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V 春至
「喂,我可以亲吻你吗?」
听我这么问,法兰兹还是波澜不兴,表情一如既往地看着我:
「那是为了什么的亲吻?晚安之吻吗?」
直接了当的反问令我一时语塞。
「情人之间的吻……吧。」
「你喜欢我吗?」
法兰兹继续紧迫盯人地认真反问。
「你生气了?感到困扰?」
我问道,隐约觉得他的表情含有怒气。只见法兰兹露出意外的表情说:
「不,没有这回事。不如说,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这四个字听起来特别有力,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我们可能两情相悦的直觉是对的。
话说回来,虽然我早就知道他这个人正经八百到一丝不苟的地步,但我只是想亲吻他,所以才提出这个问题,没想到他会要求我说明原因。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开口: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不过刚才那个疑问的意思并不是『喜欢』。我一直很崇拜你,大概从工作坊的时候开始。如果有这么完美的王子,我也想跳奥萝拉公主。你那有如教科书般正统的芭蕾舞当然很出色,冷静自持的性格也很迷人,该说是外型吗?身为舞者的存在感,也很令人向往。所以我想直接触碰到你,检查一下这家伙真的存在吗?想亲身感受法兰兹的肉身,想试着爱上法兰兹的肉身。」
「谢谢你诚实的说明。」
法兰兹以一板一眼到可恨的表情回答。
嗯,我还以为气氛变得比较亲昵了,以他的性格果然会变成这样的反应。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我也从你跳奥萝拉公主的时候就一直很在意你,说是有好感也不为过。原来如此,想确认我的存在。想爱上活生生的我。」
法兰兹微微颔首。
「所以是Yes的意思吗?」
「请。」
于是我将右手环上法兰兹的脖子,用左手抚摸他的脸颊和耳后,一眨也不眨地凝视他的双眼。法兰兹比我高十公分。跳奥萝拉公主时是否也是这个角度来着?我想起法兰兹执起我的手,四目相交的瞬间,他理所当然地走向我。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接通了。尽管音质不太一样,那时脑中也响起「卡嚓」一声。
为《道林•格雷》编舞时,我就有预感迟早会有这一天。法兰兹比那个时候多了几分精悍与凌厉的味道,晶莹剔透的冰蓝色眼珠就在我面前。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世界映在这双眼睛里的颜色,和世界在我眼中的颜色是一样的吗?
「你有一双颜色好漂亮的眼睛。」
「我还以为HAL的瞳孔是黑色的,但仔细一看,其实是各种颜色混在一起。」
「是吗?」
「灰色、棕色、绿色、还有紫色。」
「我都不晓得。」
我陶醉地亲吻他,冰冷的唇瓣很舒服。法兰兹抱紧我,他的手臂强劲有力,而且是他先把舌头伸进来。
哈哈哈,这家伙果然是狩猎民族的末裔呢。带了点野生动物在森林里奔跑、窜逃的惊恐味道,在他身上可以感受到野兽散发出恐惧的体臭、长年以那些野兽为主食的民族体内流淌的血脉味道,以及盖过那些血腥味的殖民地辛香料的味道。感受到这一切的同时,不禁揣想他是否也在我身上闻到农耕民族的气味。
法兰兹轻轻地移开唇瓣,深呼吸,在我耳边低语:
「去我的房间吧。」
法兰兹说我「甜甜的,散发着粥或优格般的味道」。原来如此,因为日本是发酵大国嘛。
我边穿裤子边对法兰兹说「Danke.(谢谢)」,法兰兹也跟平常一样,不苟言笑地回我「Bitte.(不客气)」。
第一次应邀来法兰兹家,是他当上首席舞者,过了一年左右的冬天。果然是传说中的豪宅,不负他大少爷的盛名,甚至还有专门给法兰兹做把杆练习、整面墙都是镜子的房间。我待在他家的时候,也有幸在这里与他一起练习。他的基础练习永远那么完美,没有一丝简化或偷懒,简直是教科书等级,总是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昨天跟我儿子睡了?」
去法兰兹房间的隔天早上,他母亲突然在餐桌上问我,吓得我三魂飞掉两魂半。
我一时半刻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正在喝咖啡的法兰兹为我解围:「妈妈,你对客人太失礼了。」
「抱歉。」
法兰兹的母亲耸耸肩。
初次见她的时候就令我大吃一惊,因为她长得跟法兰兹一模一样。气质高贵,光芒万丈,足以在人心中掀起千层浪的美貌。据说是她「强烈要求」法兰兹一定要带我回家。
「这孩子啊,从以前就是不知变通、枯燥乏味的性格(这点遗传到父亲呢),所以他的芭蕾舞也索然无味。我很担心再这样下去,他永远也成不了大器。找了很多朋友来调教他,可惜至今仍毫无进展——」
「怎么个调教法——」
我忍不住看着法兰兹的脸,法兰兹只是露出一丝苦笑。
「可是儿子今天早上看起来很满足、很幸福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都是托你的福吧?」
「我跳《道林•格雷》第一次得到家母的赞美喔。」
「哦?」
「当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谁让我儿子跳出那样的舞蹈。」
我插不上这对母子的对话。
「总而言之,家母对你充满好奇。而且似乎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所以不好意思,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今晚可以陪陪家母吗?当然,选择权在你手上,我们不会勉强你。如果要我说老实话——我其实不想把你让给任何人。」
吃完早餐,法兰兹拿起报纸苦着一张脸,表情有些懊恼地说。
那一瞬间,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不禁为之愕然。他是要我跟他们母子都发生关系吗?
但我终究还是去了法兰兹的母亲——尤莉亚的房间。
她那双跟法兰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冰蓝色眼眸,只看了一眼便将我吞噬,恐怕不是我这种人可以与之匹敌的对手。即使长相如出一辙,但尤莉亚与法兰兹截然不同。气质高雅、长得清丽脱俗这点跟法兰兹一样,但尤莉亚自由奔放的同时却又贤良淑德,性格明明非常慓悍却又楚楚可怜,千变万化的表情充满矛盾,令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为《刺客》编舞,凡妮莎要求「示范给我看」时,我就是想着尤莉亚示范。只要跟尤莉亚睡过一次,凡妮莎肯定也会明白什么是无法自拔的滋味。
「要再来玩喔。」
她嫣然一笑送我离开时,我居然有股像是逃离鬼岛,捡回一条命的感觉。
这段关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跟母子都是),后来我发现,我确实很迷恋法兰兹,但我并不是真的「爱上」法兰兹。法兰兹也一样,这部分我们真的很像。我和法兰兹大概是以同样的强度「想爱上对方」,所以才会持续这种关系吧。
这么说来,我一直爱着的对象其实是芭蕾舞。
法兰兹曾这么说过。
「我虽然当上首席舞者,却丝毫没有梦想成真的感觉。芭蕾才是我永远的梦想,是我唯一的爱恋也说不定。」
没错,《广辞苑》※好像也写着,「爱恋」是指永远无法实现、绝对无法成真的事物。
注:最详尽的日文辞典之一。
法兰兹很早就说过,如果哪天他不当首席舞者了,应该会离开芭蕾舞的世界,继承父亲的事业,与门当户对的人结婚,成家立业。有道理,法兰兹的确不适合当指导者,也不是那种从第一线退下来以后还想继续从事芭蕾舞相关工作的人。
法兰兹以他那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宣布过,「我在故乡有个未婚妻」(事实上好像也真有其人),我也从平常就强调自己中性的形象,再加上彼此都想在芭蕾舞团专心跳舞、编舞,所以我们的关系始终不曾曝光。我知道大家对我的性向有许多流言蜚语,但也没必要主动昭告天下「我男女通吃」。
「你从平常就刻意消除自己的性征吧?」
为法国的高级品牌拍广告时,摄影师曾问过我。
面对这种试探性的问题,我一向笑而不答。
「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种云淡风轻,让人无言以对的笑脸。你非常柔软,从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头上。乍看之下什么都能接受,但其实一点破绽也没有。」
这次我换上有点冷淡的眼神,朝对方微笑。
摄影师领悟到我不打算回应这个话题,百无聊赖地耸了耸肩膀。回答这方面的问题等于是落入对方的陷阱。要是我回答他,下一步他不是把手搭到我肩上,就是一把抓住我的屁股。
我在内心对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说:我之所以毫无破绽,是因为从以前就遇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了。
从小就经常被人色眯眯地盯着看或被人搭讪:「你好可爱呀」、「你是男生还是女生?」绝大多数都是没有邪念的宠爱视线,但其中也不乏明显带着邪念的异样眼光。尤其是那种凝眸深处带着浑沌且黏腻热度的眼神,本能会告诉我此人心怀不轨。理解那种眼神代表什么意思时,实在太恶心了,令人作呕。但直觉也同时告诉我,那里藏着世界的根源、人性难以避免的本质。所以我下定决心,绝不让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碰我一根手指,顶多只能在脑海中侵犯我,所以我小心翼翼地不随便让人察觉到我的存在感,自然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我从以前就很擅长消除自己的气息。我是个滴水不漏的人,进入新的环境、开始做什么新鲜事时,一定会消除自己的气息,专心观察周围的人事物。一开始就在陌生的环境出风头、刺激别人,绝非上策。除非理解并接受自己所处的状况,否则不要采取行动。无论是舞蹈教室还是工作坊,我总是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因为站在那里基本上可以观察到所有人。老师经常要我站前面一点、积极一点,但唯有这个建议我抵死不从。
如果芭蕾舞是法兰兹唯一的梦想兼永远的爱恋,那芭蕾舞就是我的「一切」。自从我在河边「转过头」的那一幕被司老师看见——不,大概在更早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有个名为芭蕾舞的宇宙,甚至已经置身其中了。我是透过芭蕾舞才能接触到这个世界。透过名为芭蕾舞的语言,才得以理解这个世界。爱着透过芭蕾舞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不,或许正因为透过芭蕾舞来看世界,我才能平等地爱着这个世界与周围的一切。
尚曾经问过我:「JUN是你的缪斯吗?」
当时我之所以答不上来,是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对深津的感情算什么。当时我觉得在深津体内看到芭蕾舞的「良心」。深津那股天生的开朗,由此诞生出甜美而华丽的舞蹈。芭蕾舞最阳光、最美好的一面,都浓缩在他体内。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是我的初恋吧。
想当然耳,既然有所谓的「良心」,就有相对的「邪念」,这是芭蕾舞真实的一面,也是芭蕾舞的魅力。光靠明亮美丽的色彩,绝对画不出这个既美好又残酷的世界。芭蕾舞的美与荣耀是浮出海面的冰山,底下是无可计数的汗与泪所形成的深海,深海底下沉淀着由无数人、无数憧憬所产生的嫉妒、怨叹与挫折。即使如此也还是有绝大部分都隐藏在水面下,只有极少数极少数能露出水面、沐浴在闪闪发亮的阳光下,成为名符其实的冰山一角。
对芭蕾舞的憧憬。这种感伤又抒情的文字,着实不足以形容那近乎疯狂的憧憬于万一,说与偏执或诅咒、又或者宿命及宿愿是同义词也不为过。这点我们日本人最清楚了。
明治末年第一次看到芭蕾舞的日本人,对芭蕾舞满心向往,怀有远大的梦想;自己也想跳,也想变成那样,也想得到那些美好的心愿,令我叹为观止。
生活习惯和动作都不一样,文化及风土、历史也不一样。更残酷的是骨架、体型有决定性的差异。尽管如此,他们仍苦苦追求。即使从现在的角度去看,依旧只能说是有勇无谋的痴心妄想。即使如此,他们仍不放弃。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刻苦及坚忍学会技术,把梦想寄托给下一代、再下一代。先人长达好几个世代对美的执念与追求,终于连肉体都得到改造。每次世代交替,就更靠近适合跳舞的身体、适合跳舞的样貌一点。他们主动把自己的身体打造成适合盛装芭蕾舞的容器,勇敢追求芭蕾舞之美。今天的我,完全是站在前人的恩惠上。
大家都说我很美,说我是理想的体型,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因为那是上天为了让我跳芭蕾舞的恩赐。因此我必须将这副身体从头到脚都献给芭蕾舞才行。
这么说来,赐予我灵感的存在也无所不在,深津、哈桑、凡妮莎、法兰兹、芭蕾舞学校及芭蕾舞团的卓越舞者们。舞者们自不待言,但是对我而言最符合「缪斯女神」这个称号的,大概是在音乐上赋予我各种灵感的泷泽七濑。
七濑身上从以前就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氛围,是有点可怕的女孩。直到现在,我仍为她不继续跳舞感到遗憾。要是她继续跳舞,还能为自己做的曲编舞,或许能成为非常稀有的存在。不过那是因为我不晓得专业作曲家原来要那么辛苦的工作,两边都不放手的结果,可能是两头都不到岸。
我也曾经想为状态绝佳的七濑编舞。《咆哮山庄》真是太可惜了——那是我想像她处于绝佳状态时编的舞,但她已经无法像我记忆中的她那样跳舞了。
尚•雅美第一次见到七濑后曾经问我:「她是你的姊妹吗?」尚说乍看之下,我和她除了同为日本人以外,还让他感受到某种同质性。这么说倒也没错,我经常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要是我有妹妹,或许真的就像七濑。
相较于充满女人味、很适合演戏剧化女主角的美潮,大家都说七濑很天真,像个男孩子(除了宝冢※的男性角色以外,大概没几个女生像她那么适合软呢帽和风衣了),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其实也有令人倾倒的千娇百媚。最重要的是,她的听力很好,所以英、法、德语都很流利,反应也很快,既聪明又迷人。所以很多工作人员都很喜欢七濑,我还发现哈桑对七濑特别有好感,但我很想奉劝他:「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还是死心吧。」根据我的猜测,七濑十之八九应该是女同性恋者,和她一起住在巴黎的女性,应该就是她的伴侣。
注:迄今仍是一支全部由未婚女性组成,在日本广受欢迎的歌舞剧团。
尚•雅美经常对我说:「HAL,你跳《HANA》给我看。」
而且通常是在我陷入迷惘、有所误解、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起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叫我跳,后来明白了:「啊,我现在处于不太妙的状态啊。」
尚•雅美有很多编舞作品,我也在芭蕾舞团的里里外外跳过好几次,但《HANA》是尚特别为我编的作品。不过我只在尚的面前跳过一次。
以《DOUBT》出道后,尚经常找我。
忘了是什么时候,有一次我独自听音乐,他跑过来问我:「你在听什么?」我那时正好在听喜纳昌吉※的〈花〉,由来自冲绳的女歌手以无伴奏、纯人声的方式演唱的版本。
注:日本冲绳民谣歌手,曾任日本参议院议员。
「这是一首叫作〈花〉的日本歌,花,HANA,FLOWER的意思。」尚听了以后,似乎受到冲击,反覆听了好几遍,不厌其烦地问我歌词的意思。
然后尚说:「跟我来。」带我去他使用的旧练习室,配合〈花〉的音乐开始为我编舞。
那支舞非常具有尚的风格,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就像野花盛放,风轻轻地吹过,非常温柔,却也非常有底蕴与深度。
当时我不懂,但现在总算明白尚这个名字的分量了。当时我还是个不成熟的舞者,他就能看出我的技巧还有成长空间,掌握我跳舞的个性,为我编舞。他的眼光实在是太犀利了。
为深津的《雅努斯》编舞时,尚提醒过我:「如果你编的舞能更贴近他一点,应该会感觉JUN是发自内心在跳舞才对。」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HANA》就是这样,融入我的身体,感觉舞蹈是自然而然地从体内流出,而非自己主动去跳。
我跳了一辈子,可是当精神陷入低潮的时候,还是有些无论如何都跳不来的作品。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粗线条又乐观的人,可是一旦有什么令我感到在意的地方,又一定要彻底想清楚才肯罢休,因此经常想着想着就钻进死胡衕里,而尚似乎知道我有这个毛病。
我在尚面前跳起《HANA》,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然后对我说「没问题了」,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如果是自己觉得跳得很差劲,或是消化不良的舞蹈,通常跳完以后都会很沮丧,但尚总是以云淡风轻的表情对我说「没问题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身体会不可思议地变得轻盈,意识到自己又钻牛角尖了,然后心情会变得轻松一点。
有一句话叫「时分之花」,意指即使还不成熟、尚未成大器的艺术家,也有只有那段年少轻狂的时期才能表现的刹那光辉。不同于千锤百炼后,永不凋谢的永生花,时分之花是稍纵即逝的韶光。我猜尚不时要我跳《HANA》给他看,或许是为了让我意识到这点。
当然,我也随时都有想跳舞的冲动,但是想快点看到脑海中的舞蹈具体成形的念头更强烈。留学没多久就开始编舞,或许也是基于「想快点看到舞蹈」的焦灼。
尚经常告诫我要舞在当下,再三敦促要钻研身为舞者的技艺。因为在舞者的成长过程中经常会出现时分之花的风景,如果不抓紧时间好好体验,绝对无法变成熟,将来编舞时也必须留意其他舞者的时分之花……云云。
时分之花是出自世阿弥的《风姿花传》※里的词句,听到尚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时,我简直惊呆了。
注:世阿弥是日本室町时代初期的猿乐(日本中世纪表演艺术之一,也是能乐和狂言的源流)演员兼剧作家。《风姿花传》为世阿弥的代表作,是一部戏剧理论作品。
尚也有思想家的一面。日本的能乐在欧洲的剧场从业人员间,掀起过好几波的流行。二十一世纪初期,爱尔兰诗人威廉•巴特勒•叶慈的《鹰井之畔》就改编成能剧,还依此再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世阿弥的《风姿花传》也翻译成好几国语言,因此尚大概是以舞蹈家的角度去阅读世阿弥的作品。
回首前尘往事,尚的过人之处还有体内随时保有好几个时间轴这点。
少年的时间、青年的时间、壮年的时间、老年的时间。
正因如此,他跳舞的每一刻总是在那个当下,以时分之花的模样冷冻保存在体内,编舞时就能配合对方的时间解冻,以鲜活水嫩的状态拿出来应用。
除了司老师和谢尔盖是「我的老师」,影响我的舞者或编舞师不知凡几,但只有尚•雅美称得上是「我的师父」。
初相遇时,我完全被他的眼神压制住。
那一瞬间,我想起以前看过京舞※大师写的书中一节。
注:江户时代中期至末期在日本关西地方迎来全盛期,日本舞蹈中诞生于京都的流派。
世袭舞蹈家的现任宗主,被人拿来与前任宗主比较时说的话:
「我想前任宗主如果一直看着前方,应该能看到千里之外吧。但我就算一直直视前方,顶多也只能看到数公尺开外。」
这无疑是尚的写照。他给我的印象是当他看着某样东西,一定能看到最远的地方,看穿这人世间的一切。
没有一件事能瞒过此人的法眼。站在这个人面前,从过去到未来,都能瞬间被他看透。我在他身上感受到这种近乎令人望而生畏的感觉。
进入芭蕾舞学校后,所有人都要轮流在尚面前跳舞,那实在太可怕了。
到底是什么被看穿了?尚怎么看我跳的舞?
