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很美的孩子。

把「很美」这个形容词用在孩子身上好像有点怪怪的,虽然他是我的外甥,但是除了他以外,我从未见过如此适合「美」这个形容词的孩子(不过多年以后,看到和他一起留学的深津纯时,我也有「啊,这孩子小时候一定也很美」的感觉)。

不过,我没有小孩,也没看过太多小孩,所以样本数委实少得可怜,所以这只是在少得可怜的样本中比较。

他才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很适合「他」这个第三人称了。

不是「那孩子」,也不是「春」,而是「他」。

不只我,就连姊姊、姊夫和其他大人提到孩子的话题时,也都用「他」来指春。因为春就是有让人这么称呼他的特质。

他是个安静的孩子。

每次回忆小时候的他,很少出现他侃侃而谈的画面,只有总是一个人独自待着的印象。

安静有两种。

一种是很怕生、很害羞,又或者是很内向、很敏感。说话时不是落荒而逃,就是躲在别人背后的那种。

另一种是一旦分心就没有余力沟通的那种。压根不晓得自己在别人口中是安静的人,也不知道有这种判断标准,总之心不在焉的那种。

他很明显是后者。

只是,周围的人往往不晓得他的注意力到底在哪里。

「那家伙明明才幼稚园,会不会太老成了?」

姊夫的弟弟曾经这样傻眼地评论过他。

当时他背对我们,和我们家的狗(名叫豆皮的柴犬,因为毛色让人联想到豆皮寿司)并肩坐在院子的樱花树下。

我们家的樱花是枝垂樱,总在染井吉野樱凋零谢幕后才东一朵、西一朵地开始绽放。

樱花有各自的性格,每年都有偷跑先开的,也有总是等别的樱花开始凋谢才终于绽放的。枝垂樱本来就已经开得很慢了,我们家的枝垂樱更慢,通常与最晚开花的八重樱同时绽放。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是世界和平就太可怕了。」

姊夫的弟弟有些心惊胆寒地说。

因为他坐在那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小孩通常只有三分钟热度,好一点的连五分钟也坐不住,所以他那老僧入定的模样简直不正常。

不过据他本人的说法,他完全没有刻意忍耐,也没有要求自己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是忙着观察,哪知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忘了是什么广告,总之我以前看过这样的广告。

一个小男生专心地用黑色蜡笔涂黑画纸,一天又一天,拼命地涂黑画纸。大人们看到那幅画,很担心他。担心他一直把纸涂黑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穿白袍的医生来了,对男孩子说话,但男孩不回答,依旧拼命地涂黑画纸。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原因。有一天,一位护士发现男孩子的画有了变化。画的正中央有一条线,空白出现了。男孩子画出一幅又一幅类似的画。

医生把男孩之前画的图全部拿出来看。因为实在太多,地板摆不下,于是借了学校的体育馆。全部排好以后,男孩大喊一声:「完成了!」放下蜡笔。

大人们爬上体育馆的顶棚鹰架往下看,看到排好的画,无不大吃一惊。

那是一幅巨大鲸鱼的画。他画了一只巨大的鲸鱼。

好像是这样的广告吧。

我看到当时的他,想起这支广告。

我猜他大概由始至终都认真地观察自己身边的世界,脑子里充满瞬息万变、令人眼花撩乱的想法。

后来不时看到他凝视着什么的眼神,以上的猜测转为确定。

有什么东西正以猛烈的速度在他心里「活动着」,一如悄无声息地在超级电脑进行大量的运算。

从他的第一场舞蹈发表会看下来,并看过其他舞者的演出后,发现所有卓越的舞者都是这样。

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什么在内心猛烈地「活动着」。肉体本身拥有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从小就拥有那种「速度」。

无论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还是在观察什么事物的时候。

「你在看什么?」

姊姊曾经不解地问我。

因为每次他来,我总会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孩子真有意思。」

听我这么说,姊姊觉得更不可思议,继续追问:「哪里有意思了?」

「这很难解释。」我只能这么回答,但就是怎么也看不腻。别的小孩从不曾给我这种感觉。只有他,总觉得他正看着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也是引人注目的孩子。

或许因为他长得很漂亮,有一种独特的存在感。

忘了是去做什么的回程,偶然经过他就读的小学。当时只知道经过一所小学,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的学校。

正值下课时间,大部分的小学生都在操场上玩。有人踢足球,有人在玩老鹰抓小鸡,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大声笑闹。

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孩子时,视线不经意停驻在某个孩子身上。

没有理由。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我发现是他,吓了一跳。这才想起这所学校是他就读的小学。

他正一个人独自待着。

挂在最低的单杠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其他孩子们。

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离他很远,却感到坐立难安。

如果是落单的孩子,眼里通常会浮现出钦羡或孤单的神色吧。但他眼里完全没有一丝一毫那样的神色,只有某种甚至让人感觉冷酷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视线呢?好奇?观察?

有几分热切。但他究竟热衷着什么呢?

我感到混乱,甚至有几分罪恶感,彷佛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罪恶感?这又是为什么?

我仓皇地离开现场,一面试图用言语说明他眼底浮现的东西与自己的情绪,可惜并不成功。

只是重新认识到,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他果然很有意思。

他是个与活泼二字沾不上边的孩子,所以周围的人都认为他大概不擅长运动。

然而,他父亲是田径短跑选手、母亲是体操选手(听说两人就是在县大赛的开幕仪式会场邂逅的)。所以周围的人又说,他的运动神经不可能差到哪里。

事实上,他的体育成绩是满分。

他小学的级任老师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不管是跳箱、垫上运动还是打球,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示范的人看。其他小孩都开始活动身体了,他依旧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们的动作看,直到不晓得领悟到什么才开始采取行动。可是一旦动起来,就几近完美,可以说做什么像什么。

换句话说,他的观察力十分敏锐。做任何事前都会先在脑中反覆模拟,分析该怎么动才出手。运动神经也非常优越,能立刻将脑海中的模拟转化到身体,让身体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动。

姊姊一度想让他学体操。大概是认为体操需要这种能力,他肯定很适合。

他没有去学体操的理由非常值得玩味。

姊姊带他去朋友经营的体操俱乐部观摩。

他还是老样子,起初先仔细地观察其他小孩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专心观察。

他对地板动作特别感兴趣。原本一直仔细观察别人练习的他,突然跳起来,转了一圈,完美落地。

可想而知教练相当惊讶,热情地邀请他务必加入体操俱乐部,姊姊也很起劲。然而在回家路上,姊姊问他:「如何?要不要加入体操俱乐部?妈妈也觉得你很适合练体操喔。」他却不假思索地摇头。

「不要,不是那个。」

姊姊说她吓了一大跳。

因为他一向是个安静的孩子,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见,也甚少表达好恶。这次却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令姊姊跌破眼镜。

而且他还说「不是那个」。「不是那个」的话是哪个?

「不是那个是什么意思?」

姊姊问他,他稍微想了一下。

然后看着姊姊的脸,彷佛想强调什么似的猛摇头:

「我不知道。但就不是那个。」

看到他拼命解释的模样,姊姊打消让他加入体操俱乐部的念头。

我问过他,你还记得当时的事吗?

「嗯,我记得。」

他点点头。

「不是那个」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个问题,他苦笑回答:

「嗯,直到现在我还是说不清楚。因为没有『卡嚓』一声吧。」

「『卡嚓』一声?」

我反问道。他只是重复着「嗯,卡嚓一声」这句话。

「我啊,只要感觉对了,这里就会发出『卡嚓』一声。」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其实我在那个体操俱乐部试着转圈的时候,有发出『卡嚓』一声。那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喔。当时好像有某种预感。可是回家路上妈妈问我要不要加入体操俱乐部时,直觉告诉我,那里不是我的归宿。」

「嗯,但你当时还没想到芭蕾舞吧。」

我问他,他坦率地点头。

「嗯。连芭蕾的『芭』字都还没一撇。当时我的字典里还没有『芭蕾』二字,也没看过芭蕾舞呢。」

他突然望向远方。

「小时候其实什么都没在想。光是了解自己居住的世界、观察这个世界、把世界输入脑内就费尽全力了。」

他热心地观察一切,反覆进行脑内模拟,大概是因为他永远都在探索吧。

自己该做什么?想理解什么?

也因为太专注探索,不知不觉便开始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了。

我和他一起去过神田日胜的画展。

那时住在东京的亲戚刚好过世,大家正一起筹备丧事。

当时他已经开始跳芭蕾舞了,但是距离首次发表会还有一段时间,我也还没看过他跳舞。

如今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和他一起去看画展,大概是姊姊、姊夫没空吧。

利用去东京的时候,一次看完所有画展是我的习惯,所以带他去看的是我当时正好想看的画展。

神田日胜是北海道的画家,一面经营农业一面画油画。而且不用画布,直接画在胶合板上。

日胜笔下的油画浓墨重彩,以农务及马的绘画闯出知名度。

他似乎很喜欢日胜的画,看得津津有味。

画展的最后一幅画。

那是日胜生前最后的作品,也是作品中最有名的一幅画。

他不喜欢大家称他农民画家,晚年的画主要都是都市或室内的作品,但最后选择的题材终究回归到让他一炮而红的马。

那幅画最后并没有完成,亦没有背景,只画了一匹马。那匹马也只画到一半。只有前脚和头部,以及上半身。

然而,那半匹马画得非常传神,肌肉的感觉非比寻常,彷佛能感受到脉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觉得下一秒就能看到马从画里跑出来的人,应该不只我一个。

我看得入迷的同时,也感觉到他走过来。

「哇!」他小声欢呼,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得入迷。

「简直像是要从画里跑出来呢。」

我说出刚才想到的事,他用力地点头附和。

「真的。」

他喃喃自语,突然伸出右脚,摆出沙、沙、沙地往后踢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我提醒他注意场合,但他似乎没留意到自己的行为,「啊!」地低头看自己的脚。

「这匹马的身体是这样的。」

「什么?」

他望向画中的马。

而且是没有画出来的马身。

「这匹马就像这样,正用右脚踢向地面。」

他又用自己的右脚刷一次地板给我看。

「对不对?」

我不由得感到背脊发凉。

他的双眼不偏不倚地盯着画的空白部分,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他看得到。

我看着他文静的侧脸,看着他柔美的侧脸。

他看得见。他真的看得见没有画出来的马身。

他果然很神奇,也很有趣。

我看着他的侧脸,再次深深地感受到这点。

事后再回头想,他能看见神田日胜没有画出来的马身,或许因为他真的和马走得很近。

姊夫的父亲经营马场,听说以前养过军马,春还在学步就在牧场接触到马。上小学已经很会骑马了,爷爷还期待他「说不定能成为赛马骑士」。

可惜我们家流着高个子的血液,姊夫家也个个都是大长腿,所以他的脚从小就很大,不难想像将来应该也会长得很高。无奈娇小是骑士的必要条件,只好早早断了当骑士的念头(不过失望的人倒也不是他或姊夫,而是祖父母)。

话虽如此,因为从小就跟马混在一起,培养「人马合一」的感觉,对于长大后与舞伴合作很有帮助。

据他所说,骑在马上,自然会知道马想去哪里、马想怎么跑、马现在有什么感觉。

事实上,与他合作的舞伴看起来确实都很放松。

跳古典芭蕾时基本上一定要面带笑容,但不知是太难还是不安,跳舞时笑容僵在脸上的舞者时有所见。与春共舞的舞者笑容都很自然,所以看的人也都能放心地欣赏。

「不仅如此,我觉得也有助于理解被托举的感觉。」

他还说过这种话。

「骑马时,身体不能松垮垮地展开,核心要用力,收紧躯干,以免给马儿带来不必要的压力。我认为托举也是同样的原理,必须收紧身体的核心,让自己容易被举起来,不要给托举的人造成无谓的负担。」

原来如此。我虽然是门外汉,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总而言之,我去看春的第一次芭蕾舞发表会是在画展之后。

我知道他开始学古典芭蕾,但只觉得「是噢」,并未特别感兴趣。我从小就爱听古典音乐,却没有看过古典芭蕾。

姊姊不只送我门票,还特地打电话给我:「你喜欢春吧?去给他捧个场嘛。」所以我就决定去看看了。

那年是春九岁的冬天,开始学芭蕾应该只过了一年多一点。

我还记得他穿着蓝色的舞衣,至于是什么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

总之留下深刻的印象是不争的事实——我看到舞台上的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跳舞」。

非常不可思议的感想。

因为本来就是芭蕾舞教室的发表会,舞台上的人应该都在跳舞。

想也知道,程度各有高下,年幼的孩子光是要摆好姿势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没有人构得上「舞蹈」二字。

但随着年纪增长,跳得好的孩子也越来越多,可是像他那样给人「正在跳舞」感觉的孩子,倒是凤毛麟角。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芭蕾舞的现场演出,我想我应该没记错。我在他身上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以猛烈的速度活动着」的那个东西,就是舞蹈。

当时他应该尚未展现那些复杂的技巧,但确实在跳舞。

他的身影、张开的双手、跳跃时在空中伸直的脚……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歌咏」。

换句话说,我第一次看他跳舞,就成了万春这位舞者的粉丝。

想必在他开始跳芭蕾舞的瞬间,心里就响起「卡嚓」一声了。认为体操「不对,不是那个」的他,肯定认为芭蕾舞「就是这个」吧。

那么,到底是什么契机促成他与芭蕾舞相遇呢?

