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II 喷涌
拉威尔的《波丽露》※,从曲子一开头就一直用小鼓敲打着相同的节奏,以会让打鼓的演奏者发疯的曲子素负盛名。
注:约瑟夫•莫里斯•拉威尔,法国巴斯克人作曲家和钢琴家。音乐以纤细、丰富的情感和尖锐着称,是二十世纪的主要作曲家之一。《波丽露》是拉威尔最后的一部舞曲作品,创作于一九二八年。
倒也不是特别想与《波丽露》别苗头,但我制作的《刺客》当中〈地狱〉的部分,也一直咚咚咚咚地奏响低沉的鼓声,听说管弦乐团负责打击乐的人,一看到谱就愁眉苦脸。
话说回来,〈地狱〉的部分几乎没有像样的旋律,只有管乐器不断地重复、交织着长调的渐强音节(老实说这一段其实是向华卓斯基的电影《骇客任务》的音乐致敬。我认为那部电影的背景音乐简直是杰作)。负责管乐器的人也都一再抱怨都是长调累死人了、想吹点有旋律的东西……怨声载道。
一开始练习,耳边又传来打击乐器成员近乎诅咒般的呻吟「这也太痛苦了」。真有那么痛苦吗?神保彰※打了这么多年鼓,不也说过「从某一刻开始,不管怎么敲都不会累了」吗?我也打过鼓,知道打着打着就会high起来了。
注:日本爵士融合鼓手。
画风一转,〈天堂〉的部分则变成甜腻到令人蛀牙的地步,天真懵懂的短笛与长笛,乘着一连串几乎要让人高潮的旋律在空中翻飞盘旋。想也知道,短笛非常突出,所以也是非常难操控的乐器。有的管弦乐团甚至要请短笛的外援来支援。
我想起凡妮莎曾经在《刺客》里,对自己的角色颇有微词。
「演什么天堂的美女,无聊死了,也让我演刺客的暗杀者嘛。」
我也有同感。比起端着架子等待的天堂美女,凡妮莎更适合手握长剑,割断某人的咽喉。
小春也是,我不由得苦笑。
可是已经决定由全男生来跳〈地狱〉这一幕、全女生去跳〈天堂〉那一幕,所以无法实现凡妮莎的心愿。以我个人来说,真想看凡妮莎演哈桑跳的首领啊。浑身是血、冷酷无情、具有领袖风范、非常有型,而且还有一点稍纵即逝的感官诱惑。
不过,凡妮莎和哈桑在〈地狱〉与〈天堂〉交错,场面一度混乱的最后二十分钟,充满颠狂之气的双人舞太震撼了。有如把刀刃抵在对方脖子上的杀气与无可救药的破灭预感,令人头皮发麻。想当然,这里的音乐也是两边的声部觥筹交错,对演奏的人又是一大考验。
「太复杂,我都数不过来了。」、「没完没了的极强,我快不行了。」、「听不见自己演奏的声音。」管弦乐团的每个声部都在哀号,我只能用「你们都是专业的,一定没问题」强行带过。
小春告诉我,尚•雅美愿意演「屏息者」时,我感动得都要哭了。大名鼎鼎的尚•雅美,居然愿意用我谱写的旋律独舞!我真想告诉小时候如痴如醉地欣赏尚•雅美旧时影片的自己。
我现在还会做柔软操,已经养成习惯了,不做会全身不舒服。尤其为芭蕾舞谱曲时,还会去朋友开的舞蹈教室做把杆练习。如果还有余力,再加入中间练习。不这么做的话,感觉自己无法让曲子与舞蹈动作完美地结合。
以前学芭蕾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跳成自己的风格,怎么也改不过来。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七濑的技术丝毫不比美潮逊色,而且非常有天分,放弃实在很可惜。要跳古典芭蕾可能不太容易,不如成为当代舞的舞者。
但我觉得自己志不在此。我喜欢当代舞,也很喜欢古典芭蕾,所以如果成为舞者,我两种舞都想跳。就像硬币有正反两面,缺一不可,怎么可能只选一种。
也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小春身边看着他。
这个人什么舞都能跳,想必也能自己创作吧。我一直觉得这种人才是真正的舞者。
第一次看到他跳舞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当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惊讶,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但如今再回头看,我想自己大概是惊讶于他的舞蹈格局之大吧。
小春每次跳舞,都能让人感觉好像置身于一个又大又亮的空间。陷入以他为中心,墙壁及天花板逐渐远离的错觉。就像他散发出来的光芒不断膨胀,把世界往外推。
而且总是能听见音乐。
每次他一开始跳舞,我就能感受到音乐。而且演奏的旋律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排笛,有时是弦乐四重奏,有时是大键琴,有时是戏班子。
看到小春的时候,我总是下意识地哼着歌,总是会让周围的人露出看到怪物的表情。
话说回来,我从小不管看到什么都会感受到旋律,所以早就对哼歌习以为常,但小春是第一个让我看到舞蹈会感受到旋律的人。
美潮之所以开始在意小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好像是发表会后吧,听我眉飞色舞地说:「好神奇呀。小春一跳舞,我好像就能听到音乐呢。」美潮用非常严肃的表情问我:「我跳舞的时候呢?」美潮从开始学芭蕾的时候便以成为专业舞者为目标,跳得非常好,但我从未听到过旋律。听到我老实的回答,美潮好像很不高兴。从此以后,她动不动就把小春当成竞争对手。
和小春跳华尔滋、玩双人舞游戏都很快乐。
和他一起跳舞,彷佛能听见震耳欲聋的音乐。就连华尔滋都变得热情如火,让人想尽情摆出千奇百怪的姿势。
老师们和小春都称赞我「七濑好擅长抓拍子啊」,但我自己觉得这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过我很早就发现,用事先录好的音源跳舞时,身为舞者的本事会出现差异。听音乐、配合音乐跳舞的舞者,舞蹈无论如何都会显得比较笨重,说得极端一点,动作会变得很迟钝。因为是听到音乐才开始舞动,难免会慢半拍。而一流的舞者,会在自己体内播放音乐。
小春光是跳舞就能让人听见音乐,可见他非常会抓拍子。从每个舞者对音乐的掌握度,可以看出他们的个性,而小春对音乐的掌握度非常洒脱、俐落。
我喜欢跳舞,可是跟满脑子只有芭蕾舞的美潮不一样,我的兴趣太广泛了。硬要说的话,我其实是把芭蕾舞视为音乐的一部分,我也喜欢鼓和吉他和钢琴,各种音乐我都想听,但又不可能全部学会。
自从我学会看乐谱,就会写下一时冲动浮现在脑海中的旋律,原本只是当成备忘录,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累积了相当多的数量。
