这么郑重来拜托。」

春江才走进客厅,弁天便性急着问。

「是啊,有事要拜托你。」

春江也不耽搁,直接进入正题。

「就是啊,你不是有个节目是在比赛的吗?」

「《弁天的千钧一发》?」

「对。我在想,能不能让我上那个节目?」

「上那个节目……那是年轻人里的年轻人拿命来搞笑的节目耶。」

「在水槽里比手划脚、去劝告违规停车的看起来很吓人的大哥,对不对?我平常都有在看。」

「有在看就应该知道啊,那不是小春这种年过六十的大婶上的节目。」

「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大婶不也很有趣吗?」

「不不不,不有趣,我还会担心。」

「我说,阿弁,我这辈子拜托过你吗?没有吧!就算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春江的请求实在太过唐突,弁天面对她的热切不知所措,话虽如此,他也知道春江不是为了出风头才想上电视,那么,应该就是为了丹波屋目前的困境了。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你听我说,如果是钱的事,我多少可以帮忙想办法。」

这种话认识越久越难开口,却见春江摇头道:

「一丰要当爸爸了,我们丹波屋后继有人了。那孩子也经历了很多事,现在拼命苦练。可是,看来还要好一阵子才能重见天日。」

「小春的心情我明白。可是,这圈子没这么好混。现在的电视圈,就算说学逗唱一个钟头,也只有不小心流鼻涕的地方会被播出来,因为那里最好笑,好笑才能得到下一次上电视的机会。现在已经没人在管有没有本事了,就看你敢不敢出丑而已。」

弁天说着又开始语带牢骚。

「先等一下,孩子的爸。」

出声的是老妻正子。

「我说,孩子的爸难道看不出来吗?小春是下定决心才来的。」

事实上,正子说的一点也没错。来这里之前,春江不知有多犹豫,是唯一可以商量的对象幸子对她说:

「这样做,一定会有人说你是丹波屋之耻……可是呢,丢那个脸也许就是我们这些演员老婆的工作。春江,如果有人敢取笑你,我不会放过他们。你就挺起胸膛,放心大胆地去让人泼水、撒粉吧。」

要不是幸子这样推她一把,她也没有勇气来找弁天。

「小春,你是打定主意要在电视上流鼻涕了?」

弁天不禁这样问。

「我不是从年轻时就一直在流鼻涕吗?」

春江回道。

「是啊……我们是一直在流鼻涕没错。」

弁天心情豁然开朗。

这天,东京的早晨寒冷刺骨,天明时分下的那场雨夹雪将地面打得又湿又冷。

来自大陆的冷气团已盘踞三天,歌舞伎座的瓦片屋顶不用说,正面大马路上塞车的车阵,以及来往的行人,彷佛一切都冰冻了。

警卫呵气暖和冻僵的手,引导一丰开的车到地下停车场,车一停,蝶吉等人便来迎接从副驾驶座下车的喜久雄。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从停车场走到休息室入口,在休息室入口拜过神龛,再穿过走廊前往房内,期间蝶吉等人大声开道,让喜久雄这一路宛如摩西分海。但进了休息室换上浴衣之后,喜久雄照例暂时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镜台里自己的脸,彷佛镜子里那张脸不是他的。即使如此,大概是身体训练有素吧,到了出场前五十分钟整:

「一丰。」

便会叫一丰调白粉,放宽浴衣的衣领,再来便是以熟练的手法往脸上刷白粉。

翠帐红闺双人枕

高唐竟夕已成空

心情极佳地哼起待会儿就要演出的《阿古屋》中一段净瑠璃的三味线旋律。

彰子在喜久雄化好妆时抵达休息室也是这几年的习惯。这天彰子也准时到了,没和喜久雄说什么,便在穿衣镜前帮他穿上襦袢,环上腰带,与一丰两人默默将喜久雄打扮成游女阿古屋。这本来不是妻子的工作,但不知从何时起,彰子主动帮忙,不知不觉间,喜久雄也不让彰子以外的人靠近了。

「这样如何?」

「腰带再拉紧一点。」

「这样呢?」

「哦,很好。」

两人的视线只在镜中交会。

话说这一天,喜久雄正在休息室里准备演出《阿古屋》时,来了一份给竹野的文件。不巧竹野外出,这份由秘书收下后放在办公桌上的通知里写的,是如下的内容:

文化审议会已就附件之重要无形文化财指定及保存者认定,向文部科学大臣提报,特此通知。

歌舞伎女方 立花喜久雄(艺名:花井半二郎)

一、重要无形文化财歌舞伎女方

歌舞伎乃创立于江户时代初期之戏剧,汲取先行表演艺术并发展为独立之舞台艺术,于演技之呈现卓越特色无数,具高度艺术价值,于表演艺术史尤其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歌舞伎女方为歌舞伎中饰演女角,身份、年龄等范围广泛,为歌舞伎不可或缺之技法。

二、保存者之特色

立花喜久雄艺师所擅长之歌舞伎女方角色众多,范围广阔,自京阪和事、义太夫狂言实事,乃至于江户歌舞伎和新歌舞伎,高度体现传统歌舞伎女方之技法。

三、保存者之概要

立花喜久雄艺师于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生于长崎,为立花喜美之长子,昭和四十年随花井半二郎学艺,四十二年袭名为花井东一郎,首次登台。自此,以关西为主,累积歌舞伎舞台经验,四十八年后更增至东京演出,受姉川鹤若、小野川万菊等前辈薰陶,精益求精,习得歌舞伎女方之传统技法。不仅精于《娘道成寺》、《鹭娘》等歌舞伎舞踊,亦擅长义太夫等需于台词中演出复杂内心戏的实事,尤其继承了《源氏物语》、《阿古屋》等剧之样式美的技法,为现今歌舞伎的代表女方,并高度体现丹波屋之技艺,将此一于《曾根崎心中》之天满屋阿初等京阪和事数一数二的流派发挥光大。

「时间差不多了吧?」

平常总在出场前十五分钟整出声的喜久雄,今天提早了五分钟左右。

「要提早过去吗?」

一丰机伶地问。

「一丰,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和彰子独处一下?」

喜久雄难得提出要求。

「怎么了?」

彰子立刻过来,一丰交棒般离开休息室之后:

「没有,没事。只是觉得这阵子都没有和你好好说话。」

喜久雄说。

吃了一惊的彰子往他的眼里看,他的眼神清明更胜平常。

「你是怎么了?」

「没有啊,真的没事……就总觉得对不起你。」

「什么对不起,怎么突然这么说。」

彰子下意识地想溜走,喜久雄用力抓住她的手。

「问你啊,有演员能不当演员的吗?」

若把演员当工作,不想当自然就可以不当。但若演员是这个人的本性,那么真的有人能改变自己的本性吗?

「你不想当了?」

彰子平静地问,问的不是眼前的喜久雄,而是镜子里的阿古屋。

「不,相反。我很想当。可是,幕终究会落下啊,一想到这里我就好怕,所以……」

「所以?」

喜久雄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彰子不禁拉住他的手。

「就是……我想一直站在舞台上,希望幕永远不会落下。」

「叔叔,时间差不多了。」

此时一丰的声音响起,只见他躲在布帘后拭泪。

「走吧。」

喜久雄一出声,在布帘后吸鼻子的一丰便将喜久雄的草履并排在入口处放好。

「那我去了。」

他对彰子说了平常不会说的话。

「好好表演。」

彰子以这句话目送他。喜久雄心头涌上这五十年来,每次上台前自己对自己说的话——今天也有第一次来看我半二郎的观众,在那些观众面前岂能不尽力演出——穿上蝶戏牡丹刺绣的外袍,系上孔雀羽毛装饰的腰带,在伊达兵库的假发上插好符合当代第一倾城身份地位的发饰,无论在休息室里的谈话多么死气沉沉,踏出休息室便是《阿古屋》的世界。喜久雄以无上的威严走过歌舞伎座的走廊,彷佛不是他走向舞台,而是整座舞台被拉向了他。

与此同时,回到三友总公司的竹野拆开来自文化厅的文件,就是那封认定喜久雄为重要无形文化财保存者的通知。

竹野早已不抱希望,也无法判断万一得到认定,对现在的喜久雄究竟是好是坏,但一接到通知,心中浮现的却不是现在的喜久雄,而是当年他和俊介两人在地方剧场后台追逐的模样,让竹野好想赶快将这个消息告诉那个热爱歌舞伎的少年。