很久以后,我才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答案听来也有些不可思议。

我试着用他说的话重现一下吧。

和姊姊去体操俱乐部参观,告诉姊姊「不是那个」后,他练习了一阵子旋转。

不时回想内心发出「卡嚓」一声,跳起来,在空中转一圈,落地的过程。

之后就没有再听到「卡嚓」声了,但他想重温当时听到的那个声音,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内心响起「卡嚓」的感觉。想跳得再高一点、动作再俐落一点、落地再漂亮一点。

他不经意地想着,试着改变手的位置或跳起来的角度,不断地在脑海中重播当时看到的画面。

每次想跳起来看看的时候,无一不是走在外面的时候。

好比美丽的黄昏。

当天空正缓缓地从暗红色变成深紫色的时候。

好比明亮的白昼。

当柔和的风穿过树梢,树叶迎风摇曳,被太阳照耀得闪闪发光的瞬间。

好比暴风雨来袭前。

当乌云密布,感觉有什么危险的庞然大物,正从远处以千军万马的气势蠢动时。

置身于那样的风景中,经常会感受到一股来势汹汹的狂暴冲动,让他忍不住想跳起来看看。

「有如间歇泉。」

他如此形容当时的自己。

不知不觉间,内心深处堆满了沸腾之物,感觉会在自己没想到的时刻喷发出来。

这样的状态大概持续了两、三个月。

季节从秋天递嬗到冬天。

姊姊一家人养成每周日,一家三口闲适地在自家附近的河边散步的习惯。

河边有一座广大的公园,市民会在那里运动,像是踢足球或打草地棒球。

天气越来越差,带着湿气的狂风呼号,有如打翻墨水的乌云,让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来。

他一如往常地走在边散步边聊天的父母身后。

开阔的空间,宽广的天空。

感觉低气压正从远方逐渐靠近,风中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狂乱预兆。

他摊开双手,漫无目的地转着圈,走在河边。

这时,他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世界好大,身体太小,就算把手伸长到极限,也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承受不了的无力感。内心充满了好想快点接触这个世界、想了解自己身边这一切的焦躁。

这股焦躁,总是在他心里卷起千层浪。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世界握在手中?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与世界产生连结?当时的他,还不具备在心中将这个愿望组织成言语的能力。当时的他,也还没有属于自己的语言。

他很懊恼,对什么也做不到、什么都不了解的自己感到懊恼。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跳起来了。

不知不觉站稳脚步,转了一圈——不,一时没煞住——转了一圈半——不止,一圈半以上。

转过头的他在着地时失败了。截至目前都能完美地转一圈,完美落地,但这次却失去平衡,险些就要跌成狗吃屎。

父母没发现他的异状,已经走到离他很远的前方。

突然,有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不远处。

河边有一块兼做堤防的土堆,铺上柏油,规划成车道。

一个身形苗条的女人开门下车。

女人穿着黑色衬衫、牛仔裤。

春不知所措地看着不偏不倚走向自己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但好像又不是那么年轻。短发,颈项修长,目光锐利。

第一次四目相交时,就察觉到对方眼神里蕴藏着某种强烈的光芒。

女人似乎在赶时间,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跟前,在离他两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双方是初次见面,对方的脸色有点苍白。

「你在哪个芭蕾舞教室上课?」

这是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

声音比想像中低沉,语气也有点不客气。

春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芭蕾舞教室。

那一刻大概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芭蕾舞」这个单字。

春摇头:

「我没学过芭蕾舞。」

吞吞吐吐地回答。

「什么?」

女人好像没听清楚,把耳朵朝向他。

「我没学过芭蕾舞。」

他稍微大声一点回答。

女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没学过?真的假的?可是你刚才不是旋转了?」

女人似乎带着怒气的口吻有点吓人,春点了点头。

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春感到不安。

女人用审视他是否撒谎的怀疑眼神看着他,然后竖起食指说:

「那你再转一次给我看。」

女人双手扠腰站在他面前。

这次换春大吃一惊。

再跳一次?刚才的动作吗?她想看刚才的动作?

「拜托你。」

女人合掌请求。

春感到困惑。女人以认真的表情等他转圈,所以春决定再表演一遍。

但刚才的不行,要更好看一点。

春把手放在自己这段时间研究出来最完美的位置,转一圈。

嗯,这次漂亮地落地了。

女人两眼发直地盯着他看,微侧螓首:

「跟刚才的动作不太一样呢。」

带了几分指责的口吻。

春感到困惑,应该完成得比刚才更好才对。

「因为刚才——转过头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

没错,转过头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能用言语表达「转过头了」,令他松了一口气。

「转过头了?」

女人又惊讶地说。

「嗯,没有好好落地。」

眼角余光瞥到远远走在前面的父母,他们发现他停下来和女人交谈,慌张地折返。

「春?」

「出了什么事?」

见春的父母小跑步赶来,女人问他:「这两位是你的爸爸妈妈吗?」

「嗯。」

「这样啊。」

那一刻,女人看起来非常高兴的样子。

后来他问女人当时为什么会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女人回答:「因为你爸妈都长得很高,我心想太好了,这孩子还会继续长高。」

「你们好,敝姓森尾。」

女人在赶来的父母面前行礼如仪地低头致意。

女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上浮现出被自己吓到的苦笑,搔搔头:

「不好意思,唐突地向令公子搭讪。那个——看到令公子,我大吃一惊,不小心失态了……」

春的父母面面相觑:

「你找我儿子有什么事?」

「我觉得他是个『跳舞的人』。」

后来她这么说。

她说从车上看到春的第一眼,就有这种感觉了。

就像是冷不防撞进视线范围内——虽然相距甚远,却像是沐浴在聚光灯下,身影十分鲜明。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可以让我教他跳舞吗?可以把他交给我吗?」

从女人的声音里可以听出静谧但强烈的意志。

没错,那时候女人也用「他」来称呼春。

春果然很适合「他」这个代称。

跳舞的人。不是跳舞的孩子,而是跳舞的人。

果然,春就是春。春就是「他」。

「教他跳舞?」

父母双双露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是的。我在教古典芭蕾。」

女人递出名片。

森尾司芭蕾舞教室

那是春和芭蕾舞、春和森尾司的相遇。

第一次和父母去森尾司的芭蕾舞教室参观时,他的反应非常耐人寻味。

他还是老样子,以惊人的专注力观察跟自己同年或年纪比自己大一点,正在进行把杆练习或中间练习的孩子们。

但,没多久手就开始动作。

看样子本人似乎对自己动起手来毫无自觉,而且不是模仿其他人的动作,而是张开双臂,像雨刷似地啪、啪变换角度。

「春,你在做什么?」

姊姊从他身后问道,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姊姊反问:「什么?」

「你的手不是一直在动吗?」

姊姊说道。他不解地侧着头,果然没发现自己的手动起来。他以望向远方的目光喃喃自语:

「樱花?不是樱花。是梅花吧?含苞待放的梅花。」

姊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说是过了好一阵子,不经意看到自家庭院的梅花树时,才恍然大悟。

孩子们在舞蹈教室跳舞的样子——如棉花棒瘦小的孩子们、头发梳成同款包包头的女孩们,拼命摆着姿势的样子。

与长出花苞的梅花枝头一模一样。

听完这个小故事,我再次觉得他「好有意思」。因为我发现他看到的并不是一个个芭蕾舞的姿势或技巧,他眼中的风景恐怕是当时所有在舞蹈教室里的孩子们一起构成的「形状」。

不是樱花——纠正自己这点也令我非常佩服。

因为樱花的花苞其实是一撮一撮的,亦即所谓「樱桃」的状态,从一簇花房中开出好几朵花。另一方面,梅花则是在树枝上,或是从树枝分岔出来的细枝上长出花苞。把孩子们的脑袋看成花苞这点,樱花和梅花并没有差别,但确实梅花的花苞比较像他们的模样。能看出这点,足见他的观察力真的非常了得。

也就是说,他的动作是把孩子们比拟成梅花的花苞,用来表现梅花的枝头。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是能从这个角度来看事情的孩子,不是很珍贵吗?

实际上教他跳舞的森尾司也经常把「春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这句话挂在嘴边。

「他看事情的角度很特别。」

她的说法是,舞蹈原本是用身体表现自然界的东西、人类内在的情绪,或想像中的事物,但春却反过来看着人类用舞蹈表现的东西、以及其所表现的原型。

森尾司遇见他那年是四十四岁。

对她而言,大概也是正好的时机吧。

她是长野最大的芭蕾舞教室经营者的女儿,原本在美国的剧团跳舞,婚后回到日本,在校本部当芭蕾舞老师。累积经验后,成立分部,独立运作。校本部由大她四岁的姊姊继承,她靠自己的做法经营分部,指导了几年,建立起为人师的自信后,遇见了可以从零开始塑形的春。

教师真是种不可思议的行业。

我也在大学教英国文学,所以勉强可以挤进教师的行列,但是相较于我教的学生本来就有志学习英国文学,面对东西南北都还分不清楚的小孩,要怎么发掘他们的才华呢?不得不赞叹司的好运(这点对春也一样),居然能刚好在路上遇见他,简直是抽到了上上签。

再说了,才华又是什么呢?在师徒的世界里,经常可以听说如奇迹般梦幻的相遇。如果学生拥有所谓出类拔萃的才华,其实是才华在呼唤老师。

「司老师和谢尔盖就像我的再生父母。」

他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芭蕾舞基本上是由从小教自己的老师所说的话形塑而成,而我原始的部分只有一点点。」

有道理,虽然我也没看过几次,但每次看到练习室的风景,老师们通常都会反覆强调同一件事,「说得口水都干了」。从某个角度来说,芭蕾舞其实是让身体做出不自然的动作,除非从小就有人一直盯着自己,不厌其烦地灌输那些不自然的动作,否则绝对无法塑造出能跳芭蕾舞的身体。

他在十分完善的环境与芭蕾相遇。

司的丈夫——谢尔盖•加吉耶夫是俄籍美国人,原本是很优秀的舞者,后来因为不只一次的受伤,不得不退休,重回大学,取得整形外科医生的证照。遇见司时已经是很厉害的教练。

谢尔盖与司结婚后来到日本,主要在校本部当教练,有时候也会来司的分部授课。

对春而言,他们相当于芭蕾舞的爸妈。

只不过,司是严父,谢尔盖是慈母。谢尔盖一向采取放手让司指导,自己对重点提出建议的做法。主要根据生理学的知识,提供男舞者才能给的建议。也是谢尔盖从春小时候就花上好几年教他英文和俄语。两人都视春为己出,对他疼爱有加。

在气氛令人宾至如归的分部接受「芭蕾舞爸妈」的栽培,再接收来自校本部的最新教法及资讯,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每次出现优秀的学生,不是被校本部抢走,就是被其他芭蕾舞教室挖角……难免会出现一些人情世故的问题,幸好司和校本部的关系良好,春得以如鱼得水地成长。

司年轻时是很擅长当代舞的舞者,这点对春也很有助益。因为她收集了很多当代舞的影片,春得以透过那些影片提早接触当代舞。

我猜司也是打从见到春的那一刻,就直觉地发现春有跳当代舞的天分。正因为彼此的天赋发出共振的频率,司才能有如雷达般地发现他的存在。

「稔舅舅也在我的芭蕾舞里占了几个百分比喔。」

我从未想过他会这么说,因此觉得很光荣。没错,「稔舅舅」指的是我。

后来看到他的作品《青年女囚》时,感觉好像又回到令人怀念的往日时光。

眼前彷佛又浮现他小时候一屁股坐在我们家书房的地板,阅读艾莉娜•法琼※的《麦子和国王》。

注:英国童书作家与诗人,安徒生大奖作者奖第一届得主。

家父是文学系的教授,因此外公外婆家——也就是我家——有很多书,对他而言简直跟小型图书馆没两样。家里有很多家父和姊姊买给我的儿童文学,我也从父亲手上继承了许多从家父那一代开始收藏的古典音乐和爵士乐唱片及CD。

他每个月至少来一、两次,多的时候甚至每周都来享受这些收藏。他很喜欢《麦子和国王》这本书,有段时间每次来都会看,我问他:「要不要借你带回家看?不然干脆送给你好了。」但他想也不想地摇头拒绝了。

「不要,我要在这里看。」

为什么呢?我当时不明白,但如今我似乎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八岁开始学芭蕾,他的世界就只有学校、芭蕾舞教室与自己家的三点一线,因此我家的书房对他而言无疑扮演了「第三空间」的角色。

舅舅、阿姨这种旁系血亲的关系,有着不可思议的定位。像他这种成大器的人,通常有个古怪又单身的叔叔或阿姨,在文化面对他造成影响。看样子我也扮演着这样的角色,负责他的情操教育。

就连小时候翻来覆去看着同一本书的他,升上小学高年级后也进入来者不拒的时期,几乎是有什么看什么。

欣赏后来他陆续发表的作品,往往伴随着「哦,他那时候看了那本书呢」、「哦,他那时候听了那首歌呢」的回忆,不时陷入彷佛看到「原因与结果」的感觉。

尤其是听说他要表演《蜘蛛女之吻》时,眼前立刻浮现那本书在我家书柜上的位置,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连那本书都看啦。