国中毕业的春假,整理房间时又回头去看那些堆积如山、还很青涩的乐谱,看着看着,内心产生一个念头,啊……难不成这才是我想做的事。从那天起,我开始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作曲家。
我决定去念音乐大学作曲系,到处请人介绍作曲的老师给我认识,开始学习。因为音大作曲系的考试,规定要在时间内制作出一首交响曲,倘若没有一定的基础绝对考不上。
老实说,我甚少想起去波修瓦芭蕾学院留学的美潮(以美潮的性格,一定能脚踏实地地提升自己的技术,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但我一直很在意小春的发展。因为我第一次看他跳舞就成为他的粉丝,对他会成长为什么样的舞者充满期待。
我学芭蕾一直学到高中,所以能从老师口中得知他的消息。
听说小春在就读芭蕾舞学校的时代先以编舞师的身份出道时,我还记得自己的第一反应是「真不愧是小春啊」。
《青年女囚》经常在日本公演,所以我也看过。后来小春让我看首演的影片,也就是小春和凡妮莎共舞的那支影片,太精采了。
经常在日本公演、我也看过的《青年女囚》,是改编过的版本,所以看到原版别有一种乐趣。很多细节都不一样,但还是可以从很多地方看出当时已经有小春的风格。
小春的编舞可以分成几种类型。一种是有固定的想法,或者说概念,以此为中心编的舞(例如既没有跳跃也没有旋转,就只是排成一列跳舞,受到制约的《KA•NON》)。
又或者像是益智游戏的拼图,整个经过缜密的计算,角度十分刁钻(《刺客》大概就属于这种。与深津纯同学一起跳的《雅努斯》也是)。
除此之外,也有像自由爵士那种,由(看起来像)放牛吃草的舞步构成(他的独舞作品多半是这种)。
在《青年女囚》可以看到这一切的萌芽,不禁让人同意他的风格全都浓缩在处女作里。
我也看过后来他与尚•雅美在编舞的创作者名单上联名的《DOUBT》,看得出来春扮演圣女贞德的动作是以歌舞伎的亮相为底色,有几分虚张声势的味道。这也是小春会编的舞,我不得不承认。
音大毕业,前往法国的国立高等音乐舞蹈学院留学后,我经常远赴德国看小春表演。小春隶属的芭蕾舞团明星舞者云集,很难买到票。
小春成了比我想像中更厉害的舞者,要演王子或什么都没问题,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他演紫丁香花精或一些比较特别的角色。
身为编舞师,他也一步一脚印地积累实绩,发表了几部小品。在三合一公演※上,小春的原创作品赫然也在其中。
注:由三支单幕的短篇作品合成一次公演。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居然没有想去见他,真不可思议。如果去休息室找他,他一定会见我吧。我更是压根也没想过要为芭蕾舞作曲。
因此某一天突然接到小春打电话给我时,真的大吃一惊。
「七濑?」
起初我根本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
谁啊?劈头就直接喊我的名字。电话号码又是未知来电,早知道就不接了,我甚至感到后悔。但也可能是工作上的电话,所以不能不接。
作曲家只要能作曲就谢天谢地了。我从学生时代就在学长姊或老师的引荐下,来者不拒地接一些游戏的音乐或广告音乐,为了在法国有工作,基本上不会拒绝任何找上门来的案子。也写了很多主动投稿或参加比赛的曲子,因此生活中充满各种截稿日,就读音乐舞蹈学院时,经常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
我一时半刻不晓得该不该回答,对方接着说:「我是万。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同一间芭蕾舞教室上过课。」
「唉?你是小春?你是小春吗?」
小春在电话那头「哈哈哈」地大笑。
「对呀。你的电话是我请司老师打电话去你家问的,会让你困扰吗?」
「当然不会啊。哇,小春,好久不见。我前不久才看了你的三合一公演喔。」
「咦,你来看啦?谢谢你。七濑,你目前在法国吗?」
「嗯。」
「那么言归正传,我打电话给你的用意是,我想用你的曲子。」
「真的假的?」
做梦也没想到是谈公事,我又吓了一跳。小春要跳我写的曲子?简直太荣幸了,脑中一片空白。
「偶然间在广播里听到,想跳这首曲子,也觉得自己可以胜任。查了一下,发现是七濑的曲子,还以为是骗人的呢。」
「我才觉得你是不是在骗我呢。哪一首?」
「〈MIDNIGHT PASSENGER〉。」
「哦,那首啊。那是我两年前为广告写的歌。」
「我也在网路上听了你其他歌曲,七濑写的歌好有趣啊。不愧是以前跳过舞的人,每一首都好适合跳舞。每一首听下来都能看到配上舞蹈的样子。」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
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如同我在小春的舞蹈中听到音乐,反之亦然。
「好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
「起初还以为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但七濑的名字算特别,而且你的音感从以前就很好,所以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问,果然就是你做的曲子。你还是去念音乐大学了。」
「直接看官网不就好了。」
「哎呀,我太惊讶了,没想到要上网查,就直接打电话问司老师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
「美潮好像也在俄罗斯的芭蕾舞团努力着?」
「嗯,好像顺利晋级了。」
「毕竟美潮是『正确的』美潮嘛。两个女儿都在海外打拼,令尊令堂会不会很寂寞?」
「他们已经看开了。」
「我和七濑都在欧洲,感觉真神奇。」
「或许我之所以来法国,其实是想偷偷地看小春跳舞。」
「那好,既然你看过我编的舞,那我就直接切入正题了。就这么决定,这次我先用〈MIDNIGHT PASSENGER〉编舞,七濑,以后可以请你为我的芭蕾舞作曲吗?」
「真的假的?求之不得,包在我身上。」
这时我总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要做芭蕾舞的曲子不就好了吗?