从过去到未来,我从未那么紧张过。
事实上,这所芭蕾舞学校有个类似都市传说的传言。听说有人特地不远千里来留学,但是没有通过尚的审核,在尚面前跳过舞后就摸摸鼻子回国了。那好像是假消息(确实有个刚开学就受了重伤,一次舞也没跳就回国的学生,结果传来传去就传成这样)。这段学生与尚正式见面的时间,对于去世界各地挖角学生的教师而言,似乎也是非常紧张的时间。
我跳完舞后,尚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道:
「你在追求什么?」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我也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尚,他摇摇手:「没什么。」对我露出笑容。
至少不会被取消入学资格了,我放下心中大石。
很久很久以后,我问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回答:「当时我觉得你在芭蕾前方看到的东西,跟其他人不一样。」
芭蕾前方。我压根没想过这件事,所以觉得很不可思议,尚似乎也对我的眼神印象深刻。
加入芭蕾舞团的面试时也是,我跳完舞后,尚又喃喃自语。
这次是单刀直入的问题。
「这里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当时我还不明白他这么问的用意,呆若木鸡。
不过尚似乎也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又摇摇手,对我微微一笑。
简而言之,尚打从一开始就看出我跳芭蕾舞的目的是为了追寻「这个世界的形状」。
参加《DOUBT》圣女贞德一角的团内试镜,其实是一时兴起。
主办方似乎预设圣女贞德是女性角色,但试镜通知上并没有明确注明是男生还是女生。
听见神的声音、剪去长发、女扮男装上战场的圣女贞德。
她被处以火刑大概是十九还是二十岁的时候,和现在的我几乎同年纪。
嗯,直觉告诉我,我应该能胜任。
果不其然,除我以外的应征者都是女性,但主办方还是让我参加试镜。真要说的话,其实是因为我提出申请,尚才发现圣女贞德一角也可以由男性来扮演。
团内试镜当天,我稍微改造了一下医疗从事者穿的白袍,换上胸口和脚边有打褶、没有腰身的白色洋装。
其他应征者看到我都吓了一跳,尚和工作人员则是被我的打扮吓一跳。
这个策略有点剑走偏锋,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所以想必是见效了。
开始试镜。
尚跳了几段已经编好的圣女贞德舞蹈给我们看,要应征者记住,轮流表演。
不愧是学姊们,跳得很完美,而且都是看过一次就会跳了,这点实在很厉害。我也很擅长记舞步,所以这部分老实说并没有被抛得太远。
比起技术,尚及工作人员大概更看重能不能贴合角色的形象。
尚继续做出指示。
「希望各位能站在圣女贞德的角度 ,演出接收到神谕的场景。」
感觉得出来大家都「什么!」地吸了一口气。
居然要在尚面前即兴创作舞蹈。
想必所有人都在心里愁眉苦脸地哀号「死定了」。老实说,我也不例外。
尚给我们三十分钟的时间创作「接收到神谕的场景」。
大家各自开始动起来、摆姿势,也有学姊口中一直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词。
我无法动弹。
尚和工作人员大概也注意到呆站在原地的我。
然而,我的脑筋正在全速旋转。
神谕。
从天而降的,神的启示。
生活在法国乡间的平凡小姑娘。平常就是务农、放羊、照顾年幼的妹妹,没接受过什么教育的女孩——
如此平凡的女孩,有一天突然接收到神谕。
去奥尔良,拯救国王吧。
她大概听见这样的声音吧。是听到法语?还是以一种概念的形式掠过脑海?又或是浮现出鲜明的画面呢?
那个瞬间到底带给贞德多大的冲击呢?
应该是非常大的冲击才对。应该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才对。冲击太过巨大,应该一时动弹不得才对。
应该觉得那一瞬间,漫长得宛如永远才对。
想到这里,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应该会觉得那一瞬间就是永远——
咿呦!的吆喝声在脑海中响起。还有梆、梆、梆地热烈敲打「拍子木※」的声音。
注:类似响板的一种日本传统乐器,用于歌舞伎等日本传统戏曲的开场。
当时,我也想着同一件事。歌舞伎的亮相。
我看着舞台上的表演者们,拼命思考。
那是什么来着?那个动作是什么样来着?那是在表现什么来着?
然后,突然灵光一闪。
被拉长的瞬间,出现在我眼前。
受到某种冲击时,应该会觉得那一瞬间就是永远——
我无意识地张开十指。
啪、啪、啪,听见拍手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
在我茫然伫立的时候,三十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工作人员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什么都没做的我。
「那么请轮流表演。从希尔维亚开始。」
尚瞥了她一眼:
「请在听到我拍手的声音同时,以舞蹈表现出圣女贞德接收到神谕的瞬间。」
我看着学姊们的诠释,却完全没有看进去。
因为眼睛虽然在看,脑中却还一直思考着「觉得那一瞬间就是永远」的感觉。
双手抱头,身体弯曲,不断旋转——
激烈地跳跃,在空中用力地击腿——
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把脚抬得高高的——
踮起脚尖,有如迷失方向般地不断旋转——
各种「接收到神谕的场景」从我眼前滑过。
「接下来轮到HAL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发现大家都在看我。
好不容易挺起胸膛,重新站好。
练习室里鸦雀无声。
我闭上双眼,低着头。
啪,耳边传来尚拍手的声音。
接收到神谕的瞬间,有一道光射入脑海。
过于刺眼的闪光,过于冲击的画面。
我瞪大双眼,张开嘴巴。
十指张开到极限,慢慢地举起双手。
被拉长的瞬间,感觉像是永远的瞬间。
那一刹那的时间,用动作来表现受到的震撼。
用身体的动作、用身体弯曲的角度,来表现震撼的强度。
被拉长的瞬间。
动作看起来就像慢动作。飞过来的球,慢慢地旋转靠近,连缝线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我慢慢地扭转手臂,为了撑住受到冲击、摇摇欲坠的身体,奋力地踩在地上。
必须承受这个冲击,必须接住这个冲击才行。
我扭转全身,抬腿,拼命保持平衡。
可惜我无法完全承受这个冲击。即使拼命想扎稳马步,终究还是失败了,我缓缓倒在地上。就算仍不死心地挣扎,最后还是无力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扬起脸来,尚与工作人员茫然自失的表情映入眼帘。
尚瞪得比牛铃还大的双眼,不偏不倚地撞进我心里。
我站起来,众人都为我鼓掌。
试镜的结果,我赢得了圣女贞德的角色,舞台上实际接收到神谕的那一幕和服装,都采用了我的点子。
会让我想试着为对方编舞的舞者,多半是肉体本身就充满存在感,光是站在那里,身体就彷佛在对周围说话的类型。相反地,乍看之下并不引人注意,却有股莫名的魅力,让人不知不觉就受到吸引的类型也很勾动我。简单说,光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让人想看下去的类型。
感觉具有这种独特存在感的舞者,与其说是人类,更像是不可思议的生命体。他们搭载的作业系统,与普通人或平庸的舞者那种放诸四海皆准的作业系统不同;搭载了专为舞蹈设计、比较特殊的作业系统,为此而生、为此而动的生命体。
我心目中的舞者,依魅力可以分成几种类型。
一是技术高超、动作干净俐落的类型。
一是个性十足、氛围独特的类型(这种类型一不小心就会受到「稀奇古怪」、「标新立异」的批评,所以能在快踩线而不越界的界线前,表现出个性的类型果然很特别)。
还有一种是得天独厚,美丽的手脚及肌肉的长法,本身就很有看头的类型。
当然,以上这些特性都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很难分得清楚,出现在每个舞者身上的比例也都不一样。身体再怎么得天独厚,如果没有技巧打底,恐怕会无聊到看不下去;另一方面,就算再怎么得意洋洋地强调自己的技巧,也只会让人觉得确实厉害但也很无聊,看到快睡着。很多舞者都同时拥有这些特质,如果能一次拥有所有特质,无疑能变成大明星。
卓越的音乐家或舞者与并非如此的音乐家或舞者,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每个声音、每个动作所搭载的资讯量,压倒性地高过后者。这并不是比喻,每个艺术家内在的哲学与世界观,都浓缩在他们的声音及动作里。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眼在芭蕾舞学校看到哈桑时,内心就涌起想为他编舞的强烈冲动。不,不对,正确说是「想看他依我的想像舞动」的冲动。
他的身体就是这么神奇,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充满跃动感,让人相信他具有高度的体能。他那美丽的肌肉几乎是艺术作品,我都想为他塑型、铸成铜像了。更重要的是,他那不可思议的肤色,可以说是独一无二。有如天鹅绒的布料或甲虫的翅膀,会随光线折射的角度显现出不同的色彩,怎么看也看不腻。
制作《躯干》系列时,包括哈桑在内,我把舞者的身体当成一片一片的拼图,在空间里描绘成一幅画。
我也曾经要求舞者摆出不合人体工学的姿势,试图呈现江户时代的画谜或艾雪※的版画作品〈白天与黑夜〉。搞得大家怨声载道,哈桑更是一看到我就破口大骂:「喂,HAL,你这浑蛋。」
注:莫里茨•科内利斯•艾雪,荷兰著名版画艺术家。
把绘画改编成芭蕾舞是我多年来的愿望,我一直想用查理•明格斯或欧涅•柯曼※的音乐,让哈桑、深津、凡妮莎、法兰兹以四人舞的方式诠释亨利•马谛斯※的剪纸作品〈爵士〉,但法兰兹和哈桑至今仍水火不容,再加上对外的活动越来越多,要请大家一起把行程空下来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到底能不能实现也还是未知数。
注:两人皆为爵士音乐家。
注:亨利•埃米尔•伯努瓦•马谛斯,法国画家,野兽派的创始人及主要代表人物。也是雕塑家及版画家。
起初哈桑一天到晚来找我叫嚣,我被他烦得不知如何是好,随着逐渐了解他的出身,明白了自信心与自卑感随时都在他心里拔河。这种矛盾的情绪形成他复杂的内心世界,为他的舞蹈筛落阴影。
他面对「出身不好」这根软肋的角度,好像也每天都不一样。彷佛有一个写着自怨自艾、恼羞成怒、灰心丧志、反抗、接受、视而不见……的转盘转来转去,箭头每天指向的应对之道都不一样。即使如此,他的核心部分依旧高洁而纯粹,没有受到任何污染。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在芭蕾舞学校学习的同伴升格为首席舞者时,为他们编舞成为我的习惯。
我因为想看哈桑用他的身体舞出有棱有角的动作,为他制作《斧头》。那是一支哈桑本人就是斧头,手起,刀落,日以继夜地砍伐木头,最后被丢到一旁的舞蹈。
音乐选择了瑟隆尼斯•孟克的作品,因为我觉得他的音乐有一股低温的幽默感,与哈桑体内愤世嫉俗的幽默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神秘境域〉与《斧头》的一直线动作连动,正好对眼睛造成有规律的、很舒服的视觉效果。可想而知,用锐角的姿势固定住手脚的舞蹈非常困难。虽然不到《彼得洛希卡》的木偶那么难,但我认为这个角色大概只有哈桑能胜任。为《斧头》编舞时,哈桑不再动不动跑来找我麻烦:「喂,你这小子。」可见他似乎还满喜欢这部作品的。
天生的女王,是我对凡妮莎的第一印象。
光是一头灿烂似火的红发与翡翠般的绿眼珠,就够令人印象深刻了,她还有不属于十几岁少女的威严。要在YAGP脱颖而出,不仅必须舞技精湛,还需要有特别的存在感,而她完全具备。
明明给人一点也不在乎周围眼光、我行我素的感觉,其实对其他舞者观察入微,是个非常非常努力的人。我三不五时召集学生,为他们编舞的事,她似乎也都看在眼里。她表示希望我为她的毕业公演编舞,我着实受宠若惊。
研究她想跳什么作品、喜欢什么东西后,发现她和我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共通点。她也从小就骑马(想也知道她是那种上流阶级的「骑马」,跟我这种连马鞍也不装,恣意在牧场上横冲直撞不一样)。听说她爷爷和爸爸都是马术的奥运选手,所有亲戚都善骑马。
透过马的话题,我们一下子就熟稔起来。她看起来很高傲、很难亲近,但是一聊才发现她其实是很活泼的女孩子,甚至有点害羞,是随处可见的少女。我感觉彷佛从小就认识凡妮莎,好像我们曾经一起在牧场上骑马、彷佛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邻家女孩——
冷不防,脑海中浮现出毕业公演的《青年女囚》。
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心无城府地一起玩、一起笑,对彼此抱着淡淡情愫的童年。再也回不去的季节,数十年的岁月在短短几分钟的舞蹈中推移——
那几乎是我第一次制作正式的编舞作品,舞蹈的灵感却源源不绝地泉涌而出,我猜主要是因为对手是凡妮莎。基本上,女生会比男生更快成为一位成熟的舞者,而她的完成度又比其他女生更高,能充分理解我想表达什么,完美呈现出我要的感觉,这点令我感激涕零。她也是第一个让我体会到自己想像中的画面,以最完美的姿态呈现在眼前、跳起舞来很有快感的人。直到今天,提起凡妮莎,我依旧满心感激。