他用阿斯特•皮亚佐拉※的音乐,将曼努维尔•波伊格※的《蜘蛛女之吻》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时,我有幸看到首演(他每次发表自己的作品时都会招待我去看,可惜我没办法一直跑欧洲,所以大概每隔几年才能去一次)。

注:阿根廷作曲家及班多钮手风琴演奏家。

注:阿根廷小说家。

男同性恋者受到当局的命令,接近关押在监狱里的恐怖分子。这个故事讲的是对恐怖分子迂回曲折的爱情。

首演时,春亲自扮演那名男同性恋者(后来这个舞码变成大受欢迎的剧目,但他再也没有跳过这个角色),听说门票开卖即售罄。

舞台上的他该说是妖艳?还是壮烈呢?总之有种「惊世」的美。全体观众,不分男女老少,全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我还记得整个观众席都笼罩在有如发情般的异常气氛里。

他平常就是中性、干脆的性格,很少让人产生与性相关的联想,但是一站到舞台上、一进入角色里,就会变了个人似的散发性感魅力,可见舞蹈真的很神奇。

《蜘蛛女之吻》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原本想当电影导演的波伊格对电影的热爱,因此芭蕾舞里也穿插着不少致敬电影的场景。

姊姊、姊夫都很爱看电影,所以他从小就跟父母一起看电影,这也成了他自己对电影的致敬手法,真有意思。

不只芭蕾,听说森尾司也经常带他去看歌舞伎或文乐※等日本的传统艺术。

注:歌舞伎为日本独有的剧场艺术,同时也是日本的传统文化之一,为日本的重要无形文化财。文乐原名为人形净瑠璃,带着曲调吟唱故事的表演艺术,后泛指日本传统艺能之一的人形剧、人形净瑠璃。

司本人从小就学习日本舞,所以积极地鼓励他:「跳舞是一门广大的学问,多点见识总是好的。」

忘了是什么时候,他提到在芭蕾舞团第一次分配到角色的《DOUBT》时说:「那是歌舞伎呢。」

他说话经常省略许多重要的部分,所以往往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时候我也问他:「什么意思?」他回答:「歌舞伎的亮相※。」啪地摊开双手给我看。他似乎在模仿《劝进帐》的弁庆※。

注:为了表现感情的高涨等,在表演的中途做出瞬间停顿的静止演技。

注:《劝进帐》为歌舞伎的经典剧目,讲述乔装成修行者逃到奥州平泉的源义经、弁庆,一行人通过安宅关卡时发生的故事。武藏坊弁庆是平安时代末期的僧兵,为武士道精神的传统代表人物。

「哪里像?」

我还是反应不过来。

「我跳的圣女贞德。」

他回答,张开十指,身体前倾给我看。

「哦,那个啊。」

我总算知道他在说什么了。那是他自己编的动作,圣女贞德接收到神谕时的姿势。

「我第一次看歌舞伎时,就在思考那个『亮相』的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姿势很不可思议吧?」

「嗯,说的也是。仔细想想,的确是很诡异的动作。」

有道理,歌舞伎这种表演,第一次看的时候肯定一头雾水。歌舞伎的化妆、动作、演技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对吧?所以我一直在思考那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想了好久。」

他口中的「思考」,是指那种全神贯注的思考吧。想像他绞尽脑汁,思考「亮相」的模样,我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于是我发现,那其实是慢动作。不对,是定格的动作吧?」

「定格的动作?」

「没错。人在受到打击、遭遇重大变故时,不是会动弹不得吗?」

「好像是呢。」

「像是出车祸时,一旦觉得『啊,要撞上了』,车子的速度就会看起来很慢很慢。这种状态就像影片定格,感觉车子是一寸一寸缓慢地靠近自己。」

「嗯、嗯。」

「又或者说进入心流也是这种状态?棒球选手状况好的时候,球不是会看得很清楚,就像慢动作一样吗?听说状况好到极点时,甚至能看见球的缝线。是谁说的来着?」

「嗯,我也听过。好像是王贞治※说的吧。」

注:在球坛被誉为棒球之神,职棒球员生涯中击出最多全垒打的纪录保持人。

「啊,好像是。」他点点头。

「所以我认为歌舞伎的亮相,也是用来表现那种状态。」

「嗯哼。」

「受到非常强烈的冲击时,会感觉时间被拉长,影像看起来就像卡顿的状态,歪七扭八。我想用手的动作表现出以上的状态。」

「原来如此。」

「我在试镜那个角色的时候想起这件事。」

「想起歌舞伎的亮相吗?」

「对。尚对我说『你现在正接收到神的启示』时,我突然想起来了。」

他抬头看着虚空。

大概是在回想当时的事吧。

「我认为圣女贞德大概也处于那种状态,因为那可是神的启示呢。神明突然降临在脑中喔。无疑是非常大的冲击吧?应该会觉得那一瞬间就是永远。」

他再次张开十指给我看。

「既然如此,手应该这么动。」

宛如定格般的动作。

「所以说,那个场面跟歌舞伎的亮相一样。时间拉长,画面扭曲的定格。」

「哦,原来如此。真有趣。」

「是不是。」

他莞尔一笑。天真无邪的笑容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会随身携带素描本,但我其实是很久之后才知道他会画画。

因为他来我家时,基本上都一头栽进书和音乐里。

而且他小时候好像只画过马,暑假去父亲的老家骑马,暑假作业画马的画——形成这样的例行公事。

可想而知,观察力如此敏锐的他,笔下的马从一开始就很正确且写实,但线条却一年比一年精简。升上国中时,已经抽象到只能勉强辨认「这该不会是马吧」的程度了。

我猜这也呈现出森尾司口中,他看事物的独特角度。

也就是说——从观察细节进入,再拓展到全体。

第一次去芭蕾舞教室时也是,先把孩子们的手脚和脑袋视为树梢,再把整体的构图或配置看成树木或森林。

说不定他其实是同时进行以上作业,只是关注的焦点往往具有从细节慢慢延伸到全体的倾向。

我曾经目睹过那个过程。

当时他还小,来我家过夜的隔天一早,我们一起带豆皮去散步(当时他已经开始跳芭蕾了,我也已经看过他的首场发表会)。

当时豆皮也还很小,精力充沛。这个年纪的狗通常都很调皮捣蛋,当时负责散步的我,简直对它的调皮捣蛋伤透脑筋。因为它经常在原本慢慢走的情况下突然暴冲。

冲出去的原因琳琅满目。

像是看到前方翩然飞舞的纹黄蝶、闻到走在前方女性提在手里的便利商店袋子发出的气味,或是听到自行车疾驶而去的铃声。

总之它一天到晚都在横冲直撞。

如此一来,牵着狗绳的饲主也会突然被拉着往前跑,不得不跟着它横冲直撞。

问题是,一旦追上引起注意的东西后,不知是马上失去兴趣,还是发现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下个瞬间就突然失去冲劲,蓦地停下脚步。

如此周而复始,搞得饲主疲于奔命。我还听说这种一下子冲出去、一下子停下来的动作,会对某些犬种的脚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那天早上,豆皮也时而暴冲、时而骤停,我都快累死了(而且那天从早上就异常闷热)。

春一直走在豆皮旁边,忠实地陪它跑跑停停,从头到尾都很专心,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他在观察什么呢?虽然他跟豆皮从小感情就很好,已经互相陪伴很长一段时间。

豆皮又突然冲出去。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几次了?我忍不住咂嘴。春撇下我,也跟了上去,视线始终锁定在豆皮身上。

可怕的是,这次豆皮跑了好久。

我原本就不擅长户外运动,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豆皮总算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用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我,又开始小小步地往前走。

真是够了,你这只笨狗。我在内心破口大骂时,春整个人趴在地上。

「没事吧?!」

我不由自主地大声喊,以为他跌倒了。

但他似乎不是跌倒,开始在地上蠕动起来。

仔细看,发现他在模仿豆皮走路的样子。

右手与右脚、左手与左脚一起伸出去,亦即以四足跪姿的方式,采取世人口中「同手同脚」的走法。

「你怎么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并肩同行的豆皮和他。

突然在旁边跟自己一样在地上爬的春,显然吓了豆皮一跳,但不一会儿便兴高采烈地加快脚步,可能误以为同伴增加了。

「嗯……」

春似乎有些无措,脚的动作变得更迟钝,没多久就和豆皮拉开距离,停下来。

「咦?那换成这样呢?」

他想把右手和右脚、左手和左脚,往前后左右轮流摆动,结果反而更混乱了。

我停下脚步,连带也拉住豆皮。豆皮的脖子被项圈勒住、身体往前倾,发出不满的吼叫声。

「你在模仿豆皮啊。」

「对呀。」

他抬头看我,一脸认真。

「狗累了慢慢走跟跑的时候,手脚的动作完全不一样呢。」

「哦?」

意料之外的见解,令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刚才是这样。」

他用刚才同手同脚的方式走给我看。

「但如果加快速度,就会变成不同手不同脚。」

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手脚,轮流在空中踩踏。

右手和右脚分开、左手和左脚靠拢。

右手和右脚靠拢、左手和左脚分开。

「马走路的时候也都是这样喔。」

「是喔。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我总是猛打哈欠地被狗拖着走。

「狗如果跑得更快就会变成这样,两条腿会跑到手的前面来。」

他用双手撑住地面,用两条腿的膝盖夹住手臂,蹲下来,摆出青蛙的姿势。

我忍不住点头如捣蒜。

「哦,原来如此。有道理,狗如果用尽全力往前跑,会在空中摆出这种姿势。」

春拨了拨沙子,站起来,手左右晃动,又模仿几个不知是豆皮还是马的动作。

「换句话说,狗全力奔跑时会用后脚迅速地反覆跳跃。啊,所以才会发出那种声音。啪答、啪答、啪答的声音?」

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马跑步时则是以马蹄踩出啪卡、啪卡、啪卡的声音,节奏也不一样。呃……是因为马奔驰的时候使用的肌肉不一样吗?」

像这种时候,他其实并没有指望我回答,只是以自问自答的方式说出自己的思考回路,所以我也没回答。

「嗯哼,好有趣啊。」

春突然跑向豆皮,蹲下来抚摸它的头:

「豆皮,你好有趣啊。」

豆皮很高兴地摇尾巴。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们,但是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突然开始做出奇妙的动作。

两条腿啪啪地用力一蹬,在空中摆出青蛙蹲地的姿势,才刚身轻如燕地着地,又紧接着再次用脚蹬地,这次加大角度,在空中把腿伸直。

然后再用着地的双脚用力蹬,在空中伸直身体,有如拉满的弓弦,下一瞬间夹住两条手臂,收紧。

我在内心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豆皮。

那是豆皮。是豆皮奔跑的节奏。完全抓住了豆皮动作的精髓。

我有这种感觉。

啪答、啪答、啪答。

他刚才的拟声词在我脑海中回响。

狗在跑。尽全力奔跑,用后脚反覆地跳跃。

春完美落地后,一脸迷糊地转向我。

与他对上眼,我情不自禁地问道:

「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

他以惊讶的表情四下张望,不解地反问:

「你在说什么?」

看样子,他似乎没发现自己刚才在「跳舞」。

他几乎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掌握住豆皮的动作「跳舞」。

没错,他的视线是从细节扩散到整体。

再从生物拓展到无生物。

他的素描本里开始充满了马以外的东西。

昆虫、树枝、叶子、花苞、树根。

池塘的涟漪、水滴、冰。

阳光从叶隙洒落之日的云、倒映在玻璃上的影。

「平常是天真无邪的小鬼,唯有跳舞的时候,感觉比我还要成熟许多呢。」

我想起姊姊曾经苦笑着这么说。

这点我也有同感。回想他在豆皮身旁跳舞时,甚至会对他产生不可思议的敬畏之情。

他的每一场发表会我都没有缺席,看到他每年都在进步的模样,感觉果然很不可思议。

我可能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但我的存在或许是为了守护他、欣赏他的表现,乃至于见证他的成长。

那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认为,有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在那里跳舞是与生俱来的使命。

他的进化在之后也继续令我感到匪夷所思、心荡神驰。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件事发生在他即将从小学毕业的初春。

模仿豆皮的行为已经让我知道他有多厉害了,没想到又被他惊艳到。

那天他也来我家玩——在书房看书、听音乐,正要回家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他突然在走廊上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视野的角落有一朵耀眼的小红花。

「啊,梅花开了。」

「今年开得有点晚呢。」

「是吗?」

「嗯。往年会更早一点开。」

听我这么说,他吸了一下鼻子:

「梅花是香味跑在前面呢。闻到香味就知道是梅花。」

他闭上双眼,又吸了一下鼻子:

「好美的香味。」

下一瞬间,我陷入奇妙的感觉。

感觉像是灯突然关了,他所在的位置顿时暗了下来。

简直像是消失了一样。

我拼命眨眼。

不可能,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因为我们刚才还在交谈。

当我再度睁开眼时,想当然耳,他就在我面前。

但我眼前的他并不是他。

他站在那里。

闭着眼睛,稍微低着头。

微微弯曲左手的手肘,手放在腰后面,手张开,手指各自伸向不同的角度。

姿势微微前倾。

仔细看,从脖子到背后、从腰部再往下,描绘出歪七扭八的锯齿状。

夹紧右手,手肘以上紧贴着腋下,手肘以下往前伸出去,张开手掌,彷佛要抓住什么,伸直手指——

如同绷紧的线,悠悠地萦绕在空中的一缕梅香。

我惊呆了。

梅树。

我眼前有一棵梅树。

不禁如此觉得。

我陷入窗外飘来的梅香其实是由站在面前的春散发出来的错觉。

「春。」

姊姊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和他才双双回过神来。

「好,来了,我马上去。」

春慢了一拍,以充满少年感的嗓音回答。站在我眼前的他,立刻又恢复成十二岁的少年。

「——吓死我了。」

我只能呻吟。

深知自己脸色苍白,也知道自己冷汗直流。

「咦,稔舅舅,你怎么了?」

他还是老样子,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有气无力地指着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微微颤抖:

「我刚才还以为这里有一棵梅花树。」

我摩挲着冒出鸡皮疙瘩的手臂。

「咦?我吗?梅花树?」

春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反问。

「难不成老子成了红天女※?」

注:「红天女」是日本少女漫画《玻璃假面》(台版旧译名《千面女郎》)的剧中剧,描写千年梅树精的故事。

「你居然也知道红天女啊。」

我不由得苦笑,然后被另一件事吸引注意力。

「春,你什么时候开始喊自己『老子』了?」

「嘿嘿,我已经是国中生了嘛。」

他难得露出腼腆的表情笑着说。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继续摩挲自己的手臂好一会儿。

无论是歌舞伎,还是芭蕾舞,都是有所谓格式的东西,真的好厉害,我不禁感叹。

因为有可以套用到自己身上、染上自己颜色的格式,才能自由自在地舞蹈。

俳句或短歌、唐诗或十四行诗,都有严格的制约及规定。正因为有这些制约,想像力才能无限地飞翔。

硬要说的话,芭蕾的舞步大概是一个个音符,或是一个个单字吧。拆开来看只不过是一个单独的音符、一个单独的字眼,为了谱写成旋律或诗歌,必须要有能让人歌颂的意志背书,把它们串连成有机体才行。

有时候看着一个个完美定型的舞步,就好像看到无数舞者穷尽一生钻研同一个姿势的轨迹。

有人从那个姿势的意义、手脚的角度,到脸的朝向都彻头彻尾地思考,不断在错误中摸索的结果,归结出的唯一姿势,很难不让人心存敬畏。

也因为他很早就意识到格式的重要,同时具有编舞的天分,未来能自由舞蹈的领域无限宽广,才能直觉地感受这一切吧。

他在我面前模仿豆皮、梅花树,摆出破格的动作,但听说与森尾司在教室时永远在练习基础、基础和基础,从未擅自乱动。司似乎也知道他在教室外面尝试了各种动作,但是在自己的教室还是以打基础为最优先,完全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些什么。

春十一岁的夏天。

校本部每年都会邀请客座讲师举办其他教室的学生也可以参加的工作坊,那年的客座讲师在最后一堂课要他们自由发挥。

司原本期待他会不会做一些平常在教室看不到的动作,相较于其他学生不是跳一些嘻哈舞就是当代舞,他只是老实地重复着基本的舞步。

最后是客座讲师看不下去,提醒他:「我不是说可以自由发挥吗,你大可以跳得更随心所欲一点。」

司觉得很意外,在回家路上问他:「为什么?」

以春的能力,应该可以做出无数有趣的动作。

「嗯……」他念念有词。

表情有点无精打采。

「那一点也不自由,我还无法『自由』地舞蹈。」

听说司这时的想法是:「哦,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因为他们都是尚未打好基础的孩子,想也知道还跳不出真正意思上「自由」的舞蹈。但是如果一直严厉地要求从基础开始练起,也只会限制住他们,害他们跳不出其他动作,将自己五花大绑。客座讲师口中的「自由」是要他们解放自己,拥有打破格式的勇气这种意义上的自由。

他接着说:

「刚才老师要我自由发挥时,我觉得平常跳的舞步还比较自由。」

司的想法依旧是,「这孩子真的很有自知之明呢」。

他一脸真挚地看着司。

「我现在只想在舞步中自由发挥。」

司内心涌起一股笔墨难以形容的感慨,不知怎地,顿时热泪盈眶。

「很好,就是这样。」

司连忙拭去眼泪,揉乱了他的头发。

一年后。

春十二岁的夏天。

依旧是校本部主办的工作坊,依旧是同一位客座讲师,依旧在最后一天提出自由发挥的作业。

今年会怎么样呢?司很好奇。

这一年来,「舞蹈」俨然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尽管他还没有开始长高,但无疑已经逐渐长成舞者的身体了。

其他的孩子们果然又跳起类似当代舞的动作,或尝试爵士舞的动作。

至于春,他突然一骨碌地侧着身子,闭上双眼,优雅地把手放在锁骨的凹陷处。

哦,司眼睛一亮。

那是什么姿势?

不只司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姿势上,去年要他跳得更随心所欲一点的客座讲师,也大吃一惊地盯着他看,以视线追随他的动作。

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他的所在之处异常安静,就像沐浴在聚光灯下,看起来格外耀眼。

慢条斯理的动作。闭着眼,手依旧放在锁骨的凹陷处,脚在地板上滑行,像是要勾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静静地持续着摇摆不定的动作。

司和客座讲师的视线都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这支舞确实让他看起来「很自由」。

「那是什么舞?」

回家路上,司问他。

「《去年在马伦巴》。」

他惜字如金地回答。

「那部电影?」

「对。最近我很迷那部电影,看了好几遍。」

「春的兴趣好酷啊。原来如此,那的确是女主角的姿势。」

司想起电影里的女主角在剧中做过好几次,风情万种地把手放在锁骨凹陷处的场面。

「今天老师要我自由发挥时,我想起那个动作。」

他把手放在锁骨上给司看。

「那部电影的剧情很特别。马伦巴是温泉胜地吧?女主角在那里被陌生男人搭讪,男人死皮赖脸地一直缠着她说,『我们去年也在这里见过面』、『我们以前是情人喔』,女人居然也慢慢觉得『说不定真是他说的那样』,最后两人真的谈起恋爱,一起离开。」

司不由得苦笑。

「为什么老师要你自由发挥时,你会想起那部电影?」

「嗯,因为我认为那部电影是在讲自由与选择。」

「咦?」司反射性地看着他的脸。

毕竟是从小六生口中听到「自由与选择」这种词汇,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这时他已经把我们家当自己家,一天到晚进进出出,在知性部分正处于加速成长的状态,所以我倒是不惊讶。

他接着说:

「人类认为『自己是自由的』、『可以依自己的意志做选择』,但那只是幻想吧?就算自以为是依自己的意志做选择,其实还是受到了别人的影响。我觉得那部电影就是在讲这个道理。因此今天要我自由发挥时,脑海中就浮现出那部电影了。」

司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春的想法真的好有趣啊。」

光是要给出这样的评语,司就已经费尽力气。

因为去年他才说想在「舞蹈」中得到自由,一年后听到自由发挥的指令时,已经可以联想到最近看过的电影,并且自由地重现电影中的场景。不禁令司感到震惊与敬畏。

谁也没想到《去年在马伦巴》中女主角的姿势——身体倾斜,把手放在锁骨的凹陷处——后来将成为他的招牌动作之一。不由得令人感叹,春从一开始就是春的完整体了。

又过了一年。

春十三岁的夏天。

依旧是校本部的工作坊。

这次的客座讲师除了去年的讲师以外,还邀请了两位刚好来日本公演的海外剧团成员。参加者一年比一年多,所以干脆增班了。

春升上国中后,某天突然开始长高。

突如其来的发育期,几乎是「一暝大一寸」,每天起床就连本人都能感觉自己又长高了一点。初次体验到的生长痛也令他苦恼不已,对每天都在变化的身体比例感到困惑。

同时也迎来了变声期,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声音突然变得很沙哑,听说还为此大受打击。

司也瞠目结舌地说:「好像竹笋。明明每天见面,居然能明显看出他的成长。」谢尔盖则深表同情:「这段期间大概会很辛苦,只能陪他度过了。」并给了许多建议。

与此同时,春的大名在县内的芭蕾舞界已经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尽管从小就被视为可造之才,不过当时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如今他的才华已经受到所有人的瞩目。

长相也得到上天的眷顾。

小时候尚未发育完成的中性——或者该说是雌雄莫辨的美,正开花结果。柔和的眼神像是永远都在微笑。让人以为是单眼皮的丹凤眼,从正面看过来其实是双眼皮,而且眼睛很大,令人惊艳。

眉毛的线条很美,嘴唇的形状也很好看。皮肤的纹理十分细致,说是女性的肌肤也没有人会怀疑。

颈项和手脚修长,最值得一提的莫过于漂亮的手。手指修长,指甲的形状很漂亮,难怪可以帮外国的高级化妆品拍指甲油广告。

不具威胁性的美丽。

每次看到他,我都有这种感觉。美有各式各样的形式,有那种硬要别人俯首称臣的美,也有让人不自觉想顶礼膜拜的美。

而他就像他的名字,是那种有如春风徐来,柔和又高洁的美(听起来好像是叔叔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谁叫我是他雷打不动的铁粉,这点还请见谅)。

一面承受着生长痛的折磨,十三岁的他迎来了工作坊的最后一天。

每次都是相同的课题。

请「自由发挥」。

这次司也来看他们练习。去年和前年都出了同一个作业的讲师,和用英语上课的客座讲师也都在场。

所有人一齐舞动起来。

这时突然有个孩子释放出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是春。

不只讲师,就连原本在他身旁跳舞的孩子们也感受到他的能量,停止舞动。

不只存在感惊人,连动作也激烈得令人眼花撩乱。

狂躁愤怒般地跳跃、跳跃、跳跃。意气风发地挥舞、转动手臂,随机地重复着趾尖旋转,以近乎嘶吼的表情像是要用力跺脚似的激情舞步。

无法预测的动作持续了三分钟,简直像是一场小型的暴风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暴风雨」,看呆了。

完成最后一个舞步后,他气喘如牛地回过神来,四下张望。

大吃一惊地抬起头。

发现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咦?」这才发出状况外的轻呼声。

「你刚才在想什么?」

按照惯例,司在回家路上问他。

「这次要你自由发挥时,你想到什么?」

对司而言,春已经变成无法预测的学生。

「呃……我其实什么也没想。」

他侧着头,以沙哑的嗓音回答。

似乎还没习惯变声期的嗓音,他咳了两声,按住喉咙。

「我好讨厌这个声音。」

「再过一阵子就会习惯了。」

司轻拍他的肩膀。

「今天那个其实是在发泄压力,因为无法自由地舞蹈。」

春闷闷不乐地说。

「为了发泄压力?」

司观察他的表情。

「嗯。我这四个月长高了将近十五公分。以跳跃为例,每次都比我想的更早落地,也抓不到趾尖旋转的重心在哪里,转得乱七八糟,全身上下都隐隐作痛,视线的高度也跟我想的不一样,跳舞变得一点也不开心。」

「哦,原来如此,因为你一下子长大了嘛。谢尔盖说过,突然长得那么快,会抓不到平衡感,可能会很辛苦。」

他点头如捣蒜。

「嗯。谢尔盖给我很多建议,真的帮了我大忙。可是真的很不舒服。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完全无法跳出自己要的样子,感觉就像穿着大一号的玩偶装跳舞。」

他唉声叹气。

「原来如此,穿着大一号的玩偶装啊。你比喻得真传神。」

司不禁莞尔。

「这一点也不好笑。」

春抗议。

「所以啊,听到自由发挥时,我的理智线整个断掉了。谁有办法自由发挥啊,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快点给我能自由发挥的身体,我一点也不自由。我在心里呐喊。」

「嗯哼,原来如此。在心里呐喊啊。」

司又微微一笑。

因为想到他还会变得更「自由」。

这一切或许并非出自于他的本意。司很清楚与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样、不听使唤的身体,正令他恨得牙痒痒、坐立难安,处于一肚子火的状态。

然而,这其实也是因为他很「自由」。他是可以更自由地随心所欲跳舞的舞者。

司说她内心充满为人师的喜悦、正准备为世人献上一位完美舞者的欢愉。

另一方面,当时看到他「不自由」的舞蹈,来自海外剧团的客座讲师告诉当舞者的朋友:「有个很有趣的孩子喔。」也成了春后来参加芭蕾舞学校的工作坊、出国留学的契机,只是当时两人还无从得知。

基本上,他是个与竞争或胜负心无缘的孩子。

这大概是因为他对事物的兴趣与别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根本没站上可供比较的擂台。

不过,既然他已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视他为竞争对手的孩子自然也不少。

「每次看到凡妮莎的时候,我都会想起——」

他曾经苦笑着说。

「想起什么?」

「我是凡妮莎•盖布瑞斯的粉丝,她很有气质、很强大、很美,舞蹈强韧又有爆发力。自视甚高,艳冠群芳,是足以让拜倒在石榴裙下的草民向她俯首称臣的女王。但偶尔又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内向的一面。」