为我最喜欢的芭蕾舞作曲,为我最喜欢的小春跳的舞作曲。说不定我学芭蕾就是为了这个,立志成为作曲家也是为了这个。甚至有几分宿命论的感觉。
MIDNIGHT PASSENGER,深夜里的乘客。
十分钟左右的短篇作品。
这是我和小春的第一次合作。
我想最初的时候,小春和我都只有制作短篇作品的念头。只要做可以放在三合一公演里的一幕,便于愿足矣的感觉。当时完全没有预料到,将来会一起制作整出全幕芭蕾舞剧。
现在就连艾灵顿公爵※或皇后合唱团※的歌都能拿来跳芭蕾舞了,所以巴黎歌剧院也应该要制作米榭•列格杭※的芭蕾才对。如果路易十四听了米榭•列格杭的音乐,一定会想改编成芭蕾舞吧。这不是很棒吗?歌剧院史上第一次幕拉开,爵士大乐团就出现在舞台上,由三组首席芭蕾舞者在爵士大乐团前面,以串烧的方式用〈往事如烟〉、〈秋水伊人〉、〈柳媚花娇〉※等电影配乐跳舞。服装也很讲究,女生穿晚礼服,男生穿燕尾服。弦乐与爵士大乐团的音乐应该能呈现出最华丽绚烂的芭蕾舞吧。尚•雅美在《DOUBT》设计了圣女贞德这个角色,但这其实也是巴黎歌剧院应呈现的题材。把尚•阿努义※的戏曲《云雀》改编成芭蕾舞,又会有什么效果呢?因为是法庭剧,改编上可能会有一点难度。希望能用莫里斯•拉威尔的音乐。
注:美国作曲家、钢琴家以及爵士乐队首席领班。对爵士音乐极富影响力,音乐涉及许多领域,包括蓝调、福音音乐、电影配乐、流行音乐和古典音乐。
注:英国摇滚乐团。
注:法国作曲家兼爵士乐钢琴家。
注:以上电影配乐皆为米榭•列格杭的作品。
注:多产的法国戏剧家。
英国的皇家芭蕾舞团应该要制作《咆哮山庄》※的全幕芭蕾舞剧,就像所有学芭蕾的孩子们都以儿时的希斯克里夫和凯萨琳为偶像那样。那曲子要由谁来制作呢?干脆请凯特•布希※来制作,发狠做成现代风如何?我猜她的《咆哮山庄》一定可以跳得很好看。如果要跳《科学怪人》※的话,也想制作《变身怪医》※。可以一人分饰两角,也可以由两人分别饰演杰奇博士和海德先生。不管怎样,男舞者都有很多可以展现技巧的场景,肯定能制作出很有趣的作品吧。用麦可•尼曼※的音乐如何?
注:英国经典文学作品,艾蜜莉•勃朗特生前唯一一部小说,叙述爱情和复仇的故事。希斯克里夫和凯萨琳分别为书中主角。
注:英国摇滚乐天后,女性另类音乐的划时代开拓者,曾以名著《咆哮山庄》为灵感创作出同名冠军单曲。
注: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的作品,科学家维克多•法兰克斯坦利用从坟墓挖掘出的尸体制造人造人。西方文学中的第一部科学幻想小说。
注:改编自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小说《化身博士》,讲述人性内心善与恶的挣扎。
注:英国作曲家、钢琴家。
希望皇家芭蕾舞团也能把乔治•麦克唐纳※的黑暗科幻小说《莉莉丝》改编成芭蕾舞。莉莉丝是被逐出伊甸园的亚当的第一任妻子,据说非常邪恶,毕竟这女人是「lullaby(摇篮曲)」的语源。「lullaby」这个单字来自「莉莉丝,走开!(Lilith, Abi!)」这句话。是不是很厉害?至于音乐嘛——就请史汀※或艾尔顿•强※来做吧?艾尔顿•强是名校皇家音乐学院的毕业生。要是能编成矫揉造作又黑暗阴森的芭蕾舞就好了。
注:苏格兰作家。以凄美的童话和幻想的作品闻名。
注:英国男歌手、音乐家。英国乐团警察乐团(The Police)的命脉人物。
注:英国传奇歌手。
日本的芭蕾舞团则希望由武满彻※制作全幕芭蕾舞剧。请务必把安部公房的《沙丘之女》※搬上舞台。勅使河原宏导演的电影《沙丘之女》的音乐,就是出自武满彻之手,所以要是能以这个配乐为主旋律就好了。如果要推广到海外,我认为《雨月物语》※比较好。沟口健二※导演的电影早已享誉全球,配乐的早坂文雄虽然英年早逝,但也留下了不少好作品,应该能凑足贯穿整部剧的曲子。希望能在舞台上重现镜头一晃就变成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注:日本现代音乐作曲家。
注:安部公房为日本知名存在主义文学作家与剧作家。《沙丘之女》描述男人在海边的沙丘上收集昆虫,因为天色已晚而被村民骗进了生活在沙丘深处的寡妇家中居住,后来发现是骗局后,以各种方式逃出沙丘的故事。
注:日本江户时代后期的读本代表作之一,志怪小说,作者为上田秋成。
注:日本电影史上最重要的导演和编剧。以长镜头及场面调度闻名于世,作品擅长描写女性。
——我从以前就经常有这些妄想。简单一句话,我喜欢想像各种自己想看的芭蕾舞。
顺带一提,我曾经真的「想跳跳看」凯特•布希版的《咆哮山庄》,和小春一起试着编了一版。
架构大概是这样——我告诉小春脑海中浮现的舞蹈动作及舞步,请他编舞。就像《青年女囚》那样,应该可以用一首歌的长度,以戏剧化的舞蹈描述《咆哮山庄》原著中凯萨琳和希斯克里夫从孩提时代到成年发生的事。
「嗯,这首歌可以拿来跳舞呢。」小春也同意,下一秒就开始编出似模像样的动作。嗯,不妙,他的技巧快要超越我了,我内心掠过不祥的预感,但小春才不在乎。副歌的「希斯克里夫,是我呀,凯萨琳回来了」的部分,居然是超高难度的托举!我死活都没办法完美落地(就算他说「七濑应该没问题吧」,也无法改变我的技巧在高中时代已过巅峰的事实)。小春是那种绝不接受在舞蹈上偷工减料,或要求他把舞编得简单点的人(因为他坚信自己编的舞对方一定跳得来),结果非常遗憾,《咆哮山庄》最后还是没有完成。这件事一直令我耿耿于怀,所以我希望他能跟别人一起完成这支舞。只不过事到如今,如果没有正式邀请,这个心愿大概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是因为刚开始合作时,小春经常把我当成编舞的白老鼠(深津纯同学曾经说过:「那是我以前在芭蕾舞学校时经常被迫扮演的角色,很辛苦吧。」),我也想过为什么作曲家得穿着紧身衣去舞蹈教室呢?当然,我经常去舞蹈教室做柔软操。来到这里后,为了转换心情也开始学爵士舞,但我已经很久没跳古典芭蕾了,也不像深津同学那样受过完整的训练,所以我猜自己应该帮不上什么忙。
尽管如此,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小春编舞的现场观摩《MIDNIGHT PASSENGER》时发生的事。
我去参观他的芭蕾舞团排练室的理由是,说不定以后提供原创歌曲时会有所助益,想看看他是怎么编舞的。
