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 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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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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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一太空漫游》※,所以没有『U』。」
注:一九六八年由史丹利•库柏力克执导的美国科幻电影。
这拼错了吧?不是「HALU」或「HARU」吗?当我指著名片反覆询问时,那家伙没头没脑地回答。
「什么?」
我一时半刻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是电影的片名啦。」
那家伙以见怪不怪的态度接着说。
HAL是取自电影中搭载于太空梭上,与人类为敌的电脑名称。据说这个名称是影射当时全球最大的IBM电脑公司、往前各推一个英文字母,在当时好像是很有名的江湖传闻。
事实上,后来他有一次让我看他的护照,名字拼音确实是「HAL」,没有「U」。
不仅如此,那家伙的姓,也很特别。
起初在工作坊的名单上看到「万春」这两个字时,还以为该不会是中国人吧?后来听到他自我介绍:「我姓万(Yorozu),单名春(Hal)。」总算把文字与姓名连起来了。
客座讲师艾瑞克问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艾瑞克习惯问大家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那家伙回答:「Ten thousand springs.」艾瑞克瞪大双眼,似乎很喜欢这个解释:「好棒的名字。」
大家都很亲昵地直接喊他下面的名字。喊习惯了以后,叫起来倒也很顺口。
艾瑞克都喊他「HAL」,可想而知,他脑海中的拼音肯定是英文字母「HAL」。李察是法国人,似乎不太擅长H的发音,所以喊他「AL」。其他人则用平假名拉长音的「はるー」喊他「春」。而我则是以片假名喊他。在我心里,那家伙的「春」是片假名的「ハル」※。
注:平假名「はる」和片假名「ハル」的日文发音都一样。
没错。人的一生顶多只能迎来一百个春天,那家伙的名字却有一万个春天。而且除了教他跳芭蕾舞的启蒙老师以外,我大概是第一个发现那家伙在名字之外还有什么天赋异秉的人。
当然,工作坊的老师也很快就注意到了,但我比老师们早一步遇见他,所以给我发现者的称号也不为过吧。
其他人都说那家伙「不起眼」,但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了。
名为工作坊,实为试镜。有潜力的学生若能从这里脱颖而出,就能(有机会)获选去海外的芭蕾舞学校留学,过去也有几个学生就这样鲤鱼跃龙门地成为巨星。以前任何人都能参加这个工作坊,近年甚至出现了专为能参加工作坊而设计的训练课程(也等于是实质上的试镜)。
参加大型比赛得到名次,进而得到海外知名芭蕾舞学校入学许可的方式,变得家喻户晓,世界各地的芭蕾舞团永远在寻找巨星的原石,也透过其他各种不同的管道挖掘舞者。
我其实也偷偷地瞄准了这些管道。参加比赛的确能学到很多东西,或许也是很好的经验,但如果目的是进入海外的芭蕾舞团,老实说我还是想以最短的途径进入好的芭蕾舞学校,成为专业舞者。
舞者可以在舞台上绽放的花期很短,包括父母在内,老师们也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从小看着前辈们潮起潮落,我早已深刻地体认到这一点。
事实上,我已经透过推荐得到参加工作坊的门票,但仍自告奋勇地报名相当于海选的训练课程。因为我想知道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水准如何,如果连海选都无法突破,也别想在工作坊雀屏中选了。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参加训练课程的人数相当惊人,我充分感受到近年来跳芭蕾的男性人口与日俱增。有些是刚进入发育期的孩子,也有相当大的比例是立志成为专业舞者的人。
一看就知道哪些是立志成为专业舞者的人。
因为这些人都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其他学生,从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们试图窥探什么、并收获些什么。
身为舞者的力量、作为舞者的可能性、是否会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观察是舞者的天性,就跟工作没两样。自小就得从头到脚打量镜子里的自己,不得有一丝遗漏。观察老师的指尖、脚尖、表情、编舞师的动作,以及其他舞者。
观察。凝视。望穿。看透。
但凡有点本事的舞者,单是一点细微的动作,立刻就能看出对方有多少斤两。战斗已经开始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张名单,列出谁是必须重点观察的对象。如果有人记动作记得很快,会不动声色地将他放到心里的名单。跳舞时一面观察那些能摆出有如范本的姿势、动作很漂亮的人,还能了解对方与自己的差距,更容易产生具体的印象。
哈哈哈,这些人都想当专业舞者啊。
正当我边想边在脑海中观察时——
咦?
突然,视角一隅有股异样的感觉,来自左后方。
怎么回事?
很难用言语形容那股异样的感觉。
具有某种不同的质感,跟周围不太一样。我从左后方察觉到这样的存在。
回头看。
那家伙就站在我的左后方。
真不可思议,明明还有一箩筐的参加者,我却一眼就找到站在会场最后一排的他。
当他的身影猛然映入眼帘时,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比周围更浓墨重彩一些。
后来我多次试着反刍当时的记忆。回忆中,那一刻其他人的颜色看起来都带着淡淡的灰,只有那家伙特别黑,像是用炭笔快速勾勒的素描,轮廓异常分明。
那家伙给人瘦瘦高高的印象。
但绝不是柔弱无骨,他的站姿就像柔韧的弹簧。尽管还在发育,却是已经配合他那个年纪能锻炼到的身体最佳状态。
头很小,脖子和手臂、膝盖以下很修长,比例很好,是受到上天眷顾的身材。个子也够高,只比我矮一点点,至少有一七七、一七八公分吧。不只,说不定更高,只是因为脸太小,才给人感觉只有一七七、一七八左右。
而且他还会再长吧。因为我已经超过一百八了,也还在长高。
我们大概一样大。就算不同年,顶多只差一岁。
头发柔顺漆黑,有点长,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留长的。眉清目秀,侧脸很好看。
不过,我是后来才看清楚那家伙长什么样子,因为身高长相并不是我第一眼发现那家伙时,对他印象深刻的原因。
是别的要素让我产生异样的感觉。回头看——
是那家伙的眼神。
他也在看。
屏气凝神地睁大双眼,看着眼前初出茅庐的舞者。
看到那家伙的眼神时,不晓得为什么,我非常震惊。说头皮发麻也不为过。
同时,直觉告诉我,他看的并不是这群舞者。
那家伙的视线确实望向这群舞者——舞者也确实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但我总觉得他的视线并非落在舞者身上,而是透过这群人在看别的东西。
该怎么形容那家伙奇妙的视线呢?
每次有人问我关于那家伙的问题时,我好几次都想诉诸言语,但直到现在仍无法好好解释,只能「嗯……」地陷入沉思。
好比说,我也会观察别的舞者。当然一次只会观察一位,观察他或她的动作,观察细节,以推测其跳舞的技巧或舞蹈的流派。如果对方是自己的舞伴,还会观察得更仔细,像是姿势定格的气息长度、乐句的间隔、动作的习惯……诸如此类,好掌握舞蹈在节奏上的特征。
总而言之,视线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盯着那个人看。
但,那家伙并非如此。
他的视线不怎么移动。偶尔也会盯着某个人看,但基本上只是凝视着周围全体。等等,那种视线该说是「看」吗?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是「感受」整体的氛围。
而且他同时也在思考。
感觉他一边静静地看着四周,同时也在拼命地思考。
好奇怪的人呀。
我是这么想的。
后来当我们开始交谈,变得比较熟了以后,我第一个问他的问题便是——
「你平常到底在看什么?」
「咦?」
那家伙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说是惊慌失措也不为过。我猜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那么慌乱的表情。
「不,没有,我没有在看什么。」
那家伙支支吾吾地把话吞回去。
「才怪,少跟我打马虎眼。」
我继续追问:
「你总是两眼发直地看着什么吧?感觉你看的东西跟我们不太一样。」
听我说到这里,那家伙愣了一下,噤口不言。
我紧迫盯人地继续问:
「话说回来,你在想什么?你总是静静地看着什么,陷入沉思。」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答案,因为我对他很感兴趣。
「真伤脑筋。」
那家伙用力地抓乱了头发。我忍不住看着他的手,看到出神。好美的手指,拨头发的动作也像在演默剧。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种问题的人。」
他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怎么说呢?或许我是在看——」
他以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把杆练习开始后,每个人的力量、格局会立刻显现出来。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会从内侧开始释放某种光芒,只有那里看起来特别亮。
我站在可以看到那个「怪家伙」的位置。
然后我马上明白了,那家伙也立志成为专业舞者。因为从动作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具有高度的体能与技巧。
可是另一方面,他果然很奇怪。
他经常会不解地微微侧着头。我本来还以为莫非有什么动作做得不够完美,但他的轴心很稳,肩膀和膝盖也很有弹性,看在旁人眼中,姿势标准得令人着迷。
又或者是他偶尔会望向莫名其妙的方向,像是天花板,或是旁边。而且非常唐突,所以讲师的视线有时候也会被他带跑。
绝不是注意力散漫,毋宁说正好相反。
专心跳舞的人,看起来会有种下沉的感觉。并不是动作迟滞沉重,而是自带向心力,吸引周围空气中的能量,给人一种质量俱增的感觉。
那家伙也有这样的向心力。
光是慢慢地活动身体,所有人的目光就集中在他身上,空气彷佛源源不绝地被吸进他体内。
看得出来讲师也对他另眼相看。
艾瑞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站在他旁边,不知跟他说什么。
那家伙点点头,重心放得更低一点。
艾瑞克把手轻轻地放在他背上,又说了些什么,稍微侧着头,貌似浅浅一笑。
我感觉自己彷佛能听见艾瑞克那一刻的声音。
「好有趣的孩子啊。」
「就是说啊。」我在心里附和艾瑞克的心声。
这家伙很怪吧。
当然我也很专心在自己的动作上。因为我一定要参加工作坊,一定要从工作坊更上一层楼,进入下一阶段的芭蕾舞学校。
准备得滴水不漏,我一直这样实事求是、不屈不挠地拟订长期计画。我控制好自己的全身,将上天赋予我的条件发挥到淋漓尽致。
我知道喔——艾瑞克心领神会地莞尔一笑,转身走到我旁边,对我说:「JUN※, good.」
注:「纯」的日文发音。
但他的表情随即换上锐利的目光。
他的目光由上到下扫射我全身,彷佛在掂量我身为舞者的可能性。
「给我一个机会,我想进入你的芭蕾舞学校,以及你的芭蕾舞团。」
我在心里向艾瑞克请求。
事实上,我和艾瑞克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他认识我爸妈,以前也来过我们家的芭蕾舞教室教课。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很小,当时他也问我:「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应该是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回答:「Pure.」
练习淡淡地进行,从头到尾都是基本动作。
这个会场到底有几个人呢?光是男生班就分成一天两班,可见男生就有将近八十个人。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引人注意的学生,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家伙。
可想而知,那家伙也进了工作坊。
当然,我也是。
至今仍偶尔会想起。
当时他那惊慌失措的表情,抓乱了头发时美丽的手指。
「怎么说呢?或许我是在看——」
以及如此说时,不偏不倚地看着我的那双眼。
这时,我第一次发现。
那家伙的眼睛是有点不可思议的颜色。
「你在看什么?」
那家伙只是呆滞地张开嘴巴,迟迟不往下说。我有点失去耐心,用不耐烦的声音追问。
于是那家伙歪着脑袋,天真无邪地回答:
「这个世界的形状……吧。」
那家伙喜欢写生。
总是随身带着灰色的素描本,我还记得他利用休息和自由时间,边哼歌边运笔的模样。
「春,你在画什么?」
想当然,大家都好奇地从那家伙背后偷看他的素描本。
可是下一瞬间,大家都露出「?」的表情。
那家伙确实屡屡抬头,貌似「看着」什么在「写生」,但他笔下的画与眼前的景色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大家都很疑惑。
我也不讨厌画图。在听师长耳提面命「要培养美感」、「要增进教养」前,就很喜欢上美术课,也深受展览会、服装秀、电影及戏剧等吸引。但唯独拿一种艺术没辙,就是所谓的抽象画。
第一次看到毕卡索的画时,我的想法是「怎么画得这么烂」。
〈格尔尼卡〉※看得我一头雾水,〈哭泣的女人〉※更是莫名其妙。
注:毕卡索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描绘了经受炸弹蹂躏之后的格尔尼卡城。
注:毕卡索于一九三七年创作的油画作品。画中的人物朵拉•玛尔,与毕卡索相识时是一名专业摄影师,后来成为毕卡索的情妇。
不过,现在我明白了。那幅〈哭泣的女人〉非但不抽象,简直再「写实」不过。把一开始故意哭给男人看,哭着哭着开始自我陶醉起来,最后忘记原本的目的,呼天抢地的女人——或许该说是将模特儿的心情变化与时间经过,都浓缩在一幅画里。毕卡索果然是天才,令人好生佩服。
可惜当时我不喜欢那种画,所以看到那家伙的素描本时也傻眼了一下。
因为他只画了线条和类似图形的东西。
一幅画只有许多大小不一、指着各种方向的箭头,另一幅画则画了层层叠叠的三角形和四边形。虽然偶尔也有树枝或大楼窗户那种「写实」的东西(这种画倒是描绘得非常细腻且正确),也有活像阿米巴原虫的图案、涂黑的漩涡线条,或是数字或文章,但与写实八竿子也打不着边的东西占了绝大多数。
就算要他解释,也得不到像样的回答;即使他真的解释了,大概也听不懂他在讲什么。渐渐地,我只觉得「春又在画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就像让小孩子画图,他们会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画得大一点,才不管与其他物体的比例。在孩子眼中,有兴趣的东西想必就是那么大吧。
经常觉得月色很美,拍下来一看却发现照片中的月亮远比目视的月亮还要小,这点总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明明四周的风景都跟看到的一样大,只有月亮特别小。
人只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而且会主动强调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所以他大概真的看到自己笔下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从这点来看,我认为那家伙回答「这个世界的形状」,既没有说谎,也不是信口开河。尽管不是一般年仅十四、五岁的小鬼有办法说出口的台词,但那家伙老实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工作坊一共五天。
只有五天。长达五天。
我只知道一件事,五天就足以让讲师判断学生的实力与可能性了。
男生班有二十三人参加工作坊,从十三岁到十八岁,精锐尽出。代表艾瑞克等人认为,这二十三人或许有资格就读他们的芭蕾舞学校。
看到参加的成员时,我有些意外,因为有几个明显想成为专业舞者又有技巧的人不见了。其中不乏在国内的比赛得过奖,我也听过名字的人。