即使没有听他这么说,我迟早也会变成凡妮莎的粉丝吧。

我看过他与凡妮莎跳的《青年女囚》的影片,也看过他为她编舞的《回声》。如今只要她来日本公演,我一定不会缺席。

总觉得在泷泽美潮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凡妮莎比美潮好懂多了。

眼前浮现出眉清目秀,彷佛正瞪着自己的少女。

「哦,你是指泷泽姊妹的姊姊啊。春和两姊妹的感情都很好吧。」

「才怪,才不好。」

他把头摇成一个波浪鼓。

「妹妹是很好玩的家伙,但姊姊是我少数的天敌喔。」

「是吗?有这回事吗?」

「我超怕美潮的。」

他讲出这个名字,露出哑巴吃黄莲的苦涩表情。

泷泽美潮小他一岁,是校本部前段班的学生。

我起初并没有在发会表上看到她(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连续几年都错过她的表演。或许是因为有几年我都只看完春就回家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印象很深刻:「这孩子也太厉害了吧。」

我记得她是松本某大医院的女儿。美潮有个小她两岁的妹妹也在学芭蕾舞,但姊姊比妹妹显眼得多。

又是泷又是泽又是潮,这名字也带太多水了(顺带一提,妹妹叫七濑,同样也是充满水分的名字),但是跳起舞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舞蹈本身很生硬,还有很多需要雕琢的地方,重点是棱角分明,充满存在感的身影令人印象深刻。

真的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只有她的身影看起来特别浓墨重彩。

一下子就能吸引住别人的注意力,这点跟春一样,但给人的印象天差地别。春是「舞蹈」本身引人注目,舞蹈已经与他的存在浑然天成地合而为一;而她则是全身上下都在发出「我想跳舞」的呐喊,呐喊的音量比她的舞蹈更引人注目。

因为她想跳舞的意志给人太强烈的印象,技术还远远追不上想跳舞的意志。

春想跳舞的意志,和他的舞蹈是没有落差的。或许深受生长痛所苦,但技巧基本上还是配合长高的速度一起进化、一起成长。

相较之下,她想跳舞的意志跑得太前面了。

经询问,她几乎是同时决定想学芭蕾舞和想成为专业舞者,难怪呐喊的「音量」震耳欲聋。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一旦她的技巧追上呐喊的音量,该有多么厉害。事实上,她也真的变得很厉害。

话说回来,她同时也具备一定要得到能符合强大「音量」的技巧给大家看的鸿鹄之志,而且每年一步一脚印地实现这个壮志,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鬼气逼人。当她的技巧与想跳舞的音量强度融为一体,想当然耳,她也同时具备了无可撼动的存在感。

让这样的她产生强烈竞争意识的不是别人,正是春。

她原本就是那种全心全意往自己的目标迈进,看不见其他舞者的人。虽然也不服输,但显然不是那种会跟人比较、视别人为竞争对手的类型。

或许当她终于有余力观察身边的人时,旁人早已视她为教室的明日之星,才意识到同样被视为明日之星的春。

她大概也受到冲击了吧——自己与春的舞蹈差太多了。

两人的方向性南辕北辙——美潮属于把自己当成舞蹈的载体,为自己跳舞;春则是把舞蹈视为自己的载体,为了跳舞而跳舞——这个事实应该令她大吃一惊。如果能跳得像她那么好,应该会察觉春对舞蹈的追求跟自己不一样。

这可能令她很受打击吧。

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

为什么方向性跟自己南辕北辙的春,舞蹈如此美好?

为了找出原因,她大概也拼了老命吧。因此反而让春对她产生「动不动就找我麻烦」、「很爱找碴」的感觉,对她敬而远之。

只有一次,她和春一起来我家玩。

还有她妹妹七濑。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春,一脸困惑。

「抱歉呐,稔舅舅。」

印象中他频频向我鞠躬道歉。我记得那段时间他要在发表会上和美潮跳一段专门编给小孩子跳、难度不高的双人舞,必须一起排练。

看来是美潮吵着要来我家,半强迫地要春带她来。

她比舞台上给我的印象还娇小,但是近距离端详,美潮的轮廓果然很深,看上去是个心高气傲的少女。

具有坚强意志的浓密眉毛、乌溜溜的大眼睛,颧骨很高,脸很小,上了妆后肯定是个大美人。明明还是小学生,却洋溢着成熟女性的威仪与气质,简直与女王没两样,光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就源源不绝地散发出不怒而威的气场。

妹妹长得跟姊姊很像,但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五官的配置基本上一模一样,却呈现出娇憨可人、有点男孩子气的氛围。

「打扰了。」

美潮乖巧地向我行礼致意,在屋里东张西望,彷佛我家藏了什么宝藏,而她是来寻宝的好奇宝宝。走到春每次来都赖着不走的书房,她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呆站在门口不动。

反而是妹妹双眼放光地冲进书房:「哇!好棒!好多书啊!叔叔,这些书你全部看完了吗?」

「看不完喔。因为这些书是叔叔的爸爸、也就是春的爷爷的收藏。」

「这样啊。」

七濑望向另一面墙壁,眼睛为之一亮。

「啊,也有好多唱片!我可以放来听吗?」

「可以啊。」春回答。

「你想听什么?」

「来听《火鸟》※吧。」

注:俄罗斯作曲家伊果•费奥多罗维奇•斯特拉温斯基创作的全幕芭蕾舞剧音乐。

春和七濑在唱片柜前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时,美潮有些局促不安地浏览着书架。

「——光会跳舞还不够。」

听见她自言自语的低喃,我问她:

「你要和春一起跳什么?」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底浮现出意料之外的羞涩。

她低下头,像是要回避我的注视,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胡桃钳》※。」

注:柴可夫斯基根据德国浪漫派作家霍夫曼的童话《胡桃钳与鼠王》改编的芭蕾舞剧。

「哦。」

我假装没发现她的羞涩。

「——万同学对历史也很有研究。」

她低着头,语焉不详地说。

哈哈,我懂了。

不是我自夸,即使在同年龄层,春的教养想必也是鹤立鸡群。她留意到这一点,猜测他的教养源自于我家,所以想来侦查敌情。

所以看到这个书房,饱受冲击也是人之常情。

我正想表示同情,她猛然抬起头来,几乎是用瞪的盯着我看。

「万同学说我太正确了。」

太正确了?

我忍不住反问,她把嘴巴抿成一条线,背过脸去。

「这不是在称赞我吧?我很火大,一直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想不明白。」

她的舞蹈确实可以用「正统派」、「很道地」、「不出错」来形容。这对于芭蕾舞和芭蕾舞者来说,都是很重要的素质。

但,春所说的太「正确了」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在内心与她一起歪着脖子思考。

「呃,那句话的意思是说『对我而言太正确了』,绝对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后来我问他,他神色慌张地回答。

「伤脑筋。美潮那家伙,居然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叹了一口气,搔搔头。

然后停止搔头的动作,轻声细语地说:

「因为美潮的『正确』是她的优点。她全心全意地相信芭蕾舞的『正确』,而她的芭蕾舞就是全心全意地体现芭蕾舞的『正确』。这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这才是美潮。只是,换成是我的话,我会觉得有点拘束。」

他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对了,虽然我一开始把凡妮莎和美潮混为一谈,但她们完全不一样喔。最大的差别在于我想为凡妮莎编舞,但不会想为美潮编舞。」

「因为她是无趣的舞者?」

我问他。他连忙否认。

「不是,我不想为对方编舞不等于对方是不好的舞者。换个角度来说,这甚至是一种赞美。」

「怎么说?」

「嗯。不是有一种舞者,光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已经很完美吗?那种舞者光是存在,光是愿意正确地跳出古典芭蕾就够了,就已经很完美了,就足以感谢上苍了,像那样。对我而言,美潮就是那种舞者。轮不到我指手划脚,美潮永远都能跳出正确的芭蕾舞。」

我似乎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但我也记得美潮的眼神。

当时她在书房里又看了我一眼。她说春说她「太正确了」,为此感到不甘心,嘴巴抿成一条线,背过脸去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可是,只有万同学——散发出花的香味。」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底浮现出惧色。

「什么意思?」

我问她,她开始欲言又止地娓娓道来。

「教室每个月会让我们尝试一次芭蕾舞以外的其他舞种,但这次因为要准备《胡桃钳》的发表会,我上了所谓的社交舞——主要是华尔滋的课。」

最后大家要一起跳〈花之圆舞曲〉※。

注:《胡桃钳》中最著名的圆舞曲。

美潮轮流与几位男同学一起跳华尔滋。

「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可能有人用了爽身喷雾,毕竟一堂课跳下来难免满身大汗。」

美潮喃喃自语。与其说是向我倾诉,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轮到与春开始共舞时,美潮立刻感觉眼前有一阵花香。

「唉,怎么回事?这是玫瑰的香味吗?」

脑中冒出这个问号。

但是过了一会儿,美潮发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不只花香,感觉周围充满了花的存在。

「咦?」

只能用「存在」二字形容。

空气中充满花朵争奇斗艳的馥郁香气。还有娇艳的、官能的、花瓣恣意绽放的重量,感觉置身于随时都要砸在自己身上的花丛中。

春微笑着。他显然也察觉到花的存在,以「哇,好美啊」的表情环顾四周,彷佛要征求美潮同意地颔首。

两人彷佛要飞向空中似的舞动、旋转。

美潮说她甚至感觉有点害怕。

直到那一刻,她连做梦都没想过能有这样的体验。至少刚才和春以外的对手跳舞时都没有那种感觉。

而他用「太正确了」评价美潮。

「难不成我的芭蕾即使『正确』,但不是『真正』的芭蕾舞吗?」

「该不会万春跳的才是『真正』的芭蕾舞吧?」

她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虽然她不曾把「疑问」这两个字说出口,但如果以我的方式来解释,就是疑问的意思。

对花香感到恐惧的美潮,使我更加感到战栗。

正因为她是有天分的舞者才能体验到这些,才会对自己的舞蹈产生疑问。

泷泽美潮国中毕业后,为了追求自己的「正确」,速速前往俄罗斯的波修瓦芭蕾学院留学。我猜促使她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和春一起跳的华尔滋,就是看到春的舞蹈,而且这绝不是我想太多。

泷泽美潮和春对彼此都留下强烈的印象,但是后来与他建立长久交情的,却是小美潮两岁的妹妹七濑。

「从天赋这点来说,妹妹七濑丝毫不比姊姊美潮逊色。」

森尾司曾经这么说过。

「七濑妹妹对声音的掌握力可以说是天才,在用音乐舞蹈、用身体歌唱上具有得天独厚的品味。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求也求不来,也是跳芭蕾舞非常强大的武器。跟美潮一样,运动神经非常好,所以应该什么技巧都难不倒她,可是——」

可是?

司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因此我忍不住催她说下去。

司苦笑着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完全不按基础来——不管做什么都会一点一滴地染上自己的颜色,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总之有不知不觉重新编排的倾向。」

司叹了一口气。听说负责指导七濑的老师也为此感到无所适从。

基础是芭蕾舞的命根子。假如芭蕾舞步是堆起舞蹈的一块砖,那块砖必须是百分之百合乎规格的零件才行。万一每块砖的长度都不一样,形状歪七扭八的话,就无法堆起舞蹈。

我也曾经在发表会上看过她跳舞,能对司说的话感同身受。她跳得很好,引人注目,但总觉得动作有点太大、有点不可思议。

若说姊姊美潮是写实的素描,那妹妹七濑就是抽象画,是充满装饰性的装饰艺术。

不仅如此。

司露出忿忿不平的表情。

「说到染上自己的颜色,十之八九都是水往低处流,往往会省略很多动作,往轻松的方向靠拢,但她反而是往比较难的方向勇往直前。这部分也显示出她的特立独行。」

老师们都不晓得该怎么教她。

七濑本人应该也很喜欢跳舞,可惜少了一点像姊姊那种「想成为舞者」、「想成为专业人士」的意识。她也学了钢琴和吉他、鼓,所以真要说的话,她的重点其实摆在音乐上。

她也负责指挥学校的合唱团,而且还会边指挥边跳舞。美潮甚至抱怨过:「太丢脸了,拜托你别再边指挥边跳舞了。」

若说姊姊跳的是正确的芭蕾舞,那么妹妹跳的无疑是「不正确」的芭蕾舞。春却说妹妹「有点意思」,那是指什么呢?