那个练习室有一半在地下室,非常旧,一点也不宽敞,但是有很大片的窗户,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酝酿出独特的气氛,就像小时候向往的秘密基地,是个令人身心安顿的地方。听说尚•雅美以前也经常在这里编舞,感觉空气中充满了无数舞者的意志。
每个编舞家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创作风格。
后来除了小春以外,我也跟其他编舞师共事过,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有人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才肯把作品交给舞者;有人会在工作坊和舞者一起完成编舞;有人则是从反覆试误中一点一滴地摸索完成;有人是毫不迟疑地照表操课,准时在时间内完成。因此作曲者也必须面面俱到地改变自己的做法,像是先提供曲子,或是看过对方的舞蹈再加上曲子,又或是有如抛接球般与对方同进退等等,一一对应。
这部分,小春并没有固定的方式。与其说是有意改变做法,更像是多方尝试,那首曲子怎么给他灵感,他就怎么做。即使与我搭挡,有时候他会说「七濑可以先做你可能会喜欢的曲子」,有时候则是与我一起思考每一个语句(但这么做非常花时间),每次都是充满新鲜感的正面对决。
要我「照你喜欢的方式做」,其实最伤脑筋。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身为职业作曲家,委托内容有一定程度的明确概念,在一定的制约下比较好处理。就像「用这些材料做一道菜」,远比「都可以」要来得轻松多了。今时今日我总算明白妈妈问「今天的晚餐想吃什么?」,回答「都可以」时,妈妈为什么会火冒三丈。
听到昏暗的练习室播放着自己的曲子,看到小春舞动着身体,感觉好不可思议。有点害羞、有点无地自容,但同时也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啊,舞蹈与音乐对上了。」并且产生「接下来还会继续一起合作吧」的预感。
他的舞蹈还是老样子,格局十分宏大。现在的动作大概很收敛,接近最原始的状态,但无可替代的存在感,依旧推开了周围的空间。略显迟疑仍不断尝试错误,歪着脖子思考、陷入沉思的模样,全都美得像一幅画。
我心想,这个人果然是真正的舞者。光是站在那里,悄然伫立的身形就像在舞蹈。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股有如刺穿胸口的羡慕与嫉妒。我无法变成他那样。我喜欢跳舞,却无法像他那样存在。身为舞者,我无法不感到挫折。
除此之外,我也留意到一件事。
优秀的编舞师是能创造新景色的人。
在这之前我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一点。我觉得有趣的编舞师与不有趣的编舞师,到底有什么差别呢?我为什么会觉得后者无趣呢?
无趣的舞蹈会让舞台看起来很扁平。舞者的动作与布景无异,看起来一点也不立体,像个无机物。这会让出现在舞台上的景色丧失真实感。
有趣的舞蹈既是抽象的世界,也是具象的世界,出现在舞台上的景色都是「有生命」的。风在吹,树在摇,人类的情感、意念都很丰富,栩栩如生。
我眼中的新景色,大概就是小春坚持的「这个世界的形状」。
不经意涌上心头的羡慕与嫉妒,一下子就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能独占小春编舞的后台,令我大饱眼福,将他的动作烙印在视网膜上。内心也有个严肃的声音,提醒自己这是工作。未来可能会为这些动作编舞,至今也看他跳了好多舞,但这是我第一次以作曲家的角度观察他的舞蹈。
事实上,一面作曲,一面想像他会怎么跳,成为我不为人知的乐趣。有时候,脑海中也会浮现队形,嗯嗯嗯,这里一定会这样跳。
一旦被我猜中,那真是太高兴了。
「太棒了!」见我大声欢呼,小春问我「你吃错什么药了?」当我告诉他「被我猜中了」,只见他露出复杂的表情。
「总觉得我编的舞跟七濑想的一样,有点不甘心。」他还曾经因此故意改动编舞,这次换我问他:「你吃错什么药了?」
总而言之,从看到小春为《MIDNIGHT PASSENGER》编舞的那一刻起,我大概就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看样子他似乎遇到瓶颈,小春关掉音乐说:「休息一下。」
「好的。」我给他矿泉水。「谢啦。」小春立刻扭开瓶盖,咕嘟咕嘟地猛灌。
「七濑,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比稿就要截止了,我正在彻夜写谱。」
「作曲家可真辛苦啊。」
「小春,你的皮肤还是好细致,真羡慕你。」
这阵子我天天顶着黑眼圈,皮肤也很粗糙。
「才怪,欧洲的水质跟日本不一样,远比听说的还要干燥,我都快脱皮了。全靠深津的妹妹寄给我婴儿油和乳液才能撑下去。」
「听说以前日本的电影女星冬天会去金泽过冬。因为北陆会下雪,带给肌肤滋润,可以让肌肤得到休息。东京不是整个冬天都很干燥吗?」
「好好啊,我也想去金泽。想泡在温泉里,喝一杯热热的酒。」
「好想去泡温泉啊。」
我很高兴可以跟他聊这些有的没的。
这时,内心突然冒出恶作剧的念头。
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何会做出如此大胆又厚脸皮的事,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冷汗直流。居然敢在世界知名的芭蕾舞团练习室里,当着新锐舞者兼编舞师的面做出那种事。
「呵呵!」
我笑了,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听见我的笑声,小春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起身走向音响,播放刚才被小春关掉、我自己的曲子。
小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从衣帽架上拿起自己挂在上头的帽子和大衣。
这几天冷得要命,我全副武装地戴着非常喜欢的灰色软呢帽、穿着羔羊皮大衣而来。
「这里是这样吧?」
我模仿小春的动作。
脑海中浮现小春姿势前倾,手放在头上,思索着下一个舞步的模样。
披上外套,戴着帽子,把手放在帽子上,身体往前倾。
反覆吹了三次小号,短促的旋律。