有趣的是,或许也因为骑马时的感觉是我们的共通语言,我和凡妮莎的托举,从一开始就配合得天衣无缝。成为专业舞者后,我和各式各样的舞伴跳过舞,很少遇到从一开始就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的对手。
「HAL,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决定不再当舞者,请再跟我跳一次《青年女囚》。」
那当然。或许是因为与「儿时玩伴」约好了,每次为她制作独舞的作品时,无论如何都会以《青年女囚》的孩提时代为蓝本。
她在《回声》中如梦似幻、甚至还带点忧伤的美貌,惊艳了所有人。曾因为《青年女囚》的首演演出名单中,自己的名字排在芭蕾舞团的前辈后面,不甘心到哭泣的她,如今王者归来,比以前成长了不只一两倍,成为拥有强大表演力的首席舞者,我非常为她高兴。
果然最能让凡妮莎发挥真本事的,还是「天生的女王」角色。若说《火神》或《刺客》是最适合她的角色,我也不否认。但是在我心里,凡妮莎比较像是我的「儿时玩伴」。
仔细想想,演出我编舞的出道作品《青年女囚》的凡妮莎,固然令我印象深刻,但第一个升上首席舞者时表明想跳我编的舞以兹纪念的人,其实是法兰兹。
当时我无论身为一名舞者、还是身为一名编舞师,都才刚起步,要在那个阶段说出希望跳我编的舞这种话,其实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所以当艾瑞克告诉我「HAL,法兰兹希望你为他创作独舞作品」时,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就连艾瑞克都一脸匪夷所思。
我半信半疑地去找法兰兹,他劈头就一脸正色地对我说:「就像你挖掘出凡妮莎不为人知的那一面,希望你也能挖掘出连我自己也没发现的另一面。」
事实上,自从在日本与王子跳过《睡美人》以来,我来到这里后几乎还没有跟他说过话。因此听说他看过我在芭蕾舞学校的公演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实说,他没有半点犹豫地委托还没有任何成绩的我为他编舞,也令我非常忐忑。
「让我来编真的没问题吗?」
我诚惶诚恐地问,法兰兹泰然自若地回答:「不行的话,我也不会拜托你了。」
「那你想跳什么?或是有什么想跳的主题吗?」
我又问他,他摇摇头:
「交给你拿主意。由你决定想让我跳什么。」简直是乱七八糟的回答。
然后他就这么站起来,准备走人。我连忙抓住他:「等一下,再怎么说这也太疯狂了。我需要一点提示,再多说一点嘛。」
当时,但凡有法兰兹参加的公演,只要我能去,我都会去看。
因为我对毫不迟疑地执起化身奥萝拉公主的我的手的「王子殿下」,会跳出什么样的舞蹈非常感兴趣。
每次一出现在舞台上,他的站位就会成为目光焦点,很明显不适合跳群舞。这也难怪,毕竟他是以三级跳的速度在成长。
他不一会儿就拿到主角级的角色,而且往舞台上一站,总彷佛一开始他就应该在那里,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不只是因为完美的容貌与技巧,他连存在本身都充满了戏剧效果。
他扮演的王子,有着完全超出他这个年纪的气势。明明活像是童话故事里一抹记号般的存在,却能让人无比真实地感受到角色的德高望重与肩上背负的责任,就像活生生地活在那个时代,真真切切地传递出苦恼与悲壮的感觉。
平常明明是那么寡淡的一个人,在舞台上的情绪表现却极为强烈;明明演技一点也不夸张,却能深深打动观众的心。
那股气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边思考边刨根究底地追问他。他虽然惜话如金,却也坦率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包括他是历史非常悠久(久到出现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上)的某家族末裔;包括祖父母和亲戚、父亲,从小都告诫他要以家族的名声为荣,接受非常严格的教育;包括他底下还有小自己很多岁的弟弟妹妹。
包括母亲第一次带他去剧场,他就成了芭蕾舞的俘虏;包括他下定决心要以成为芭蕾舞者为自己的人生目标;包括除了母亲以外,全家族都反对他学芭蕾舞;包括为了继续跳芭蕾舞,不得不对天发誓,愿意接受父亲提出的任何条件。
包括必须永远保持名列前茅,只要父亲一声令下,一定得陪他出席各种社交活动(他也是因此而来到日本);包括以超乎常人的努力满足所有的条件后,终于得以加入芭蕾舞团;包括尽管如此,他的舞者生涯在父亲眼中依旧是「停滞期」;包括一旦不当舞者,就得继承父亲的事业……
一路听下来,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如此超乎常人想像的夸张人生,他说得云淡风轻。
为了随时保持名列前茅,一定得花时间学习,但也不能因此减少练舞的时间。所以他决定完全不讲废话,不跟朋友交际,身体自然而然地养成这个习惯。如今要克服的问题仍堆积如山,总之为了取得经营管理硕士的学位,他正在上大学的函授课程,只要有空就学习——
「我知道大家都说我性格古怪又冷淡。」
至此,法兰兹第一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过也无妨。我可以活在舞台上。我可以在舞台上随心所欲地发泄情绪。」
他的笑容里有着身为芭蕾舞者活下去的压抑又充实的感受。我懂了,法兰兹在舞台上扮演王子时,肩上的重责大任其实是他人生的写照。所以他的苦恼才会那么真实。
「这些可以供你参考吗?那就拜托你了。决定好后通知我。」
法兰兹也不等我回答就站起来,转身离去。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目睹他宽阔又健美的背。
那一瞬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脑海中突然响起约翰•柯川的〈我所喜欢的事物〉的前奏,配合前奏,我在黑暗中看见法兰兹沐浴在聚光灯下,摆出姿势的背影。
而且聚光灯每两小节就闪一下,法兰兹也随之改变姿势。
他身上穿着十九世纪的服装。宽松的白衬衫,领口围着领巾,穿着膝盖底下收紧的裤子和长靴。
「法兰兹。」
我无意识地呼唤他。法兰兹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头,我告诉他:
「道林•格雷。」
「什么?」
「我要你跳道林•格雷。」
法兰兹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几不可辨地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身体微微后仰。
「真是直球对决啊。」听到「道林•格雷」这个标题,包括艾瑞克在内,所有人都露出苦笑。另一方面,听到我说「我只想做这个,而且有自信可以做好」时,所有人都同意了。
除了同样都是世所罕见的美男子外,法兰兹和道林•格雷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共通点。但我注意到了——法兰兹恐怕也注意到了。
法兰兹为了能全神贯注跳芭蕾舞,在彻底做好自我管理的情况下,长年受到家庭打压。平常压抑的情绪只能在舞台上释放,付出相当昂贵的代价,才得以为芭蕾舞而活。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也跟道林•格雷一样,假装视而不见地积压了许多愤怒、焦虑、埋怨、孤独。
害怕不再年轻的恐惧、对碌碌无为的焦虑、对自身命运的埋怨、无处可去的愤怒。
法兰兹注意到了,自己的内心也有跟道林•格雷一样的恐惧与埋怨。
不可思议的是,编舞的时候,我们几乎不怎么交谈。
我创造出一个又一个舞蹈动作,法兰兹没有一丝疑惑地照单全收,完全没有任何模仿或复制的感觉,简直就像是早在我跳给他看以前,他就知道接下来的舞会怎么编。
在我编、他学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我编的舞逐渐变成法兰兹自己的舞蹈。
就像为气球吹气,不知不觉间,法兰兹已经变成道林•格雷的形状了,变成道林•格雷本人,站在我面前。
彩排的时候看到完成的舞蹈,所有人都被震撼到失去语言能力,就连负责编舞的我也不例外。那是属于法兰兹,属于道林•格雷的舞蹈。
「我有挖掘出你新的一面吗?」
后来我曾经这么问他,法兰兹微笑回答:「有啊。
「比起挖掘出新的一面,更让我觉得,我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我决定把这句话当成赞美。
「我觉得还不错的舞者,眼神都有点迷蒙呢。」
我刚当上专业舞者还不久的时候,忘了是为什么,稔舅舅曾经这么说过,令我记忆犹新。
「眼神迷蒙——那是什么状态?」
我反问道,稔舅舅用手在自己的眼角搧了搧:「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部分会笼罩着一层雾气般的东西。」
「嗯哼,那我呢?」
我还记得自己有点紧张地问道。
稔舅舅认为「还不错」的舞者,也包括我吗?这对我很重要。
「嗯……你小时候的确是这样呢。」
稔舅舅轻描淡写地说。
「小时候?」
见我露出狐疑的表情,稔舅舅点头。
「嗯,你很早就过了那个阶段啰。」
「那个阶段?」
「那大概是舞者浸淫在舞蹈里的表情吧。」
听到这里,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浸淫」的字。
「沉溺在跳舞的快感,神情恍惚。传达到观众席上,就连我们这些看的人也感受到快感。」
稔舅舅仰望着空中。
「换个角度来说,专心、投入到那个程度,会把观众完全抛到脑后。因为舞者完全进入自己与舞蹈的两人世界里。这么一来,看到舞者更上一层楼固然感动,但观众的心情却很复杂。该说是有点寂寞,还是感伤呢?又或者是由爱生恨也说不定。这些复杂的情绪全部打包在一起,也是观察舞者的喜悦。」
稔舅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可是一旦过了浸淫的阶段,舞者又会继续蜕变。舞者将与舞蹈合而为一,变成舞蹈本身,因此他们的世界将无限开阔。他们将毫不吝惜地把一切献给观众,观众也能充分地享受这一切。
「当舞者抵达这个境界,每个表情都很清澈,不再迷蒙。我认为小春已经抵达那个境界了。」
「稔舅舅也在我的芭蕾舞里占了几个百分比喔。」
我这么对他本人说过,记得舅舅当时看起来很高兴,令我感到十分意外,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说得更老实一点。
其实我说得相当含蓄。因为他对我的舞蹈是否造成影响,稔舅舅肯定觉得一点也不重要,所以我说得很保守。老实说,稔舅舅岂止占了几个百分比,根本是对我的舞蹈基础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稔舅舅的家——也就是我妈的娘家,对我而言,那不是外公外婆家,而是「稔舅舅的家」。
那个家就像百宝箱,装满了书和唱片以及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博学多闻、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稔舅舅,豆皮也在。
每当我想起豆皮,到现在还是会哭。我对狗没有抵抗力,曾经想在这里再养一只豆皮二号,问题是我经常不在家,所以暂时没办法照顾狗。也或许是豆皮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没有狗能代替我」的念力所致。
要是没有那个家——要是没有稔舅舅,我的舞蹈大概会完全不一样吧。或许也创作不出《青年女囚》或《道林•格雷》或《蜘蛛女之吻》了,就算有,应该也会变得很浅薄。从小在那个家里,在日常生活中有如呼吸般自然吸收的「文化」,变成我的财产,而非为了芭蕾才学习的知识或教养。
日文有所谓「见巧者」的说法,亦即很有眼光的人。如果能得到这种人的肯定,就可以独当一面,无庸置疑。
这种人真的很厉害。尤其是观众,普罗大众也有很多这种眼光独到的人,他们是真的能理解舞者的技巧好不好,且愿意赞赏舞者的个性。
可是这些「专业观众」,不见得是我自己想获得对方肯定的人。
希望对方来看,想知道对方看了会说什么。
能让我真心这么想的人,恐怕只有尚•雅美和稔舅舅。
当然,包括父母、司老师和谢尔盖在内,我希望也让所有关照过我的老师们、一起跳芭蕾舞的同伴们、大批的观众们看看我的作品。但那只是纯粹想讨他们欢心、想看到他们开心的表情,类似职业道德的意识。
但尚和稔舅舅是另一回事。对我来说,只要他们肯来看就行了。只要能留在他们的记忆里就行了。只要这两个人愿意理解我的舞蹈,这样就够了。
希望得到理解,这对创作者也是很麻烦的欲求、很棘手的问题。赞赏不等于理解,这个昭然若揭的事实苦恼着无数的创作者。麻烦的点在于「我理解了」和「我被理解了」,都是个人的主观意识。这种想被理解的欲求,到底是什么呢?只是创作者渴望受到肯定吗?抑或只是自尊心作祟呢?
七濑看完《刺客》说「舞者是在替观众跳舞」时,我吓了一大跳。原来我们是替观众站在舞台上啊。
这是很大的冲击,因为我看舞台表演时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站在舞台上的舞者独一无二,是观众必须抬起头来仰望的艺术家,是无比孤高的存在。
如果我们是在代替观众——如果我们只是观众的傀儡,艺术家想被理解的欲求,岂不是搞错对象了?岂不是无处可去了?