莫里斯•贝嘉※说过:「舞蹈是肉眼可见的音乐。」

注:法国编舞家、舞剧导演。以极具启发性的当代编舞风格闻名。

春引用这句话开始说明。

「七濑的脑中大概播放着别的音乐吧。你还记得吗?她曾经和美潮一起去你家,和我一起听唱片。」

我点点头。

「嗯,我记得。不过我只记得美潮就是了。」

他也点头。

「她很奇怪喔,总是开开心心地哼着歌。」

脸上却带着苦笑,一脸想起什么的表情。

「她有绝对音感,可以马上记住听过的曲子,非常正确地唱出来,但哼的又是另一首歌。」

「什么意思?」

「当时也是这样。我们一起听《火鸟》,可是她听唱片时在哼别的歌。提到《火鸟》,大家都会想到副歌的旋律对吧?那句最有名的歌词,就算跟着唱也很正常。」

他耸耸肩。

「也就是说啊,她本人好像没有意识到,她虽然专心听唱片,脑海中却浮现出别的旋律。不知道是七濑自创的旋律,还是对当时听到的歌曲进行改编。」

「唉,居然有这种事,不会搞混吗?」

「我不知道,但她似乎已经很习惯这样了。」

春抱着胳膊说。

「我也知道七濑跳的舞很奇怪,大家都说她不按牌理出牌。她的舞确实很独特,习惯加上『多余的』动作,就像为舞步加上装饰音那样。后来我明白了,七濑其实只是忠实地为舞蹈加上脑中响起的声音罢了。」

「脑中响起的声音?不是实际播放的音乐?」

「不是,我认为是自己脑中响起的声音。当然,她也听得见背景音乐,确实也配合背景音乐跳舞,但七濑的脑子里除了背景音乐以外,总是还有别的声音。因为『舞蹈是肉眼可见的音乐』嘛,如果想成她正在为脑中的声音加上舞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居然有这种事。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那样是要怎么听音乐啊?」

我试着想像一下,但是脑海中只浮现街角的喇叭声或小钢珠店的珠子碰撞等,在各式各样的音乐里混入的杂音。

「我也不知道。」

春耸耸肩。

「可是啊,老师们也说过,七濑掌握声音的方法非常独到。就算是事先录好的音乐,被她一跳,听起来就像是音乐配合她的舞蹈,就像管弦乐团的指挥看着她的动作指挥。」

「是噢,那一定很厉害吧。」

我表示佩服。他点头附和:「嗯,我也觉得很厉害。」

「我和七濑玩过『双人舞游戏』。」

春露出回忆的表情。

「嗯,是游戏喔。因为双人舞其实很难,可是也很令人向往不是吗?尤其看到专业舞者或前辈的双人舞。当然,我们顶多只能装模作样地握住对方的手,摆出有名的姿势,做做样子模仿一下托举。但我们连做做样子都做不好。最令人绝望的是跟音乐完全合不起来,连一起数一、二、三都喊得七零八落。

「但七濑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一定能对上音乐。和那家伙一起跳舞,唯有数拍子、进拍的时间点,绝对不会错。所以至少看起来是似模像样的双人舞。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只要能对上音乐,就能表现出双人舞的样子。」

「美潮呢?你没跟她玩双人舞游戏吗?你们一起跳过《胡桃钳》吧?」

我问他,他苦笑回答:

「美潮啊……才不会玩什么游戏呢。因为她总是全力以赴,力求掌握正确的双人舞。」

「不好意思,问了个蠢问题。」我低头道歉。

「我和美潮跳的是比较简单的双人舞,但就算是这样也不简单。要配合对方的时机,还得配合音乐。总之我觉得啊,和别人一起跳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跳〈花之圆舞曲〉时不是很开心吗?」

我想起美潮带着惧色的表情。

花的香味。花的存在感。

只有万同学才有。

「哦,那确实很开心。」

他笑逐颜开地说。

「美潮真的跳得好好,好到足以让我觉得我们跳得好像大人、跟女孩子跳华尔滋好开心。」

看到他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不敢告诉他,美潮当时觉得他好可怕,甚至对自己的芭蕾舞产生疑问。

「对了,后来我接着和七濑跳了华尔滋,那家伙也很好玩喔。」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其实是美潮的)心情,接着说。

「节奏对跳舞果然很重要呢。」

春移动手指,画出一个三角形给我看。

「华尔滋是一、二、三,一、二、三的三拍子对吧。」

「对。」

我点点头。

「可是七濑的华尔滋是一、二——三,一、二——三喔。」

「这不是维也纳华尔滋吗?」

我失声惊呼。

「没错,第二拍拖长音。如此一来会有点虚张声势的味道,能给舞蹈制造高低起伏的效果。拖到不能再拖的蓄力很有趣。美潮那种完美的华尔滋固然美好,但七濑这种故意拖拍的华尔滋也很好玩。明明是社交舞,她却加入很多手脚的动作,甚至还加入了阿拉贝斯克※。」

注:芭蕾舞姿之一,单脚直立,另一条腿向后平伸的动作。

「嗯,七濑妹妹也是某种天才。」

我感到佩服,他用力地点头附和。

「或许是吧。」

看到泷泽姊妹,不禁感叹就算是血脉相连的姊妹,天赋的质量及方向也可能完全不一样。

两者皆才气纵横,但姊姊美潮设定了明确的目标,具有能持之以恒地朝目标不断努力的天分。不管是以我自己为例,还是从事教师这份职业看过太多学生,我认为孜孜不倦地努力也是一种才能。

另一方面,妹妹七濑比较像天然的原石,具有无法被塑型的原创性。或许不适合跳古典芭蕾,但依旧独树一格。

从原石这个角度来说,七濑与春在本质上是比较相近的,感觉他们都有天才儿童才懂的感性。

美潮称春为「万同学」,而七濑则喊他「小春」。

「我好喜欢小春的舞,总能让我听见好好听的声音。」

有一次,七濑一脸正色地如是说。

好像是在去看了某场芭蕾舞的回程。

同行的还有司等几位教师和学生。

「是吗?」

春坦然地回答。

「今天的就没听见。」

七濑自言自语。

「咦?你说什么?」

春问道。

她歪着脖子思考: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用那么帅气的曲子来跳舞,却什么也听不见呢?」

听说司暗自心惊,因为她意识到七濑指的是当代舞的曲目。不知道为什么,有趣的当代舞与无趣的当代舞,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原因不一而足,可能是舞者的问题,可能是编舞的问题,也可能是音乐的问题,就是没有「差强人意」的,真不可思议。

那天的舞码是快节奏的爵士舞曲,干脆俐落的编舞很好看,只可惜负责演绎的舞者显然不是很擅长当代舞,动作拖泥带水,总是慢半拍。

「嗯,那首歌很帅气呢。」

春哼了一段低音声部具有标志性的旋律。

七濑也一起唱。

两人的歌声合而为一。

「当嗒啷——当当当、当嗒啷——当当当、当嗒啷——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七濑边唱边从总是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两根用旧了的鼓棒。

大家都看过她在电车上或利用演唱会的休息时间,用鼓棒在自己膝盖上敲打的模样。

七濑突然蹲下,配合刚才唱的旋律,在围着种在路边的行道树砌成的红砖上敲打节奏。

无疑是正确的、充满感情的「音乐」。

所有人都看着七濑,惊掉下巴。

「喂,小春,你来跳!」

七濑嫣然一笑,仰头看着春。

「好啊。」

春愣了一下,随即身轻如燕地跳起舞来。

「好厉害,居然记得舞步。」

其他孩子欢声雷动。

春重现刚才在舞台上看过的干脆俐落的舞姿。

「哈哈哈,就是这样,还是得这样才行!」

七濑朗声大笑:

「果然还是小春比较厉害!」

七濑继续敲打红砖,越来越起劲。

不假思索地在间奏里加入即兴演奏,以跺脚的方式代替大鼓,明显不是外行人所能及的节奏感,惊艳了所有人。

不一会儿,春也开始加入自己的即兴编舞,例如地板动作。

「好厉害!好帅!」

「七濑同学也很厉害!」

七濑以恍惚的表情呐喊:

「我听见了!小春,你太棒了。」

包括司在内,老师们全都呆若木鸡地看他们表演。

「停、停下来,春,你那样会伤到脚喔。」

两人尽情地敲打、舞动,直到司大惊失色地制止。

他们的「音乐性」,确实比刚才看的专业舞台高出一大截。

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这些孩子了。

司说当时她简直感慨万千。

姊姊去俄罗斯留学后,七濑仍继续学芭蕾,但是在高中毕业的同时也从芭蕾舞毕业,考上音乐大学的作曲系。

后来因缘际会与春重逢,从《刺客》开始与他合作,为他提供音乐。

再来是春十四岁的夏天。

也是他第四年参加校本部的工作坊。

这一年也增开了好几个男生班,跟去年一样邀请舞团的讲师来授课,比前年还多一位。

这一年的讲师阵容明显是来挖角,希望春能参加德国知名芭蕾舞学校隔年将在东京举办的工作坊。讲师听了前一年的报告说「有个有趣的孩子」,因此慕名而来。他是那所芭蕾舞学校的人,虽然也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但无疑是特地来见春的。

春还在长高,但这时已经摆脱生长痛,而且长到将近一百八十公分。

不用别人提醒,听说讲师们走进教室的瞬间,一眼就看出有趣的孩子是哪个。

这还用说吗,因为那个有趣的孩子是春嘛。这时他身上已经有某种独特的光芒,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美丽的孩子。

「没错,一看到春,任何人的眼睛都会为之一亮。甚至会让人顿悟,『啊……人类果然是狩猎民族』,他们看着春的目光无疑是『猎人』的眼神。狰狞又贪婪,令人心惊胆颤。」

司以半傻眼的语气说道。

司也认为迟早要送他出国,只是没想到那一刻会来得这么早。

开始上课后,他们的激动更是难以隐藏。

得天独厚的长相与出类拔萃的技巧,而且还这么年轻,就已经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原创性,迷人的舞蹈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精心栽培的学生受到肯定,不仅令司与谢尔盖相当自豪,也有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家的春很厉害吧」的心情,可是想到好不容易带大的爱徒即将被人从手中夺走,不免也有些落寞。

「他们真的想直接把春带走,简直跟人口贩子没两样。」

司苦笑着说。

不过,那一年的工作坊发生了有趣的事。

芭蕾舞学校的讲师从自己的学校带来了一名少年。

少年的父母这段期间刚好来日本工作,少年也想来日本看看,所以就跟着来了。又听说老师刚好在日本,于是借这个机会来日本的芭蕾舞教室参观。

那所芭蕾舞学校听说有名的难考,而那位少年是该校的优等生,被视为未来的首席,备受期待,当时才十五岁,身高已有一百九十公分,俊美到吓人。国籍为奥地利,似乎是好人家的少爷,一板一眼的性格加上面无表情,散发出难以亲近的氛围。

参加工作坊的少男少女,尤其是少女们都为他疯狂,大家抢着要看他一眼,掀起骚动。但他完全不在意,连一抹笑意也不愿施舍,结果变成大家「提心吊胆」地来看他。

但是就连那位少年似乎也对春另眼相看。起初只是「想看一下日本的芭蕾舞教室究竟是什么程度」,最后每天都来,而且从头到尾盯着春看。

课程的最后一天。

这次也跟往年一样,出了自由发挥的课题。

司和讲师们全都严阵以待地看着春,心想今年会看到什么。

众目睽睽下,春突然就开始跳了起来。

哦,是古典舞啊。真令人意外。

似曾相识的舞步。

咦?

司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她知道是什么——这不是奥萝拉公主的变化版吗?

所有人貌似都发现这点,司和讲师们皆为之愕然。

春脸上浮现微笑,跳起了《睡美人》的第一幕,奥萝拉公主出场的变化版。

奥萝拉公主的纯洁、楚楚可怜溢于言表,尽管没有穿上舞鞋,脚步依旧轻盈灵动。

都说要自由发挥了,今年为什么偏偏选择奥萝拉公主呢?

司好想质问他,只见春优雅地张开双手,青涩地环顾四周。

原本站在墙壁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上课的美少年突然迈开大步,笔直地冲向春,抓住他的手。

「咦?」

司和讲师们这次真的惊呼出声了。

但两人皆一派泰然自若,春也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继续跳舞。

春面带微笑,高高地抬起一条腿。

这是——玫瑰慢板。

司不敢置信地看着继续跳舞的两人。

这是怎么回事?两个男人跳玫瑰慢板?