配合小号的旋律,我「沙沙」地反覆在地板上滑行。
我看出他想做「PASSENGER(过客)」的动作。穿过深夜的乘客。在旅途中,未曾伫足停留,毅然朝向远方的人们。
看不见乘客们的脸。低着头,把手放在帽子上,瞬间衣袂翻飞,迈开脚步,漫无目的地往四面八方重复着小踢腿,停下脚步,然后又开始翩然飞舞。
我突然回过神来。
小春目瞪口呆的表情和认真无比的眼神同时映入眼帘,我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天呐!」
我吓得魂都飞了。
连忙关掉音乐,抛开帽子和大衣。
「抱歉,小春,瞧我这个笨蛋干了什么好事,竟然这么厚脸皮。妈呀!居然当着顶尖专业舞者的面,在顶尖专业舞者的练习室班门弄斧。请你忘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差点就要给他跪下了。
我知道自己面红耳赤、汗如雨下。
我到底在搞什么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时冲动耍白痴了。怎么办,万一小春不想请我这个笨蛋作曲了……
「七濑,看到我的动作,你是这样想的吗?」
小春真挚的语气令我心里一凛。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小春脸上浮现出纯粹的好奇与惊讶。
「嗯,看到小春刚才跳的舞,我猜你一定是打算这样呈现那个部分吧。」
小春似乎在消化我说的话,目光望向空气中的一点,暂时陷入沉思。我知道他正把我的动作和自己的动作结合起来,在脑中反覆描绘。
「原来如此啊。」
小春站起来,拿起我丢在地上的帽子和大衣。原想穿上大衣,可惜我的大衣尺寸对他来说太小了。
「这也难怪,毕竟是女生的大衣嘛。」
小春把大衣挂回衣帽架,只留下帽子。
「这个借我。」
「请用。」
下一瞬间,他化身「乘客」。
姿势前倾,戴着帽子,把手放在帽子上,像我刚才做的那样,脚「沙沙」地在地板上滑了三次。
接下来是小春的舞蹈,是只属于小春的展开。
没有一丝停顿,动作行云流水。
当我感觉到「就是这样」时,他也摆好结束的姿势,停止不动。
「哇!好帅。」
我看呆了,情不自禁地为他鼓掌。
小春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帽子,用手指转动帽子,扔向挂着大衣的地方。
帽子精准地扣在衣帽架上。
「七濑,你应该继续跳芭蕾舞。」
小春喃喃自语,我愣了一下,然后开心的感觉慢慢涌现。我打从心里觉得能与小春合作真是太幸运了。
当然,如此胆大妄为的事,我只做过那么一次。
在那之后,小春偶尔还是会陷入瓶颈。有次我认为他又陷入撞墙期时,小春突然整个人面向我问道:
「七濑,你猜我接下来想做什么?」
「哈哈哈,」我苦笑着回答:「我怎么知道!」
其实有时候我是知道的,有时候不知道。但我总是摇头,绝口不提自己眼前浮现的画面。
你应该继续跳芭蕾舞。
对于在成为舞者这条路上受到挫折的我来说,他那句话是我的宝物,能听到这句话我就满足了。
如此这般,我和小春第一次合作的作品《MIDNIGHT PASSENGER》完成了,是由两位男性和一位女性,以戴着压低帽檐的帽子、穿着风衣的打扮呈现的作品。
小春编的舞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漂泊感,带点寂寥的怀旧风味,在舞者间大受好评,后来经常有人翻跳,我也与有荣焉。
但我想说的是这部作品诞生的过程,以及小春在无心插柳的情况下创作出来的作品。
直到今天,我还是觉得非常丢脸,但一想到我的白痴行径偶尔也能发挥作用,便不顾羞耻地记录下来了。
我从以前就有些习惯——不对,是好像有些怪癖。
第一次有人指出我的怪癖,是我念国中的时候。
国中一年级的合唱比赛后,回到家美潮涨红了一张脸,气势汹汹地走向我:
「七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快要丢脸死了,简直想转身逃跑。」
美潮红了眼眶,破口大骂。
「咦,我做了什么?」
我们班的合唱团在我的指挥下拿到全学年第二名。没能拿到第一名,我已经够沮丧了,为什么还要挨美潮的骂。难不成是在指责我没有拿到第一名吗?
「没能拿到第一名,我也很难过啊。」
听到我这么回答,美潮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那个古怪又畸型的舞蹈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笑翻了。连我也成为众人的笑柄。」
美潮气得猛跺脚,我终于发现她在意的不是名次问题。
「舞蹈?那可是合唱比赛,我为什么要跳舞?」
见我一脸莫名其妙,这下换美潮「唉?」地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七濑,难不成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时,被美潮的大呼小叫吓到的母亲跑进来,听到我说的话,两人都当场愣住。
看样子,我好像边指挥边跳舞。
我完全没有自觉。虽然也觉得大家怎么一脸呆滞地看着我,但我(自以为)专心地指挥,完全没发现身体动来动去。
这么说来,我记得自己好像转了两圈,好像还把脚抬起来了。想是这么想,但我毫无跳舞的自觉。
因为实在太没有自觉,美潮完全被我打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再次有人这么说我是大学的时候。仔细想想,后来国、高中我都没有机会指挥,自然也没有机会重蹈覆辙。
考上音乐大学的作曲系后,考虑到作曲家将来可能也有很多机会要亲自上阵指挥,所以我选修了指挥课。课程很有趣,也学习到货真价实的技巧,老师们都称赞我的指挥简单明了。
过了几个月,老师要我们指挥自己做的曲。
毕竟是自己做的曲,贯注着自己的想法。脑中充满要由真正的交响乐团奏响这首曲子的雄心壮志。
但总觉得怪怪的,说是「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也行。
可是都没有人说什么,所以我也就这么指挥下去了。
随着升上大二大三大四,作业增加,做的曲子也增加,在校内演奏的机会增加了,指挥的机会自然也增加。
有一次在校内的演奏会指挥,由于周围的人明显呆住,我觉得莫名其妙。后来不只一个人拐弯抹角地告诉我:「泷泽同学,你在跳舞耶。」
我在跳舞?