那一刻,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反驳,但内心深处又觉得七濑说的话指出了某种真相。
因此当我听到稔舅舅说「抵达这个境界的舞者很清澈」时,感觉眼前的迷雾完全散开了。有道理,被称为超级巨星的人都很清澈。不再有「请了解我」这种内耗的杂念,能给予观众无尽的爱,再经此从观众身上得到更多的爱。原来如此,超级巨星与观众完全是两情相悦呢,我懂了。
这个微不足道的发现令我大受感动的同时,想起稔舅舅从以前就自称「我是万春的第一个粉丝」,就觉得非常光荣。
凡是在日本举行的公演,我一定会寄票请稔舅舅来看,但是很难让他在第一时间看到我创作的首演。所以《蜘蛛女之吻》碰巧与稔舅舅任教大学的学术休假※一致时,他来看我的首演,真的令我好高兴。因为那也是我从稔舅舅的藏书中得到灵感的作品。
注:大学老师用于研究或旅行的带薪休假。
我也看过《蜘蛛女之吻》的电影版和舞台版,是心心念念想做的作品之一。能使用大量我非常喜欢的皮亚佐拉的音乐,不抱希望地问我一直很喜欢的比利时设计师愿不愿意帮忙做舞台服装,对方痛快允诺也很令我高兴。
登场人物有遭怀疑是恐怖分子、被捕下狱的华伦定,与在狱中接近他的男同性恋者莫里那、莫里那崇拜的电影女星欧若拉,以及命令莫里那从华伦定口中套出情报的典狱长。
剧情围绕着这四个人进行。全公演的莫里那皆由我扮演,其他三人则以轮替的方式、两人分饰一角。
莫里那是我心里一直暗自想挑战的角色,请设计师制作的红与黑戏服,下摆左右非对称,很便于活动,我也非常喜欢。
可以引用《黑色追缉令》※及《干柴烈火》※等我喜欢的电影里令我印象深刻的舞蹈场面,以及与欧若拉艳惊四座的双人舞〈华丽的探戈〉、与华伦定尔虞我诈的心理战〈回忆的探戈〉、以及在最后的高潮,四个人并排一起跳的〈自由的探戈〉,简直太棒了。说穿了我把自己的兴趣都放进去了,而且还跳了兼具兴趣与收入(?)的角色,是我非常满意的作品——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注:一九九四年美国黑色幽默犯罪片,为昆汀•塔伦提诺执导与编剧。
注:二○○○年的法国浪漫喜剧剧情片,由法兰索瓦•欧容执导。
全体观众都看着我,所有人都为我深深着迷的感觉实在太爽了。被一起跳舞的舞者挑起情欲也很有快感,虽然只是在舞台上。
伤脑筋的是,扮演华伦定的舞者都为我臣服了。
我承认自己在舞台上咄咄逼人地逼近对方(毕竟我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但这部作品的成败取决于莫里那是否够迷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在选角的时候其实也很小心,打算选直男来演华伦定的角色,可以的话,最好是已经有稳定交往的女朋友。
没想到那两个人和我排练几天后,就立刻忘了原本的目的,下了台也继续纠缠我。
我简直被他们搞到崩溃。不仅原本革命情感的关系变得尴尬,还演变成牵扯不清的三角关系,我真的很担心会不会被他们捅一刀。其他团员和工作人员,不晓得什么时候也得知了我们牵扯不清的关系。我还收到法兰兹兴师问罪的来信,真是够了。
「你在舞团里到底有没有专心跳芭蕾啊!」
我可专心了。公私不分的人又不是我。
我回信为自己辩驳,但只收到「我可不这么觉得」或「少骗人了」的短讯,可见法兰兹真的非常生气,害我不得不三更半夜搭计程车去公寓找他。
法兰兹用冷到不能再冷,被深津形容为「肯定会吓到哭着逃跑」、一口气降至零度以下的冷漠视线迎接我,明明不是我的错,我却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解释:
「那个角色本来就应该那样跳!我的心在这里,你应该知道吧!」
法兰兹面无表情地直勾勾盯着我看。
「不管你跳什么,在公演期间、在舞台上跟谁谈恋爱,我也什么都没说不是吗!」
把舞台上的角色带到台下,发展成疑似恋爱的关系时有所闻,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将情感投射到角色上。
因为法兰兹依旧一声不吭,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他:
「难不成是因为你想跳华伦定?但那个角色比较适合拉丁裔的舞者,而且你还有《仙女》要忙,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你。」
法兰兹摇头:
「不是。我知道自己不适合那个角色,也没想过要跳。」
我放下心中大石,叹着气说:
「现在只是大家都太投入于角色里,才会产生误会,等公演结束后就好了。这你也知道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法兰兹目光锐利地瞪了我一眼。
「那是什么意思?」
我感到混乱,不晓得他究竟在气什么。
「因为……」
法兰兹以百般不情愿的语气开口:
「因为你都不那样对我。」
「什么?」我反问。他的脸是不是红了?
看到他的反应,我总算明白。
我猜他所说的「那样」,应该是指莫里那纠缠华伦定,咬他耳朵的那一幕。也就是说,这家伙嫉妒的既不是华伦定,也不是演华伦定的舞者——
而是莫里那。
太荒谬了,我哭笑不得。可是我也不想继续让情人不高兴,虽然这里不是舞台,但也只好——
「我知道了啦。」
我改变音色,撩起头发。
法兰兹一愣,看着我。
「你想得到莫里那的爱吧?」
我化身成莫里那,轻佻地伸出双手:
「你想被莫里那咬耳朵吧?」
「我……!」
我用莫里那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狼狈不已。
被我猜中了。那就再多服务他一点吧。
「还是耳朵以外的地方比较好?哪里比较好呢?告诉我。」
我妖娆地伸手环抱他的肩膀,法兰兹以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你真是个恶魔般的家伙啊。」
「当初是你主动接近这个恶魔的吧。」
没想到法兰兹意外地心思细腻。
《蜘蛛女之吻》受到极大的回响,邀请如雪片般飞来,马上就决定隔年再次上演。
不出所料,公演结束后,夹缠不清的三角关系也如梦初醒般消失无踪,听说两位华伦定皆与各自的伴侣重归于好(其中一队后来还是分手了,至于是因为我,还是有别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我也把自己开除了。正确地说,是我主动辞演莫里那这个角色(化身莫里那的献身似乎造成反效果,法兰兹求我……不对,是命令我「不准再跳莫里那」,还说「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跳莫里那,我可能会杀了你」,眼神真的好吓人)。工作人员固然遗憾,内心貌似也松了一口气。
因此当稔舅舅问我:「你的莫里那好有魅力,为什么不再跳了?」我只能不置可否地含糊回答。
从此以后,我没再跳过《蜘蛛女之吻》。
《蜘蛛女之吻》虽然发生过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但我本来就对角色不执着。
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继续扮演那个角色?」或「轻易把那个角色让给别人跳好吗?」
我当然也有很多想跳的角色。
我时时刻刻都想跳舞,想一直跳下去。
实际上,我随时都在心里跳舞。潜意识里,我的一部分随时都在舞台上跳舞。
如同以前也对七濑说明过的那样,我的内心深处永远埋着舞蹈的种子,随时都在找机会破土而出。不仅如此,舞蹈的种子无所不在,可能在行道树的树荫下,也可能是在杂沓的人群中。
因此舞蹈有时候会从我的体内长出来,有时会在身体外面,在离我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突如其来地如花朵盛开。
「想跳舞」与「想看别人跳舞」,永远站在天平两端,摇摆不定。就连我也不知道这次会往哪边倾斜。对我而言,两者想必没有太大的差别吧。
我对独舞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为别人编舞很有趣,但我往往提不起劲为自己编舞,总是有更多更想做的事。
不过——只有那首曲子例外。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某句话里,人总会多看两眼,并感到在意。
我的名字是很常见的名词,到处都可以看到,所以从小就会在意许多字句,书名、糕饼的名称、歌词、曲名。
尤其是读诗与和歌的时候,这些字眼通常都别有深意,所以总是看得我怦然心动。
西行法师※有一首很有名的诗。
注:原名佐藤义清,日本平安时代末期至镰仓时代初期的诗人。
愿在春日花下死,二月十五月圆时。
「春」与「死」这两个字,齐齐地撞进我的视线里,一路横冲直撞到胸口。
春天是死亡的季节,我之所以隐约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受到这首诗的影响。忘了是尚还是谁,大概是许多贤达对我讲过的话,在我脑中搅成一团了。
当年华老去,一脚踏进老年的境地,大概会一年比一年更害怕春天。能不能活着迎接春天的惶惶不安,更胜于今年也平稳度过冬天的喜悦。在肆无忌惮的明媚春光面前、在风吹草长的强韧生命力面前,感到无地自容。甚至觉得自己受到指责——喂,你们这群老人,快点让开,把空间留给新生命。
用美空云雀※的歌〈苹果花〉来跳舞,我自己编舞的《花下》,就是得自这首诗的灵感。
注:日本女歌手及演员,昭和时代歌谣界的代表人物,被誉为「昭和歌姬」、「歌谣界的女王」。
听说西行心想事成,真的在二月十五月圆时圆寂。
我又是怎么想呢?
也跟西行一样,想在花下的季节逝去吗?
从我开始学芭蕾,那首曲名就一直占据身体的一角。
从开始学没多久,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我有预感,迟早会去到那个地方,迟早会看到那个风景。
伊果•费奥多罗维奇•斯特拉温斯基的〈春之祭〉※。
注:斯特拉温斯基是作曲家、钢琴家及指挥家,二十世纪现代音乐的传奇人物,拥有俄罗斯、法国与美国三国国籍。〈春之祭〉的音乐包含许多当时的新特点,包括在调性、节拍、节奏、重音及不和谐方面的创新。
世上有一些如果想成为芭蕾舞编舞师,就不可以绕道而行的曲子。
〈春之祭〉无疑是其中之一。同样出自斯特拉温斯基之手的《火鸟》,和莫里斯•拉威尔的《波丽露》也是,但〈春之祭〉里有我的名字,所以从以前在我心中就是特别的曲目。
我其实也对《波丽露》偷偷地燃烧斗志,多亏有七濑,不费吹灰之力就创作出来,顺利到几乎令我不敢置信的地步。
七濑独门的「舞蹈指挥」实在太妙,每次想起来都忍不住莞尔。总而言之,七濑真的很神奇。舞蹈与音乐在她心里早已合而为一,密不可分。
当七濑在舞台上挥舞指挥棒,舞蹈动作几乎一下子就浮现在我的脑海,而且从头到尾一气呵成。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体验。
趁着《波丽露》顺利完成的势头,没多久我们又合作了《火鸟》。
我的《火鸟》并不是把奠基于传说的故事线改编成芭蕾舞,而是在全体舞者都是火鸟的设定下,让所有人穿上同样的红色衣服舞蹈,制作成〈火鸟之舞〉的群舞。
因为所有人都是不死鸟,为了让大家都能像只不死鸟似的尽情翱翔,用上了大量的跳跃和托举,是我的作品中特技很多的一出舞码,结果被深津骂了:「你想杀死我们吗!再这样下去,别说不死鸟了,我们只会变成跳到死的舞死鸟!」
舞死鸟,真有创意的谐音哏,赏深津一块座垫※。我觉得很好笑,但其他人也炮轰我:「这个动作太难了」、「托举的滞空时间太长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啦」。
注:日本搞笑节目中有个桥段,如果来宾回答够机智,就能得到一块座垫。引申为称赞别人讲话够好笑之意。
你们可是鸟耶,对滞空时间发牢骚成何体统。
虽然大家大发牢骚、狂吐苦水,结果还是在开幕前想办法跳出来了,这也是他们的厉害之处。不愧是一流的专业舞者,感谢大家都忠实地依照我编的舞跳出舞死鸟……不对,是不死鸟。
这两首曲子的制作过程其实都还算顺利(至于对舞者而言是不是也很「顺利」,就不得而知了),相较之下,唯有《春之祭》迟迟未能开工,就连「我要做」这三个字也说不出口。这首曲子对我而言,就是这么重要、门槛这么高的一个目标。
不过,我对这首曲子其实一直有个概念。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舞台正中央,沐浴在聚光灯下跳舞。
提到《春之祭》,气势磅礡的群舞令人印象深刻。
全体成员参加原始的宗教仪式,献祭的少女要在仪式上跳到力竭而死。因为是这种设定,气势磅礡的群舞令人印象深刻,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但不晓得为什么,我不想做成以群舞为主的作品。
我一个人独舞的作品——唯有这个概念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虽说是独舞作品,但同时也有一大群人围着正在跳舞的我跳舞的概念。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舞蹈、什么样的设定。
翻成中文是「春之祭」,但原文与其说是「祭典」,更倾向于「仪式※」,我个人的印象则以「春之祭品」的感觉更强烈,感觉这个作品名称更贴切。
注:「春之祭」的法文标题「The Coronation of Spring」,意思是「春天的加冕仪式」。
「春之祭品」——恰恰是「死于春天」的意思。
我将成为「祭品」——不如说我终将成为芭蕾舞的祭品,即使最终归于这个解释,也必须设定一个主轴。
而我迟迟想不出那个设定。
尽管如此,〈春之祭〉依旧是非常了不起、非常不可思议的曲子。
首演时引起争议、毁誉参半这件事非常有名,但那一连串清脆的不协和音,听再多遍仍令我饱受震撼。从被演奏的那一刻起,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以上,至今依旧保持前卫的作品并不多见。
斯特拉温斯基似乎是「幻视」型的作曲家。
他在创作《火鸟》时,脑中已经浮现〈春之祭〉的概念,是很有名的事迹。
他的作品都是他本人「亲眼所见」,所以反过来说,他的曲子充满了可视化的魅力。因此像《火鸟》或《彼得洛希卡》那种具有明确故事线的作品,很容易浮现出明快的画面,容易编成张弛有度、「便于理解」的舞蹈。
普罗高菲夫的作品,也是相同的道理。我看过各种版本的《罗密欧与茱丽叶》,还是以他的作品更容易产生画面,因此主要场景不容易做出太大的差别。就像〈蒙特鸠家人与卡帕莱特家人〉※这首曲子,不管由谁编舞,舞步大概都不外乎那样吧。
注:《罗密欧与茱丽叶》第一幕第二场第十三曲,又名〈骑士之舞〉。
七濑在写当代舞用的曲子时,会随时提醒自己别让旋律限制舞步,也是避免变成这样。
在这一点,〈春之祭〉也是一首很特别的曲子。
只有设定,没有剧情,因此可以加入故事线,改编成古典芭蕾,也可以编成抽象的当代舞。
而且要把编舞师所有的芭蕾语汇运用到淋漓尽致,所以不管由谁来编,都能变成杰作。曲风如此强烈,说不定不管编成什么舞,看起来都会很迷人。
与深津在舞台上共舞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完了,可是每次与他共舞,都能得到一些灵感,就像得到舞蹈的碎片。
感觉像是一种触媒,为了让我开发还没见过的舞蹈。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也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存在,让我感受到缘分。
他是我第一个「编舞」的对象,我从那时候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了。
当时我还不晓得自己敢不敢对他说出「陪我跳『冬天的树』」这种话,但是在把他当成树干抚摸的过程中,脑海隐约浮现出某种画面。
当时的我全神贯注在舞蹈上,还无法用言语组织这种概念,但那个画面一直烙印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孩子们手里拿着蜡烛,聚集在雪地上——
穿着银灰色服装,貌似深津的舞者,和穿着深蓝色衣服的我站在舞台上——
和我牵手转圈,咧嘴大笑的少女——
有如八厘米的影片,画质十分粗糙。
从《雅努斯》可以看出,那是后来我编舞素材的碎片。
其他同学升上首席舞者时,我都会为他们制作独舞,但是给深津的《雅努斯》,我也参了一脚。或许是因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新的灵感。
一字一句地增加芭蕾舞的语汇、接受尚的指导、自以为踏实地走在成为编舞师的路上,但当时的我其实有点停滞不前,像是陷入瓶颈的状态。
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编的舞大同小异。这么快就老狗变不出新把戏啦?未来还很长,我已经江郎才尽了吗?也就是说,身为舞者的我,已经陷入停滞期。我饱受疑神疑鬼的折磨,焦虑得不得了。
所以我才会那么一头热地制作肉眼看不见,但深津可能会跳的舞蹈。与深津脑内的画面有所出入也是事实,但凭良心说,我的低潮也有影响。
得到尚的建议,源源不绝地涌现双人舞的想法时,我真是松了一口气。这么一来,总算得以摆脱低潮。
后来很顺利地想出前所未有的舞蹈动作,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身为编舞师的能力又往上提升了一个等级。
与深津为《雅努斯》进行最后一次彩排时,脑海中前仆后继地浮现一幕幕的画面,就像初次与他共舞时那样。
直觉告诉我,啊,这是我未来要编的舞蹈碎片。
我无法用言语说明那是什么碎片、又将成为什么样的作品,但我可以确定,无论是什么样的作品,都是我心爱的作品。
《雅努斯》之后,再次与深津合作,是尚•雅美三合一公演的作品《五重奏》。
顾名思义,原封不动地使用了布拉姆斯※的钢琴五重奏三十四号作品的第一乐章与第四乐章,将其改编成芭蕾舞,由两名男舞者、三名女舞者共同演出,是一部以男女之间的「五角关系」为主题的作品。
注:约翰尼斯•布拉姆斯,浪漫主义中期德国作曲家、钢琴家和指挥家。浪漫主义音乐时期的代表人物。
起初与深津配对的不是我,而是别的首席男舞者,但他在公演前突然受伤,紧急由我代打。
三十四号作品是一首力道十足,充满布拉姆斯的风格、非常戏剧化的曲子,因此舞蹈非常有气势、戏剧化。
二+二+一、二+三、一+四、五……五人的组合可以有很多种变化,一下子靠近、一下子分开、大家一起跳……令人眼花撩乱的队形变化也很好玩。
光是以二+三的排列组合为例,就有男男+女女女、男女+女女男、女女+男男女等三种,我和深津真的已经好久没有在舞台上合作了。
尚的编舞能让女舞者在舞台上看起来美若天仙,一向具有很高的评价。三名女舞者都跳得开心无比,我和深津也尽可能扮演好花花公子的角色来衬托她们,与她们发展成错综复杂的恋爱关系,跳出成熟的舞蹈。
深津真的很会带人。就连细微的站位、身体的角度、放开对方的时机,都令我看得如痴如醉。
我从《雅努斯》的时候就知道他很厉害了,可是像这样久违地和他一起跳舞,发现他的技巧磨练得更精湛了。
不愧是深津。
法兰兹和哈桑之后也到处巡回公演由我编舞的独舞作品,深津却很少有机会再演出《雅努斯》,一想到可能是我害的,就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深津总给我一种「自己人」的感觉,所以我在他面前总是比较任性。
《五重奏》充满了爱情的激昂与幻灭、悲哀与怜惜等各种爱恨嗔痴的悲喜,还有尚独有的反讽与幽默感。
五个人肢体交缠,反覆进行错综复杂的托举,言笑晏晏的同时,也整齐划一地跳着男欢女爱的舞蹈。三名女舞者互相瞪视,跳着剑拔弩张的探戈,两名男舞者则在一旁事不关己地跳着查尔斯顿舞※。
注:一种摇摆舞,流行于一九二○年代的美国,配合轻快的节奏弯曲膝盖,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是其特征,因出现在电影《大亨小传》里而广为人知。
是一部光是跳舞就觉得很开心的作品。与深津合作也有一股「知道该怎么做」的感觉,这让我感到很快乐。
深津也说「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说的没错,我跳着跳着,忍不住笑出来。
故事尾声,我的右手牵着深津的左手,互相推搡以取得平衡,这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咦?