也有可能已经拿到门票,却因为某些因素主动退出。但老师们在意的点到底是什么呢?我不免有些不安。因为就算技巧再高超,也不见得能被选上。
剩下的成员中,当然不乏技巧令人惊艳的,但是真要说的话,也有很多还怯生生地、尚未经过打磨的原石。
「只要能好好成长就行了,不由我来教也无妨。」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问艾瑞克,工作坊的选人标准是什么。他毫不掩饰地如此回答。
「咦?你是说我没有好好地成长吗?」
我反问。艾瑞克苦笑着猛摇手:「不不不。
「抱歉,不怕老实告诉你,我举办试镜是为了我自己。我的选人标准只有我想培养这个孩子,教这个孩子会很开心、很有趣。如果我觉得这孩子身上没有我可以提供建议的地方、真没意思……我就不会选他。」
说得一派轻松,但仔细想想其实很残酷。
「那李察呢?」
我继续追问。艾瑞克又苦笑着猛摇手:
「那家伙跟我完全不一样。他很认真地思考芭蕾舞团的未来,甚至还想到未来十年后的远景,所以脑海中随时有一张芭蕾舞团需要的舞者形象清单。再从那张清单反过来推敲,选择将来能成长为那种舞者的孩子。所以我们经常僵持不下,要找到能同时符合双方要求的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也很夸张呢。」我深感佩服。
「就像大联盟那样。」艾瑞克补上一句充满美式风格的说明:
「这就是补充与补强的不同。补充是用高到不合理的签约金,挖角别人家的明星球员;补强则是从长远的角度,招募真正能对球队做出贡献的人才,像是铃木一朗那种人。而李察总是把补强放在第一位。」
「原来如此。」我点头如捣蒜。
没有架子、沟通能力很强、被学生们视为兄长般仰慕的艾瑞克,与永远往后退一步、客观地观察一切,不苟言笑,总是冷静提供建议的李察,简直像是出现在连续剧里的「好警察与坏警察」。
如果说艾瑞克彻底扮演着鼓励学生、让学生自由成长的白脸,李察就是有凭有据地严厉指出学生缺点及需要改善之处的黑脸。李察很少——不,严格来说是从来没有称赞过我。
啊,不对,只有一次。
我记得是芭蕾舞学校的毕业公演时。
「你不管做什么,都能让一切变成你的亮点呢。」
彩排结束后,李察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道。
我倏地停下脚步,窥探李察的表情。
咦,等等,他是在称赞我吗?李察刚才肯定了我吗?「李察李察,你是在赞美我吧?」
见我兴奋得手舞足蹈,李察顿时露出「糟了」的表情,随即恢复成平常严肃的神色说:
「JUN,活泼开朗和初生之犊不畏虎是你的优点,但有时候会让你显得很蠢很幼稚喔。」
居然说我蠢,连我爸妈都没这样说过我,好过分。
总之,那年真的好快乐。
艾瑞克想起什么似的笑眯了双眼。
「JUN和HAL都在呢。最不可思议的是,你们不是单独出现,而是同时出现。」
「这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我反问。艾瑞克转了转眼珠子回答:「你们两个都是有趣的孩子。
「上天安排?命中注定?要怎么形容都可以。我猜你们大概迟早都会出现在我面前,但两人同时出现,这里头肯定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
我不解地反问:「我们只是刚好同年参加同一个工作坊、进入同一所芭蕾舞学校,能有什么意义?」
艾瑞克将双手的食指相抵。
「你们既然已经在这里相遇了,就算彼此没有意识到,冥冥中肯定有什么力量在运作。因为对方已经出现在眼前了,自然无法视而不见吧。这大概是上天事先安排好的互补关系。」
「互补关系啊?不是竞争对手吗?」
我不服气地大声反驳。
「嗯,我不觉得你们是竞争对手喔。就连互补关系这个词,也是刚才灵机一动突然想到,应该还有其他更贴切的形容。互为对照吗?但又不是。」
艾瑞克仰头苦思。
「可是我又没有跟春搭挡过。」
艾瑞克摇摇食指。
「不,你们合作过一次《雅努斯》吧。」
冷不防,站在幽暗舞台上的感觉在脑海中苏醒。须臾不离,安静、危险、浓密的气息,如影随形地紧贴在我背后——
「啊,对耶。但就只有那么一次。」
我回过神来,慌张地回答。
《雅努斯》。
由那家伙编舞,和我一起跳的双人舞。
雅努斯是罗马神话中,前后各有一张脸的门神。因此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正面瞧过对方的脸,必须一直背对背,是一支很难的舞。
如影随形地紧贴在我背后——
「我叫万春。」
这家伙是日本人吗?好奇特的姓啊。
工作坊第一天的自我介绍,那家伙的长相与名字对上了。
名牌写的也是「HAL」,心想是不是拼错了,却又听见艾瑞克被「Ten thousand springs」逗得哈哈大笑。注意力随即被下一个自我介绍的人拉走。
「我叫棚田诚。」
老实说,那家伙不会激起我的竞争意识。让我视为竞争对手的,是风格雷同的舞者。
也就是棚田诚这种人。
我也认识他,因为我爸妈认识他爸妈。
他比我大一岁,是大阪某大型芭蕾舞教室的学生。他的父母也开了一间芭蕾舞教室,所以从小就一头栽进芭蕾舞的世界。天赋与努力兼具,长相与身材都挑不出毛病,属于正统派的王子型。换句话说,很有可能是将来跟我在同一个赛道上竞争的舞者。
大概只有认真与性格好,这两点没有跟我撞型,比较适合扮演多愁善感的王子。但我也是有很多烦恼的青少年。
「诚,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艾瑞克问道。
「Honesty.」
诚有些害羞地回答。
我脑海中立刻响起比利•乔的歌曲。
「Such a lonely word」※,从他一脸害羞仍努力回答的样子,可以看出他的性格真的非常好。艾瑞克大概也有同感,但不知是否想对诚的「Honesty」表示敬意,只是微笑颔首。
注:Honesty is such a lonely word是美国歌手比利•乔的代表作之一〈Honesty〉的歌词。
这时的李察依旧板着一张脸,抱着胳膊,站在艾瑞克旁边看大家自我介绍。
大家也都很忌惮李察的存在感与压迫感,但仍专心地自我介绍并回答艾瑞克的问题。
自我介绍依然继续下去。
事过境迁再回头看,就算不是艾瑞克,我也觉得那一年参加工作坊的人都很「有趣」。
那年只有我和那家伙可以去艾瑞克的芭蕾舞学校,但诚和高志后来在洛桑※得奖。除此之外也有很多人在国内外成为专业舞者。
注:洛桑国际芭蕾舞大赛,对于十五至十八岁、没有舞团合约的学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赛事,每年在瑞士的洛桑举行,是年轻舞者争取奖学金、崭露头角的跳板。
高志当时刚满十四岁,个头娇小。
眼睛圆滚滚地,很讨人喜欢,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刺猬般的头发,既跟山猪一样,又像鬃刷,也像恐怖电影里尖叫时会全部竖起来的奇特发型。
「高志,你那颗头是怎么弄的?」
「你去剪头发的时候都怎么跟美发师说?」
我和那家伙都觉得很不可思议,请他让我们摸他的头发。明明没有涂抹任何发胶之类的东西,却硬邦邦地很扎手,忍不住把手缩回来。
那头硬邦邦的头发似乎令他很苦恼。
比起头发,高志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是因为风格强烈的自我介绍。
「我叫松永高志。」
高志立正站好,如应援团※团长般大声说道。个子明明很矮,声音却很宏亮。这种体育社团的态度(他也确实参加过国中的应援团),在芭蕾舞的世界实属罕见。
注:日本体育文化的一种啦啦队制度,以大声吆喝或带动场上气氛的方式为支持的社团打气。
「好有活力啊。」
艾瑞克笑咪咪地说。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高志依旧立正站好,正经八百地大声回答:
「啵意思——哔——安哔瞎斯。」
「啥意思?」
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后来才知道。艾瑞克请学生用英文解释自己的名字,在业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所以高志提前预习了。
他来自札幌,因此不难想像,从名字「高志」联想到旧札幌农业学校的克拉克博士那句最有名的台词「少年啊,要胸怀大志」※。
注:此处的克拉克博士是指威廉•史密斯•克拉克,受日本政府之邀前往札幌农业学校任教,「少年啊,要胸怀大志」(boys be ambitious)是他任期届满离开日本时,留给前来送行的学生的临别寄语。札幌农业学校即为现在的北海道大学。
只是没想到他会原封不动地拿来用。
而且他说的还不是「Boys be ambitious」,而是直接用日文发音成「啵意思——哔——安哔瞎斯」。
艾瑞克与李察面面相觑。这时,身兼日文翻译与课堂助理的女性跑进来,强忍着笑意翻译并解释给艾瑞克和李察听。
高志依旧动也不动,嘴巴抿成一条线,但似乎也发现自己「该不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脸颊逐渐染上一抹红晕。
他的样子实在太老实了,再加上发音也太日式,我忍不住大笑。
艾瑞克和李察瞠目结舌地听完翻译解释,又互看了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李察脸上浮现笑意。但他马上就忍住了,背对我们,肩膀微微抖动。
艾瑞克则完全控制不住,从声带发出「噗!」的一声,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捧腹大笑」就是指他这种状态。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下来,将来呈现当代舞的肢体动作时可以派上用场。
话说回来,能成为传说的舞者,都有足以象征自己的姿势,塑造出深入人心的形象。
像是尼金斯基在《牧神的午后》※,指尖并拢朝向前方站立的姿势。像是豪尔赫•唐恩在《波丽露》※,宛如屈膝动作般怡然自得、行云流水的姿势。像是西薇•姬兰※那个也用于高级手表的广告,人称「六点钟方向」的抬腿动作;顾名思义是举起一条腿、与踩在地上的那条腿呈一百八十度,名符其实地指向六点钟方向……等诸如此类的姿势。
注:瓦斯拉夫•弗米契•尼金斯基是波兰裔俄罗斯芭蕾舞者和编舞家,以非凡的舞蹈技巧及对角色刻画的深度而闻名。《牧神的午后》是根据法国诗人斯特凡•马拉美的诗作所创作的芭蕾舞剧。
注:豪尔赫•唐恩是洛桑贝嘉芭蕾舞团的标志性舞者。《波丽露》是法国作曲家莫里斯•拉威尔最后一部舞曲作品,创作于一九二八年。
注:法国芭蕾舞演员,十九岁即成为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首席。
即使不是这些名留青史的舞者,每次想起身边或熟识的舞者,不知怎地,脑海中总会浮现出相同的姿势。
至于那家伙,想起他时,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莫过于他说「这个世界的形状」时、稍微歪着脑袋的姿势。
那大概是他的习惯吧。后来在他编排的舞蹈动作里,也经常出现这个姿势。
彷佛要抱住自己的身体,左手放在右边的锁骨上,有点失去平衡地倾斜身体,稍微向后仰,貌似要抬起下巴侧着头。
他好像说过,把手放在锁骨上是取自《去年在马伦巴》※女主角的姿势。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名字跟电影有关,那家伙对电影也非常有研究。
注:法国导演亚伦•雷奈执导的电影,于一九六一年上映,获得威尼斯影展金狮奖。
还有一个动作,用双手夹住脸颊,像是要撑住下巴的姿势,也令我印象深刻。这个夹住脸颊、上下左右移动的舞蹈动作,我看过好几次。看起来像是要戴上面具,也像是要摘下面具。
那个动作,每次都令我惊艳于他那修长柔美的手指。
应该没有人能不被他用力夹住脸颊到泛白的手指吸引住目光吧。
当初被他拨头发的动作搞得神魂颠倒,也是因为手指。
指尖是舞者非常重要的配件,那家伙的手明明很大,却一点也不粗犷,而是非常光滑细致,让人联想到「水晶鱼」。
总之指甲的形状非常漂亮——我们家对化妆品很有研究的妹妹是这么说的。事实上,那家伙后来真的为法国的高级化妆品拍了指甲油广告。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支广告时,就觉得这手指好长好美,想着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是春哥啦。居然看上春哥的指甲,真不愧是****品牌。」我妹兴奋地说。
那支广告的评价非常好,至今还能在网路上看到。那家伙穿着祖母绿的服装跳舞(感觉上好像是以海王星为设计概念的商品),镜头不时停格在他的手指上拍特写,非常有品味,就像佛像结手印,很神秘。指尖的每一个动作都美极了,涂上冷色系渐层的指甲,不时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妹妹甚至心醉神迷地叹息:「就连女生也很少看到这么漂亮的椭圆形、这么适合擦指甲油的手指呢。」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概跟他一样大、一样长,但我的手指节峥嵘,指甲呈正方形,一眼就能看出面积太大。就连走王子路线的我,至今也不得不对他的手指另眼相看。
没错,那家伙很中性——说得更具体一点,大概同时具有两种性别的特征。
或许是这样才能拍摄指甲油的广告,也或许是这样才会被形容成佛像。(佛像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吧?)
顺带一提,看到奈良中宫寺的菩萨半跏思惟像※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氛围跟春好像。
注:结合半跏坐姿和思惟相的悉达多太子或弥勒菩萨像。一般左足支地、右腿盘起横放在左大腿上(半跏坐),以手支颐呈现出思索的状态。
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令人感觉如沐春风,充满包容力。
话说回来,佛像本身就是信仰或念想的形状具体成形之后的结果。所以与他正在寻找「这个世界的形状」,或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话虽如此,我对那家伙的印象不见得与其他人对他的印象一样。
具有雌雄同体的气质,意味着两种角色都能胜任愉快。那家伙长得人高马大,只要有心诠释,也能赤裸裸地展现出野性的味道。既能诠释正统派的王子,也能扮演好个性化的舞蹈角色,游刃有余。反过来说,因为演什么像什么,故也能诠释郁郁不得志的角色。
直到现在,说到那家伙的姿态,我记得的都是他刚开始正式编舞时编的那些动作。
也就是说,现在每当我想起那家伙,时间一定会倒流回那时候——工作坊的那五天,和「这个世界的形状」。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很清楚。在工作坊看到他,我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时,竞争意识也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
自我介绍结束(艾瑞克终于止住笑了),重新开始把杆练习。
好几排等间隔的把杆。
沿着墙壁围成一圈的学生开始动起来。
我找寻可以同时看到棚田诚和那家伙的位置,因为我已经锁定这两个人了。
每个人喜欢的位置不一样,这点很有意思。
老师都说这时候应该积极向前,而且不管站在哪里,都必须把那里变成自己的主场才行。但其实还是有一站上去就觉得舒服自在的地方。
反正跳得好的人,不管站在哪里都是众所瞩目的焦点,跳着跳着,自己就会发光。
棚田诚似乎喜欢第一排的最左边,他参加工作坊之前的试镜也站在那一带。
那家伙则总是站在最后面的正中央。从我第一眼注意到他之后,基本上都没有换过位置。看在老师眼中,大概会认为他个性不够积极吧,但我总觉得那是因为他喜欢站在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地方。
而我喜欢的位置其实是「正中央」。我的个子很高,虽然觉得站在正中央对后面的人不好意思,但我就是喜欢正中央。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来的正中央,那里最能使我身心安顿。
喜欢正中央的我,可以看到棚田诚,但这么一来就看不到那家伙了,伤脑筋。当然,只要看前面的镜子还是能看到他,但我不想从镜子里看,我希望一眼就能看到他们两个。
第一天站在哪里,很容易到最后一天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所以我很犹豫,但如果那家伙执意要站在最后一排,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站在他旁边,一样看不到。既然如此,我还是选择自己喜欢的正中央。那家伙虽然站在最后一排,幸好不是正中央,所以还是能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舞姿。
我当然很清楚跳舞的时候不应该看别人,要专注于自己的舞蹈,但我单纯只是喜欢看别人跳舞,尤其是风格与自己不同的人、动作很有魅力的舞者跳的舞。
舞者的魅力。
我从刚开始跳舞,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有人明明长得很好看,也有足够的技巧,为什么无法吸引别人的眼光呢?