现在再回头看,我以为的跳舞,和一般人以为的跳舞,似乎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我以为的跳舞,是像《睡美人》那种舞剧,或威廉•佛赛※的《悬浮半空中》那种正式的舞台。因此我认为只是摇摆身体的程度,但看在周围的人眼中似乎是不折不扣的舞蹈。
注:美国著名舞蹈家与编舞家。擅长将芭蕾舞和视觉艺术融为一体,展现出抽象的戏剧性。
「唉,我跳舞了吗?」
听见我的反问,那些人露出我并不陌生的表情。
那是合唱比赛时,我在美潮脸上看到的表情。
「嗯,对呀,有一点。」
如同美潮没有继续追问,大家也露出「啊,好像碰了不该碰的话题」的慌张表情,支支吾吾地把话吞回肚子里。
所以虽然没有人明确地指出这样不对,但我也暗自在心里记下这缕不安。
我好像有边指挥边跳舞的毛病。
看在其他人眼中,这个毛病似乎有些怪异。
讲回《MIDNIGHT PASSENGER》。
起初应该是播放事先录好的音源,但小春提议要用现场演奏,所以我在彩排时指挥过一次。当然也只有那么一次,后来都由专业人士负责指挥。
可想而知,我又来了——可想而知,我在指挥的过程中依旧没有自觉。
哎呀,其实是因为能与小春合作,我太兴奋、太激动了。我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高亢。
虽然我有看到管弦乐团的成员们全部一脸呆滞的模样,也隐隐约约察觉到除了他们以外的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看我。
尽管如此——我还是毫无自觉。
演奏结束,一直站在旁边听的小春在鼓掌的同时也笑到东倒西歪,我问他:「怎么了?」他大笑回答:「七濑,你真是太棒了。你体内果然有舞者的分身。」
「嗄?什么意思?」
我莫名其妙地猛眨眼。
小春笑到停不下来。好不容易止住笑意,用修长的手指拭去笑出来的眼泪。
「七濑,你在跳舞。虽然我听过这方面的传言,没想到你真的会边指挥边跳舞。」
小春说道,冷不防抢过我手中的指挥棒。
他突然跳上舞台,挥舞着指挥棒,以滑稽的动作开始跳舞。
台下欢声雷动。
「讨厌啦,我真的那样跳吗?」
我感觉冷汗又要喷出来了。
骗人的吧,如果是真的,那我岂不是丢脸丢到北极去了。
「不完全是,七濑的动作再可爱一点。」
小春摇头,以可爱的动作抱住自己的肩膀给我看。
不管再可爱,还是很蠢吧。
我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叹息。
小春边跳边朝乐池的乐手挥舞指挥棒,乐手们都笑得好大声。
甚至还有乐手配合小春的指挥,搞笑地演奏曲子。
我看得出神,忘了自己满头大汗。
虽然很不甘心,但就连指挥,对小春也是小菜一碟。因为随时随地都有至高无上的音符从他指尖散落。
不知不觉间,他边指挥边自在地舞蹈。
啊,不愧是用芭蕾舞敲响全世界的男人——万春。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这句台词。
这时,小春突然露出诧异的表情,停止指挥。
所有人的动作也随之冻结,暂停演奏。
某种锐利的沉默降临在舞台上。
小春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指挥棒。
所有人的视线也集中在那根指挥棒上。
没多久,他自言自语地说:
「——原来如此。可以跳呢。」
什么意思?大家都一脸费解地看着小春,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完整的概念。
小春的《波丽露》——后来改名为《Musica ex Machina》的作品,就是这样来的。
「偶尔会出现光有概念就能完成的作品,这便是其中之一。当时看到七濑的指挥,脑子里就几乎从头到尾跳过一遍了。」
小春说道。
如果要成为编舞师,《波丽露》大概是避无可避、一定会想试着编舞看看的曲子。
《波丽露》诞生于十八世纪末的西班牙,是舒缓的三拍子舞曲。但今时今日最有名的《波丽露》,是由法国的作曲家莫里斯•拉威尔受托制作的芭蕾舞曲,当时的舞蹈并没有受到太多好评,主要是以管弦乐团的演奏曲打开知名度。拉威尔本人还以为会受到专业音乐家更苛刻的评价,没想到大受欢迎,听说连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如今在芭蕾舞的世界里,莫里斯•贝嘉为二十世纪芭蕾舞团制作的作品给人更强烈的印象,因此很难摆脱在圆桌上跳舞的豪尔赫•唐恩或西薇•姬兰的形象。
只不过,世界各地每天都在不断地创造出新的《波丽露》,即使现在这个瞬间,大概也有人正在制作新的《波丽露》。
小春的《波丽露》其实是由很简单的概念构成。
简单说,是直接把演奏《波丽露》的管弦乐器,置换成舞者的芭蕾舞。
乐池里的乐手人数与舞台上的舞者人数相同,乐器的数量也跟扮演该乐器的舞者人数相同。再加上一名指挥者与一名扮演指挥者的舞者。
幕升起。
舞台上没有灯光,看不清楚。
由静谧的曲风揭开序幕。台上只有寥寥几名舞者。
舞台中央是挥舞着指挥棒,扮演指挥家的舞者。
敲打简单的节奏,扮演鼓手的舞者。
拉出三拍子的旋律,扮演弦乐器的舞者。
也就是说,舞台上只有跟演奏的乐器扮演相同角色的舞者。
然后是吹奏主题曲,扮演长笛的舞者登场。
舞者的舞蹈基本上都一样。虽然一样,但随着演奏的乐器互相轮替,开始有一点一滴的变化。
扮演乐器的舞者皆与刻画相同旋律、相同节奏的乐器,跳着同步的舞蹈。举例来说,倘若四位小提琴手正演奏着相同的旋律,扮演小提琴的舞者也会跳出相同的舞蹈。
只有扮演指挥家的舞者才能自由舞动。在舞台上前后左右地穿梭来去,叱责、鼓舞、煽动、控制扮演乐器的舞者。
原来如此,不是《Deus ex Machina(舞台机关之神)》,而是受到制约的《Musica ex Machina(舞台机关之声)》啊。
随着曲子往下推进,配合越来越激昂的渐强音节,出现在舞台上的舞者(乐器)也越来越多。
音量的大小、乐器体积的厚度,皆与舞者的数量及动作成正比。
灯光逐渐亮起。
彷佛能透过舞台上的舞蹈,「目视」管弦乐团的演奏本身。
听说管弦乐团的成员们后来看到影片都赞叹:「感觉好奇怪。好像自己也在舞台上跳舞,彷佛能看见自己演奏的音符。」
过程中,相较于由法国号演奏的主题曲,短笛与铁片琴则以泛音※吹奏主题曲,与扮演法国号的舞者拉开间隔相等的距离在后面跳舞,诸如此类的场面也都奠基在乐谱上,表现得非常细致。