那个画面太过鲜明,导致我有一瞬间狼狈不已。
幸好有确实取得平衡,我猜深津应该没有发现我的狼狈。
然而,尽管只有一瞬间,那个画面仍深深地烙印在我心底,前所未有的深刻。
这时我才发现,这种事只会发生在与深津跳舞的时候。
浑然忘我地跳完《五重奏》,上台谢幕时,我彷佛站在另一个地方,静静地凝视着烙印在身体里的画面。
那是什么画面?
那块舞蹈的碎片,究竟是什么碎片?
落幕后,我们五个人在舞台上欢呼击掌、互相拥抱。
「好久没跟你跳舞了,好开心呐。」
深津笑着说,我也笑着回答:「我也是。」
「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合作吗?」
「天晓得。」
我不置可否。
「今天我只是临危受命来救火——下次可能又会换别人代打。」
「呿!既然都是代打,真希望能这样继续和你打完全场。」
与他勾肩搭背地退到后台的一路上,我都还在思考那个画面。
空荡荡的场所,人烟罕至。
周围很昏暗,寂静无声。
整齐地摆放着几张陈旧的桌子。
脑海中闪过这样的画面。
那是——那个地点是?
我知道了。
那是教室,学校的教室。
在那个没有半个人的教室里——
感觉一把冷汗正沿着我的背脊往下滑落。
我独自一人,在那个没有半个人的教室里跳《春之祭》。
我不太喜欢学校。
不对,这个说法并不正确。
单用喜欢、讨厌这么单纯的字眼,无法清楚表达我对学校的感情。
我认为自己还算理解学校这个场所的目的性与必然性,我也不吝于协助学校完成那个目的。我是个非常听话的学生,一直拿全勤奖,也不曾惹过任何麻烦。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融入学校,怎么也无法在学校与自己之间找到折衷点,只留下郁结于心的后悔。
我对学习很有兴趣,认为学习是通往世界的入口。入口的前方是一片深远的世界,可以让我靠近世界的构造与组成。这种预感令我满心期待。
可惜没多久,我就发现学校教育的主要目的,是以让学生不假思索地回答学校想要的答案,而感到失望透顶。
换句话说,「教育」并不是让我们从真正的意义上「学习」。既然如此,在稔舅舅家和豆皮一起玩,还可以学到更多东西。
那个名为学校的场所,对管理有着异样的执着。给我待在框架里、必须跟大家一样、不准特立独行、不许在师长看不到的地方做任何事、别想太多、搞清楚谁是老大……诸如此类的压迫感(到底谁是「老大」啊?大人吗?老师吗?还是世人或所谓的当权者?),真是太恶心了。
尽管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出风头,依旧无法消除自己是异物、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疑问,也很害怕会不会被周围的人发现这个事实。
不过,我猜周围的孩子们都注意到了——小孩其实是对异物很敏感的生物,会本能地察觉到这家伙怪怪的、不太对劲、最好别跟他扯上关系。
所以我虽然没有受到霸凌,但也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周围的孩子们也顺从本能,下意识对我避之唯恐不及,我甚至觉得他们视我为无物。
大人们都说我「很乖巧」、「很安静」,但实不相瞒,我这辈子从未有过想跟谁玩、想跟大家一起去什么地方的想望。
事实上,从小——大概是刚上幼稚园的时候,我的世界就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不管是别的小孩,还是大人,都无法进入我的视野。只有称为父母的人会伸出大手,不时进入我的视线范围照顾我,但是就连骨肉至亲,我也不觉得我们有多亲近。
那段时间,我看到了什么?
即使现在再想起当时的事,我也无法用言语说明。
眼前一直刮着蓝色及绿色的狂风,我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却只剩下拼命的心情。
只剩下把感官打开到极限,想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什么巨大的东西、想用全身感受到什么的意志。
上了幼稚园,我总算明白自己是称为小孩的存在,以及还有其他小孩,小孩不只我一个。但是在我眼中,他们只是物体。
看到他们在幼稚园的操场上玩,我只觉得有无数的物体在蠕动,在这个名为操场的画面中,有图案在蠕动。后来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那一个个图案也跟我一样,都拥有意志及感情;也跟我一样,根本不晓得别人在想什么。
遇见芭蕾舞之前,即使年纪还小,内心一直隐隐约约有股异样的焦虑。
那令我非常痛苦。我并没有痛苦的自觉,但背后始终紧贴着令我心浮气躁的不安,「现在不是在这里做这种事的时候」的焦躁,有如潮水般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淹没。为了承受这份痛苦,我随时处于备战状态,所以在还是小小孩的时候,我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开始学芭蕾以后,大家都说我「总是笑嘻嘻的」或「笑容是你的注册商标」,但小时候大家都说我是个不会笑的孩子。因为小时候的我,随时都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
所以母亲带我去体操俱乐部,我亲眼目睹到人类以流畅洗练的动作完成某种「形状」时,冲击大到没办法形容。
我觉得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什么」的时候。
看到人类这种生物只是纯粹地,为了「动」这个目的,为了美好的「形状」,献上自己的模样。
我想用自己的身体重现看看。
在这股宛如初体验的冲动驱使下,我不知不觉跳起来。
转了一圈。
着地的刹那,内心响起「卡嚓」一声。
那一瞬间、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推开世界的门,就像这个世界接受我的存在了。
总之我全身都受到冲击,夹杂着激动与战栗、喜悦与绝望的冲击。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独自反刍那个「形状」。就像父母不肯买新的口香糖给我,只好不死心地拼命咬着早已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走到哪里转到哪里,拼命想重拾当时的体验,但是怎么也无法感受到相同的感觉。
只剩下直觉告诉我,最初虽然是在体操俱乐部听见「卡嚓」声,但未来大概无法在那里再听到相同的「卡嚓」声了。
母亲说她从体操俱乐部的回家路上听我说「不是那个」时,留下了非常强烈的印象,但我的记忆早已模糊。
不管怎样,唯有那个「卡嚓」声一直在体内回荡,因为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听不见。
每次想起那个时候在那个地点被司老师发现的侥幸,就连现在仍忍不住发抖,虔敬地感谢上苍。
你在哪个芭蕾舞教室上课?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芭蕾舞」这个单字的瞬间。
以及那个充满魄力,有点可怕,好像在责怪我的声音。
轮廓分明的脸,也一下子就撞进我的视线里。
当时我不太记得别人的长相,唯有司老师的脸,有棱有角地鑴刻在脑子里。
万一没有遇见司老师,万一我一直处于踩不到地的状态,怀抱着焦虑与不安,为此疲于奔命,拼命屏住呼吸,继续过着学校生活的话……
那种难以形容的痛苦,那种了无生趣的疲惫。
我到底会变成怎样?
光是想像,我就害怕得簌簌发抖。
不仅如此,只因为听过一次那个「卡嚓」的声音,不安与焦虑可能会越长越大也说不定。
如今我已经能有所自觉,自己在本质上其实是我行我素又乐观的性格,但是以当时钻牛角尖的程度与世界的偏狭程度来说,精神迟早会崩溃失衡,说不定会陷入恐慌。
而事到如今我总算能如此侃侃而谈,但当时的我对于自己陷入的恐慌状态,大概对谁也说不清、道不明吧。
去司老师的教室时,我受到另一种文化冲击。
我去体操俱乐部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司老师的教室更夸张,每个人都认真地面对人类的「形状」,受到严格的控制,只为了呈现「美」这件事,令我受到相当大的震撼。
也有人穷尽一生都在追求那个「形状」。
光是世上存在着值得他们这么做的东西就够震撼了,更重要的是那些「形状」都美极了。
逐一呈现在眼前的「形状」全都闪闪发光,令我想全部烙印在视网膜上,想立刻用自己的身体加以重现。
感觉自己在那些必须穷尽一生的时间才能定型的「形状」另一头,窥见了类似人类的真理。
而且在那些严格的「形状」前方,有个明亮、开阔、通风、自由的地方。
觉察到这种预感的瞬间,至今仍历历在目。
我可以在那里活下去。
确定这点的安全感,也绝不会从我心里褪色。
开始跳芭蕾舞以后,与学校在精神上的距离,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遥远。
不安与焦虑也逐渐减少,心情开始恢复平静。
只要撑过去就好了。我已经在别的地方找到容身之处,所以只要把学校生活分开来过就好了。就算感觉不舒服,只要压下来就好。
想是这么想,但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名为学校的系统排除在外的异物,始终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负疚感。
没错——学校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系统。
而且这个名为系统的多数派,无时无刻都敏感地觉察到少数人的存在,会采取试图将少数人排除在外的行动,只为了确保自己的优势与团结,需要活祭品。
我一直觉得自己被吊在教室里。
这家伙是异类,看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不成体统,打倒他、吊死他、献给我们的系统之神。
长久以来,我在教室里听过无数这种没有发出声音的声音。
我很害怕。
一直很紧张。
担心被指责、被排斥,担心自己的存在被埋葬。
当然,我也知道那是一种扭曲的优越感。
我不一样,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的神是芭蕾舞,我的神美丽不可方物,你们的神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她的美。
而他们也感受到我这股扭曲的优越感。我的优越感令他们感到强烈的屈辱和嫉妒。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被吊死。
为了满足双方扭曲的优越感,为了让双方互不相容的世界能落在和平共存的平衡点上,我也必须成为春天的祭品才行。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跳着《春之祭》。
与深津跳舞时得到灵感,开始思考那意味着什么后,已经过了好几个礼拜。
自认已经在心里整理好了,我去找尚。
尚辞去艺术总监一职后,仍在芭蕾舞团里有个小房间,他会在那里写作、回答大家找他商量的问题,有时候也会给舞者一些指导。
我一踏进房间就说:「尚,我这次要做《春之祭》喔。」尚回答:「这样啊。你终于想做啦。」
「嗯,我终于想做了。」
我走到尚写作的书桌旁,坐在角落。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要跳吗?」尚问我。
「嗯,我要跳。」
见我点头,尚又问我:「你一个人?」
「嗯,我一个人。」
听见我的回答,尚笑得很开心:「这也算不忘初心呢。」
我只告诉过尚,如果有一天我要跳《春之祭》,我会做成自己的独舞作品。
以前向他坦白的时候,尚露出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
尚不解地问我,我耸耸肩。
「因为标题是我的『祭典』啊。是『万春祭』。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能跳。」
我的回答令尚有一瞬间的傻眼,随即「咯咯咯」愉快地笑了。
「那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你会露出灿烂的笑容给我们看吗?」
接到尚病危的通知时,我正在瑞士公演。
和大家一起赶到医院时,他已经重度昏迷。我只能隔着玻璃探望瘦了一大圈的尚,脸色灰败地躺在病床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泪盈于睫,目不转睛地守望着他。
「没问题。」
凝视着他紧闭的双眼,耳边一直传来这句话。
「没问题。」
也有人强颜欢笑地猛点头。
「没问题。」
骗人的吧?