相反地,也有没什么了不起的技巧、长得也不怎么样的人,为什么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到底是舞蹈中的什么吸引住别人的目光,让人舍不得撇开视线呢?
我从小就在父母的舞蹈教室见过各式各样的学生,从还不太会跳舞的时候开始,这个疑问就一直盘踞在我脑海。
总之我先从模仿开始,研究自己认为魅力十足的舞者动作。众所周知,模仿别人需要一定程度的技巧与观察力,我在这一点可以说是天才(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所以绝不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这是老师说的,别误会了)。
我从一开始就会跳舞了,也从一开始就会模仿了。
这点令父母非常担心。因为一旦学会,小孩子很容易三分钟热度,疏于基础练习。
因此,他们虽然也会称赞我,但基本上还是恩威并施,非常严厉,近乎执拗地为我打下基础。针对我的性格和心态,也苦口婆心地谆谆教诲,像是「你这孩子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容易得意忘形,所以要格外小心」云云。
没错,李察也说过同样的话,我的确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其实非常小心谨慎。我从小就有自觉,不知天高地厚其实是为了让自己放松,或者是为了激励自己而演出来的。我知道借由夸大这个部分,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强大、更容易亲近。
父母和老师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仍故意「陪」我演戏,这点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因此工作坊的第一天,我非常幸福。身边有各种不同类型,各具魅力、年纪跟我差不多的舞者,我快乐极了。
另一方面,每个人全身上下都有隐藏不住,压抑着紧张、不安、斗志、兴奋的热气,导致会场充满各式各样的空气,忽而剑拔弩张,忽而又令人心潮澎湃。
艾瑞克与李察一脸云淡风轻地看着这一切。
静静地开始把杆练习。
站直。呼吸。伸展。延伸。
我很喜欢这个瞬间。感觉体内好像有一条绷紧的线,充满静谧的光芒。
我也很喜欢被看,喜欢自己成为值得被看的存在。喜欢自己活在众人的注视下。喜欢包围着自己的世界好像倒过来,内脏彷佛反过来包围这个世界的瞬间。
那一刻,我觉得好幸福。
专心感受幸福的同时,我一面观察四周的舞者。
这也是一种练习。舞台不是一个人能成就的作品,必须随时留意共舞的人的动作及彼此之间的距离感。
这时映入眼帘的果然还是棚田诚。
这个男人的紧张与自信都恰到好处,而且看得出来随时间经过,宁静致远的自信将赢过紧张。
越看越觉得不偏不倚的强大轴心,与打好基础的每个姿势,都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嗯,真不了起,我在内心念念有词。
另一个舞进我眼帘的是松永高志,那个大喊「啵意思——哔——安哔瞎斯」的家伙。
他就在我的斜前方。
哦,这家伙的运动神经很好呢。
动作很俐落,弹性绝佳,所以轮廓极为清晰。大概跑得很快,跳得也很高吧。
原来如此,「胸怀大志」不只是说说而已。这家伙也要盯紧——我提醒自己。
这时——我又觉得肩膀那边有股奇妙的感觉。
似曾相识的感觉。上次试镜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我背后,或者是有什么奇怪的人在我背后——
我从镜中望向自己身后。
与对方在镜子里对上眼。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果然是那家伙的视线。
不知道能不能用「四目相交」来形容。
在我的记忆中,就算站得再远,也觉得那家伙的眼睛超大。
我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向后转。
但,这时他已经没有在看我了,而是慢慢地做出前屈动作。
艾瑞克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也在看那家伙。
我连忙把头转回来。
那是什么眼神?
我有些慌乱地思考。
上次也有这种感觉,该说是视线吗?总之那家伙的眼神很特别,与众不同,令人耿耿于怀。
刚才真的有对到眼吗?那家伙真的在看我吗?
当我靠近把杆,开始进行中间训练时,这个疑问再次涌上心头。
与不对劲的感觉浑然一体的存在感。
我的目光无论如何都会跑到他身上。
然后就会看到那双给我奇妙印象的双眼。
他到底有没有在看我?为何我会如此在意?我不知道,所以格外在意。不行不行,我专心做中间训练。
如我所料,松永高志的跳跃能力异于常人,能与身高差到将近二十公分的人跳到几乎相同的高度,甚至比对方更高。看到他的表现,我们忍不住「哇!」地发出欢喜的叫声。
从他跳跃与落地时的稳定度来看,肯定也很擅长转圈吧。
当我看着高志,畅想他的可能性时,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来了。
肯定不只我察觉到那种奇特的感觉。
因为这时大家发出的声音不是高志跳跃时的惊叹声,而是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低语:「咦?」
又是那家伙。
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空中。
明明大家排成一列同时跳跃,只有他还留在半空中。
那家伙的跳跃不只高,同时也缓慢得惊人,简直跟慢动作没两样。就像使用了定格的手法,一瞬一瞬像是停留在半空中的切片,然后晚大家一拍呼吸的时间,才静静着地。
众人面面相觑,艾瑞克和李察也呆若木鸡。
然而,比起那家伙滞留在空中的时间,他的眼神更令我感到奇特。
他的眼睛看上去有各种颜色,光这样就足以让他的眼神笼罩在神秘的迷雾里。
后来看到与那家伙类似的眼神,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是我去京都的某座寺庙,仰望描绘着巨龙的天花板,聆听关于龙的说明时。
那条龙的眼睛画成无论从庙堂的哪个角落看,都觉得龙正看着自己,与自己四目相交。
我受到冲击。
一样。
感觉有一把冷汗沿着背脊往下淌。
跟那家伙的眼睛一模一样。无论在哪个位置,那家伙的双眼都看着一切,与所有看着他的人四目相交。不是被那双眼睛看着,而是那双眼睛发出什么照亮我们。因为意识到这点,才会觉得那么不对劲。
工作坊最后安排了当代舞的课程。
如今当代舞的课程已不稀奇,可是这个工作坊从很久以前,早在日本的芭蕾舞教室对当代舞还一无所知时,就有专门的课程了。艾瑞克的芭蕾舞团有创作出许多前卫当代舞杰作、新作品的传统,因此有这课程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这个时代,如果要成为专业的芭蕾舞者,会跳当代舞已经成为必要条件。当代舞在比赛中占的比重也一年比一年高。
翻开字典查「当代舞」,会出现现代的、同时代的等词语。这款舞种通常与古典芭蕾分开来讲,实际上很难定义,老实说,我直到现在都还分不太清楚。
在工作坊的当代舞第一堂课,艾瑞克就问过大家这个问题。
「古典舞与当代舞差在哪里?」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地回答「不用穿芭蕾舞鞋的是当代舞」,或「完成于二十世纪前的作品是古典舞」等。
松永高志侧着头,稍微想了一下,简单扼要地回答:
「除了古典舞以外都是当代舞。」
不知怎地,每次高志一开口,大家就笑了。「啵意思——哔——安哔瞎斯」的影响力实在太大,这次大家也笑成一团。艾瑞克「原来如此」地点点头。
「这倒是很容易分辨呢。」艾瑞克笑咪咪地说。
「诚呢?」
棚田诚被点到名,他心里似乎已经有答案,气定神闲地说:
「我认为当代舞是由当代舞老师编的舞。说得直接一点,委托人委托编舞师编成当代舞,那就是当代舞。」
「哦,这也很简单明了呢。那如果编舞师断定这不是当代舞,就不是当代舞吗?」
「是的,我认为就不是了。」
「嗯嗯。JUN呢?」
艾瑞克问我。
古典舞与当代舞的差异——
老实说,我从小就经常在思考这个问题,当时觉得「就是这个」的答案,过了一段时间又觉得「不对,好像不是这样」。我心里一直没有正确答案,定义总是变来变去。
「不让观众感受到重力的芭蕾是古典舞,让观众感受到重力的芭蕾是当代舞。」
我知道李察露出了「哦」的表情。
我暗自窃喜,但心中依旧没有定见。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见我欲言又止,李察和艾瑞克换上「嗯?」的表情。
「那现在又是怎么想的?」艾瑞克要我把话说完。
我搜寻着字眼回答:
「呃……我最近觉得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不让观众感受到重力的芭蕾是古典舞,这部分还是跟以前一样,但不是让观众、而是让舞者自己感受到重力的才是当代舞。」
「有什么不同?」
艾瑞克兴味盎然地探出身子追问。
「棚田同学刚才说的,我们舞者是在跳舞之前先定义『接下来要跳当代舞』才开始跳舞,对吧?也就是说,我们认为是『当代舞』的舞蹈,就是当代舞。而我认为自己在跳当代舞时最有感觉的是重力,但我在跳古典舞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如说,我根本忘了重力的存在,或压根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轻盈一点,再轻盈一点,最好连体重都消失,能多靠近天花板一公分也好。就像师长经常耳提面命的那样,感觉有一条线从天上垂下来吊着自己。」
我指着天花板:
「所以在当代舞感受到重力的人,其实是舞者吧。」
「原来如此。那是不是可以定义为,『舞者在跳舞的时候没有意识到重力的是古典舞,跳舞时意识到重力的是当代舞』呢?」
艾瑞克观察我的反应。
「嗯……还是有点不太一样。」
我心中还是没有答案。
所以我搔着头回答:
「如果是古典舞,有没有感受到重力的决定权在观众手上——我是这么想的。但如果是当代舞,我觉得决定权在舞者身上。」
「唉,不对称啊。」
艾瑞克思索了片刻,莞尔一笑:
「真有意思,JUN是这样想的啊。」
想也知道,艾瑞克要的并不是正确答案,也不会告诉我们正确答案。他只是想知道学生的想法。
我明知道,但是没有答案的焦躁始终没有消失。
艾瑞克继续挨个问下去,终于轮到那家伙回答了。
「HAL呢?」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就是会受到众人的期待。众人就是会无凭无据地期待他是否会做出什么跟大家不一样的选择。
只见那家伙又微微地侧着头,轻轻收着身体,抬起下巴,侧身站着。
我没头没脑地想起歌舞伎的语源「倾※」这个字。
注:日文为倾く,KABUKU,含有「与众不同」或「怪诞不经」的意味。
世间有长达数百年的传统,与牢不可破的「型」。顾名思义,在艺术的世界里有着「没有怀疑余地的正确之物」。
而歌舞伎则把那个没有怀疑余地的正确之物「倾斜变异」了。
我觉得并非一切所谓「正统派」的东西都有这个共通点,芭蕾舞也不例外。当代舞反重力,将原本直立的东西搞到失去平衡,倾斜变异。说得更夸张一点,是一种崩解、击溃、铲平的动作。
实不相瞒,我也很喜欢弹钢琴(而且弹得还不错,才华洋溢可真令人伤脑筋啊),弹古典钢琴要抬头挺胸,手指也要垂直地落在键盘上,可是弹爵士钢琴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前倾,手指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躺」在琴键上。身体的轮廓和声音都变得「软趴趴」的,想把口水涂在自己与世界的交界处,让界线变得模糊。
让正统派倾斜变异的人,才能开拓新世界。
这个先跳过。那家伙会怎么回答呢?
稍微隔了半拍,那家伙悠悠开口:
「古典芭蕾是一束花。」
看得出来大家的眼里又浮现问号,我当然也不例外。
没想到是这种天外飞来一笔的回答,艾瑞克和李察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
这厢也稍微隔了半拍,艾瑞克反问。
那家伙微微一笑说:
「不是这样吗?花束会以当时开得最漂亮的花为中心——如果是玫瑰,就把玫瑰放在中间,周围加上菊花或非洲菊,外围再加上霞草之类的围一圈。为了从正面看过来可以呈现最美的视觉效果,还会用纸和玻璃纸包起来,绑上缎带,这才递给对方。」
令人惊讶的是,那家伙还用肢体语言表演给我们看。
细心地整理花、用玻璃纸包起来、绑上缎带,在「这才递给对方」时,真的就像递出一大束花,看得我直眨眼。
「把状态绝佳的花做成花束,变成商品,插在昂贵的花瓶里,供人欣赏,这就是古典芭蕾。至于当代舞嘛……」
那家伙有一瞬间望向远方:
「是树——树木吧。虽然跟他说的有点不太一样(那家伙看了我一眼),但树木会在地面扎根,所以确实会感受到重力,感受到大地。」
这时,那家伙的视线好像捕捉到什么。
大家都反射性地望向他的视线前方。
感觉那里好像有一棵树,枝繁叶茂地朝天空生长的大树。
「——我能理解花束的比喻。」
平常极少开口的李察插进来问道:
「但不太能理解树木的比喻。可以请你再说明得具体一点吗?」
那家伙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察,喃喃自语:「具体一点啊……」又陷入沉思。
「嗯……」美丽的眉毛微蹙,转动左手食指。
半晌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灵机一动的表情。
「芭蕾舞是花店。」
那家伙回头看着李察说:
「以前花店的商品只有花束。啊,也卖那种只能插一朵花的小花瓶。独舞就是那种花瓶。群舞则是把玫瑰或百合等漂亮的花做成花束来卖。买花的人也是因为那些花,认为花店的商品就是美丽的花束,才去买玫瑰或百合。」
那家伙又让我们陷入他捧着幻影花束的错觉。
彷佛能听见玻璃纸在他怀中沙沙作响,看见花束沉甸甸地在他怀中垂下来。
「只不过,」
那家伙突然张开双手。
张开他那指节柔美的手。
幻想花束转瞬消失。
「美丽的定义不断改变,花店贩卖的商品也越来越多。只要有人喜欢欣赏蕨类或苔藓类的植物、有人觉得没有花的枝叶很美,那些东西就能变成商品。慢慢地,花店开始向外展开,枯山水的庭园、废墟的庭院、就连景观本身也成了商品。花店的版图越来越大。想当然耳,树木也成为贩卖的对象、成为商品。而这种商品的鉴赏方式,自然跟花束不太一样。」
那家伙的视线又望向空中。
他的视线前方有一棵幻想中的大树。
「树枝什么形状、树叶怎么排列,就连那棵树长在哪里、如何长成的,都成了看点。像是这里因为海风很强,所有树枝都朝同一个方向生长,或是那里的土壤很不肥沃,属于砂地,所以无法长得更大。」
「原来如此。」
李察轻哼一声:
「你的意思是说,当代舞的作品是要鉴赏作品的背景、编舞师的出身或思想吗?」
「嗯……」
那家伙念念有词。
然后慢条斯理地摇头:
「我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当代舞在观众追求的东西、舞者被要求的东西上,与古典舞不一样。」
那家伙稍微移动了站的位置,似乎在表示他已经讲完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李察和艾瑞克面面相觑。
「真是……太惊人了。」
艾瑞克双眼圆睁:
「HAL,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
那家伙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我一直隐隐约约有这个想法。」
「一直隐隐约约有这个想法啊。」
艾瑞克摇头:
「古典芭蕾是芭蕾舞这家花店卖的花束,而且这束花还是花店标配的招牌商品。你比喻得好传神呐。HAL,我可以引用这句话吗?」
艾瑞克似乎是认真的,一脸正色地问他。
那家伙脸上浮现出娇憨的笑容:
「请用。」
「谢啦。」
艾瑞克把手贴在胸口,行了一礼。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听他们讨论。
当然我也是。
经过漫长的岁月,或许记忆已经遭到窜改也说不定。毕竟那家伙当时才国中三年级,真的有办法成熟地说出那么难的词汇吗?