注:指分音列中除了基音以外的任何一音,可以增加铜管乐器的音域。
负责呈现主题的舞者(乐器)起初只有一、两个人,然而随着曲子进入尾声,人数逐渐增加,也加入托举及阵形的动作。
扮演金管乐器的男舞者排成一列,跳出强而有力的主题,画面十分震撼。
曲子来到尾声。
全体成员都集结在舞台上。
浑然一体的主题曲响起,舞者恣意舞动。
灯光越来越强,终至照亮整个舞台。
所有人面向正前方,落落大方地跳着相同的舞蹈。
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自豪的笑容。
前面是指挥家,在舞台上舞蹈的舞者和舞台下乐池中的乐手,无论是人数还是站的位置都完全一致。
观众们等于是「亲眼目睹」这首名为《波丽露》的曲子。
然后是极强音的最后四小节。
舞者和管弦乐团成员,皆不断地反覆大声欢呼。
幕在有如惊涛骇浪般的欢呼声中落下。
舞台上的舞者们全都单膝跪地,深深一鞠躬。
灯光转暗。
以上就是小春超级无比帅气的《波丽露》。
据说舞者与团员在最后四小节的高潮齐声欢呼,是模仿小春叔叔家的唱片。
没错,克劳迪奥•阿巴多※于一九八五年指挥伦敦交响乐团,由德意志留声机公司发行的《波丽露》里,加入了乐手们在演奏中因为太激动而自然涌起的欢呼声。唱片制作人也真的就把这个版本发行成唱片。
注:义大利指挥家,柏林爱乐乐团前首席指挥。
这跟《Musica ex Machina》一起变得声名大噪。《Musica ex Machina》上演时,舞者与乐手们一起在最后四小节大声欢呼,连观众也一起加入竟成了标准的演出效果,真有趣。
想当然,我现在已经不会边指挥边跳舞了——应该是,大概是……吧。
不管怎样,小春创造出《波丽露》的背后有我出的一分力,这样就行了。
通往全幕芭蕾舞剧的作曲家这条路,道阻且长。
当然,这点编舞师也一样。整出全幕芭蕾舞剧与一幕所需要的费用天差地别。而且就算投入了天文数字的劳力与经费,也不见得能卖座。说是一种赌博也不为过,所以不可能随便交给任何人来做。更别说要成为叫好又叫座的剧码、一再上演、变成标竿留下来的作品,更是少之又少。所谓的标竿是指,各大芭蕾舞团在世界各地巡回公演时都会选择的曲目。很少有作品能成为这样的标竿。
不管什么时候欣赏称得上经典的剧目,都会对编舞的强度大吃一惊。大概是因为有许多舞者共舞,相互帮衬吧。但也因为编舞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让人觉得就是这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的完成度,令人无法不为之惊叹。
如此这般,要拿到制作全幕芭蕾舞剧《刺客》的门票,需要一定程度的实绩。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作曲家想跟小春合作。小春自己想合作的作曲家也多得很,因此必须打败他们才行。
我认为作曲家的工作并非只有创作原创作品。
有些人只创作原创作品,但我也接把现有的曲子改编成可以给舞台使用、由管弦乐团演奏的工作。
我从学生时代就很擅长管弦乐的编曲,这项能力在我成为专业作曲家后很有帮助,我认为这也是我能为小春所用的优势之一。
我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记得是〈Märchen〉促成这一切。
《MIDNIGHT PASSENGER》成功后,艺术总监、工作人员及舞者们都记住了我的名字,纷纷对我说「期待你的原创作品」,但我很清楚这多半只是客套话。
那么有名的芭蕾舞团,台面下永远充满了各式各样不知能否实现的企划。我只是个相当于无名小卒的作曲家,天晓得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想到我。
当时小春和我都还没有现在这么忙,所以除了开会讨论以外,我们也有很多聊天的机会。
「对了,我刚才想到一个点子。」
「你不觉得如果有这样的作品很好玩吗?」
无论是在最初造访的练习室,还是咖啡馆,我们总是天南地北地乱聊。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极为珍贵又奢侈的时光。可以谈天说地,不需要做任何决定的时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我们年纪渐长,有了一点成就、忙得不可开交之后,就很难再拥有这种时光了。
「这次又有人委托我在三合一公演编一支新的舞蹈。」
有一次,小春喃喃自语地对我说。
「七濑,你愿不愿意帮忙作曲?」
我记得听到这句话时,距离《MIDNIGHT PASSENGER》已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
我高兴极了,马上就想答应下来,但有什么按住了我。
「小春,你决定好要做什么了吗?」
「嗯,我确实有想法。」
小春点头。看到他一派纯真的笑容,我知道小春心里已经有完整的概念了。
标题是「Märchen」。
不是「童话」,而是更古老的德语原文「Märchen」。
「Märchen」在德国是童话的意思。如果「fantasy」是指个人的创作,那么「Märchen」就是那片土地世代相传的故事。例如《格林童话》是格林兄弟记下自己所见所闻的故事,所以是Märchen。
「不是『小红帽』或『糖果屋』,而是特地以『Märchen』命名吗?」
我提出疑问,小春「嗯」地点点头。
「『Märchen』这个单字听起来很可爱,内容却充满了异常与暴力,不是吗?」
他喃喃自语。
「就是说啊。」我也同意。
「所谓的故事或童话,其实都很残酷。虽然坊间流传的图画书或卡通,已经美化成偶像般梦幻美好的故事,但原版的《格林童话》充满了残酷的叙述,如今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所以我想制作看起来像图画书,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Märchen』。」
小春打开天窗说亮话。
「哼哼,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我边附和,边在脑海中浮现出千奇百怪的画面。
看起来很可爱,跳起来很变态。
如果是这样的话,音乐要怎么弄?