「没问题。」
尚,我怎么可能没问题。未来我还需要你一直告诉我「没问题」。而且你还没看过我的《春之祭》,我也还没直视你的眼睛对你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尚一次也没醒来,在两天后的凌晨去世了。
我在追悼公演跳了《HANA》。
尚为我编的,既温柔,又有深度的舞蹈。
那是我在公共场合跳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花」。
跳完以后,所有人都哭了。但谁也无法告诉我,那是不是「没问题」的舞蹈,所以就连我也不确定。
「HAL,你还好吗?」
艺术总监特蕾丝忧心忡忡地问我。「什么?哦,嗯,我还好。」我以毫无灵魂的声音回答。
只有她知道,实际上不只芭蕾,我在精神上、在很多地方都很依赖尚。
我告诉她「我这次要跳《春之祭》喔」的时候,她随口应了一句:
「我知道,尚交代过我了。」
「什么?」我不由自主地看着特蕾丝,她微微缩了缩肩膀。
「尚跟我说,HAL好像要跳《春之祭》的独舞,要我好好辅助你。」
「这样啊。」
没想到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再次刻骨铭心地体会到,我何其幸运能有这样的师父。
「可是,我要在哪里跳呢?光独舞就占了四十分钟,在年度公演跳也说不过去。」
「怎么会?这不是很好吗?如果是HAL的独舞,而且是《春之祭》的话,一定会引起话题,对带动票房也很有帮助。」
特蕾丝苦笑着说。
「仔细想想,从你加入芭蕾舞团,我们就经常把你当工具人使用,而且使用得理所当然。你还没加入芭蕾舞团就开始帮忙编舞,再龙套的角色都能跳得很好,就连临时救火的高难度角色也能完美诠释。」
特蕾丝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大家突然惊觉『咦?HAL还没升首席舞者吗?』明明三番两次让你替首席舞者上台。也就是说,在我们眼中总觉得你已经是工作人员了。才惊觉『喂喂喂,这样不行吧』,慌慌张张地让你升格。而且是在公演时突然升格,所以也没能帮你庆祝,其实那个时就应该让你独舞了。」
第一次听她如此掏心掏肺的告白,我忍不住笑了。
是有这么回事呢。我记得那个时候,尚难得以略显焦虑的表情,在开幕前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身边,对我说:「你升格了。」我还反问:「怎么是现在?也太唐突了吧?」
「就是因为这样。」特蕾丝一脸尴尬地向我低头赔不是。
我只要能诠释各种角色、为各种角色编舞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对首席舞者的地位并不执着。不如说,一旦成为首席舞者,能跳的角色反而会受到限制,所以能跳各种角色的定位,对我还比较好。
可想而知,看在外人眼中,首席舞者的地位还是有如镀了一层金,走到哪里都被捧在手心,有什么要求也比较容易如愿,虽然也会受尽利用就是了。
单是决定要跳《春之祭》还好,问题是当时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专案同时进行,所以实际上很难挤出时间来制作。
我还得准备下一部全幕芭蕾舞剧《文艺复兴》。
以摊开历史画册的感觉,迅速俯瞰从神圣罗马帝国成立的西元一千年左右到大航海时代前夜,再到瓦斯科•达伽马※发现印度航线的一千五百年前后的五百年,是这部作品的主题。登场人物数量非常庞大,因此每个舞者都必须同时演好几个角色。陆续登场的历史人物,皆以角色扮演的方式跳古典芭蕾,但整部作品给人的印象比较偏向当代舞。打算将古典音乐与现代音乐,以织锦画※的方式排列组合,与舞蹈连动。
注:葡萄牙著名航海探险家,人类历史上第一位从欧洲远航到印度的人。
注:挂在墙壁上装饰的一种缀织纺织品。
另一方面,身为一名编舞师得到认可的同时,通常就不太有机会让人为自己编舞。但是以我个人来说,视我为一名舞者,想为我编舞的外部邀请,倒是从来没有断过。
我心里还是有个想跳舞的灵魂,所以也感恩戴德地接受他们的邀请。但为我量身打造的角色,不是奥兰多※就是阿修罗像※,再不然就是梅菲斯特※。果然我给大家的印象就是这种、从各个角度来说都比较难以定义的角色。
注:横跨时空及雌雄转换的角色。
注:阿修罗易怒好斗,骁勇善战。
注:在浮士德传说中作为邪灵的名字,此后在其他作品成为代表恶魔的定型角色。在《浮士德博士》里,梅菲斯特不只是恶魔的发言人,也可能是一个情人的角色。
日本的芭蕾舞团将泉镜花※的《草迷宫》和三岛由纪夫的《萨德侯爵夫人》、木下顺二※的《子午线的冥想》改编成芭蕾舞作品的计画,也在进行中。
注:活跃于明治后期至昭和初期的日本小说家。
注:日本剧本作家、评论家。
我出国后就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将日本的经典文学改编成芭蕾舞,得到改编成当代舞比古典芭蕾适合的结论。日本的文学作品,与日本人生来为能乐或日本舞而动的身体构造密不可分,因此看到古典芭蕾的动作时,会有一股不太对劲的感觉。因此我认为与前卫的当代舞适合度比较高。
我从以前就很习惯同时进行很多事,但行事历已经像拼图般拼得密密麻麻了,名符其实地连把屁股坐热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我没发现——不,我其实也觉得哪里怪怪的,却没有余力慢慢思考。
我大概每隔一、两个月会和尤莉亚在她家或她常去的饭店见一次面。
也曾经有过对她十分着迷、一天到晚都想见她的时期,但是过了一年左右,一头热的脑子总算冷静下来。
她丈夫在公司附近买了间公寓住,很少回家,两人处于实质分居的状态。法兰兹的双胞胎弟妹早就去瑞士的寄宿学校念书了,所以尤莉亚几乎等同于独居。
尤莉亚其实也是非常严格的专业观众之一,从她批评法兰兹精采的舞蹈「索然无味」,就可以看出她有多严格。
有我和法兰兹参与演出的公演,她一定会来看,看完一定会提出精辟的感想。收到她字字珠玑的心得,与法兰兹相视苦笑:「好严格啊!」已经是家常便饭。
我忙得不可开交,与尤莉亚有空的时间总是兜不起来,所以已经四个月没见面了。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对于公演的感想了。
换句话说,她没来看表演。
不太对劲。
我有点不安,传讯息给尤莉亚,结果收到「家母身体不适,这几个月我都待在娘家」的回信。我松了一口气,但不对劲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又过了几个月,结束另一场公演后,依旧没有收到尤莉亚的感想。
即使我主动传讯息给她,她也不回。
正当我内心充满不安时,收到法兰兹传来的讯息:
「下周末方便来我家探视家母吗?」
「怎么回事?」我连忙打电话给法兰兹。
他在话筒那头沉默了半晌,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她说她想回家——说她已经受够医院了。」
感觉脑袋彷佛重重地捱了一拳。
法兰兹的声线微微颤抖:
「她说她想在家里……」
我知道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是「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明明叫他不要告诉你。」
相隔许久再见到尤莉亚,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法兰兹帮她摇起电动床,与护士一起默不作声地离开房间。
我无言以对,只能呆站在那里。
她变得好瘦好瘦。
头上包着头巾,美丽的金发已不复见。
不过,初次见面就将我吃干抹净的眼神还是炙热如昔。
「为什么?」
我在她枕畔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指瘦骨嶙峋、冰冷至极的触感,令我心头一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质问她,她一脸凝重地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会担心。」
听说就连法兰兹也是最近才知道尤莉亚的病情。
「我希望你们专心跳舞嘛。」
尤莉亚语带叹息地说。
「那也不能都不说啊。」
我说不下去了,亲吻尤莉亚的手。轻轻地摩挲她的手,想带给如冰块般寒凉而粗糙的手一点温暖。
「我还记得喔——记得法兰兹第一次带你回家时,你那意气风发的表情——害我好羡慕、好嫉妒那孩子,有一瞬间甚至萌生杀意了。」
尤莉亚以沙哑粗嗄的嗓音回忆道。
尤莉亚果然还是尤莉亚。
我感到如释重负,噗哧一笑:
「别杀死我心爱的人啊。」
尤莉亚瞪了我一眼:
「怎么?他是你心爱的人,那我算什么?」
「从定位上来说,不是情妇吗?我心爱的情妇。」
这次换尤莉亚噗哧一笑:
「你啊,有时候真的很残酷耶——不过连你的残酷我也喜欢。」
她看我的眼神变得柔和。
我从未见她露出如此悲切、如此无奈的眼神。
她的眼神令我心里一凛。
尤莉亚才不会露出这种眼神。
「心爱的人——啊。不过,你们的关系有点不可思议呢。虽然是情侣,又有一股针锋相对的感觉——所谓的紧张感吗?有时会在你们身上感受到这种氛围。」
她又恢复平常那种充满理性、探究的目光,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那是因为,我们都是替身吧。」
我把下巴撑在尤莉亚的枕畔。
「什么意思?」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但光是要转动脖子似乎就很吃力,微微皱眉。
我努力隐藏内心的不舍,回答:
「意思是说,我们真正爱而不得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芭蕾舞之神。我不知道芭蕾舞之神长什么样子,但我和法兰兹从小就只爱着他一个人,全心全意,热烈又疯狂。每天都拼了命地想让他知道,我们有多么爱他。」
「嗯、嗯。」
「无奈芭蕾舞之神性感无比,却也冷漠至极。别说是委身于我们了,连回头看我们一眼都不肯。这么一来,我们有时也会疑神疑鬼,怀疑自己该不会永远得不到他的青睐吧。」
尤莉亚听得笑声不断。
「所以我们既是争夺芭蕾舞之神的竞争对手,也同样是神的粉丝。目前可能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互相舔舐伤口的同伴。所以才说是替身。」
「原来如此。」
尤莉亚叹息:
「如果对手是芭蕾舞之神,我确实没有胜算呢。」
她静静地面向前方,目光悠远。
穿过视线尽头的墙壁,望向非常非常遥远的远方。
那么悠远的眼神有点可怕。
「法兰兹就拜托你了。」
尤莉亚依旧凝视前方,喃喃自语:
「别看他那样,他其实是很孝顺的孩子。」
「我知道。」
我拼命忍住声音的颤抖。
「你就要被他独占了,真有点不甘心啊。」
冷不防,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恐惧,猛地袭上心头。
她就要不在了,消失无踪,从此不复存在。
我情不自禁地握紧她的手。
这双手就要不在了,这个触感也将消失无踪。
「好痛啊,HAL。」
尤莉亚皱眉,我连忙放开她。
就连她的疼痛、蹙紧的娥眉,也将不复存在。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恐惧,她愣了一下。
慢慢地面向我,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
用过去曾经一口将我吞噬的眼神:
「吻我,HAL。」
我彷佛在她凝眸深处看见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
「不要晚安的亲吻,而是我们平常的亲吻。」
我照做了。
一如过去我们在她房里交换过的亲吻,互相渴求、彷佛要吃掉对方的亲吻。
可是她的唇瓣已经无法回应我的亲吻了,只剩下死亡的苦涩味道。
治丧期间,法兰兹始终不发一语。
整个人处于虚脱状态,只是盯着虚空中的一个点,有如灵魂出窍地呆站着。
我以法兰兹的朋友身份(放眼望去,顶着这个身份的人好像只有我一个),站在远处守护着他。
第一次见到他的父亲,身高颀长这点跟他一样,但五官毫无相似之处。
两个还是学生的双胞胎弟妹长得比较像父亲,给人很稚嫩的印象,全程抽抽噎噎地哭泣。
法兰兹看也不看父亲及弟弟妹妹一眼。
这时我才知道,法兰兹和双胞胎弟妹并非同一个母亲所生。双胞胎是法兰兹十四岁的时候,父亲跟情妇生的子女,双胞胎的母亲生产时不幸去世,父亲只好带着双胞胎回家,由尤莉亚抚养长大。
这大概也是法兰兹与父亲如此疏离的原因之一。
他不只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唯一理解他、支持他的亲人。
尤莉亚的孤独与法兰兹的孤独。
整个治丧期间,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也失去了爱人,失去了直言不讳的评论家。
我和法兰兹都非常崇拜芭蕾舞之神没错,但尤莉亚是我们现实生活中的女神。那一年,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女神。
「小春,我又失恋了。」
七濑每次突然跑来找我,通常都是伴侣对她耐心耗尽,愤而离去的时候。
起初是演完《刺客》之后。
她突然跑来我家,垂头丧气、泪流满面的模样实在太可爱,害我脑中顿时闪过「干脆假借安慰她的名目乘人之危」的邪恶念头,但她随即哇哇大哭,看到她眼泪和鼻涕糊一脸的模样,我便打消这个念头。七濑,看到你那张脸,再怎么炽热的恋情都会冷却喔,现在就连小学生也不会哭成那样了。
「好好好,你先擤擤鼻涕。」我把面纸拿到她的鼻尖,只见她哭哭啼啼地说:「呜呜,小春,你好像我妈。」我是七濑的妈吗?至此,我终于完全失去兴致了。
众所周知,七濑是个不折不扣的音乐疯子,一旦开始作曲,就是没日没夜地废寝忘食,发挥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专注力。听说曾经一个礼拜没出门,回过神来,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一旦产生作曲的灵感,就什么也看不见,完全成为音乐世界的俘虏,谁也不理。这么一来,伴侣被抛在一边,自然会心生不满,认为七濑不在乎自己。
尤其是接到大案子,这种生活可能会持续一个月以上,以制作《刺客》为例,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德国(其实是待在我们家的芭蕾舞团)作曲,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回到巴黎时,家里已人去楼空,女朋友早就搬走了。
尽管如此,七濑依旧很受欢迎,马上又找到新的伴侣。
她的伴侣是同性的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不过,她本人好像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这次受托制作她心心念念的歌剧(作曲家似乎都特别看重歌剧),简直是卯足了劲,对伴侣不理不睬的程度肯定比以前更严重。
「所以呢?歌剧完成了?」
「呜、呜,完成了,终于完成了。」
我把面纸递给眼泪鼻涕又糊一脸的七濑,她接过擤了擤鼻涕,点点头。
「顺便问一句,你做了什么曲子?」
上次她说正式公布前不可以透露,所以我没问,既然曲子已经完成了,迟早会正式公布吧。
「《一九八四》※。」
注:原为英国作家乔治•欧威尔创作的一部反乌托邦小说。
「哦,乔治•欧威尔的小说?」
「没错。『老大哥正看着你~』,这个句子此时此刻也还在我脑中不断跳针喔。」
「听起来很有趣。是英语版吗?」
「嗯。而且是第一次在英国演出。」
提到音乐,她立刻停止哭泣。
对比之下,她的伴侣也太可怜了。我忍不住对素未谋面的人寄予同情。
七濑拼命地向伴侣解释,试图挽回对方的心时,电话响了。是工作上的电话。七濑的注意力立刻被电话吸引过去,压根儿忘了眼前的伴侣。伴侣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转过身冲进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我眼前浮现出以上的画面。
「对了,关于《文艺复兴》啊……」
七濑说道,表情已经完全进入工作模式。
我们这次要合作的是《文艺复兴》,我简单扼要地向她提过构想。如今她好不容易忙完歌剧,可以开始制作《文艺复兴》了。
对七濑而言,来我家除了可以向我报告歌剧与恋情同时告终,还能讨论工作上的事,可谓一举两得。