我甚至记不清这段对话是用英语表达,还是加入了翻译的日文,我只清楚地记得那家伙思绪清晰,将当代舞比喻成树木、将古典芭蕾比喻成花束。
艾瑞克似乎也对当时的对话印象深刻,后来我问他:「您在哪里用上了那个比喻呢?」只见他难得露出害羞的表情说:「呃,好几次想用,可是又想到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引用十五岁学生说的话,也太不好意思了。所以到现在一次都还没用过。」太好笑了。
「可是啊,那时候,我就已经确定了。」
艾瑞克向我坦承。
「确定什么?」
我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但还是如此反问。
「那孩子大概会来我的芭蕾舞学校。」
「是噢,那你是什么时候想到我?」
我不希望他认为我在和那家伙互别苗头,却又忍不住不问。艾瑞克苦笑。
「我找你来工作坊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那就好。」我回答。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这只是艾瑞克的场面话。
「还有,很少预设未来的李察,难得说了一句话。」
艾瑞克喃喃自语。
「与春有关吗?」
「嗯。」艾瑞克点头。
他说:「那孩子会成为编舞师。」
有人问过我:「深津先生不编舞吗?」
「不喔。」我言简意赅地回答。「哦,这样啊。」对方通常也不会再问下去。
这么问我的人,心里想到的是那家伙吧。
那家伙后来成为世界级的编舞师,而我们相处的时间很长,所以他们可能都在想我会不会受到他的影响。
我确实受到他的影响。如同艾瑞克所说,「在这里相遇」应该有它的意义。
反过来说,正因为那家伙距离我太近了,我亲眼目睹他创作的过程,才会早早放弃编舞,认为「我不适合编舞」。
凭良心说,我对编舞并非完全没有兴趣。我喜欢跳当代舞,也上过编舞课。跳自己编的舞应该很开心吧——我想得很单纯。
也在编舞课尝试过编舞。
从某个角度来说,芭蕾舞者就像一个容器,所以对舞者而言,想像编舞师的思考逻辑、身历其境地沉溺其中,对舞蹈非常有帮助。
打个比方,就像钢琴家在音乐大学选修作曲的课程,大家不会问古典音乐的钢琴家:「您不作曲吗?」没错,因为表现与创作完全是「两回事」。
都说编舞师只能编出自己跳得出来的舞。所以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编舞师,也必须具备身为舞者该有的技巧。
至于拥有卓越技巧的舞者,能否成为编舞师,倒也不尽然。
因为两者完全是「两回事」。
卓越的舞者(包括我在内)在跳舞这件事上,其实比编舞师更了解每个舞步,能在舞台上创造出更多东西。他们透过舞蹈深入了解自己,同时也以自己为媒介,深刻地理解舞蹈。知道该怎么把自己与舞蹈重合,才能加深理解。我认为唯有能深刻理解跳舞是怎么一回事的人,才称得上是卓越的舞者。
但,编舞师似乎不是这样。
他们看的是舞者的对面——舞蹈的对面,更辽阔的景色。
跳舞对舞者而言就是「目的」本身,但是对编舞师来说,舞蹈只不过是一个「手段」,「目的」在更远的地方。
他们只是刚好拥有舞蹈这个「手段」,如果有别的技术,他们大概会以那个别的技术为「手段」来达成「目的」。
结束工作坊的第一天,我和棚田诚原本就认识,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正要一起走向最近的车站时,松永高志对他说:「你是大阪的棚田诚同学吧?在福冈的芭蕾舞比赛拿到第二名。」
定睛一看,万春就站在高志旁边,以平静的表情看着我们。
冷不防,那家伙突然大步流星地走向我,站在我面前说:「深津,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什么事?」
他从正前方直视我的双眼,令我心跳加速。
以为他是丹凤眼,近距离看才发现他的眼睛比我想像中还要大,白眼球带了点蓝色,黑眼珠漆黑无比。
还以为他比我矮一点,但我们身高原来差不多。他突然拍拍我的肩膀,稍微退后一步,看着我的脸,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脖子和背。
「你在做什么?春。」
因为他的态度太随兴、太自然了,我也不由自主地喊他的名字。
「不,没什么。嗯,谢谢你。」
那家伙说完,向一头雾水的诚和高志点头致意,跟我们一起走向车站。
真是个怪人。
「老师真的很认真在教当代舞耶。这是本人第一次上这种正式的当代舞课。」
高志连讲话的方式都很体育社团风。(讲个无关紧要的小知识,我是参加这个工作坊听高志和诚提起,才知道「本人」这种说法在东日本是第一人称,在西日本是第二人称。)
「我也是。」
棚田诚点头附和。
「我们家的舞蹈教室也会上一点类似当代舞的课,可是世界级专业舞者教的就是不一样。」
「春是哪里人?东京吗?」
我问那家伙,他回答:「长野。」
这么说来,他的确有几分长野人的感觉,真不可思议。
「你爸妈该不会也开了芭蕾舞教室吧?我和诚家都是。」
那家伙摇头:
「不是。我没有家学渊源。」
「那你怎么会开始学芭蕾?」
男生开始学芭蕾的契机,十之八九不是因为姊妹先开始学,就是家里开芭蕾舞教室。
那家伙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为什么啊?嗯……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咧。」
我被他打败了。
「因为形状很有趣吧。」
「什么形状?」
诚一头雾水地问道。
「咦,你们不觉得很有趣吗?芭蕾舞不是可以让人体做出各种形状吗?而且很好看。」
大家脸上都浮现出问号。不过那家伙说话总是这么天马行空,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学会听听就过去。
「这不重要。突然要我们创作,本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高志不安地说。
当代舞课的第一天最后,艾瑞克笑着说:
「最后一堂课,每个人都要自订主题,在所有人面前发表一分钟的即兴舞蹈。」
一分钟。如果要认真地从头跳到尾,其实是很漫长的时间。
「只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不就好了?擅长旋转的人一定会转得跟陀螺似的。」
听我这么说,高志露出暗自心惊的表情,然后慢慢地涨红了脸:
「可恶!本人刚才就是这么想的。」
「即兴舞蹈说起来简单,其实是最难的呢。」
诚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突然停下脚步,害我吓了一跳。
回头看,那家伙正直勾勾地盯着某样东西。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片行道树的叶子正缓缓飘落。
在空中左右摇摆,徐徐勾勒出巨大的弧线,重复以上的动作,直至飘落地面。
下一秒,那家伙开始挥动手臂。
往左、往右,徐徐勾勒出巨大的弧线。
我发现他是在模仿刚才飘落的树叶。
慢条斯理地左右摆荡的手臂,突然停住不动。小指与无名指、中指与食指紧紧贴合,指尖伸得笔直,摆出美丽的静止姿势。
「啊,抱歉。」
他似乎发现自己脱队了,小跑步地跑向回头看他的我们。
「春同学真是个有趣的人呐。」
高志轻声说道。
「是有趣吗?还是怪?」
我也附和。
「看的东西好像跟我们不一样。」
诚做出结论。
工作坊最后一天的发表会。
果然不出我所料,对自己的技巧有自信的男生想的都差不多。什么宇宙陀螺、风力发电、云霄飞车、暴风雨、闪电的……几乎都是利用转圈和速度的演绎。
高志是「纸飞机」。
从手里拿着纸飞机、把纸飞机扔出去开始,自己也变成纸飞机,旋转、跳跃。一下子坠落,一下子又飞起来。不安归不安,但肢体很优美,动作也千变万化,这不是表现得极为出色吗?
诚是「考试」。
从考试前开始,提心吊胆地撕着月历、聚精会神地备考,担心来不及的不安、焦虑、疲劳。然后是考试当天,短暂的如释重负、等待结果的心烦意乱、成绩公布后的失望、后悔……等等等等,以优美的动作表现瞬息万变的情绪。
诚果然很适合扮演苦恼的王子,他似乎也很喜欢戏剧化的芭蕾。大概也考虑到自己的喜好,以情绪表现为主。
我表演的是「我们家的猫」。
我家养了一只母的俄罗斯蓝猫,名叫「小窗」。
因为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家猫,从未出过门。打从来到我家那天起,就很喜欢坐在客厅窗前看着窗外,所以自然而然取名为小窗。
猫咪的动作有趣极了。
打哈欠、洗脸、炸毛、伸懒腰。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模仿小窗,所以这次决定跳给大家看。
俄罗斯蓝猫那有点装模作样、婀娜多姿的走路方式。
讨饲料吃的样子、傲娇的样子。
弓起身子威吓敌人的样子、表达不满的样子。
我认为自己的动作很传神。
我也喜欢逗大家笑,喜欢大家喜欢我的表演。不过,如果说以舞蹈、作品而言,表现得如何?我想大概很幼稚吧。
终于轮到那家伙了。
「HAL的主题是什么?」
艾瑞克问他。
「冬天的树。」
我心想,这家伙真的好喜欢大自然。
那家伙突然看了我一眼:
「深津,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帮我个忙。」
那家伙朝我招手。
「我可以请他帮忙吗?」
他问艾瑞克,艾瑞克也不解地眨着眼,但还是同意了:「可以啊。」
要我帮忙?他想做什么?事前可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
我莫名其妙地走到中间,他指示我:「请来这里,面向镜子,站在四号位。」
「手这样摆。」他要我把双手的掌心转向斜下方。
「就这样,请不要动。我会抓住你、扑到你身上,可以请你牢牢地站定不动吗?」
我只能点头。
「开始了。」
那家伙静静地说道。手环住我的脖子,额头贴在我的肩口,整个人靠上来。
教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那家伙慢条斯理地开始舞动。
我看着自己倒映在前方镜子里的脸,感受那家伙的动作和大家的反应。
他的手脚很美、很修长、很妖娆。
我知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指尖和脚尖。
那家伙的动作,时而在空中描绘出直线、时而描绘出曲线。
原来如此,我是树干啊。我明白了。
那家伙把我当成树干,表现出树枝与缠绕着树干的景象。
树叶落尽,只剩下树枝的冬天的树。承受着寒风吹袭、霜降及积雪的重量,拼命忍耐的冬天的树。
脑海中不经意浮现出第一天和他一起回家时,那家伙模仿树叶的动作。
我这才恍然大悟。当时他心里已经有这个舞码的构想了。
当时突然走到我面前,目不转睛地打量我的身体,肯定也是因为已经想到要利用我了。
好可怕的家伙。
我感觉冷汗都要喷出来了。
「不瞒你说,我那时候已经想到《雅努斯》了。」
多年以后,那家伙才告诉我。
「当你站在我背后,我靠在你身上的瞬间,脑海中已隐约浮现出《雅努斯》的构想。我从那一刻就开始喂养这个构想。因为有你才有《雅努斯》喔。还有,《森林活着》也是那天跳舞时突然灵光乍现。」
《森林活着》是那家伙专门为小朋友制作的芭蕾舞,看的人很开心,跳的人也很快乐,是很出色的作品。在很多地方公演过,或许是他作品中知名度最高的一部。那部作品的原型也是他在那场发表会跳舞时突然想到,所以这家伙真的是天才。倘若我当时就知道这件事,大概打从一开始就不会选编舞课吧。
总之,当时我冷汗直流地感受那家伙挂在我身上的体重,和缠绕在我身上的手臂。
那家伙在镜中的动作美极了。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那是「舞蹈」,是一个完整的作品。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欣赏他的动作,看到出神。
只有一分钟。明明跟大家一样都只有一分钟,密度却截然不同。是浓度非常高的一分钟。
那家伙的重量突然消失了。从头到尾不曾离开我的「树枝」,离开了。
那家伙向大家行礼,大家一起为他鼓掌。
艾瑞克和李察的脸色略显苍白,为他拍手的模样映入眼帘。
「谢谢你,深津。」
那家伙对我说,我这才回过神来。
那家伙抓住我的手,高高举起。
我连忙与他一起重新面向大家,深深一鞠躬。
哎呀,你们没有去洛桑或参加YAGP※,而是来我们工作坊,真是我们的荣幸。要是你们去了别的地方,一定会被抢着要。
注:Youth America Grand Prix,美国青年芭蕾大赛。
艾瑞克直到现在说起这件事仍余悸犹存,事到如今,我也明白了。
才十五岁就能编出无异于作品的舞者,可以说屈指可数。更何况当时是全世界都杀红了眼,在寻找下一个天才编舞师的时代。自己的芭蕾舞团能有这么前途无量的舞者,简直是如虎添翼。
在芭蕾舞学校时代,印象中永远都有人在找那家伙。
因为他从进入芭蕾舞学校那年起,就开始帮许多学生编舞,逐渐打开知名度。随着那家伙编舞的风评越来越好,变成学生们反过来请他编舞。
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名叫凡妮莎•盖布瑞斯,大我们一届的学姊。
有着灿烂似火的红发与碧绿的眼眸,像丽塔•海华丝※的现代升级版,是一位风情万种的美国籍美女,长得很高大,存在感也不容小觑。由里到外都是不折不扣的女王,就读芭蕾舞学校时就在YAGP获得优胜。
注:以红发为注册商标,美国红极一时的性感女演员,同时拥有极为出色的舞蹈技巧。
「喂,HAL呢?」
她总是以彷佛吆喝下人的方式跑来问我(事实上,她们家的确很有钱,从小就在听说有好几个下人、大得吓死人的豪宅里长大)。
我和那家伙住同一间寝室,所以经常有人跑来问我:「HAL呢?」我也总是回答:「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家伙的经纪人。」
她拜托那家伙为自己的毕业公演编舞。
而那家伙创作的舞码就是《青年女囚》。
六分钟左右的作品,取材自法国诗人安德烈•舍尼埃以同年纪的表兄妹为主题写的诗,用上萧邦的〈第三号即兴曲〉。
音乐响起的同时,一对男女捧着绘本,手牵手从阴暗的舞台后面走出来。
两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趴在地上、撑着下巴、一起阅读绘本。
同年的表兄妹感情很好,和乐融融地玩耍,小狗似的嘻笑打闹。
后来两人脱离幼儿期,开始跪在地上爬行,逐渐扩大行动范围。
不知不觉间,绘本停留在翻开的那一页,被弃置在舞台角落。
还没有自己与他人的区别,这是身为表兄妹的同质感。
那家伙和凡妮莎从外表到人种完全不一样,但是在舞台上的感觉非常自然,就像真的有血缘关系。她很高,给人与那家伙的身高相去不远的印象。
两人顺利地成长,开始站起来共舞。