问了时间,这时《阿古屋》正要在歌舞伎座开演,如果现在过去,便可以在舞台侧边等待落幕,直接在拉下幕的舞台上告诉喜久雄这个好消息。一想到这里,少年喜久雄的笑脸彷佛就在眼前,同时,肺腑之言油然而生:

「够了,第三代啊,这样就够了吧。你很努力,真的好努力了。我不会忘记你这五十年来的奋斗,任何人都不会忘记。」

话说,等候《阿古屋》开幕的歌舞伎座大厅里,上一场戏的活力仍未全然消散。那是一出由当红的年轻剧作家所写的新歌舞伎,有钢索飞天、观众互动,热闹非凡。由于一丰这个月也参与演出,春江和美绪今天在大厅就定位,尽心尽力地招呼支持者。此时,几个神色不善的女士朝她们走来,春江感觉背后有动静:

「美绪,你先入座吧。」

半强迫地推走了儿媳妇,走近来的女士故作凑巧地在春江面前站定。

「我看到电视了。你很好笑呢。」

说的显然是反话,但春江早有准备,假意谦谢:

「谢谢夸奖。」

但对方似乎对最近春江上弁天的电视节目十分不满,把春江当空气,面向旁边与她同来的女性朋友,说起自己平常不看的综艺节目,上次刚好看了,就看到春江身为歌舞伎演员的母亲,竟然和弁天演起低级短剧,活像个女丑。

恼火是一定的,但春江认为这时若觉得内疚就输了,继续站在那里不走。

当这些女士恶毒地说到「这年头的歌舞伎都没格调」等没营养的话时:

「春江,能不能请你过来看一下这些传单用的照片?」

出声的是伊藤京之助的老婆。之前她没有和春江谈过上电视的事,但无论这件事是好是坏,她是深知这个业界不只有光鲜亮丽,才会出手相助吧。

接着,通知五分钟后开演的蜂鸣声响起时,入口吹进一阵寒风,春江不由得缩起身子,却见推门进来的竟是绫乃。

「绫乃!」

蜂鸣声中,春江穿过急着赶回座位的观众人潮去找绫乃。

「啊,春江阿姨。」

绫乃明明看到她了,却仍左右张望着找人。

「怎么了?」

「阿姨,你有看到阿德吗?」

「阿德?你是说那个阿德吗?」

春江吃了一惊。

「刚才机车快递送来这个,我才急忙赶来。」

绫乃拿给春江看的,是今天的门票,以回纹针别在一起的纸条上,写着:

给小姐 天狗上

绫乃决定先入座,春江也跟着一起来到票上的座位和旁边的空位。

「不好意思,请问这个位子有人吗?」

绫乃问另一边的观众,得知这两个座位一直都空着。

「你先坐吧,快要开幕了。」

安顿好绫乃,春江匆匆回到自己在出入口附近的座位,一双眼睛左右寻找德次的身影。

再次细看前方,只见绫乃仍伸长了脖子在找德次,她坐的是七到九排视野最好的位子。

「真的是阿德吗?」

春江不禁喃喃自语。

德次宣称要去中国闯荡而突然离开,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事后回想就知道,德次是在确定绫乃顺利进入大学享受校园生活才离开的。当初绫乃为了考大学,晚上都从春江家去补习班,德次担心她走夜路危险,每天接送。春江当然知道他离开后便断了一切联系,但现在却突然送票给绫乃?其中一定有文章,却也觉得这才像是德次的作风。

话说,站上歌舞伎座的大屋顶,便能将正面熙来攘往的银座主要大道晴海通一览无遗。

六线道的大马路,往右是三越、和光百货所在的银座四丁目路口,往左则是东京的厨房,筑地市场。

说到明治二十二年(一八八九),那是高喊着文明开化但江户风情犹存的年代,一座最新的剧场在京桥区木梚町诞生。这座外观洋派,内部纯和风,舞台宽达二十三余公尺,比当时最大的戏院新富座足足多了九公尺的新剧场,便是歌舞伎座。

戏棚剧院自明治歌舞伎黄金时代起便备受鄙视,歌舞伎座却以权威大剧场之姿横空出世,尽管后来历经电线走火、关东大地震、太平洋战争等数度烧毁重建,战后幸亏麦克阿瑟将军的副官鲍尔斯力保才得以留存,在歌舞伎低迷时期也曾上演歌舞剧及演唱会,然而今天,第五代歌舞伎座仍威风凛凛地矗立于银座。