「由三部曲构成,一共三幕。这部分已经确定了对吧?」
「对。」
「呃……第一部曲是神圣罗马帝国成立、东西教会分裂、十字军第一次东征。第二部曲是十字军后期、百年战争、黑死病、看不到希望的中世纪?第三部曲是文艺复兴运动与大航海时代启程。虽然很粗略,但基本上是以这种方式构成吧?」
「大致上的构想是这样。」
「小春,你说你想使用那个时代的音乐,但比较有名气、名留青史的作曲家,其实是在比较后面的时代才出现喔。就拿巴哈来说好了,他可是十八世纪的人。」
「这样啊。」
「嗯,所以我只能靠想像来创作。第一部曲用〈葛利果圣歌〉※如何?〈葛利果圣歌〉成立于十一世纪前后,所以称不上是那个时代的音乐。第二部曲再用巴哈的管风琴,是不是就有中世纪的感觉了?也能呈现出凶险的气氛。第三部曲则采用巴洛克音乐※,像是韦瓦第※的作品,是不是很有文艺复兴的味道?」
注:西方基督教单声圣歌的主要传统,是一种单声部、无伴奏的天主教会宗教音乐。
注:文艺复兴之后开始兴起的音乐类型,特点是极尽奢华,加入大量装饰性的音符。
注:安东尼奥•卢乔•韦瓦第,义大利作曲家、小提琴家、罗马天主教司铎。擅长创作协奏曲,其小提琴协奏曲《四季》闻名于世。
「嗯、嗯。」
「可是因为时代略有出入,如果要结合现代音乐,我想干脆做成古典曲式的音乐好了。〈葛利果圣歌〉的风格、巴哈的风格、韦瓦第的风格……这么一来也比较容易融入自己创作的曲子。」
「原来如此。」
「光是现代音乐就有琳琅满目的分类,小春比较倾向哪一种?」
「目前只有模糊的概念,比起现代音乐,就像《文艺复兴》的剧名,我更想稍微『复兴』一下以前的音乐。在舞台前面跳舞的历史人物跳的是古典芭蕾,后方的群舞跳当代舞。依照你刚才的建议,第一部曲前面是〈葛利果圣歌〉、后面是摩城音乐※;第二部曲是巴哈加电子音乐;第三部曲则是韦瓦第加饶舌音乐。」
注:诞生自英国摩城唱片公司的音乐风格,早期以灵魂乐与黑人音乐为主,再加入蓝调与爵士乐等音乐元素。
「配合得天衣无缝呢。摩城音乐——电子音乐——饶舌音乐。」
七濑的脑海中似乎已经浮现出画面了:
「嗯。考虑到各自与古典芭蕾的结合方式,倒也不是不可能。」
「在佛雷•亚斯坦※的电影里啊——听说亚斯坦用音乐剧电影尝试过各式各样的特殊摄影喔——有个画面是伴舞们在后面一直以相同的速度跳舞,只有亚斯坦一个人在前面,以慢半拍的速度跳舞。那是哪部电影来着?总之亚斯坦看起来像是慢动作摄影,那画面非常酷炫。而且根据我的记忆,跳到一半还变成无声电影。音乐消失了,变成默片,亚斯坦与伴舞以不同的速度跳舞。我想在舞台上呈现出这个效果,也是我最早想创作《文艺复兴》的契机。」
注:美国电影演员、舞者、剧场艺术演员、编舞家与歌手。在舞台与大银幕上的演出生涯长达七十六年。麦可•杰克森早期经常模彷佛雷•亚斯坦的扮相及舞蹈桥段。
「这跟《文艺复兴》有什么关系?」
七濑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可以看见历史的脉动吧。总之,我想在最后一幕的高潮看到音乐消失,前排的人以慢半拍跳舞、后排的人以快节奏跳舞。」
「嗯哼。」
「在无声的情况下跳五分钟左右,然后音乐再响起来。」
「历史又开始转动了,是吗?」
「岁月的流逝非常残忍、冷酷,但有时也是一种救赎。我想让观众亲眼看到那一幕。」
忽然,尤莉亚直勾勾地凝视远方的侧脸浮现眼前。
「你啊,有时候真的很残酷耶。」
尤莉亚发出忍俊不住的笑声。
残酷的是时光的流逝。她的手和声音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即使是记得她的我,迟早也会平等地淹没在时光的洪流里。
「听起来似乎需要很多人呢,服装也是一大考验吧。」
七濑又丝毫不顾形象地擤了一下鼻涕,把面纸扔进垃圾桶。
「《一九八四》的服装也是个大工程。原本决定要以黑白色系的制服统一,可是呈现不出想要的效果。想说有没有可以拿来参考的东西,到处搜集制服。如果只是土又丑的制服,我以前的国中制服倒是非常吻合。」
七濑笑靥如花地说。
「七濑的国中制服长什么样?」
「白色的丝质衬衫搭配深蓝色的背心裙、夹克外套。背心裙是百褶裙,土到掉渣。男生则是立领制服。」
「我们学校也是立领制服,女生则是奇形怪状的水手服。」
「啊,说到学校,我想起一件事。」
七濑突然睁大眼睛:
「前些日子,久违地跟我妈聊天,她说小春以前念的小学好像要废校了。」
「唉,真的吗?」
我坐直身体。
「听说要跟别的学校合并。」
「什么时候?」
「我妈说明年春天。」
废校,我在口中重复这句话。
也就是说,会出现失去用途的桌椅。
「那就这么决定了。」
特蕾丝微微颔首。
「这不是正好吗?明年六月要去日本公演,不如在第二个舞码的特别公演中加入《春之祭》。」
「可以吗?」
「可以啊,没有人会反对吧。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衣锦还乡』?」
特蕾丝正狂热地学日文,经常讲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成语。
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司老师。
告诉她我要在日本公演跳《春之祭》,想借二十五张小学的桌子用来当舞台的大道具,以及我的母校要废校的事。
「哈哈哈,是我也想拿来用呢。」
司老师立刻理解我的用意。
我的名字在故乡已经有一定的知名度,所以县政府一下子就答应了我的要求。爸妈也联络上我以前的级任老师(听说老师混得风生水起,转去县政府的教育委员会高就了),与司老师分头进行。
我以前上的小学虽然面临废校的命运,但已经预定重建,再过几年就会变成当地的社区活动中心及住宿设施。因此桌椅将继续沿用,但如果是施工前的期间,可以免费借给我们。当然,搬运要由我们自己来。
运送及人事费用,接下来再伤脑筋,总之需要的桌子已经有着落了。
司老师实际拍下桌子的影片、正确测量桌子的尺寸,传送给我。
跟我想的差不多。只要我再亲自跑一趟,挑选尽量坚固、没有变形的桌子就行了。
二十五张桌子。
这个画面已经深深地鑴刻在我脑中。与深津跳舞时浮现脑海的那个空无一人的教室,如今已在心里占有不动如山的一席之地。
于是,我开始等待。
《春之祭》与我过去编舞的做法完全不一样。
并非刻意改变做法,而是直觉告诉我应该这么做。
拼命地听歌、看谱,再听歌、看谱,然后耐心地等待。
我看着心里那个空无一人的阴暗教室,耐着性子等待。
感觉很不可思议。
在我心里,那个教室始终存在。一直都在,在我心里同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安静的、阴暗的,有点潮湿、有点不祥,但是又很庄严的场所。
我坐在有段距离的地方,看着那个教室。
等着什么东西出现,等着谁来。
等着从哪里传来声音,等着吹动门板的风声。
我在等待。
在开会讨论《文艺复兴》的时候,在以首席舞者的身份跳舞的时候。
在散步的时候,与谁谈笑的时候,看电影的时候,吃饭的时候。
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也不知是否真能等到。
过了一段时间,我等得有点累了。因为一直坐在黑暗里,屁股好痛,眼睛也有点干涩。
痛痛痛。我稍微起身,揉了揉屁股,感觉脚边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定睛一看。
有一弯清泉从黑暗中流到我脚边。
仔细看,水面漂着小小的粉红色花瓣。
我轻轻地拿起那片花瓣。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风。
轻柔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吹动我的头发。
我专注地凝望风吹来的教室,缓缓起身。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我熟知的人,是以前常常见到的人。
哎,你总算来了。我轻声叹息。
白色的影子靠近我。裸着上半身,身体锻炼得很结实,但仍残留着些许少年的稚气。
我站在那里。还是国中生,有点紧张,有点僵硬,深怕被吊起来的我。
嗨,好久不见。
我向他打招呼,但他好像没听见,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桌子。
这么小啊。我好像听见他喃喃自语。
对呀。桌子就是这么小,教室就是这么小,你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说。但他好像还是没听见,又把周围看了一圈,然后仰望天空。
我也一起仰望天空。
又高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个光点真的很小,跟罂粟籽差不了多少。而且光线非常微弱,微弱到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失之交臂。
你看得见那个吗?
我问他。这时突然听见「哐当」一声,我望向声音的来处。
国中生的我正站在左右五行、前后五列的正中央、那张桌子上。
依旧抬头看着天空,好整以暇地举起双手——静静地开始跳舞。
事到如今才要庆祝HAL升上首席舞者?
那都几年前的事了?
公布隔年的日本公演内容后,大家都傻眼地大呼小叫。然而正如特蕾丝所说,没有人反对,众人关心的焦点立刻转移到「我想去京都」、「我想爬富士山」、「寿司」、「拉面」等想在日本做的事。
节目表正式决定后,日本那边也接获通知,即使远在德国,也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的独舞《春之祭》受到万众期待。
差不多该进入正式制作阶段了,但我还有其他年度公演和客座公演,该做的事堆积如山,所以一拖再拖,只能挤出零碎的时间,编舞迟迟没有进展。
跳舞就像祈祷。
制作《春之祭》时,这个想法一直存在于我的脑海中。
不知道是谁、为了谁、祈祷什么?是我在为自己祈祷吗?还是我为了看不见的人祈祷呢?跳舞这个行为是一种祈祷吗?还是祈祷这个行为变成舞蹈显现出来呢?这部分浑沌不明,没有定论。
但愿今天也能顺利地跳完一整天。
但愿明天、后天也能继续跳舞。
从小到大没有受过太大的伤,只能说是侥幸。因为谁也不晓得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就无法跳舞了。
但愿今天也有灵感。
我只能如此向上天祈求,我也有每天都在虔诚祈祷的自觉。我能想到下一个舞步吗?那能变成我的舞蹈吗?
《春之祭》是与过去的我合作,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让编舞变得很容易也很不容易。我想起与深津合作《雅努斯》时的困惑。
明明应该很了解自己,如今却有理解不了的部分,其中不乏新鲜的发现,我是这样的人吗?编舞是极为刺激又有趣的作业,同时也是非常困难的作业。
从这个角度来看,诠释角色要来得轻松多了。塑造出具有特色的人物,再让自己贴近那个角色,就能变成完全不同的人,所以很轻松,只要化为角色就好了。
问题是,如果要诠释我自己,又该怎么做呢?
我不认为自己是那么有特色的人,也没有度过惊涛骇浪的人生。自我意识并不强烈,硬要说的话,我其实有点逆来顺受、随波逐流。
仔细思考后,我发现一件事,人生不可能完美地连成一条线,人格也不见得只有一套逻辑。人类是有很多面的生物,面对不同的人,会露出不同的嘴脸,充满龃龉与矛盾。
国中生的我和现在的我,不时发生因想法或行为缺乏共识,互不相让的瞬间。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次跳的是我自己,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我不确定自己能否能客观地审视自己的舞蹈。
奇妙的是,在编舞的过程中,我经常觉得有人在看我。
觉得有无数只眼睛正围着在教室里跳舞的我们,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感觉那些眼睛的主人,正在黑暗中屏气凝神地等着我们完成舞蹈。
在此之前,也经常感觉有人在看我。
跳舞的时候、编舞的时候,都必须站在观众的角度,必须随时意识到观众怎么看、看了之后有什么感想。
但以上是我自己的视线。是我站在观众的角度,客观地看着正在跳舞的我、正在跳舞的舞者。
然而,这次看着我的,是与我全然无关的「其他人」。
用我不知道、对方也不知道我的露骨视线,看着我的「其他人」。我一直觉得他们的视线扎在我身上,扎得我有点痛。
我需要光。
我注意到这件事。
这部作品的最后一幕,需要物理上的光引导我升天。
我找舞台总监商量。
我需要一颗小镜球,就像《星际大战》的死星那样,中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从空隙往四面八方发射锐利的光线。
长久以来,不管我提出什么天马行空的难题,舞台总监都能克服,一路奉陪。这次他虽然也听得瞠目结舌,所幸没有仰天长叹。
不仅如此,当我告诉他正式公演要在舞台上,摆放我在日本母校用过的小学课桌时,他问我:「那是什么样的桌子?」我给他看司老师拍的影片和资料,他只是「嗯……」地念念有词,就像变魔术变出二十五张大小相同的桌子。
其实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拜托他制作桌子的布景,也想过找一些现成的木箱之类的,代替桌子用来彩排。
过完年,他叫我过去一下,看到二十五张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桌子,我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绝大部分都是拿舞台的装饰来废物利用,或者是拆开来用,所以几乎没有花到一毛钱。
总监轻描淡写地说,俨然不是什么大事。
跟日本的课桌不一样,并非不锈钢制,所以重量略有不同,感觉可能跟正式公演不尽相同,但如果只是用来走位的话已经很有用了。
我再三地向他道谢,几乎有点造成他的困扰,因为我有预感,等到《文艺复兴》大概又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所以我决定先不告诉他《文艺复兴》的舞台布景需要两条可以改变速度的巨大输送带。
眼前实际有了桌子,用那些桌子来跳舞后,具体的画面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编舞总算开始有点进展了。
三月,第三学期※结束后,日本开始放春假,我临时回日本一趟,造访已经退役的小学。
注:日本小学一共有三个学期,第三学期在三月结束后,从四月再开始一轮新的学年。
相隔多年再回到小学,感觉小到令我难以置信。
从高年级用的课桌里挑出二十五张做记号,但教室的体感实在太小,感觉就像钻进娃娃屋里。
把选好的桌子搬到营养午餐室保管,这么一来,搬走的时候,卡车可以直接停在外面。
公演时再委托搬家业者搬运,费用则由芭蕾舞团负担。
接下来——只剩下完成作品了。
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的共同作业,终于连动起来了。
对彼此的龃龉及矛盾充满困惑、不解、焦躁、抗拒,但总算小心翼翼地开始靠近彼此,互相理解,互相帮助。
真切地感受到过去的我活在体内,紧密贴合,一起跳舞的感觉,那一瞬间我吓了一大跳,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在过去的我体内,察觉到更小的我。
认真的、笨拙的、神经质的、惶惶不可终日的我。
此时此刻,我正和那个小时候的我,一起存在于内心深处。
另一方面,内心也产生「我真的在跳我自己吗?」的疑问。
最后,我终于想通了。既然这是舞台作品,我就只是在诠释「我」这个角色。
我是春天的祭品,是《春之祭》这部作品的角色。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因为不管怎样,我是献给芭蕾舞之神的祭品,这点从未变过。
我把自己的肉身献给芭蕾舞之神,心甘情愿成为供物。我只是想透过这部作品证明这一点。
跳舞果然很像祈祷。
不——《春之祭》就是我的祈祷本身。
日本公演前的正式总彩排日。
因为是独舞的剧码,再加上一直利用零碎时间独自练习,所以没什么机会给老师们看,所以今天其实是第一次让芭蕾舞团的人看到全貌。
大家鱼贯地走进观众席,满脸好奇。
比起观众,第一次跳给芭蕾舞团的人看还比较紧张。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舞台上只有二十五张桌子和我独自一人。