今天也感情融洽地一起跳舞,动作完美地同步。舞蹈越来越难,越来越有力。
然而,到了青春期,两人开始对彼此产生性的意识。
开始与对方保持距离。
即使一起跳舞,原本完美同步的动作背后暗藏阴影,变得七零八落。迟疑、犹豫、顾虑,与日俱增。
两人终于走到了离别。
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各自站在舞台上相隔甚远的地方,跳着不同的独舞。
经历漫长的岁月,晚年的两人再度重逢。
在彼此身上看见幼时的种种,两人感慨万千地、怀着对彼此的敬意与慰劳,一起跳起昔日的舞蹈。
细数遥远的往日时光,细细咀嚼令人怀念的信赖感与同质感。
最后,两人手牵手,慢慢地回到放在舞台角落、始终停留在那一页的绘本。
那家伙轻轻地阖上绘本,拿起来,拥入怀中。
两人依旧牵着手,与开场相反,消失在黑暗中——
不可思议的怀念之情与幸福感,以及有着举重若轻分量的舞码。
看到最后,就连我也忍不住垂泪(事隔多年后,我参加某日本芭蕾舞团客座公演,与加入该舞团的妹妹共同演绎《青年女囚》时,简直感慨万千)。
掌声如雷。两人又手牵手回到舞台上,深深地鞠躬谢幕。
凡妮莎激动极了,热烈地亲吻那家伙的脸,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青年女囚》得到巨大的回响。
要说佳评如潮到什么地步呢?芭蕾舞学校公演的芭蕾舞团首席舞者,直接找上艺术总监谈判:「我想跳那个。」从此成了芭蕾舞团的正式舞码。《青年女囚》应该是那家伙第一次收到编舞费用的作品。
比毕业公演版本更进一步润色的《青年女囚》,在下一季「首演」依旧大受好评。是那家伙以编舞师「HAL YOROZU」之名,第一次出现在幕后工作人员名单上的作品。
凡妮莎很不甘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拿我出气。
看完公演,凡妮莎奔向我喊着「JUN~」,一拳一拳打在我身上。真的很痛,我想抗议,却见她眼中浮现悔恨的泪光。
「明明我和HAL那次才是真正的『首演』,明明那是HAL为我编的作品。」
看来芭蕾舞团公演的「首演」二字,真的刺激到她。
而且想当然耳,专业的前辈们更能表现出作品的深度,跳得比她出色许多。
「你以后可以拿这件事说嘴。」
我只想快点逃离她的魔掌,所以决定安慰女王大人。
「有朝一日,《青年女囚》一定会成为为凡妮莎•盖布瑞斯编舞的代表作,在历史上留名。」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因为又过了几年,她被拔擢为那家伙为芭蕾舞团编的新作品《火神》的女主角,一举成为世界知名的舞者。
凡妮莎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JUN,你看起来粗线条又漫不经心,没想到是这么好的人。」
「粗线条」和「漫不经心」和「没想到」,都是多余的。
还有个名叫哈桑•塞尼耶的家伙。
「喂,HAL,你这浑蛋是在找我麻烦吗?这么难的舞是给人跳的吗!」
总是大呼小叫地冲进房里破口大骂,吵死人了。
而且万一那家伙不在,他就抓着我大肆抱怨。
看样子,他在练习那家伙编的舞时不太顺利,憋了一肚子气要来找始作俑者算帐。
「哪里难了?」
那家伙早已习惯哈桑的态度,泰然自若地反问。
「这里这样跳的话,接下来不能那样跳吧。」
哈桑突然开始跳起来。
他跟我们同学年,具有优异的体能。
哈桑是法国人,却有着不可思议的肤色。不能说是黑色,也不是棕色,但也不是银色或褐色,那家伙形容为「天鹅绒皮肤」。大眼睛炯炯有神,轮廓很深邃,睫毛像是涂了睫毛膏般浓密纤长。
每次看到哈桑跳舞的样子,很难想像他跟我们是同样的生物。总让我陷入像是看到长颈鹿或狮鹫等,由各种莫名其妙的生物组合成的错觉。
这么说来,那家伙常说:「好像在为豹编舞啊。」「倘若人类也有尾巴,『舞步』肯定也会改变吧?像是尾巴的位置或高度,或许『舞步』也会把尾巴包含在内。舞蹈动作也要跟着改变吧。」他很认真地为「长尾巴的人类」编舞,大家都看得傻眼。
那家伙从进入芭蕾舞学校的第一天起,就依序从巴哈的第一号创意曲,开始为《躯干》系列编舞,这也成为他个人毕生的职志。一如躯干是指人体的部分,也用于美术的素描,彻底地研究人体的外型与动作,化为舞蹈,是很抽象的芭蕾。也参考了江户时代的「画谜※」,将肢体交缠的人体以图画的方式呈现。
注:把谜语藏在绘画里的作品,在民间蔚为流行。
那家伙把芭蕾舞学校的学生从头到脚检查、观察了遍,从中挑选体能特别好、想为对方编舞的学生。无论是凡妮莎还是哈桑,学生时代让那家伙编过舞的学生,后来都成了大人物。
哈桑是那家伙最早看上的学生,从《躯干》系列的初期就加入了。
「啊,那里不对喔。这里要先停下来,然后这样转。」
「这样啊。那这里呢?」
「嗯,再内转。」
「原来如此。」
看他们尝试各种动作,其实很有帮助。
观察哈桑使用肌肉的方式,会让人感觉人类似乎没有极限。
两人一起练习之后,哈桑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流畅,舞蹈逐渐进入完成阶段。
「看吧,我就知道哈桑一定办得到。」
那家伙总是不疾不徐地对心服口服的哈桑说。
「因为我不会编你做不出来的动作。」
只见哈桑像个孩子般乖乖点头,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回去了。
哈桑是孤儿,在非常严峻的环境下出生、长大,因此总是没有自信,强烈地渴望被人肯定。
偶然来到哈桑出生地附近的芭蕾舞老师,刚好看到正在踢街头足球的他,迷上他优异的体能与俐落的手脚,提供奖学金让他去芭蕾舞学校。正可谓男版的灰姑娘。但我猜他内心永远充满恐惧,担心万一被抛弃怎么办?所以,对芭蕾舞学校时代的哈桑而言,那家伙扮演着镇定剂的角色。
如今哈桑也成为世界级的顶尖舞者,在那家伙的全幕芭蕾舞剧《刺客》里,扮演率领暗杀者的古老宗教团体首领,那个充满领袖风范的角色非常难诠释,也非常帅,很适合他。
话虽如此,以过去当过白老鼠的舞者来说,次数最多的肯定是我吧。
那家伙在宿舍房间,不是听音乐就是素描,再不然就是看书或杂志。
他会突然放下手边正在做的事,陷入沉思。
然后通常在二十分钟后,抬起头来对我说:
「深津,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仔细回想,那家伙第一次对我说的话也是这句。
老实说,有时候真不想理他,但每次他对我招手,最后我都会乖乖地站起来:「好吧。」其实学校严格限制我们在课堂外练习,但身体总是不听使唤。
有时候那家伙会突然自己先站起来编舞,有时候则口头指示我该怎么做:「你试着摆出这个姿势。」
有时候也会把手里的书或杂志递到我面前:「你做这个动作给我看。」
基本上都难不倒我。
像是缠绕在树上的锦蛇、草原上奔驰的羚羊、加拿大原住民的图腾柱。
然而,如果是名牌精品的三环项炼,或最新型的无线吸尘器等无机物的话,就伤脑筋了。
有一次他说「你做这个动作给我看」,看到照片时我整个人无语了。
「这个?」
「没错,这个。」
「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克莱斯勒大楼※吧。」
注:装饰风艺术建筑的经典范例,许多当代建筑师也将之选为纽约市最佳建筑之一。
「没错,曼哈顿那栋。」
居然是建筑物,也太乱来了。
但那家伙却一脸坦然地说:
「不行吗?我在想,是不是可以用芭蕾舞来表现摩天大楼的历史与兴衰。」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真是的,这家伙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你是指将大楼拟人化吗?」
「嗯。」
「那凡妮莎就是帝国大厦了。」
那家伙噗哧一笑:
「这个角色非凡妮莎莫属呢。」
眼前浮现出凡妮莎双手扠腰的模样。曼哈顿最高的摩天大楼,果然只有女王才能俯瞰众生。「哼,那还用说吗!」彷佛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哈桑比较适合扮演克莱斯勒大楼吧?曲线的部分与哈桑有异曲同工之妙。」
脑海中浮现出哈桑穿着设计成大楼顶端鱼鳞模样的服装,很有特色的样子。
「这么一来,我们就是双子星大厦了。刚好也是日本人设计的。」
「可惜已经在九一一夷为平地了。」
「再以群舞表现时代广场,如何?」
「自由女神呢?」
「啊,我差点忘了还有自由女神。凡妮莎也很适合当自由女神呢。」
「光是站在那里就好了。」
也聊过很多这种没有营养的垃圾话。
那家伙从当时就构思了很多作品,有些后来实现了,有些没有(附带一提,「摩天大楼的历史与兴衰」至今仍未实现)。
据那家伙的说法是:「当我还没决定要为谁编舞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深津。」
「我好像从工作坊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编舞时就会不由自主地以深津为模特儿来思考。
「表演『冬天的树』时,要深津面向镜子站在四号位,双手的掌心转向斜下方——那是我第一次为别人『编舞』的时刻。」
这无疑是至高无上的光荣吧。大家之所以总是把我和那家伙当成一组来看,大概也是因为他编舞时都是以我为模特儿来思考。
实际上,那家伙真正为我编的舞只有《雅努斯》。
至今我仍不时感觉自己彷佛可以听见那家伙的声音。
迷惘的时候,感觉自己正原地踏步、无法前进的时候。
每当这种时刻,那家伙的声音就会在我耳边响起。
「深津,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JUN和HAL都很善于协助舞伴,和你们跳舞很轻松,搭挡起来很放心。没有不必要的压力,真是太感谢了。」
「有那种会让人稍微感受到压力的合作对象,跳舞时总是心浮气躁,很讨厌。但是又没到需要提出来检讨的地步,那种的压力最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合作起来就是卡卡的人多着去了。」
「我觉得不只是技巧上的问题,还有磁场合不合、情绪对不对之类的问题。」
「善于协助舞伴的人,能让我们也跳得很好,即使自己状况不太理想的时候,也能打起精神来,跳着跳着就会恢复正常的水准了。」
「JUN光是在这里,气氛就会变得开朗,一起跳舞时感觉被你带着,情绪也跟着亢奋起来。」
「HAL则具有镇静效果?该说是很疗愈吗?让人卸下内心的重担。」
原本七嘴八舌的女生,突然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只不过——你们两个完全不一样呢。」
「是不是?」女生们互看一眼说道。
「哪里不一样了?只要能好好地协助舞伴,结果不都一样吗?」
我这么问,所有人都「嗯……」地思考着要怎么形容。
男性芭蕾舞者分成很熟悉女生的类型,和完全不熟悉女生的类型。前者多半是因为有姊妹,后者不仅没有姊妹,也只受过把女性舞伴当成公主看待的教育。
我当然是前者,已经很习惯跟女生有说有笑了。女生或许也知道我很习惯与女性相处,再加上不拘小节的性格使然,她们通常什么都敢跟我说。
「JUN确实给人『舞伴』的感觉。」
不知道谁这么说,我反问:「不然咧?」还喃喃自语:「因为你们的确是舞伴啊。」那女生摇摇头。
「和JUN共舞的时候会隐隐约约有一种,我现在正和JUN共舞、正和善于协助舞伴的JUN共舞、舞伴是JUN真是太幸运了的感觉。可是HAL不是这样喔。该怎么说呢——分身?」
「没错!」赞同的声音此起彼落。
「就是分身,简直像与自己共舞。等等,好像又有点不太一样。我想想喔,和HAL跳舞的时候,自己彷佛扩大了——感觉自己扩张到包含了HAL的身体,又像是两个人都变成我了?」
「嗯,像是身体的细胞无法辨认异物那样?HAL对自己大概也是那种感觉吧。所以感觉协助与被协助的都是我。」
「那种感觉很不可思议。咦,我现在正和谁共舞来着?脑中会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可是HAL本人既不是附身型的舞者,也不是会移情到对方身上的人吧?」
「嗯,我认为他非常我行我素,其实是很严肃的人。」
「非常温柔,也非常酷。不过你们都是王子嘛,所以有绅士风范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他不只是摆摆样子而已,而是真的很替舞伴着想,但同时又有非常冷漠的一面。」
「明明没有强烈的自我主张,却很有个性。」
「像这样宣之于口,听起来好像很矛盾,但是看HAL整个人却又一点都不矛盾。」
我好像明白她们想说什么,和说不清楚的焦躁心情了。
那家伙不是那种引导舞伴配合自己的人,也不是风格强烈、让别人染上自己色彩的人。他只是把目前手边现有的食材,做成最高级的料理。当然,他会选择好的食材,但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淋上HAL牌的酱汁。
不对,我想讨论的是那家伙的古典芭蕾。但我总觉得她们一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感觉如鲠在喉。
那家伙的古典芭蕾跳得非常好——技巧很卓越,体能大概也不比哈桑逊色。
每次提到他的时候,好像很少人会提到他出类拔萃的技巧。
在工作坊的时候,他的跳跃和趾尖旋转就已经非常出色了,问题是他的舞蹈本身比这些技巧更令人印象深刻,所以很少人讨论到他的技巧。
这其实也很神奇。因为年轻舞者基本上都是以技巧取胜,事实上也多以技巧引人注意。但那家伙从一开始就以充满自我风格的动作及特质受到瞩目。那家伙的舞蹈,从一开始就已经有自己的「风格」了。没有什么坏习惯或背离基础,总之是自然而然具有吸引人注意的独特氛围。
我和那家伙曾经在芭蕾舞学校的公演跳过《睡美人》的青鸟。当时还有哈桑,我们每天轮流上场(能与这家伙扮演同一个角色真令人难以抗拒),与来客座公演的毕业生法兰兹(关于这家伙的事迹以后再说,只能说真不想跟这种闪闪发光的王子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一起在舞台上跳舞。
众所周知,《睡美人》的青鸟,是可以让刚起步的年轻男舞者鱼跃龙门的角色。
在我看来,跳得最高的其实是那家伙,但观众似乎没有留下这样的印象。
老实说,芭蕾舞也需要虚张声势,需要让观众觉得自己跳得很高、很厉害的技巧。
哈桑和我本来就有体能,也有技巧。
但那家伙没有这些优点——正确说,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这些优点。因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出高难度的动作,反而不容易让人注意到他的技巧。
所以除了他以外,我们其他三个人都获得「好厉害」、「体能真不是盖的」的赞叹,对那家伙的评价则是「好棒」、「好美」,或「我喜欢他的舞蹈」。