话说,这一带连马路都未铺设、每当马车经过都会扬起尘土的时代,福地源一郎在此创建了歌舞伎座。此公生于幕末,维新后虽立足于新闻界,仍一边从事戏曲翻译,经涩泽荣一介绍与伊藤博文一见如故而进入大藏省,乃典型活力充沛的维新时期人物。福地在创建歌舞伎座时终于忍不住写起小说,启用后中毒更深,成为剧场作家,写了活历物※、新舞踊等剧本,委实是个奇人。

注:第九代市川团十郎为提升歌舞伎,于明治十几年时发起演剧改良运动,修正时代物中谬误不实的内容和演法,对人物、服装、道具加以考证,以符合史实,这些新作便称为「活历物」。但观众反应不佳,不到明治三十年便已不再推出新作。

而福地源一郎出生的故乡,是长崎一个名为新石灰町的地方,即现今的长崎市油屋町。这油屋町,隔着战后情调歌谣中常出现的小桥「思案桥」与另一个町相望。

那个町,正是与江户的吉原、京都的岛原并称三大花街的长崎丸山,是的,就是距今五十年前,喜久雄于立花组新年会上演出《积恋雪关扉》的料亭花丸所在之处。

且说当我们在歌舞伎座的大屋顶上眺望塞车的晴海通时,底下舞台上观众期待的《阿古屋》似乎即将开演。

日头西下,天气更冷了,所幸一早便开始下的雨夹雪停了,今晚东京的夜空可见星星眨眼。夜空越是晴朗,闪耀的众星便越是不惜粉身碎骨地发光发热。

听!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阿古屋》终于开幕。

「将游君阿古屋带上来!」

「是!」

且看衙门下囚笼

掀帘将人带出来

「快走!」

一身耀眼锦绣袍

不见捕绳狠心捆

哽咽般吟唱的净瑠璃中,花道的扬幕锵铃声响,满堂观众一回头,只见倾城阿古屋被前后六名捕快包围,威势却压倒捕快,左一步,右一步,徐徐自花道走向舞台。每一步都令人感到坚定的决心,无论前方等着她的是何等折磨,为了保护心爱的男人,她都咬牙承受。

「第三代!」

以背影接受此起彼落的呼声,左一步,右一步,徐徐走向即将接受拷问的舞台,眼神中悲戚隐隐,好似一面湖,映出失去心爱之人的悲伤,失去的人越多,湖面的颜色越浓,绽放出黑珍珠般的幽光。

终于被推到前头,阿古屋仍不失威严。

榛泽六郎上前道:

「属下遵命不上捕绳,加之种种不便,虽侦讯查问,矢口坚称不知景清下落,别无他言,因此将人带来。」

这时,竹野的车好不容易脱离车阵抵达歌舞伎座的地下停车场,与部下通电话时,忽然想起一事:

「明天可能要召开第三代人间国宝的临时记者会,你去跟公关部说。还有,他本人也会出席,不过记者若要发问要事先提出问题。」

正要挂电话时:

「刚才说的那件事呢?」

部下问。

「哦,矢口建设社长夫妇……」

「是的,请吃饭。」

「这两位的邀约不好拒绝。而且接下来京之助先生的袭名又得请他们关照。」

「他们说想介绍一个朋友,可以的话,要请您下周安排一个方便的时间。」

「下周我有空档吗?」

「周三、周四的话可以安排。」

「那就这样回覆对方。倒是他们想要介绍谁?」

「说是一家白河集团公司的社长。」

「中国的公司吗?做什么的?」

「简单地说就是中国版的亚马逊,在中国业界排名第三,是一家相当大的公司。总公司设在新加坡。」

秘书听起来是边用电脑查询边报告的,竹野便说「下次再问你」,挂了电话,才踏上通往休息室入口的楼梯,便发觉观众席因喜久雄的表演而鸦雀无声的紧张感竟传到了这里。

一看表,戏应该还在中段,多半是连续以琴、三味线、胡弓拷问中最早的「琴责」场面吧。这一推算,竹野耳中便听到喜久雄静静地拨动琴弦,悲切低唱。

影是月之缘

清是月之缘

影清徒为名

无缘袖中留

游女阿古屋被囚,审讯中,为了逼她供出心上人的所在而要她弹琴,百般不愿地坐在琴前的阿古屋在袖中戴好义甲,轻轻一吹,连那口气都飘散着香气。

集满堂观众的视线于一身:

「叮……咚……」

喜久雄拨动的琴音,犹如沦落风尘的薄命女子的叹息。

「叮……咚……」

然而,接着响起的乐音则化为女子为保护心爱男人的切齿决心,一口气将观众带上舞台。

被带上舞台的观众闻到若有似无的高贵香气,每当弹琴的阿古屋振袖一摇、发饰一晃,那典雅的芳香便飘散到观众席。

喜久雄第一次闻到这香气,是难忘的十七岁那一年,以花井东一郎之名初次登台的时候。在京都南座,喜久雄饰演《伽罗先代萩》中一个婢女,有生以来首次在观众面前走上花道,那一瞬间的心境无法形容,宛如漫步云端。若真要诉诸言语,只能说是幸福,在那般心境中忘我地演出,回到休息室后,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香气,便是这高雅的清香。

换言之,这漫长的五十年来,喜久雄都被这香气包围。不知不觉间,这香气便属喜久雄所有,一挥振袖便是一阵芬芳。

喜久雄弹完琴,观众席响起大梦初醒般的惊叹,尚未平息,阿古屋又奉命述说与心上人景清如何相识,唱起令人沉醉的著名七五调:

「……出寺入寺同一路,清水五条坂。每每相逢渐相识。袖绽针线阵雨伞,举手之微劳。」

羽田机场绵延至市中心的塞车仍不见纾解,蜿蜒于芝浦高楼大厦中的首都高速公路上,满布一排排红色的车尾灯。

「社长,您几年没回日本了?」

副驾驶座上的年轻秘书问,望着窗外的男子随口答道:

「二十年了。」

回头看刚才经过的彩虹大桥。

「虽然到银座并不远,还是应该租直升机的。对不起。」

男子向道歉的秘书默默摇头,问:

「小陈,你看过歌舞伎吗?」

「看过一次。来日本留学的时候,在大学课堂上看的,看五分钟就睡着了。」

见年轻秘书这么老实,男子不禁起了谈兴:

「《国姓爷合战》这出戏里有一个知名的段子叫〈红流〉,就是若计画失败便要染红河水作为信号,成功便要在河中倒入白粉。」

「把河染白……白河集团公司,不就是我们公司的名字吗?」

秘书从副驾驶座回头,越过他的肩,可以望见打了灯的东京铁塔。

「可是,您为什么突然想回来日本?而且还不惜推掉与李总理的餐会也要赶回来。」

秘书问道。

「因为有个人要成为日本国宝了。我动用所有人脉,拜托人一得知这个消息就要立刻通知我。」

「有个人?」

「我从以前就一直支持的一个演员。」

九○年代初,男子远渡重洋所到的那片大陆,红沙尘土比现代高楼更醒目,是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机会的地方。他凭着劳力选择从事运输业,因而结识了一个离家赚钱的削瘦青年,出资让青年读大学后,正是男子出运的开始。

「大哥,你知道网际网路吗?我们一起开公司来做电子商务吧!」

男子应青年之邀投入电商时,就连日本也还有很多人不知Windows为何物。

既然要做,就放手一搏,男子投入全部财产,在上海成立了「白河公司」。

在语言不通的异国奋斗,苦难重重,与《国姓爷合战》的和藤内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名男子少了一根小指,背上又有「竹林之虎」的刺青,于是「其实这人是日本大帮派派来的,资本一定很雄厚」的奇妙传闻,便在那个因改革开放而急剧变化的国家传开来,再加上,运气也实在很好,他欣赏的那个削瘦青年是个典型没钱也没背景的英俊小生,但没想到结婚对象竟是党干部的独生女。于是,所谓势如破竹,顺水行舟,便是他之后生活的写照。

「社长,快到银座了,可是前面好像还是很塞车。」

听秘书一说,男子心想自己应该正在新桥演舞场附近,便不自主地挺起上身。

「对了,社长在日本时是做什么的?您之前都没有对外公开过吧?」

「我吗?我一直是弁庆。」

「弁庆?」

秘书立刻以手机搜寻,问起:

「这次将成为日本国宝的那位歌舞伎演员,是个什么样的演员?」

「这个啊,我一句话就能回答你。看着那位演员演出,感觉就像是过年,心情为之一新,觉得接下来一定会有好事。这样的演员哪里找?」

不知年轻秘书懂不懂男子的言外之意,手机里倒是出现了「弁庆」的搜寻结果。

「是武藏坊弁庆吗?总不会是卖拉面的『弁庆』吧?」

不远处便是首都高速公路的银座出口。

男子眼中,彷佛已经看见那名演员站在歌舞伎座舞台上的模样。

翠帐红闺双人枕

高唐竟夕已成空

精心布置的闺房里,枕衾成双。青楼大门深锁后,温存到天明的回忆,如今也无迹可寻……

弹着三味线,阿古屋的双眸在虚空中徘徊,倾诉着与心上人的恩爱缠绵。

不过是垂眼看地,不过是让三味线发出一个高音,光是如此,注视着舞台的观众便觉凌乱的被褥历历在目,女子的娇喊声声入耳。

问君何时归

空言西风未到时

伊人可在天一方?

无人应声至

临别之际,问起下次何时能再见,他说秋天前定能重逢,但我眺望远空,问上天他是否在那边,也不会有人应声而来。

坐在最后一排望着舞台的春江忽觉脸颊一热,连自己都吃了一惊,赶紧抹掉泪水。

任凭如何呼唤、如何等待,都回不来了。正思索着自己是否把这样的台词套到了谁身上,不禁慌了,说着「没事,不要紧」在春江心中浮现的那张脸:

「我啊,不是逃避……我是想成为真正的歌舞伎演员。」

是在北新地的公寓外,等待春江下班回来的俊介。

阿俊,你看到了吗?你最喜欢的喜久,终于变成这么了不起的演员了。你一定也在那里替他加油吧?你是个天真的大少爷,却有这么宽大的心胸……是你,一直最珍惜爱护离开长崎的我们……阿俊,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吉野龙田花红叶

更科越路月与雪

梦醒了无痕

吉野山的樱花,龙田川的红叶,更科山的秋月,还有越路的雪景……

古琴和三味线都未能洗清嫌疑,阿古屋最终豁出性命演奏胡弓,喜久雄眼中定然也看见了吉野樱花怒放、龙田红叶如火。一个为了战场上的恋人而忧心的女人,执念地静静拉着胡弓。

你没来看我,是因为你已魂归天外,还是因为你变了心……

仇野之露不常在

鸟野边烟无尽时

浮生诚如是

即使如此,鸟边野火葬场的烟袅袅不绝,人世无常……

喜久雄演奏的胡弓拉出了人世无常,定定望着地上一点,一心一意拉着的那把弓,拉出了悠久的时光长河。

《阿古屋》这出戏,在阿古屋熬过琴、三味线、胡弓的折磨之后:

「此女确然不知景清行踪,判其无罪!」

尽管获得无罪释放而落幕,但也并非是因查明了阿古屋供词的真伪,而是一个游女因心爱的男人上了战场而为他的生死担忧,为见不到面而哭干了眼泪,领悟到即使物换星移,人心善变,人生必将走向终点,没有人能夺走她美丽的回忆。有了这番领悟后,她不但从绳索中解脱,也从思念中解脱,这才是这个故事的精髓。

正因此,就算琴和三味线弹得再好,再怎么练习胡弓、磨练演技,若一个演员不了解最关键的美丽回忆,就绝对演不了阿古屋。

一曲胡弓表诚心

重忠也难不动容

「阿古屋的拷问到此为止。此女确然不知景清行踪,判其无罪!」

无罪释放的声音响起,向听着胡弓的观众席宣告判决结果。

席间迸发零零落落的掌声。掌声献给方才演奏完的胡弓,献给出现在眼前的吉野樱花与龙田红叶,更献给亲身展现人世无常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但几乎所有观众都还沉迷在喜久雄震慑人心的演出中而目瞪口呆。

阿古屋闻言,喜极而泣

伏拜称谢不已

阿古屋获释的喜悦之情支配了喜久雄的身体。

这里便是:

「我想一直站在舞台上。希望幕永远不会落下。」

喜久雄所渴望的地方吧。

「幕终究会落下啊,一想到我就好怕。」

也是他所恐惧的地方。

虽然稍纵即逝,但此时喜久雄脸上浮现了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微笑。

前排的观众有人注意到了,都以为这个小小的微笑是演员顺利完成重头戏,不由自主地安心一笑。唯有一人心中一震,紧盯着舞台。那便是绫乃。

因为她感觉到,舞台上的阿古屋,舞台上的花井半二郎,舞台上的父亲,站在那里,正看着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接下来的剧情,是岩永左卫门对这番没有问出答案的审问提出抗议,由重忠劝退,终于无罪释放阿古屋。阿古屋大胆穿上蝶戏牡丹华丽绚烂的刺绣外袍,展现倾城的仪态,在净瑠璃与梆子声中,盛大地结束这一幕。然而这时,就连外行人都看得出喜久雄的动作与之前不同。

幕就要拉上的瞬间,观众为大胆穿上外袍的喜久雄鼓起的掌声如倒抽一口气般静止。

在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的寂静中,喜久雄的右脚悄然向前,梆子声停了,幕却没有拉上,不只是观众,同台演员也都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喜久雄的动作。

站在舞台中央,从左方、右方、一楼到三楼环视一周后,喜久雄脸上缓缓绽开笑容。

「真美……」

这声低语刚落,便踩着走在云朵上的步伐从舞台上下来。

观众席顿时为之哗然,饰演重忠的伊藤京之助大惊,心一凉,想要追上去,但喜久雄缓步走在观众席通道上的步伐没有迷惘。那情景,不是一名演员走下舞台,而是直至前一刻演员所站立的舞台,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向外扩展。

喜久雄以心满意足的神情昂然走入观众之中。

这时响起了小小的掌声。一看,唯一一个站起来的,是不顾脸上断了线的眼泪,拍着手的绫乃。

然而其他观众仍目瞪口呆,惊慌之余喊着:

「第三代!」

喊声也空虚地被剧场吸走。

从议论纷纷的观众席笔直向外走的喜久雄来到春江她们近前,春江不禁起身,也要身旁的美绪站起来,摸着美绪的肚子说:

「仔细看好,那就是和你爷爷旗鼓相当的人喔。」

此时,被款步而来的喜久雄的魄力所震慑,剧场工作人员不假思索地推开门,那一瞬间,喜久雄望着打开的门扉之后,露出犹如眺望绝景般的微笑。

一来到铺着红毯的大厅,一丰已喘着气站在那里,正要上前阻止喜久雄时,喜久雄如交代「你留在这里」一般向他点了点头,一脸幸福地向外面走去。

大门口突然出现花魁,歌舞伎座外的行人无不伫足,不知是谁的镁光灯一闪,立刻引来大批人潮伫足围观。即使如此,喜久雄仍一脸满足地仰望银座的夜空,将外袍一拉,环佩叮咚地迈出步伐。

轻巧地落在塞车的车阵中的那双赤脚,多么白皙。湿漉漉的路面映出的身影,多么艳丽。

有如钻过车阵的车缝一般,喜久雄身上的外袍衣摆流泄而过。

此刻,喜久雄眼中所见,是银座的霓虹灯,还是白雪纷飞的世界?耳中所闻,是银座的喧嚣,还是铮铮而鸣的笛鼓声?

当喜久雄踉跄着走到大十字路口,灯号变了。

人行道上惊叫连连,同时响起无数喇叭声。

炫目的车灯照亮阿古屋面孔的那一瞬间,喜久雄照例说声:

「我好了。」

微微点头,做出出场的信号。

吉野龙田花红叶

更科越路月与雪

只要念出这一节,再来身体便全都记得。喜怒哀乐的动作、方式、时机,一切的一切身体都记得。还有几近刺眼的照明灯与震耳欲聋的掌声。只要有了这些,演员到哪里都能表演。只要有一个观众,其余都不需要。

他是个不会假笑、不懂变通的演员,只看得见自己要走的路,承受过许多观众的责骂。或许作为当代最受欢迎的演员是失格了。然而,从歌舞伎座的大屋顶往下看,那个不懂变通的演员,渐渐和那个一心一意为父报仇而在朝会上奋力一刺的少年身影重叠在一起。

所以,请您呼唤他。所以,请您照亮他。所以,请您为他献上掌声。

日本第一女形,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就站在这里。

献给亡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