这可是玫瑰慢板。

玫瑰慢板是《睡美人》第一幕奥萝拉公主出场后,相当于第一个看点的慢板曲风。

奥萝拉公主依序握住四位王子的手,过程中要一直踮着脚尖,另一条腿向后高高举起,在技术上也是相当高难度的舞蹈。

美少年始终面无表情地握着春的手,支撑他的身体。

似乎自愿扮演王子的角色,一放开手就转身又扮演起下一位王子,一次演完四位王子。

春站成阿蒂迪德※,少年执起他的手,围着他转了一圈。放开他的手,又执起春摆好姿势的手,再转一圈。

注:芭蕾舞姿之一,单脚直立,另一条腿曲起膝盖,向后伸展的动作。

「哇,真了不起。两人都跳得有模有样。」

司叹为观止。

两人身为舞者的力量,恐怕也势均力敌吧。彷佛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而且两人都很美,扮演奥萝拉公主的春,看起来就跟真的公主没两样。

今年大家也都停下来看他们表演。

半晌后,春一舞既罢,满脸笑意地单膝跪下,手贴在胸口,优雅地行了一礼。

美少年也以正经八百到极点的表情,把手放在胸前向公主回礼。

掌声不出所料地响起。「Danke.※

注:德文的谢谢。

春向他道谢,美少年的表情依旧文风不动,回以一句「Bitte.※」,头也不回地回到墙壁前。

注:德文的不客气。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与往年无异的回家路上,司问春。

「什么?哦,因为那家伙一直盯着我看,干扰我跳舞。」

春搔搔头:

「而且你看那家伙的长相,是不是很精美?根本是不折不扣的王子嘛,要是能跟那种王子跳舞,我愿意扮演奥萝拉公主。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老师要我们自由发挥,回过神来我已经变成奥萝拉公主了。」

司不可置信地猛眨眼:

「当你回过神来——可是你的奥萝拉公主跳得未免也太好了。吓我一大跳。」

春喜不自胜地说:

「是吗?因为我很喜欢奥萝拉公主的舞,一直很想跳跳看,所以从以前就开始练习了。」

「原来如此。那你一定也练习过玫瑰慢板吧,否则不可能突然跳得那么好。可是那位王子殿下为什么会突然跑向你?你们应该没有事先套好招吧?」

「没有。大概是因为我在跳舞的时候全程看着他的脸吧。那家伙马上就知道我在对他跳,真的是如假包换的王子呢!奥萝拉公主的下一幕是玫瑰慢板,他马上就联想到如果我要跳玫瑰慢板,需要王子的手。那大概是下意识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奔向公主身边。」

「唉,这真是太神奇了。」

「很神奇喔,那家伙。手的位置也很完美,他大概跟各种身高的对手共舞过,不然以公主来说,我实在太高了,还以为他会反应不过来,没想到完全没问题。就连围着我转圈的速度,也经过精密的计算。跳起来很轻松,给我上了一课。」

「你也很厉害啊。」

司叹了一口气:

「那你明年要不要去那边的工作坊上课?」

司看着春的脸问道。

「嗯……」

春犹豫不决。

临别之际,讲师又邀请春参加由他的芭蕾舞学校主办、明年即将在东京举行的工作坊,甚至还说希望春能以留学为前提开始准备。换句话说,他打算安排春进那边的芭蕾舞学校。

「那边有很多像他那样的人吧。」

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讲师们瞠目结舌地窃窃私语。

因为他们着实无法相信,那个法兰兹竟会这样跟别人一起跳舞。

没想到法兰兹会主动上前,令他们大为震惊。

法兰兹好像是那位美少年的名字。据讲师们透露,法兰兹非常有天分,可是个性也非常慎重、一板一眼,有点难以取悦,他似乎也想改掉自己面无表情的毛病。那样的人竟然主动上前协助跳奥萝拉公主的春,令讲师们跌破眼镜。

「有意思,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讲师们全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春。

「你害怕吗?」

司问一脸凝重的春。

春回以惊讶的表情:

「不,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是觉得好像会很好玩。」

他否定的同时却又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可是我也还想跟司老师和谢尔盖多学一点东西。」

司感到胸口一热。

司和谢尔盖用尽心血栽培春,也知道春把他们当成再生父母般仰慕,一想到要分开,不管是他们还是春都万分难舍。

但司同时也有一个直觉。

现在大概是这孩子最理想的时间点,这孩子的成长速度远远超乎预期。等到司觉得「我已经把所有能教的都教给春了」的时候,可能会来不及。

「嗯,那么接下来的一年,你准备好好接招吧。」

司以强硬的口吻说道。春露出意外的表情,大概以为司会阻止他吧。

「比起我,更重要的是要说服你爸妈。你想成为专业舞者吧?」

「嗯。」

春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好。你安排时间,我去你家拜访。」

「OK。」

姊姊、姊夫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儿子具有任谁都看得出来的天分。更重要的是,春自己也很喜欢跳舞,已经把跳舞视为人生的一部分,简直跟呼吸一样自然。如今他想把舞蹈当成终生的志业。

「德国啊,好远呐。」

「这一天来得比我想像中还早呢。」

司登门拜访,提起明年的工作坊,姊姊、姊夫显然已经放弃挣扎地互看一眼。

「春,你想去吗?」

姊夫问他。

春用力点头:

「嗯,我要去德国,成为专业舞者。」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迷惘了。

「那所芭蕾舞学校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好学校,我认为很适合春。春也有出国留学的胆识,去了那里想必能更上一层楼,也能推开通往专业之路的大门。」

司帮忙游说。

「这点肯定无庸置疑。」

姊姊一脸不舍地点头:

「可是,我还是好舍不得啊。才十五岁就要离开父母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懂,我也很舍不得。」

姊姊和司心有戚戚焉地相视微笑。

不用说也知道,当时的法兰兹就是后来春为他编舞《道林•格雷》的法兰兹•希尔德斯海姆•赫洛金柏格。

「你那时为什么会走向那孩子?」

听说他也在回程受到讲师们穷追猛打的逼问。

「哪有为什么——」

法兰兹不解地侧着头,貌似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

「因为他是奥萝拉公主啊。公主在跳舞的时候,王子伸手扶他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也就是说,他看到的是奥萝拉公主。

讲师们不知道究竟该称赞法兰兹的天分,还是赞美春的才华。

单就结果而言,两个人都很优秀。

后来听说春要来自己就读的芭蕾舞学校时,法兰兹的反应是:「哦,是那个人啊。」

「法兰兹,你怎么会认识他?」朋友问他,法兰兹回答:「我们在日本见过。」

朋友继续追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法兰兹以正经八百的表情回答:「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和我跳奥萝拉公主的男生。」

尽管对春耳提面命「就算其他芭蕾舞学校的人来挖角,你也别去」,还是必须等到明年由艾瑞克•华伦和李察•瓦卢瓦亲自来东京的工作坊看过,才能决定是否能让春入学。

毕竟谁也说不准还在发育期的年轻人一年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主办的工作坊吸引了来自日本全国各地万中选一的学生,与去年来的讲师在长野工作坊看到的水准截然不同。因此春的评价再怎么高,他们也必须慎重行事。

他们的目的是来挖角深津纯。艾瑞克透过深津纯的父母,从纯小时候就认识他。他也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寄予厚望的璞玉。

基本上他们至少会带回一个学生,但空手而归的情况也不少。因此艾瑞克和李察之间早有共识,只要能得到深津纯,来日本的任务就算完成。

然而,看到春以后,两人立刻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入学了。

他具有中性的、或者说是雌雄莫辨的美,不仅是很罕见的舞者,再加上特殊的气质,让人不得不承认「从各种角度来说,他都具有与众不同的魅力」。

还有现在已然成为谈资的一件事,那就是他在最后一天请深津纯帮忙跳的「冬天的树」。

当时他已经拥有自己的舞蹈语言,并且表现出准备好将其化为作品的预兆。

「『冬天的树』很震撼喔。」后来艾瑞克好像这么对司说过。

是很完整的作品。站在观众的角度看完后,李察甚至说他眼前浮现出HAL将来成为编舞师,为芭蕾舞团舞者编舞的画面。他很少把自己对舞者的将来有什么臆测说出口。

这个世界很大却也很小。

艾瑞克也认识司和谢尔盖。因为两人都曾经在美国的芭蕾舞团活跃过一时,艾瑞克在不同的时期分别看过他们的表演。

「没想到那两个人是HAL的老师,这也令人大吃一惊。因为他们是风格完全不同的舞者,居然成了师徒,缘分真的很奇妙呢。原来如此,在那两个人的调教下会变成这样的舞者。我猜像HAL这样的应该是不世出的天才,如果未来又培养出有趣的舞者,请务必介绍给我喔。」

就这样,艾瑞克和李察结束东京的工作坊后,去了长野一趟。

通常所有的手续都透过芭蕾舞教室进行,不会直接接触芭蕾舞学校和学生的家庭,但两人似乎太想知道春的故乡,以「我们去过JUN家好几次,所以也想见识一下HAL的故乡」为由,特地跑去长野。

「他的父母都是国立大学的教授,父亲教机械工程、母亲教日本近代文学。父亲曾经是田径社的短跑选手、母亲是体操选手。」

「哦。」

不知怎地,司居然是在我家的客厅向他们说明春的家庭背景。

大概是要带他们把春的成长环境全部参观一遍,但春的父母还在工作,而我刚好有空,所以就先来我家了。

「抱歉啊,稔舅舅。」

听到春向我道歉,不禁想起泷泽姊妹来我们家的事,觉得这一切都好荒唐。

「这位是春的舅舅,负责春的教养。」

司半开玩笑地说。

这次真的让我想起美潮的脸了,我不由得噗哧一笑。

没错,由于春实在太特别、太与众不同,被他吸引的人都忍不住想知道他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背景下长大。

我不卑不亢地与他们打招呼。

事实上,这也是我第一次与司深入交谈。

春接下来就要去德国了,所以我想向司问清楚是在哪里认识春的?打算将他培养成什么样的舞者?

「他爷爷开了一家牧场,养了很多马。春也很会骑马喔。」

「骑马啊。原来如此,我懂了。HAL虽然优雅,却有一股野性的风味,感觉不像是在温室里娇生惯养长大的花朵。」

耳边传来老鹰的叫声。

「待在东京或大阪不太有感觉,日本其实是个多山的国家呢。和我故乡的山完全不一样就是了。」

「李察故乡的山在哪边?」

「在庇里牛斯那边。」

春听着他们在院子里的英语对话,轻抚放在佛坛上的旧项圈。

「稔舅舅,你不再养狗了吗?」

「嗯……倒也没有打定主意不养,只是一直没遇到能代替豆皮的狗。」

「我想也是。」

豆皮大约在一年前寿终正寝。

春从幼稚园的时候就跟豆皮一起玩、一起成长,所以当豆皮陷入昏睡状态后,他就一直守在豆皮身边。豆皮在破晓时分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春非常伤心,泪如雨下。

「那两位是将来你在那边的老师吗?」

「大概是。不过我猜应该还有其他老师。」

「简直是合作无间呢。」

「稔舅舅也这么觉得吗?」

人呐,会在人生的各个节点遇见可以称为老师的人。

春遇见司,遇见谢尔盖。

看到艾瑞克和李察后,我认为应该不用太为春担心。因为两人都具备好教师应有的条件,严格又宽容。更重要的是,从两人身上感受到他们对春的爱并不比司和谢尔盖逊色。

「你什么时候去欧洲?」

「明年,毕业后马上出发。虽然谢尔盖教过我,但还是得去上一下语言学校。」

「那边的芭蕾舞学校怎么处理学业的问题?」

「也有一般的课程,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取得相当于高中毕业的学位。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晋级,不行的话就得进一般学校念书了。」

「好严格啊。如果是留学生的话怎么办?」

「就算是留学生,当掉也是一样的下场喔。所以我打算同时接受日本的高中函授课程。」

「越听越觉得好辛苦啊。」

再一次意识到,春还如此年轻就得被迫做出人生的重大选择。这么早就能找到人生的目标固然幸运,但谁也不敢保证一定会成功。

春呵呵笑了:

「想也没用。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拼命跳舞。」

轻松、开朗的语气,令我胸口再次一紧。

「说的也是。你是去跳舞的嘛。」

「嗯,无论身在何方,我都只有舞蹈。」

这句话听起来也像是他说给自己听。

春不经意地看了走廊的方向一眼。

「真想看到那棵梅花绽放再出发。」

我才发现他正看着走廊窗户外面的梅花树。

「一旦长出花苞,我会马上通知你。到时候你再跳红天女给我看。」

「哈哈哈,没问题。」

我想起他站在走廊上时,那周身寒凉的感觉。

他果然从那一刻就拥有自己的语言了。

「春,该走了。」

耳边传来司的呼唤,我和春同时回过头。

「很荣幸能见到你们。」

我紧紧握住艾瑞克和李察的手:

「春就拜托你们了。」

我尽我所能地用眼神示意,把春托付给他们。

两人都没有撇开视线,点头承诺:「好的。」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如同春做了重大的选择,被选择的他们,责任也很重大。

隔年的初春,他踏上旅程。

梅树长出花苞时,我联络过他,但准备工作比想像中还焦头烂额,结果等他三月才有空来我家的时候,梅花早已凋谢。

姊姊也邀我去为春送行,但我婉拒了。我不想打扰他们最后亲子团聚的时光,也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舍不得春的丑态。

结果只有父母和两位芭蕾舞界的父母去成田机场送行。

春天是相遇与别离的季节。

机场的出境大厅人满为患、形色匆忙,周围喧嚣扰攘,根本无法好好道别。

姊姊、姊夫对他频频叮咛、声声嘱咐,下了飞机一定要马上打电话回家报平安,这个带了没、那个带了没,到那边一定要先跟谁联络、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可以找谁帮忙等等,一再确认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细节。

司和谢尔盖站在姊姊、姊夫稍微往后退一步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出境大厅开始播放登机广播。

春和两对父母蓦然抬头。

是他搭乘的班机。

所有人都依依不舍。他就要走了,明知只是短暂的分离,但他就要以那边的生活为主了。

「保重身体。」

「总之到了那边一定要打电话回来喔。」

姊姊做出打电话的手势。

「嗯,一定。」

春寡言少语地猛点头,走到司和谢尔盖身边。

「我不担心你。」

司冷淡地说。

「在飞机上也要不时拉拉筋喔。因为长时间的飞行比想像中还辛苦。」

谢尔盖也平静地说。

「嗯,我知道。」

「到了以后要跟高野老师联络喔。」

「嗯。」

春轻声叹息,往后退一步,看着两对父母:

「那我走了。」

四人皆一言不发地朝他点点头。

极为干脆的道别。

春一骨碌地背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余下的人全都一动也不动地凝视他的背影。

当背影渐行渐远,就要淹没在茫茫人海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停下脚步。

四个人都「咦?」地小声惊呼,春一骨碌地转过身来,脸色铁青。

那一刻,司想起初次在河边从车上看到他的情景。

当时春喃喃自语着「转过头了」,又是困惑、又是不安的表情。

春笔直地往回奔。

随着春那张铁青的脸越来越靠近,他逐渐成长。

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十二岁。

个子越长越高,饱受生长痛的折磨——

十三岁、十四岁,然后是十五岁。

如今他的个子已经长得比四位父母还高了。

四位父母都呆住了,他在司和谢尔盖面前停下脚步。

「老师。」

春大声叫唤。他看起来很混乱,就快哭了。

「我的老师!」

司说那句话完全让她的泪腺决堤。

「我的老师。」

他肯定不知道,对老师而言,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令人欣慰的了。

但是我知道。自己的学生、爱徒将前往自己绝对去不了的地方,自己做梦也没想到的远方,对于老师来说是何等幸福的一件事。更幸福的是,给自己带来这份幸福的学生,还称自己为「我的老师」。

「你在说什么废话啊。」

司又哭又笑地轻声细语:

「我们一辈子都是你的老师。不妨告诉你,你要是在那边受到肯定,完全是拜我们所赐;要是你在那边捱骂了,完全是你自己的错。」

春也笑中带泪地说:

「哈哈哈,我会记住。」

谢尔盖也红了眼眶。

「下次去看你表演的时候,你要是跳得太烂,我们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好,我会谨记在心。」

春一把抱住他们两个:

「谢谢你们。那我走了。」

春放开手,又看了父母一眼,「嘿嘿嘿」地露出害羞的笑容。

姊姊、姊夫也在哭。

春也抱了姊姊、姊夫一下,告诉他们「我走了」,宛如脱兔般扬长而去。

这次没有回头,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中。

两对父母哭哭啼啼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与赶在最后一刻冲进来的乘客反方向,大家一起走向大厅。

四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动也不动地看着飞机缓缓地离开停机坪。

飞机的移动速度加快了。

机体离开地面。

开始爬升。

直到再也看不见。

「啊……走掉了。」

「真是的,没想到会哭得这么惨。」

「就是说啊,累死了。」

「为了纪念顺利地把那孩子送出去闯天下,一起去哪里干一杯吧。」

把自己的儿子顺利送出国门的四位父母,互相扶持着慢慢走出机场大厅。

如此这般,被留下的四位父母在机场内的餐厅,一手拿着香槟,还沉溺在离别的伤感中时,春本人从飞机离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满脑子都是未来的事了。

四位父母还在哭哭啼啼的同时,飞往法兰克福的国际线班机机身猛烈地摇晃了一下,眼看着有位德国老妇人就要在走道上跌倒,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撑住她,单膝跪地,问她:「公主,有没有受伤?」因此受到乘客们的拍手喝采。其他德国乘客知道他要去德国知名的芭蕾学校留学,甚至还有人找他握手:「你一定能成为大明星,可以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不确定那位乘客有没有记住「万春」这个名字,但他在海外的传说,或许从那一刻就已经展开了。

「你在写春的传记吗?」

姊姊看着我问道,眼中充满好奇。

我想为他留下纪录,是在他离开日本,几年过去,进入芭蕾舞团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他偶尔会写信来——

像是「《青年女囚》的诗是怎么写的?可以把诗的全文寄给我吗?」、「有没有豆皮可爱的照片可以寄给我?」、「最近出版的书有没有好看的?」多半都跳过问候及状况报告,直接讲重点。

因为日常生活及健康上的近况报告,主要都写在寄给姊姊、姊夫的信上,学校或芭蕾舞团发生的事则写给司和谢尔盖,我等于是他的「第三空间」。

我也经常主动写信给他,内容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例如最近看了什么书的感想、受到他的影响才开始看的芭蕾舞或其他舞种的感想、家里院子的景色等等,我们可以说是半斤八两。

但我其实很期待他的来信,能继续与他保持这种距离恰到好处的联系,也给我一种安全感。

从姊姊的描述及他的来信可以听出、看出,他正在遥远的欧洲脚踏实地地累积资历,建立自己的知名度,内心不禁涌出一股类似义务的情感,认为应该趁现在记录他的种种。

只不过,那股义务感起初只是小小的起心动念,我没有太放在心上。

顶多只是想到他身为芭蕾舞者的未来,应该会留下很多正式的纪录,但能留下他小时候的人很有限,如此而已。

然而,有一天,决定性的瞬间来了。

那是我在电视上久违地看到神田日胜那幅画的时候。

未完成的马。

彷佛随时都要从胶合板中跑出来,只画了一半的马。

看到那幅画的瞬间,我想起他昔日的模样。想起凝视着画的空白部分,摆出右脚沙、沙、沙地往后踢的动作给我看的他。

他不在身边以后,我反而更容易向姊姊、姊夫及司打听他的事,他们也更好诉说他的种种。

大概我身为舅舅的定位也恰到好处吧。

姊姊经常写信给我,以「这么说来」为开场白,提起对春的回忆,我可以改天再仔细地问她:「那是怎么回事?」司似乎也觉得跟「负责春的教养」的我,很好开口,所以每次心血来潮就毫无保留地跟我聊到他的种种。

「我也一直好想仔仔细细地聊聊他的一切呢。」

司曾经喃喃自语地说。

「同业之间其实很难敞开心胸讨论自己教的学生,家长之间也是。那孩子越优秀,该说是小心翼翼吗?直到能看见孩子的未来之前,越要控制自己,切勿得意忘形。」

司苦笑着说。

「因为啊,机率上只有一小撮人才能成为名利双收的舞者。就算本人和周围的人都没日没夜地努力,为此付出一切,依旧只有一小撮人能成功。相比之下,每天都有放弃芭蕾舞的理由,在芭蕾舞上遇到挫折的要素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我想也是。」我不由自主地点头附和。

「所以其实没什么机会提到自己教的学生或舞者。这也难怪,因为舞者的工作就是跳舞。舞者的一切都在舞蹈里了,要说没必要提起也真的是没必要。」

「可是啊……」司看着我的脸。

「还是有些舞者会让人忍不住想打开话匣子,当然也有很多不值一提的。而且优秀的舞者不见得会让人想讨论,这点很不可思议呢。对我而言,春是我想讨论的舞者,从那孩子还小的时候就是了。从他还不太会跳舞开始,我就想讨论他的舞蹈。」

「我懂。」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我之所以向大家请教他的种种,或许也是因为我从他小时候就一直觉得他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没错,春真的很有意思。完全无法预测,做的每件事都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我们相视颔首。

「所以我反而很感谢你愿意听我倾诉他的种种,不过仅限于他小时候。我不确定接下来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司说到这里,笑着对我低头致意。

「孩子是上天赐予的宝贝,但是像春那样能让人对这句话强烈感同身受的孩子并不多。」姊姊说。

「超级好生、超级好带的宝宝,成长过程也超级顺利,就像措手不及时会丢下一句『母亲,我要回月宫去了』就绝尘而去的辉夜姬※。」

注:日本童话故事〈竹取物语〉的女主角。故事描写老翁去山上砍柴的时候,在竹筒里发现一个小女孩,带回家养,取名为辉夜姬。辉夜姬后来长得亭亭玉立,引来王公贵族争相向她求婚,甚至连皇帝都想娶她为妻。辉夜姬深感无奈,某个月圆之夜穿上羽衣,飞升而去。

我忍不住提醒她,月宫原来是在德国吗?

「对我而言,芭蕾舞的世界就跟月宫没两样。」

好夸张的比喻,但我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姊姊的言下之意。因为春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个完整体了,非常独立。

「我的功劳大概只有带春去体操俱乐部吧。促使他说出「不是那个」,大概是我唯一的功劳。」

「是嘛?」我不知该做何反应。

「这可是非常大的功劳喔。因为他是在体操俱乐部转了一圈,才决定踏上舞蹈之路。」

「啊,说的也是。」

姊姊脸上露出略显得意的笑容。

「是你让他说出『不是那个』,而这句话在他心里发出『卡嚓』一声。」

如果他没有在体操俱乐部看到别人旋转,自己也跟着转了一圈,一切都不会开始。

这么一来,司大概会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经过。这么一来,他大概会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与芭蕾舞相遇,甚至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也说不定。

天晓得呢,如果什么也没发生,他还会开始跳芭蕾舞吗?

这是姊姊和我、还有司之间经常想起,却始终没有答案的疑问。

这里有两个假设。

假设去了体操俱乐部,可是没有遇见司的情况。

假设没去体操俱乐部,自然也没遇见司的情况。

如果是一,在体操俱乐部看到有人在玩体操,产生「不是那个,是别的东西」的确信,基于与生俱来近乎执拗的求知欲,春很有可能迟早还是会与芭蕾舞相遇。只不过,在那个平常没什么机会看到芭蕾舞的环境,大概还要再一阵子才能遇到芭蕾舞吧。

如果是二,这辈子遇见芭蕾舞的可能性大概微乎其微。

这么说来,所谓的缘分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三者的相遇只能用奇迹来形容。而所谓的奇迹,如果没有人传诵就等于不存在。所以我想当个证人,记录这个奇迹。套句姊姊说过的话,或许我唯一的功劳就是写下这个奇迹。

呃,好像讲得头头是道,而且写得好像亲眼所见,最后当然还是多亏了春本人的协助。

我会趁春回国来我家的时候,追根究底地求证平常利用闲暇时间向姊姊及司打听到的事,请他补充。或是据此再问出别的故事,而春也抱着好玩的心情陪我瞎闹。

「嗯,我小时候真的是这样吗?」

春起初也有很多问题(毕竟是小时候的事,很多都忘记了),也有不少令他惊奇的场面。

「我真的很幸运呢。」

聊了一会儿后,他沉默了一瞬间,然后一脸正色地喃喃自语。

「是你带来的幸运啊。」

听到我这么说,他不置可否地反问:「是吗?

「因为我很容易忘了我是谁。明明大家都对我这么好,我却没好好地向大家道谢。」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你在第一线跳舞就是对我们最好的答谢了。」

「那就好。」他露出笑中带泪的表情。

「我想养狗。」

忘了他第几次回国时,问了许许多多问题后,突然冒出这句话。

「哦,想养什么狗?」

我顺着往下问,他反问我:「可以取名为豆皮二号吗?」我回答:「那当然。所以你想养柴犬?」他回答:「不,我还没想好。

「我其实一直想养一只跟豆皮差不多的柴犬。那边现在很流行日本狗,要买也不是买不到,只是觉得对豆皮一号有点过意不去。」

他偷偷地看了放在佛坛上的豆皮项圈一眼。

「我想从欧洲的狗挑一只毛色跟豆皮差不多的狗。」

「哦,听起来很不错。那条狗大概一辈子都没见过用来给自己取名的食物吧。」

春猛摇头。

「不,到时候我不管怎样都要找到豆皮寿司给它看,告诉它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

我笑了。狗狗大概会吓傻吧。

眼前浮现出小狗莫名其妙地闻着豆皮寿司的样子。

我站起来送他离开的瞬间,想起又来到梅花开的季节了。

「这么说来,你还记得吗?你去德国前本来应该要再跳一次红天女给我看的,可惜没跳成。」

听见我的感慨发言,「啊,是有这么一回事。」春望向走廊。

「今年的梅花已经开了吗?」

「我想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我们来到走廊上,站在外面的梅树前。

「唉……」春长叹一声。

「真的耶。好遗憾,我好想看盛开的模样啊。」

「你就当是已经盛开了,跳红天女给我看嘛。」

我没想太多地说。

这时,就像气温突然下降般,旁边的人影消失了。

咦,我连忙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棵梅花树——不,不对——是观音像。

春闭上双眼,站在那里,以前我看过,所以吓不倒我。上次他似乎是模仿梅花的树枝或树干,扭转着身体伫立,但这次他就像佛像一样,笔直地伸出双手,极其自然地站在那里。

但他的身影有股莫名神圣的氛围,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俗物。

「这究竟是——?」

我忍不住询问。

春睁开双眼,瞥了我一眼,笑了。

神圣的感觉倏忽消失。

「刚才那是佛像吧?」

我又问了一遍,春「嘿嘿」笑着缩起肩膀。

「我啊,认为日本的佛像都是木头。」

他说。

「我猜刚从大陆渡海来日本时的佛像,都还表现出佛陀的姿态,可是到了日本以后大概稍微起了变化。日本原本就有巨木或神木信仰,大家为树木绑上注连绳※顶礼膜拜。所以日本人看到佛像时,应该会认为那不就是自己在树里看到的东西吗?我认为佛像其实有些将树木拟人化的部分。所以我在思考,红天女是否也是将树木拟人化,亦即呈现类似佛像的姿态?就像我刚才呈现的那样。」

注:挂在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内,或新年挂在门前讨吉利的稻草绳。

春以云淡风轻,却又带点庄严的表情说道,脸上浮现出一如往昔,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就先这样,稔舅舅。我会再来的。你也要来看我的新作品喔。」

春潇洒地挥挥手,穿上靴子,推开玄关门。

我在他背后说:

「保重身体,替我向大家问好。」

「没问题,你也要保重喔。」

春风过隙。

在我眼中,他永远是美丽的孩子。

即使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背影,我仍隐约感受到梅花的香气。

我家院子的梅花还含苞待放。

但我确实闻到他让梅花盛开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