我还记得李察总是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那家伙。
「AL(前面也说过,李察不太会发H的音)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理解才跳成那样呢?」
跳青鸟的时候,李察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问他。
「呃——我想变成鸟。」
那家伙的回答再简单不过。
「你跳得好高啊,HAL。滞空时间太长了,好像真的变成青鸟了。」
艾瑞克有些不敢置信地说。
只见那家伙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呃——因为我是鸟啊,飞得又高又远不是很正常吗?」
「这果然是HAL会说的话呢。」艾瑞克苦笑。
换句话说,那家伙并不是在演名为「青鸟」的王子,而是青鸟本「鸟」。
扮演奥萝拉公主的女生也不可思议地说:「与HAL共舞可以跳得比平常更高呢。」
看来我们都变成鸟了。
那家伙跳《吉赛儿》※的阿尔博特时,李察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注:浪漫芭蕾舞剧,是古典芭蕾表演经典中的杰作。
没错,那家伙的阿尔博特也很特别。
第二幕,那家伙用非常安静的手法来呈现失去吉赛儿的悲伤,空虚的感觉更胜于悲伤。
我也忍不住问他:
「你的阿尔博特在想什么?」
那家伙看着我反问:「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阿尔博特很不可思议——反而像是阿尔博特变成了孤魂野鬼。」
听我这么说,那家伙露出思索的表情回答:
「我认为阿尔博特是在吉赛儿死后才爱上她的。在此之前,阿尔博特对吉赛儿顶多只有『吉赛儿很可爱,想见她』,或『在一起很开心』的想法。
「直到失去她以后,才发现自己爱着她。他这才知道有些事必须等到失去以后才能够理解,为此感到绝望。失去后,他才明白那是他的纯洁、他的天真、他的初恋,也才明白这些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我认为他第二幕伤心并不是失去吉赛儿,而是失去了上述的一切。他在吉赛儿身上看见自己。所以他感叹的并不是痛失所爱,而是必须与自己纯真无邪的时代告别,因此陷入深深的绝望与空虚。反过来说,阿尔博特是非常爱自己的男人,直到最后都只想着自己。标题虽然是『吉赛儿』,但这部舞剧从头到尾都是阿尔博特的故事。」
我觉得这个解释非常有那家伙的风格。
他对古典芭蕾的见解也很独特。虽然他以前将古典比喻为「花束」、将当代舞比喻为「树木」,但以他跳芭蕾舞的目的是为了表现或重现「这个世界的形状」来说,两者在他心里其实没什么区别吧。
那家伙从不虚张声势,也不打算让自己看起来更厉害,唯独对表现「形状」这点异常讲究。
我认为稍后诞生的杰作《KA•NON》,是最能明显表现出这一点的作品。
那家伙的作品里,我对《KA•NON》可以说是情有独钟。
标题取自舞剧中使用的曲子〈卡农〉(CANON)与千手观音(KAN-NON)。
配合舒缓的曲风,十位舞者站成一排,慢条斯理地起舞,是一支非常简单的舞蹈。从头到尾都没有跳跃或趾尖旋转,以慢吞吞的动作在舞台上前进。
舞者的队伍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变化,只有衣服的颜色形成渐层。
类似道袍,从右肩露出手臂的衣服。
前面的舞者穿着鲜艳的朱红色,然后慢慢地接近正红色,最后的第十位舞者变成深紫色(他只有指定服装的颜色要渐层,所以后面的公演,时而以白色为基调,时而粉彩色,总之是各式各样的渐层)。
音乐奏响的同时,横向排成一列的舞者慢慢在舞台上前进。绕舞台一圈,然后面向中央前进。
十位舞者慢慢地错开角度,围着舞台走,转动手臂。
从前面看过来,真的很像千手观音。手臂的动作很简单,所以很好看,衣服渐层的色彩创造出残影的效果,看着看着会有彷佛陷入恍惚状态的错觉。
从舞台上看出去,看到观众不出所料地逐渐浮现出喜悦的表情也很有趣,跳舞的人也觉得很愉悦。另一方面,由于是完全展现芭蕾基础的舞蹈,从某个角度来说其实非常困难。速度这么慢,要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很吃力。
如果是没有基础、动作不美的人,根本连一下子也撑不住,看起来会像一群傻瓜东倒西歪地动来动去。
《KA•NON》有十名男舞者的版本和十名女舞者的版本,我跳了好几次,也曾经打过头阵。
就舞蹈的性质而言,打头阵的角色明显是最重要的。
但我觉得最好的版本是首演时,由那家伙打头阵,后面九人是女舞者的版本。那个版本只有他跳过,我认为那是将他中性魅力发挥到淋漓尽致的角色。其次是全女性的版本,简直跟观音菩萨一模一样,充满了笔墨难以形容的官能之美。
我记得很清楚,首演时由那家伙打头阵,修长的女舞者们慢慢转动手臂的动作,令观众发出叹息般的欢呼。
完全是千手观音现世。
这也是那家伙想展示的「这个世界的形状」之一吧。
说到《KA•NON》的首演,我还记得为了十名男舞者的版本要由谁打头阵发生过争执。
哈桑和法兰兹看过那家伙的演出后,彼此都想打头阵,僵持不下。
法兰兹•希尔德斯海姆•赫洛金柏格,是高我们一年级的奥地利籍男生。听说这个险些害人咬到舌头的名字,是父亲的姓氏再加上母亲的姓氏(奥地利好像可以任意选择要冠父亲还是母亲的姓氏,也可以父母的姓氏都用上)。而且听说父母双方都是大有来头的世家,换个时代说不定真的是「王子」。更别说法兰兹的外貌,也是不折不扣的「王子殿下」。
身高近两公尺,金发碧眼,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美貌(如果凡妮莎是丽塔•海华丝的升级版,那他就是伯恩•安德森※的升级版)。一般人想到王子殿下时,如无意外,脑海中浮现的就是他的长相。芭蕾舞学校首屈一指的高材生,大家都说他不久的将来很有机会成为首席。
注:有世界第一美少年的称号。瑞典演员和音乐家。他所饰演最著名的角色是改编自托马斯•曼小说《魂断威尼斯》同名电影中的十四岁少年达秋。
法兰兹是认真的好学生(在我心中的印象有点跟棚田诚撞型了),但性格也有些刁钻,所以跟哈桑可以说是水火不容。两人生长的环境差太多了,或许是刺激到哈桑的自卑感,他处处与法兰兹作对。法兰兹没发现哈桑动不动想找人吵架的态度,其实是出于不安与自卫本能,认为哈桑只是单纯的粗野,所以也从不掩饰自己对哈桑的轻蔑,导致两人的关系益发恶劣。被法兰兹那张俊俏的脸投以轻蔑的视线,换成是我,肯定会哭着逃跑。
两人都想打头阵,没日没夜地对那家伙展开猛烈的攻势,害他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艺术总监和老师们也被搞得晕头转向。
也举行过试镜,无奈这两个人的表现力根本不分轩轾。再加上风格截然不同,艺术总监和老师们都「选不出来」,伤透脑筋。
「深津,你想不想打头阵?」
有一次,那家伙以走投无路的表情问我。我吓死了:「我才不要。」
我才不想招那两个人怨恨呢。
想像被哈桑炯炯有神的眼神和法兰兹冷若冰霜的眼神瞪上一眼,我又想哭着逃跑了。
最后决定由哈桑和法兰兹轮流演出同一个角色,至于第一天由谁上场则以丢铜板的方式决定(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是由我丢的铜板)。
结果第一天由哈桑打头阵。
看完双方的《KA•NON》,打头阵的人不一样,舞蹈看起来也完全不一样,真有意思。所以轮流演出说不定是正确的决定。
哈桑那身「天鹅绒皮肤」非常衬朱红色的衣服,看起来就像太阳神,法兰兹也毫不逊色,舞姿看起来就像希腊神话的神只。原来由不同人诠释,看到的「神」也不一样。
但是在我心中,最好的版本还是由那家伙打头阵的《KA•NON》。我也想打头阵,却不想尝试后面都是女性的版本,大概是因为我至今仍坚信那家伙的版本是最好的一版。
说到编舞,就不能不提到那家伙在这里唯一视为师父般景仰的艺术总监——尚•雅美。
尚•雅美是在阿尔及利亚出生的法国人,很早就成为家喻户晓的天才舞者。在世界各地的芭蕾舞团跳过舞,帮助团队成为世界顶尖的芭蕾舞团,后来应传说中的艺术总监、同时也是编舞师的西奥•巴比才之邀,加入他的麾下。后来西奥•巴比才因车祸英年早逝,尚•雅美继承他的衣钵,站上第一线率领整个芭蕾舞团。我们入团时,他已是白发苍苍、寡言少语的老人,但眼神十分锐利,彷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令人望而生畏。
尚•雅美本人也是编舞大师,留下无数杰作,更重要的是培养出许多优秀的新锐编舞师,功劳莫大。
那家伙是尚晚年的最后一位徒弟。
起初尚十分欣赏那家伙身为舞者的表现。
那家伙先以编舞师的身份在芭蕾舞团崭露头角;作为舞者的处女作,则是由尚编舞的最新力作《DOUBT》(怀疑)。
雀屏中选的他,在作品中扮演的居然是圣女贞德。
《DOUBT》是由从小就认识圣女贞德的神父、圣女贞德在战场上的亲卫队长,以及查理七世等三位男性为主角,跳出对神的怀疑与爱恨纠葛的作品(使用了奥立佛•梅湘※的管风琴曲也令我大吃一惊)。圣女贞德的角色比较像是串场的配角,只在幕间登场。
注:奥立佛•欧仁•普罗斯珀•夏尔•梅湘,法国作曲家、管风琴演奏家、鸟类学家。二十世纪主要作曲家之一,也是杰出的作曲和音乐分析教师。
由于扮演的是圣女贞德,必须穿着没有腰身的白色直筒洋装,所以似乎也有很多人以为是男性化的女性在跳舞。
和三位主角厚重又苦涩的舞蹈比起来,贞德以天真烂漫的舞姿登场,过程中戴上宽大松垮的盔甲舞着剑、宣布解放奥尔良的场面,看起来也像是孩子在闹着玩。
毕竟内心存有怀疑的并非贞德,而是贞德身边的人,贞德只不过是他们投射怀疑的对象。
然而,唯一大放异彩的却是贞德听见「神谕」那一幕。
身体前倾,静止不动,大大摊开双手的掌心,以宛如定格般的笨拙动作回头,仰望天空。
这一幕重复了好几次,每次都有一段间隔,听到天启那一瞬间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到恐惧,再到欢喜,然后逐渐转变成绝望。
降临在听见神谕的人身上的悲剧。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DOUBT》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这一幕天启的动作与表情,就像他在团内试镜时表演给大家看的那样,但听说除此之外,贞德的舞蹈有很多部分都采纳了那家伙的建议。看到他的表现,尚也不得不承认他在编舞上的才华(后来尚直接把《DOUBT》的编舞者改成和那家伙联名)。
从此以后,那家伙开始接受尚一对一的编舞指导。
但尚并不喜欢他太热中编舞。
尚的主张是,「你也是很优秀的舞者,所以应该趁还能跳的时候专心当个舞者」,若不是尚这么说,那家伙恐怕会更早一头栽进编舞的世界里。
我很能理解尚为何这么说。
他一手栽培的编舞师中,不乏陷入瓶颈的舞者、已经无法更进一步的舞者(话虽如此,他们跳的舞依旧非常有水准),也有不少人是在尚的劝告下改当编舞师,后来大放异彩。
可那家伙身为舞者还有相当大的成长空间。虽然他具有编舞的天分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我也想继续看他跳舞。
我喜欢那家伙跳的舞。
中性的美感、特殊的气质与动作,更重要的是,从那家伙的舞蹈可以看出他有点遗世独立的天然人格。
看那家伙就能明白,具有编舞天分的舞者跳起古典舞或别人编的舞蹈时,特别有说服力,很有意思。大概是因为他们可以用自己的语言重新构筑对既有编舞的诠释。
就像《吉赛儿》的阿尔博特那样。
似乎不只我有这个想法,包括古典舞在内,那家伙收到各式各样的角色邀约,其中不乏独舞或首席舞者一般不会跳的角色。
而他在以专业舞者身份出道的作品圣女贞德后,也跳了许多原本应该由女性扮演的角色。
「做梦也没想到要跟男生争夺『紫丁香花精』的角色。」
我想起学姊曾忿忿不平地说过。
那是《睡美人》的新公演,当时那家伙与几位学姊一起试镜,结果被选为「紫丁香花精」(当然改了一些舞蹈动作,不是足尖舞步)。就连妖精这种想像中的生物,他跳起来也没有一点不妥的感觉,真是太可怕了。
如此这般,他把各种不同的角色跳出自己的风格。如同协作这两个字的意思,他绝不会为角色染上自己的颜色,而是将角色延伸,让角色贴近自己。
相较于那家伙认定尚•雅美是自己的老师,尚则说:「我并没有特别教HAL什么。」
还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教HAL的」。
另一方面,尚又在别的地方说那家伙是他晚年的爱徒,两人的师徒关系有点难以形容。
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两人的师徒关系似乎又比看上去的紧密许多,这点从尚退休后以特别来宾的身份参与那家伙的全幕芭蕾舞剧作品《刺客》,亦可略知一二。
在幕后操纵异端的宗教团体,传说中的暗杀者「屏息者」。
这个角色穿着长袍,一直坐在石凳上,藏头盖脸,必须只靠手脚些微的动作表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存在感。原本是那家伙自己要演,但他却说:「我有更厉害的人选。」直到最后一刻才公布选角。
首演的第一天,「屏息者」表现出无与伦比的存在感与压迫感,令观众大为震撼。两幕中间的休息时间,到处都有人在讨论:「那个角色到底是谁演的?」谢幕时,当尚•雅美脱下长袍,看到他的脸,大家都「啊!」地惊呼不已,心悦诚服。
事实上也的确如尚所说,比起尚教他怎么编舞,更多时间是那家伙让尚看自己编的舞,听取意见。
我看过一次他们上课的过程。
是《雅努斯》的时候。
《雅努斯》是那家伙为我量身打造的作品,听说在编舞过程中难得陷入了瓶颈。
那家伙平常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舞编好,这次却一再触礁,好半天无法上岸。甚至编到一半完全停下来。
「嗯……怎么会这样?」
那家伙仰天长叹,搔着脑袋。
「深津,你陪我去找尚。」有一天,他带我去找尚。
尚坐在椅子上,双眼从镜片后面犀利地盯着我们。
我非常紧张,但那家伙已经很习惯了。看得出来他从很久以前就经常像这样站在尚面前。
我和那家伙跳已经完成的部分给尚看。
戛然而止的舞蹈。
尚始终默不作声地盯着我们,喃喃自语:
「完全看不出来想表达什么。」
「唉,果然是这样。」那家伙很苦恼。
尚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
「你应该很了解JUN吧,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如果你编的舞能更贴近他一点,应该会感觉JUN是把自己掏出来跳舞才对。但他现在还没有这种感觉。」