然而,当幕升起——我就只是,只是跳舞而已。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凡妮莎泫然欲泣地冲向我,一把环抱住我的脖子时,我想起《青年女囚》的首次公演。
也想起她的发丝永远散发出太阳与稻草的味道。
「有这么感动吗?」
我抱住她的身体,问她。
「才不是。」凡妮莎没好气地回答。
「那是重新爱上我了?」
「当然也不是啊。」她的声音带着怒气。
也不用这么斩钉截铁地否认吧,我心想。她揽住我的手更用力了。
「可是——可是啊,看完以后胸口好痛。」
这可真是至高无上的赞美啊。
我大口吸进「儿时玩伴」令人怀念的发香。
哈桑的反应也很有他的风格,一脸惊慌失措地跑过来,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喂,你不要紧吧?」
他一向生龙活虎的眼里浮现怯色,令我大吃一惊。
「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往另一边坠落,再也不回来了。」
「另一边是哪边?桌子的另一边吗?」
「我也不知道,总之是又黑又暗的无底深渊。啊……吓死我了。」
哈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好想让尚看看啊。」
深津的反应也很有深津的风格。
「不过,我觉得尚看见了。不,他一定看见了。对吧?你也这么想吧?」
然后是法兰兹。
他慢条斯理地走向我。我们一起在芭蕾舞团的时候,他这样直接走到我身边是非常稀奇的事。
「你要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吗?」
他以前所未有的沉静嗓音对我说。
听到他的声音,我有个直觉。有朝一日,当法兰兹离开芭蕾舞团,我们大概永远不会再见了。等他退团后,大概再也不会来看公演,也不会再来看我跳舞吧。
那一刻,我如此确定。法兰兹恐怕也是。
「对呀,我要去。」
听见我的回答,他微微一笑。
「祝你好运。」
他轻盈地转身,就像以前在日本跟我跳完《睡美人》之后那样,踩着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去。
上野公园的大礼堂里,我们芭蕾舞团的公演海报上贴着「销售一空」的红纸。
特别公演只有三次,我能跳《春之祭》的机会也只有三次。
「听说有很多人是为了看你的《春之祭》特地来日本喔。」特蕾丝告诉我。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的《春之祭》一定会掀起话题,门票也会很抢手。还是排入年度公演吧。事实上,我已经收到很多为什么不在德国公演的抗议了。」
「好是好,但桌子怎么办?日本的课桌是用借的,公演完就得还回去了。」
「直接制作成大道具吧。或是跟德国的小学要他们淘汰的桌子。」
「说的也是,可以直接使用各地小学的课桌呢。」
「想通这一点的话,就可以去世界各地巡回演出了。」
特蕾丝似乎已经打算让我去世界各地跳《春之祭》了。
搬进大礼堂的小学课桌,果然跟排练用的不太一样,我花了一点心力才习惯。
可是使用了漫长岁月的老桌子,每一张都充满了个性十足的魅力与存在感,为我想与之抗衡的舞蹈注入了新的活力。
我还得趁排练的空档抽出时间接受日本媒体的采访。媒体的数量已经精简到不能再精简了,采访还是一场接着一场,没完没了,比跳舞还累人,害我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累得像条狗。
如此这般,行程排得太满,直到第一场公演结束后,我才好不容易见到我邀请来看的家人和其他人。
特别公演的第一天。
表演过再多次,第一天还是有股特殊的紧张感。
永远也无法习惯,总是坐立难安,心跳一百。
节目单由三部曲构成,我的《春之祭》安排在第三部曲。
我虽然不至于紧张到手足无措,但是这段等待上场的时间还是很难受。
为了压轴演出,配合正式上场的时机让专注力来到最高点,其实需要一点诀窍。
我并不迷信,但自从尚去世后,我会在舞台旁边的幕后面闭上双眼,回想尚说「没问题」的声音后才上台。
就像现在,我闭着眼睛,听见尚的声音,踏上舞台。
舞台上还有二十五张旧桌子,我们已经是很熟悉的好搭挡了。
隔着布幕也能感受到窃窃私语的观众们充满了期待。
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
会场安静下来。
然后,幕无声无息地升起。
低音管庄严地、悠扬地、充满民族风的旋律。
我抱着膝盖,蹲在桌子前的正中央。
听见耳边传来的音乐,我缓缓地抬起头来。
一弯清泉,漂浮水面的花瓣,轻抚脸颊的微风。
悄悄地四下张望。发现自己置身于昏暗、未知的世界,诚惶诚恐地直起身体,小心翼翼地观察。
不期然,背后撞到桌子,我这才意识到悄然无声排列在身后的桌子。比外观还巨大的存在感。
我摸索着桌子站起来,绕了二十五张桌子一圈。
时而推两下,时而摸一摸,时而把脸颊贴在桌面上,时而咚咚地敲敲看。
没多久,发现桌子之间的空隙,钻进去。在初识的世界里探险,接触世界。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还有这样的空间。
像是用桌子做把杆练习,像是在桌子之间恣意嬉戏,我战战兢兢地测量桌子与自己的距离,以笨拙的动作一再确认桌子的触感。
耳边再度传来低音管令人怀念的旋律,我有如惊弓之鸟跳到中间那张桌子上。
强烈的不协和音激烈地奏响。
令人心头一凛的不协和音。彷佛有一群不祥之人或异形列队前进,发出让心七上八下的声响。
我茫然地呆站在桌上,蜷缩着身体,一脸怯懦地左顾右盼。
我能看见。不只我,观众应该也看得见。
看见那群粗鲁地踩着震天价响的脚步声,前来控诉我的人们。
不协和音与他们狰狞的脚步声将我包围。
偶尔夹杂着管乐器尖锐的乐音,有如朝我投掷而来的石块。
我感到困惑,感到恐惧,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难道世界不爱我吗?
我好像受到责难。那家伙是谁?我好像被视为横空出世的异端。好像被当成应该用于献祭的供品。
我护着头,可怜兮兮地躲开石块,为了保护自己,拼命用贫乏的语汇,向那些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紧迫盯人的恶意与憎恨解释。
等一下,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没准备好。我还不足以成为一个正确的祭品。我需要时间,需要缓刑。请给卑微的孩子一丝怜悯。
我摸索着,绕着远路,不断从尝试错误中学习支配这个世界、支配世界表层的规律。一面汲汲营营地向周围乞求短暂的慈悲。
我以僵硬的动作在桌子之间前进。整齐画一的阿拉贝斯克、不知变通的阿蒂迪德,双手抱住桌子,额头贴着桌面,一再行着卑躬屈膝的大礼。手臂的角度和行礼的时间,都比照标准进行。
如何?我拼命学习,终于能跟大家一样,不违逆任何人。
没有回答,只有冷冰冰的视线。大家可有听见我的声音?我不免有些慌张。
看看我,我的动作很标准!而且如同大家对我的期待,我比谁都快!
我拼命地在桌上重现有如教科书般索然无味的舞蹈。
然而,我突然开始怀疑,蓦地停下舞步。注意到脚边深不见底的冰川裂隙。
多么绝望的——深渊。
我会掉下去——毫无防备地落入桌子与桌子间的地狱。从常识与「理所当然」,掉进「普通人」一无所悉的地方。
那是个阴暗、荒凉无边、空气凝滞得令人难以呼吸的恐怖世界。没有色彩,也没有希望,只有深不见底的虚无。
我试图往上爬。
试图从桌子之间的地狱、从深渊逃到阳光普照之处。
我在桌子之间满地乱爬。
拼命抓住身边的桌子,有时明明手肘以下已经撑到桌上了,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沉沦。
有几次上半身已经成功坐到桌上,无奈黑暗的引力实在太强了,还以为能逃出生天,却又不由分说地被拖下去。
爬到桌上,又沉下去。爬到桌上,再沉下去。我不断地重复着徒劳的尝试,有如看不到尽头的修行。
终于成功逃离地狱!
啊,我爬上来了!我终于回到人间了。
我在桌上喘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调整姿势,静静地开始奔跑。逐渐加快速度,挥舞手臂,宛若脱兔般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痛苦的、没完没了的、人生的铁人三项。再来是游泳,我拼命地游。为了不溺毙,为了活下去。使劲地用双手拨开水面,用脚踢水,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游。
停下来就是死。停滞是不对的,必须一直游下去。唉,再来是什么项目呢?什么?飞上天?真的要我进化为鸟吗?
我拼命地拍动翅膀。
用尽所有力气,好不容易摆脱重力这个沉重的枷锁,离开陆地。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破空而起。时而乘风低空飞行,时而丑态百出地滑翔,离坠落只有一步之遥,但总算免于落地。
不可以,现在绝不能像伊卡洛斯※那样在这里坠落。我咬紧牙关,奋力一搏,挤出肺里的空气。
注:希腊神话中,与父亲利用蜡及小鸟的羽毛制成翅膀,试图逃离囚禁父子俩的小岛,最后飞得太高,导致蜡做的翅膀在太阳下融化,从高处坠落而死。
可惜力不从心。耳边响起「啪」的一声,我有如断了线的傀儡,倒在桌上。
惊心动魄的沉默。
但,劫难尚未结束。谁也不肯放过我。我发现这次换成别的要求了。当野生动物习得人类的生活与规律,下个阶段是什么?
哦,这次是自省吗?不能只有动?原来如此,还期待情绪、心动、感官吗?这么抽象的东西?对过日子没有任何帮助吧?是吗?既然如此,绝不能辜负各位的期待。
我一屁股坐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臂。
没错,我知道。只要让我稍微休息一下,给我一点观察周遭的时间。
只要让我想起四目相交那一瞬间的战栗、初吻的颤抖、紧绷的颈项冒出那层薄汗的冷冽、肌肤交叠时的一体感,我就能用指尖、用后仰的头,描绘给你们看。
冷不防,过去跳过的舞如残像般在指尖苏醒。
这是青年女囚?不,是圣女贞德吧。是紫丁香花精,是阿尔博特,是小红帽和莫里那。
是温柔的瞬间,还是爱?又或者是慈悲或奉献?
这才是所谓的人性吧。我是否多多少少也进化了一点呢?
抛出去的问题还没来得及听到回答,激昂的齐奏再次逼我一跃而起。
来,前进吧。舞蹈吧。进入下一个阶段。
身体就快要只剩下反射动作了。
来了,忘我的状态。
我体内冷静的部分如此确认着。
曾几何时,有什么东西一股脑儿往我身上集中。
集中在四周,彷佛将我团团包围,以慢动作朝我撞过来。
明明笼罩在斯特拉温斯基如此巨大的音量下,却又静得令人心惊。存在本身的寂静,贴近我每一寸肌肤。
身体明明感觉已经放松下来了,意识却异常清醒,紧张到近乎疼痛,这两种互相拉扯的感觉十分奇妙。
我被填满了,却又空荡荡的。
全身俨然变成只剩一层皮的容器。
有什么从我的中心迸发,无边无际地扩散,同时感觉一切好像正一直线地往我身上集中。
这里有的是什么?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只是某种生命体。能量。物理运动。状态。现象。定律。法则。
存在,就只是存在。在空间里占有一席之地。
已经不再是任何人,就只是化为舞蹈本身。连舞蹈的自觉都没有,只剩下我这个人体的轮廓,任由能量穿过细胞膜,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自由来去于内外之间(这就是完美的双向互动吗),名为我的意识,存在我体内,同时也分布在我外侧的前后左右,遍及广袤的世界。
不知不觉间,我张开双脚,站着咆哮。举起双手,挥舞着、呼唤着、拉扯着,试图让什么降落在我身上。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是鬼神?是傀儡?抑或只是持续舞动的傻瓜?
《春之祭》会轮流展现出陷入迷幻状态的颠狂,与安静的冥想部分。
可以在冥想的部分调整呼吸,真是谢天谢地。话说回来,这种养着活祭品而不杀的时间分配实在太巧妙了,斯特拉温斯基或长老们啊,你们真是太狡狯、太老奸巨猾、太有一套,我都快忍俊不住了。
没错,即使每天浑然忘我地往前冲,仍会不知不觉丧失一些什么、放弃一些什么、削去一些什么。假装没看见那些痛苦、绝望与惆怅,熬过每个胸口揪紧的瞬间。对自己视而不见地奋力甩开那些对回不去的笑容、亲吻的触感、七零八落的情绪有所自觉,其实是撕心裂肺的苦痛。
然而,疼痛与焦躁都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宛如一层薄膜包住名为充实与成熟的果实,是人生收获的一部分。
再撑一下。哎呀,到底是谁在鼓励谁呀?
活祭品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持续进化。
必须快点站起来,开始狂奔,扮演好名实相符的活祭品才行。
黑子※现身。
注:穿着黑衣,负责舞台装置的工作人员。
迅速地穿过课桌之间,聚集在我跳舞的桌子周围,然后以相同的力道、相同的速度,把周围的八张桌子往中间推。
桌子四周黏着特殊的魔鬼毡,可以让桌子紧紧地靠在一起。
九张桌子,我在更大的空间舞蹈。
空间继续扩大。
黑子再次无声地以相同的速度推来十六张桌子。
二十五张桌子以我为中心,聚集在我周围,连成一片,变成一个更大的舞台。
裂缝消失了,忧愁与迷惘也消失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我。
我用上整个舞台,高高跳起、挥舞手臂、敲打地面、捶胸顿足、不停旋转。跪下来恳求、嘲笑、哭喊、肆无忌惮地煽动身边的人、教唆别人、惹人厌、被嫌弃、颠倒众生。
我一点也不觉得累。累?我的字典里才没有这么没出息的字。
管弦乐团激昂的齐奏,和我的心跳与世界的节拍完全一致。我原地踏步,祈求似的在嘴巴前面交错十指,配合节奏一次又一次地互相撞击两边的手肘。
打击乐器「咚、咚、咚、咚」地发出令人心神不宁的强烈节奏,敲响了我、敲响了舞台、敲响了世界。
哈哈哈,斯特拉温斯基好酷啊。你写的重音与休止符都落在最完美的位置!真是太迷人了!
我成为祭品。成为祈求。成为欢喜。
心脏就快停止跳动。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我会变成别的东西。
我知道周围是呼天抢地、热狂、恍惚、陷入失神状态的人,他们的脸、声音、动作正围绕着我。那些恶意,如今皆原封不动地变成陶醉与喜悦。看呐,支配这个空间的人是我,是身为活祭品的我。
痛快地高呼「活该」的心情,与隐隐作痛的怜悯——「你们永远只会躲在安全地带的话,就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刺激的感觉」——融为一体,刺穿我的胸口。
就快了。
我双膝跪下,宛如被恶灵附身地双手捶打地面,然后把双手伸向天空,重复以上的动作。
我仰望天空、趴伏在地、呼唤那个名字。那个令我心焦难耐、令我死命追求,甚至以为是憎恨的那个人的名字。
头顶好像对什么东西做出反应。
好像有什么东西存在于高耸入云的地方。
抬头看,有一束光笔直地从远方降下。
我伸出手,那颗不吉利又冷酷的球体降临在指尖前方,朝四面八方射出锐利的光。
就快了。
喜悦达到巅峰,我笑容满面地抓住那颗球。
蕴含巨大能源的死星。从天而降的使者抓住我,缓缓上升。
仪式逐渐完成。我被献祭,我如文字所示的升天。升向遥远的光之中,升向遥远天际的高度。
光线太刺眼了,令我睁不开眼。
我融化了,融化在光里,无论是这个世界的形状、意识,还是这整个世界,全都融入刺眼的白光里,合而为一。
曾经存在的形状,现在已经没有了。都一样。看得见,同时也看不见。我是一部分,也是全部。
被填满的容器看起来空空如也。射出光线的黑暗。死里的生。
全都一样,众生平等。
最后的声音——落幕。
幕再次升起,我站在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喝采与掌声的舞台上。
除了如雷贯耳的安可声外,还可以感受到陆续起身的观众撼动了整个剧场。
彷佛看见尚、稔舅舅、司老师、谢尔盖、双亲、尤莉亚都在为我鼓掌。
听见大家呼唤我的声音。
春、小春、春同学、春先生、AL、HAL、HAL!
我可有让世界为之战栗?
关于这点,我目前还不确定。
不过,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为了迎接未来尚未谋面的许多季节,有生之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我都会继续跳舞。
没有不安。
因为我的名字有一万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