那家伙难得无精打采地颔首。
「嗯……该怎么说呢——他感觉像是我的家人,所以反而更难处理。老实说,平常我在编舞的时候,脑中都是以他为模特儿,真要为他编舞时,脑海中的他与活生生的他,却产生了细微的出入,该说是不协调吗——总之很难客观地看待。」
听到那家伙皱着眉头,断断续续的回答,尚「哦」了一声,露出饶富兴味的眼神。
「JUN是你的缪斯吗?」
没想到尚会这么问,我吓了一跳。
那家伙也吓了一跳,侧着脑袋。
「以缪思原本的意思来说,哈桑或法兰兹比较符合缪斯的形象。」
那家伙以不解的表情看着我,害我心跳加速。
「深津是什么呢……」
他眼底浮现极为纯粹的问号,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尚摘下眼镜。
「那么,把你现在跳的角色换成脑中的JUN就行了。想像你脑中的JUN和现实中的JUN在跳舞,以此编舞。事实上,《雅努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一个人有两张脸。」
「对耶,有道理。」
那家伙稍微想了一下,再次抬起头来,脸上浮现豁然开朗的笑容。
「没错,就是这样。我懂了。」
那家伙开始坐立难安,大概是脑海中已经依照尚的建议浮现出灵感了。
「尚,谢谢你。」
那家伙一溜烟地冲向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诚心诚意地向他道谢。
尚轻拍他的背,看着我,露出略显无奈的笑容。
那抹略显无奈的笑容里蕴含了许许多多的涵义,像是「你也不容易啊」、或是「HAL就拜托你了」,又或是「你的责任重大呢」……等等。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尚也微笑颔首。
「深津,我们回去继续编舞吧。」
那家伙转过身来,脸上的迷惘早已一扫而空,今天肯定也要被他操到死了。
那家伙「想跳的舞」,和我「想跳的舞」有点不太一样。
那家伙想跳的舞,是他「想看」有人跳「他想跳的舞」,只要能看到,谁来跳都无所谓。
所以那家伙很少为自己编舞,独舞作品更是少之又少。据我所知,大概只有《野分》、《花下》、《春之祭》。而且起初虽然是以独舞的方式发表,但是后来几乎再也没跳过,马上就把自己想跳的舞,交给其他舞者呈现了。
我也想过如果他能稍微吊一下胃口,说「这支舞谁也别想跳」或「只给我看得上眼的舞者跳」,抬高自己舞蹈的附加价值也不错。无奈我也在「想跳」的舞者阵容里面,所以这种话很难说出口。
尚略显无奈的笑容、那家伙眼底的问号。
我曾经想过,自己究竟有多么幸运。
如同艾瑞克所说,能与那家伙「在这里相遇」、那家伙「编的第一支舞」就是因为我、有幸成为那家伙编舞时脑中的模特儿。
或许是自我感觉太良好,我希望那家伙也能认为与我「在这里相遇」是一件幸运的事。
事隔多年,我仍会想起那一夜。
当时我还是芭蕾舞学校的学生,因为没有钱,很少出门。
某天晚上,芝加哥管弦乐团来附近公演,已经忘了是谁,总之有对音乐大学的兄弟去不了,便宜的学生票兜兜转转来到我们两个手上。
我们都很喜欢音乐,所以欢天喜地的一起去了。
座位靠近天花板,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巴尔托克※的音乐实在太震撼人心、太美妙,我们感动极了、兴奋极了,回家路上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注:匈牙利作曲家。毕生致力于研究民间歌曲,很多创举影响了二十世纪艺术圈。
我们不想直接回宿舍,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交流彼此的感想。
晚秋的夜晚,吐出来的气息都带了一丝白色雾气。
冷不防,那家伙突然在人烟罕至、漆黑一片的广场跳起舞来。
那家伙大喊: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喂,别在这种石板路上跳舞,脚会痛喔。我想提醒他,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家伙一时冲动跳出完美又即兴的舞蹈,注意力都在舞蹈上,忘了说话。
「我看见了,深津。」
那家伙大笑,回过头来对我说。
多么惊人的跳跃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再怎么看,那家伙的身体都在我的视线之上。
他的舞蹈流露出源源不绝的生之欢喜。
那家伙的脑中,以及看着他的我的脑中,正以震天价响的音量播放着巴尔托克的音乐。
不,那家伙跳的就是巴尔托克。手里抓着宇宙。
我感觉自己也看见那家伙看到的「形状」了。
我真的很幸运。同时也很不甘心。
我内心充满了能亲眼目睹美妙的舞蹈与万春,只有此时此刻,错过不再的感动与创造的瞬间,且独占这分幸运的欢喜。也有为什么要跟这种奇迹般的家伙诞生在同一个时代,同为舞者的不甘心,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全暗的舞台,深津面向这里站着,而我则背对你,站在稍远的地方。你穿着银灰色的紧身衣,我穿着深蓝色的同款服装。如同照镜子般,摆出相同的姿势。」
这是那家伙第一次为我「编舞」时,浮现脑海的画面。
而这也成为后来他为我编的《雅努斯》。但《雅努斯》自始至终就只公演过那一次,大概是因为这支舞非常难,再加上首演时的演出效果不容易重现。
《雅努斯》是两个男人共舞的作品。在那家伙的作品中大概是数一数二需要特技表演的作品,唯有在两人的身高、技巧都不相上下的情况下才能成立。而且正因为是那家伙和我,从无到有一起创作出来的作品,才有办法跳。换成别人,要学会这支舞,还得配合对方的呼吸,我认为非常困难。就连我,若现在要我再跳一遍,即使是与那家伙合作,除非相当认真地练习,否则也没自信能把整支舞跳完。
再加上独特的演出手法,也让重演变得难如登天。
舞台总监为这个独特的演出手法,不知费了多少苦心。
那家伙的作品多半是简单呈现,但也有不少用上一些大型的舞台装置。即使是简单的舞台装置,也能成为作品的骨架。因此他的新作品总让舞台总监提着一颗心,听到演出计画时,十次有十次会仰天长啸(放心时的仰天长啸是为了感谢神明,恐慌时的仰天长啸是为了诅咒上帝)。
像是在巨大的三层展示柜上舞动的《火神》,或是舞台上吊着三种巨大画框的《展览会之画》。
《展览会之画》※直接采用了穆索斯基※的音乐作品。在衔接每首曲子的过场,由全体演出成员在舞台上随心所欲地走来走去,在画框放下来的同时,剩下那幅「画」的演出者留在舞台上,在画框前摆姿势,开始跳舞,大概是这样。
注:钢琴组曲。由十段风格迥异多变的音乐,代表哈特曼纪念画展中的十幅画。
注:莫杰斯特•彼得罗维奇•穆索斯基,十九世纪典型的俄罗斯作曲家。
舞台总监准备了三个设计迥异的画框,再利用不同的灯光颜色,让画框各异其趣。
问题在于三个画框要随时吊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画框与画框之间有空隙,所以舞台面积会随着放下来的画框产生些许差异。想也知道,如果是登场人物比较少的「画」,要放下前面的画框,登场人物比较多的时候,则放下最里面的画框。这种细微的距离感会让舞者们(包括我在内)感到无所适从,导致「情绪受到干扰」、「好难跳」的恶评如潮。
也有人提出不如将画框里的画投影成背景的意见,但那家伙坚持一定要用实体的画框,不予采纳。退而求其次的建议,是将其中一幅画框吊在天花板上,另外两幅画框事先收在舞台的左右两边,需要的时候再从旁边推出来。这么一来,画框就能永远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然而这次换舞台总监不同意了:「如果画框永远都出现在后面同一个位置,观众会觉得很单调、没有变化。前后改变画框的位置,在视觉上比较有趣。」
最后干脆反过来,让吊起来的三个画框之间的距离拉得比原来更开,制造出张弛有度的效果。舞者们(包括我在内)也觉得距离差这么多的话,轻松多了。
关于舞台装置,我还有很多想对表演者及编舞师说的话,但话题还是先回到《雅努斯》。
《雅努斯》是那家伙为了祝贺我当上芭蕾舞团首席,特地为我编的舞。
以前一起在芭蕾舞学校就读的同学,一旦有人晋级,那家伙都会编一支舞送给对方。不知不觉间,这个习惯变成这几年来的例行公事。
我内心隐约也有期待,希望轮到我的时候,那家伙也能为我编舞。真的轮到自己了,虽然很不好意思,其实很开心。过去当了那么久的白老鼠,但他从没为我编过舞(老实说,在当他的白老鼠时,我们一天到晚黏在一起,早就已经看腻对方了),大家也都说:「HAL,你为什么不帮JUN编舞?」
「深津,你想跳什么样的舞?」
那家伙问我。「嗯……」我陷入沉思,没有具体的想法。
「可以是抽象的题目,也可以是你想扮演的人物。」
那家伙接着说。
嗯……
即使如此,我脑海中还是千头万绪,没有任何具体的想法。
「你呢?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反过来问他。
「你有没有什么想让我跳的舞?就像凡妮莎的《青年女巫》那样。」
这次换那家伙陷入沉思,我们「嗯……」地抱头苦思。
我只有一个想法。当时我有一张专辑唱片,曾想着有朝一日希望能搭配那张专辑跳舞。
「那个,我想用这个音乐。」
我把专辑交给那家伙,和他一起听。
那张专辑是以色列的爵士乐低音提琴手阿维夏伊•柯罕的爵士乐三重奏。他作曲的音阶很有特色(感觉像是日本民谣的「去四七音阶」※),大概是以故乡的民谣为基调。若以日本人熟悉的旋律为例,只要想成是学校土风舞常跳的〈水舞〉就不难理解了(话说为什么与以色列相隔千里远的日本,会在义务教育的课堂上让学生用以色列民谣〈水舞〉来跳舞呢?真不可思议)。如果是熟悉当代舞的人,则不妨用以色列的巴希瓦舞团※表演时的舞曲来想像。
注:去四七音阶是把Do、Re、Mi、Fa、Sol、La、Si中的Fa和Si去掉。
注:第一个获准演出现代舞之母玛莎•葛兰姆之作品的舞团。
我本身不编舞,但有时候听音乐,脑海中会浮现出自己跳舞的画面。身体不知不觉动起来,摆出动作也时有所见。
我想过自己可以用这首曲子来跳舞,也曾经千真万确地相信,如果是这首曲子,肯定会有什么从体内迸发出来。
给他的专辑是我特别有感觉的一张,即使是同一位音乐家,其他专辑没有给我这样的感觉。
那家伙专心地听专辑,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大叫:「就是这个!」
「什么啦。」
他的样子非同小可,我不禁有点怯步。
「就是这个啊!这个。我以前想过,有如舞蹈碎片般的东西。原来是这支舞的一部分啊。」
那家伙激动莫名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有点傻眼。早习惯那家伙不按牌理出牌的言行举止,但这一刻我真的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我说……」
至此,那家伙终于告诉我,他第一次为我「编舞」时,就已经在想像我们未来可能一起跳舞的画面。我总算听懂他在说什么了,但也感到愕然「居然有这回事」。那家伙在十五岁的工作坊,就想到将来我和他共舞的画面,甚至连服装都想好了。就算是那家伙,就算要我相信他说的话,也太不真实了。
「很好,我们就用这首曲子来一段双人舞。」
那家伙斩钉截铁地说道。
「双人舞?」
这可太意外了。除了为凡妮莎编舞的《青年女囚》以外,那家伙很少跟别人一起跳舞。
仔细想想,我和那家伙成为专业舞者后,还没在舞台上一起跳过舞。
「我知道要取什么标题了。」
「想好了?什么标题?」
那家伙莞尔一笑,微微颔首。
不是想好了,是知道了。这句话也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雅努斯。我们要跳雅努斯。」
那家伙说道。看到他灿若星辰的眼神,瞬间我也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原来如此,雅努斯啊。」雅努斯的确是很适合共舞的题材呢。
然而,直觉也同时告诉我:「看来会是一场硬仗。」因为他的对手是我。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要求提高到惨绝人寰的水准,大概会变成一支难到吓死人的舞。我有非常不祥的预感。
很快地,这个预感就应验了。
首先,如前所述,那家伙对于为我编舞一事感到困惑,因感觉上出现落差,陷入混乱。同样地,那家伙给我编的第一个动作就难到极点,所以我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一心想着技巧,无法好好地融入到舞蹈里。就算我不是哈桑,也想质问他:「喂,春,你这浑蛋是在找我麻烦吗?这么难的舞是给人跳的吗!」打从编舞的第一天起,我就预料到前途多舛,就算我不是舞台总监,也想仰天长啸:「照这个节奏跳下去,身体会吃不消啦。」
《雅努斯》的风声很快就传开了。耳闻我要和那家伙跳双人舞,大家经常来看我们彩排。
那家伙编舞的作品很受欢迎,所以也有人来侦察自己会不会也想跳(主要是首席舞者)。但连他们也瞠目结舌地说:「唉?这是怎么办到的?」、「这支舞真能从头跳到尾吗?」我也知道有人在私底下说风凉话:「真的有办法完成吗?」、「JUN该不会为了晋级纪念公演反而受伤无法上台吧?」
老师们似乎也很感兴趣,陆续有人跑来下指导棋,给我们很多建议。
艾瑞克看完前五分钟,一脸铁青地说:「真的假的?」
「这个作品大概几分钟?」
「将近三十分钟吧。」
听到那家伙和我大眼瞪小眼、气喘如牛的回答,艾瑞克哑口无言。
我和那家伙从专辑里抽出八首歌,用来编曲。
「冲得太快了。」
艾瑞克难得以恐惧的表情说:
「一直托举的话,会伤到腰喔。HAL,就算是JUN要求,就算你们真的能跳,但凡事做到极致就会失去美感。更重要的是,观众会感到疲惫。」
「是噢。」那家伙的表情暗淡下来。
我也想附和:「正是,老师说的对,我已经快死了。」可惜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隔天,这次换李察来了。
大概是前一天听艾瑞克说了,我还以为又要捱骂,但李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我懂你卯足了劲想为JUN庆祝,也知道身为舞者都想把技巧尝试、钻研到极致的心情。」
真稀奇,居然是站在那家伙的角度出发。
「但如果你真心想为JUN祝贺,就应该留下他可以跳一辈子,可以流传后世、其他舞者也能跳的作品。」
「是噢。」那家伙的表情更阴沉了。
我想说:「不不不,这家伙已经完全忘记要为我祝贺的事了。那家伙满脑子只有《雅努斯》是他想做、想看的作品。」可惜这次也是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因此种种,过了几天,那家伙突然编不出动作来,只好去找尚•雅美求救。
那家伙听取尚的建议,「满血复活」后对我说:
「抱歉,深津,可以请你暂时忘掉之前的编舞吗?」
我以呻吟声代替回答,既不是「什么」也不是「好啊」。
那段技巧难到升天的舞蹈,我从一开始就非常紧张、吃尽苦头的那段舞蹈。听到他要我暂时忘掉,我的回答夹杂了「开什么玩笑」和「啊,太好了」的叹息。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重新来过吗?」
我下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带着筋疲力竭、气若游丝的声音。
那家伙不假思索地点头:
「嗯,我会留下概念,其他重新来过。」
「概念?」
「没错。我懂艾瑞克和李察的顾虑,但我个人觉得,就算这支舞只有我和你能跳也没关系。所以就算很难、无法留下来也无所谓。」
呃,那个,我比较想要不那么难的,可以的话,最好能把这个作品流传下去。你可能已经忘了,但这其实是「为我」庆贺的作品吧。我想这么说,但那家伙的表情实在太开朗,说得也太干脆,害我说不出口。
「可是我不希望观众看得很累、觉得很难懂。」
那家伙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我可能真的有点用力过猛。可以实现以前的想像令我太开心了,没考虑到舞蹈上有没有塑造出让观众看起来很舒服的『形状』。但我现在终于看到全貌了。」
我望向那家伙的视线前方,我知道《雅努斯》的形状已经在他心里具象化了。
「我要做成旋转舞台。」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我听错了。那家伙莞尔一笑,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做成旋转舞台」。
「雅努斯是前后各有一张脸的神嘛。我们的《雅努斯》要在旋转舞台上呈现。」
这时,那家伙的想法也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幽暗的舞台。我和那家伙背对背地站在圆形的旋转舞台中央。
两人闭上双眼,背部紧紧贴合,一动也不动。
我的脸和那家伙的脸轮流出现在舞台前方。
播放着阿维夏伊•柯罕的音乐。
我们睁开双眼,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圆周的边缘,停下脚步。
舞台在旋转。
我和他各自站在圆形舞台的一角。舞台不断旋转,我和那家伙的脸轮流出现在舞台前方。
我穿着银灰色的衣服,那家伙穿着同款式的深蓝色服装。
如同正负极的两张脸。
没错,这个画面就是《雅努斯》的第一幕。
凡妮莎•盖布瑞斯是《回声》。
哈桑•塞尼耶是《斧头》。
法兰兹•希尔德斯海姆•赫洛金柏格是《道林•格雷》。
以上是那家伙为了庆祝他们晋级,送给他们的作品。全都是独舞的作品。
轮到我的时候,那家伙难得陷入迷惘,但他基本上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这点看那家伙编的舞就知道了,我经常觉得他在编舞时能直觉地看穿一个人的本质。
明明凡妮莎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落落大方的女王,那家伙却能感应到凡妮莎内心深处内向的少女部分,最早为她编舞的《青年女囚》即是如此。《回声》更是让她以叙事性的舞蹈表现出哀愁,只能复述别人说的话,结果变成「回声」的希腊神话精灵。凡妮莎也配合德布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音乐,手里拿着粉蜡笔色的轻薄大丝巾,活灵活现地诠释出梦幻风情,证明自己比《青年女囚》时有了更显著的成长。
注:阿希尔•克洛德•德布西,二十世纪初最有影响力的法国作曲家。
送给哈桑的作品用了瑟隆尼斯•孟克※的曲子〈神秘境域〉,创作出洗练又新潮的芭蕾舞。是以那个〈金斧头、银斧头〉的寓言为底色的作品,最大的看点是将哈桑的体能发挥到淋漓尽致,借此带出深埋在他内心深处的黑色幽默。
注:史上作曲数排名第二的美国爵士乐作曲家,擅长即兴表演。
最后是法兰兹的《道林•格雷》,该说那家伙很有勇气,还是胆小鬼呢?可想而知,这是衍生自奥斯卡•王尔德※的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仗着自己年轻貌美的青年,看到仰慕者为他画的肖像画,许下心愿:「要是肖像画可以替我老去就好了。」后来愿望成真,他一直保持年轻貌美,而画中的青年则越来越老、越来越丑。那家伙让「王子殿下」法兰兹诠释道林•格雷这位稀世美男子。
注:爱尔兰都柏林的诗人和剧作家。一八九○年代初期伦敦最受欢迎的剧作家之一。
不仅如此,那家伙选用的曲子还是约翰•柯川※用高音萨克斯风演奏的〈My Favorite Things〉(我所喜欢的事物)。
注:当代最重要的美国爵士萨克斯风手之一。
这首歌原本是音乐剧的曲目,顾名思义,歌词是小朋友依序列举「我喜欢的事物」,但不知为何散发出一股伤春悲秋的气氛。因为「喜欢的事物」或「美好的东西」,总是隐含着随时都会失去的预感。
无论是主题,还是歌曲,都是一部正中法兰兹好球带的作品。
或许法兰兹对那家伙的挑战也有所期待(再说了,有所期待的是周围的人和粉丝,接受「挑战」的大概只有法兰兹本人,那家伙依旧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概念,只是顺从自己的直觉做出选择而已),毫无惧色地正面迎击这些挑战。以鬼气森森的真实感,跳出唯有美得不可方物的人才明白的恍惚与傲慢,以及担心失去美貌的焦躁与恐惧。
当时的法兰兹已经拥有足够的实力与知名度,但老师们都说他在演出《道林•格雷》之后更上一层楼,但最能感受到自己脱胎换骨的,想必是法兰兹本人吧。
「觉得好像直面过去,一直刻意不去看自己心中那些丑恶与顽劣的部分。」
请教法兰兹成为首席舞者的心得,乃至跳那家伙为自己编舞的作品有什么感想时,他喃喃自语道。
有些作品确实能让舞者成长,是在应该相遇的时刻相遇的作品。
那么我的《雅努斯》,那家伙送给我的《雅努斯》又如何呢?他在这部作品中看到了我的本质吗?我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
开头的呈现方法定下来,共同经历一波三折后,《雅努斯》总算顺利地开始往前推动。
两人闭上双眼,背对背站在旋转舞台中央。然后睁开眼睛,往圆周外围移动。旋转舞台停下来。走到圆圈外面,忽而靠近、忽而远离地舞蹈。以上为一组,重复好几次,构成整段舞的雏型。
基本上,从头到尾没有面对面共舞,顶多并肩站在旁边。
另一方面,背对背的时间很多。有时还得在背对背的情况下,做出近似侧翻或后空翻的动作,回到圆圈内时,还要边转圈边摆出各种「表里一致」的姿势,成为合而为一的雅努斯。
有时候是我在前面跳舞,有时候是那家伙上前。
不过,阿维夏伊•柯罕的低音大提琴独奏部分,几乎都是我在前面跳(唯独这里有那么点为我祝贺的味道吧)。
或许是一起经历了那些一波三折,我大概知道那家伙接下来会怎么指示。
不,该说是不可思议的一体感吗——这就是以前女生提到协作伙伴的时候,形容他为「无法辨认异物」的那种感觉吧。
旁边就是自己的分身,为相同的旋律共鸣的存在。
这是什么?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我一直在自问自答,我全身的皮肤和心,无时无刻不在为此骚动。绝不是不舒服的骚动。非常刺激的同时,较量彼此的技巧、紧密咬合的感觉很痛快,感觉这部作品在正确的方向、去往该去的方向,令人感到放心。
奇妙的是,在创作、排练《雅努斯》时,我们都没有看对方的脸。
平常就跟家人一样生活,所以谁也不会特地去看家人的脸。
尤其是这段期间,身为「雅努斯」的我们,看对方的脸好像成了一种禁忌。有时候不小心对到眼,还会产生类似「抱歉」、「对不起」的心情,连忙撇开视线,基本上都是这样。
排练时也几乎不交谈。与其说不交谈,不如说是没有对话的必要。
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们是「雅努斯」,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学会对称的动作,反射性地做出与那家伙编的舞相反的动作。
作品中有一幕两人排成一列,同步跳出对称的舞蹈,长达好几分钟的场景,简直像是旁边有一面镜子,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或许是因为这样,感觉跟芭蕾舞团的其他剧目那种完全一样、同步的动作都不同,感觉非常诡异,诡异得不得了。身体会下意识地采取对称的动作,必须一直告诉自己「不对不对」。
旋转舞台的装置完成了。
旋转舞台必须与周围的地板一样高才行,所以必须在舞台上设置更高一阶的舞台,必须调整到刚刚好的高度,比想像中更辛苦。
舞台看起来似乎转得很慢,但实际站到旋转舞台上,感觉好快,吓了我一跳。因此一直无法习惯,停下来时一口气往外走的动作,累死我了。
为了知道站在旋转舞台上的视觉效果,我们拍了好几支影片,一起调整姿势。
「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无聊。」
「啊,可是这个动作很有趣呢。」
「很像花式溜冰的旋转。」
「确实很像。」
「一起做贝尔曼旋转※吧。」
注:贝尔曼旋转是单脚站立,另一条腿从背后弯起至头顶,双手从前面抓住头顶那只脚,原地旋转的动作。
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已经搞不清楚到底是好是坏了。
那家伙对指尖的角度、手臂的角度、脸的角度都非常讲究。没完没了地指出我的缺点,搞得我指尖都快抽筋了。
服装也做好了。
质地轻柔,加了一点点金葱线,具有光泽的服装。银灰色和深蓝色都呈现出他想要展现的高级感,那家伙似乎也很满意。
与服装部讨论了好几回,再加入细部的调整,例如领口的深度、袖子的长度。
也针对灯光和音响讨论了好几天,花在新作品的时间与心力总之非常庞大。从头到尾都要无中生有。单从这些时间心力来看,我重新体认到自己不是当编舞师或导演的料。
随著作品逐渐成形,终于到了要跳给老师们,及尚•雅美、公关部的工作人员看的日子。
我并不特别紧张。排练那么多遍,感受两人一起钻研到极致的心满意足,我认为已经完成了自己该完成的作品,问心无愧。
「好了,走吧。」
我扭转身体,做伸展操。
那家伙就站在我旁边。
我穿着银灰色的衣服,那家伙穿着同款的深蓝色服装。
只见那家伙正以诡异的表情站着不动,看起来似乎在放空。
「上台了,春。」
我对他说,那家伙露出愣了一下的表情。
「怎么啦?」
「感觉好奇怪。当时看到的画面,现在终于要成真了。」
那家伙微微歪着脖子说。
我似乎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第一次在工作坊共舞时,那家伙「预料」到的画面。
「对呀,真不可思议。没想到会跟你一起站在这里。」
「谢谢你,深津。」
感受到这句话蕴藏的深意,我转过头去。
那家伙以平静的眼神看着我。
这阵子我们都回避着彼此的视线,但今天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我身上。
「托你的福才有了形状。」
感觉岁月似乎倒流了。
「深津,可以耽误你一下吗?」「谢谢你,深津。」
在离日本千里远的地方,说着与十五岁的夏天相同的话。
「彼此彼此,我也要谢谢你。」
我也看着那家伙的眼睛说:
「感觉是你把我带到这里。」
「才怪,我觉得正好相反。」
那家伙想也不想地否定。
然后抬头看向空中。
眼神依旧悠远,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或许正好相反。是深津带我来到这里——嗯,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才会有《雅努斯》。」
「什么?」
正想问个清楚时,耳边传来「开场前五分钟」的声音。
这次的舞蹈比正式公演更令我印象深刻。
艾瑞克与李察隐而不发的激动神情。
尚•雅美的微笑。
我在视线一角捕捉到的凡此种种,边跳边思考那家伙在后台说的「所以才会有《雅努斯》」是什么意思。
背后紧紧贴合的存在。
这一刻,我们就是雅努斯,前后各有一张脸的神。
从十五岁的夏天开始,就注定会有这么一天的两人。
从那年夏天开始,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家伙成为编舞师,我成为顶尖舞者——
回忆当时的事,彷佛又听见艾瑞克说的话。
「上天安排?命中注定?要怎么形容都可以。我猜你们大概迟早都会出现在我面前,但两人同时出现的话,这里头肯定有什么意义。」
「你们既然已经在这里相遇了,就算彼此没有意识到,冥冥中肯定有什么力量在运作。因为对方已经出现在眼前了,自然无法视而不见吧。这大概是上天事先安排好的互补关系。」
「嗯,我不觉得你们是竞争对手喔。就连互补关系这个词,也是刚才灵机一动突然想到,应该还有其他更贴切的形容。」
时至今日,我想我大概知道艾瑞克想说什么了。
以及那家伙的话所代表的意思。
我和他都是对的。我们带领彼此来到这里,既不是互补关系也不是竞争对手,更不是什么命中注定。
没错,只是刚好在这里相遇。
在那个明媚夏日午后的摄影棚里,我们「发现」了彼此。
名符其实的「发现」。我发现他,他也发现我。如果不是「发现」,我大概不会对他产生兴趣,他第一次编舞的对象也不会是我吧。
在这里相遇,接触,跳跃,成为彼此的跳板。
阿维夏伊•柯罕的音乐响起。
长长的低音提琴独奏。
我上前舞蹈。
充满特技的独舞。那家伙在身后背对我,跳着不同的独舞。
背对背的两人。
在旋转舞台的正中央闭上眼。
世界在旋转。旋转。
睁开眼睛。往前走。旋转。旋转。
那家伙就是我。我就是那家伙。
并肩共舞。简直就像旁边有一面镜子,另一个我在镜子里跳舞。
我甚至觉得舞台上只有我一个人。
感觉那家伙是我的分身,是我的另一半。
冷不防回过神来,我正低头看着自己。
从某个高处,俯瞰这个世界。
我和那家伙在跳舞。奇迹似的巧合,刚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的两个人,奇迹似的共舞。
原来如此,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形状」啊。
曲子结束了。
我和那家伙背对背地站在圆心。
闭上双眼。
舞台一再旋转。
就这么暗了下来。
灯光再次亮起,听见欢呼喝采。
刺眼的灯光令我眯起眼,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那家伙看着什么,又试图看到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