这时,脑海中灵光乍现。
「小春,虽然我的原创作品也不错……」
我探出身子,小春也一脸好奇地把脸转过来。
「但,要不要用这首曲子?」
我用手机搜寻,点开一首曲子。
我们一起听那首曲子,只有一分半左右的钢琴曲。
「很棒耶。很可爱的曲风,确实很『Märchen』。」
小春的表情为之一亮。
「对吧?这首歌叫〈小故事〉。」
「标题也很贴切。」他猛点头。
为什么小春明明都指名要我的原创作品了,我却不自己作曲,而是推荐这首歌呢?至今仍是个谜,只能说是第六感使然。
相反地,当时我如果提供自己的原创作品,结局或许也是皆大欢喜,但我总觉得不会像现在这样得到小春莫大的信任。我至今仍认为正因为我提出了最适合他的舞蹈、他的概念的方案,才会有后面的《刺客》。
〈小故事〉是名叫卡巴列夫斯基的人专为儿童做的钢琴曲。我猜只要是学过钢琴的人,十之八九都应该听过这首曲子。各个时期的钢琴练习曲都有自己的流行,只要是弹过布尔格米勒练习曲※的人,应该都会记得这首钢琴曲。
注:专为儿童创作的钢琴练习曲集,二十五首练习曲皆无一手弹奏八度音程之处。
德米特里•卡巴列夫斯基是苏联时代的作曲家,据说在国内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以为儿童写的钢琴曲打开知名度,不过在日本最有名的,当属运动会时播放欢天喜地小丑的〈加洛普舞曲〉。
我非常喜欢这个人做的曲。虽然很简单,但都是精采绝伦的旋律。尤其〈小故事〉更是我的心头好,我自己也很常弹。
长大以后再听这首歌,完美的架构简直是作曲的范本,每每令我赞叹不已。起承转合十分明显,构成名符其实的「小故事」。是一首很美、很容易记住的曲子,所以我一听到小春口中的「Märchen」,第一时间就想起这首。
小春也立刻记住这首曲子,开始哼唱。
「我再把这首歌改编成管弦乐团的变奏曲如何?」
「嗯,听起来很不赖呢。做成慢版的吧。」
小春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
「什么?」
我反问,小春一直看着空气说:「大家都以同一种节奏,有如慢动作般舞动。」随即摇头,补上一句:「不对,不是这样。比较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偶,慢半拍地舞动。」
「哇,那种舞很难跳吧。」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或许吧。」
小春轻描淡写地回答。
慢条斯理地舞动才是最困难的。如果不是核心很有力,能在体内准确地掌握音乐,动作很大的人跳起来一定不好看。小春的名作《KA•NON》没有任何跳跃或旋转,是很缓慢的舞蹈,乍看之下好像不太需要技巧,但是业余的人跳起来会变成索然无味的舞蹈,撑不起太过缓慢的动作,丝毫吸引不了观众的注意力。
不过那可不是泛泛的芭蕾舞团,大家虽然怨声载道,还是跳得很好。脑海中浮现出抱怨「好累」的舞者的脸(尤其是哈桑,我几乎可以听见他说「喂,HAL,你这浑蛋是在找我麻烦吗」),不免有些同情。
小春显然已经开始在脑中编舞,隔着坐在他对面的我,望向正在远处跳舞的舞者。
手脚微微移动,看得出来正在脑中模拟动作。
小春这时候的眼睛就跟明镜一样,映照出别的东西——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而不是眼前的事物。
他说舞蹈分成「浮现」与「看见」的时候。
我问他哪里不一样?他说「浮现」的时候是舞蹈从体内涌上,与身体重合后,动作才外显出来;至于「看见」的时候则是站在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可以看见另一个舞者在跳舞。
所以「浮现」时,自己也会随着涌现的舞蹈摆动身体、揣摹那些舞蹈动作;「看见」时,则必须将动作烙印在视网膜上,因此身体不太会动。
也就是说,这次《Märchen》的动作很微妙,应该是属于「看见」吧。就算跟他说话,他大概也听不见我的问题。
看到他那双宛如明镜的眼睛,内心涌起钦羡与深怕被抛下的焦虑,心情非常复杂。
总而言之,我必须立刻开始为〈小故事〉编曲才行。
不是原创歌曲的好处是曲子本身很有名,网路上就有乐谱,小春可以先开始编舞、练习。
如果是原创歌曲,通常我得先把歌曲交给对方,一切才能开始。
从事芭蕾舞的工作后,我领悟到钢琴在芭蕾舞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以及大家都对钢琴家有很多要求。尤其如果是新作品,钢琴师也必须在作曲上有某种程度的品味才行。
曲子通常会拖到最后一刻才以乐谱的方式送到乐手手中,因此钢琴家必须争分夺秒地识谱演奏。也就是说,希望钢琴师是很会看谱、最好能看出乐谱的错误,在音乐上有一定造诣的人。知名的芭蕾舞团都有自己的钢琴师,而且这些钢琴师都拥有令人赞不绝口的技巧,与丝毫不比作曲家逊色的知识,作曲家及编舞师也都受他们很多帮助。
这时我才第一次从小春口中得知《Märchen》的故事大纲。
以多段式电影的方式呈现《格林童话》中有名的作品,例如「糖果屋」、「小红帽」、「长发公主」、「不来梅乐队」等等,到了下半场,各个作品的登场人物一起站在舞台上,交织成更诡异的故事。最后连「哈梅恩的吹笛手」都出现了,将所有人一起带到恶梦的世界,故事到此结束。
「哈梅恩的吹笛手」不是格林童话,但相传是实际发生在中世纪德国的案件。传说是这样的——由于镇上发生瘟疫,鼠满为患,令居民伤透脑筋。有个流浪的吹笛手来到这里,说自己有办法消灭这些老鼠,因此居民答应成功后给他报酬。吹笛手吹着笛子,将老鼠带到河边,让老鼠淹死在河里。没想到老鼠全部消灭后,居民不守约定,并未给吹笛手报酬。吹笛手愤恨不平,又开始吹笛子,这次带着镇上的孩子们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
有很多小孩失踪听说是事实,直到今天,真相依旧众说纷纭。由于是发生在比黑死病于欧洲蔓延的时代更早前的事,有人说是洪水冲走了孩子、也有人说是杀婴案、有人说是过继给外部的人蛇集团当养子,甚至还有人说是其他事件的隐喻。不过都是以前的故事了——所以这也是「Märchen」。
〈小故事〉是只有一分半左右的短曲,要改编成大约三十分钟的一整幕舞曲,需要加上非常多变化。小春希望我能循序渐进地加入不协和音,营造出风云诡谲、不寒而栗的气氛。
重复二十遍的话,再怎样都会听得很痛苦吧。所以我决定在中间穿插卡巴列夫斯基的其他曲子。
依旧从他专门写给孩子们的小曲集里,选出令人怀念且单纯的旋律。我选了〈一首小歌〉、〈忧伤的小故事〉、〈古老的舞曲〉、〈小小童话故事〉、〈小触技曲〉……每一首曲子都很优美、很有特色。
我个人也觉得把这些曲子改编成管弦乐很好玩。
以〈小故事〉为首,原本都是很简单、具有强度的旋律,因此可以想见改编成管弦乐时,应该会变成动听又感人的曲子。
管弦乐团也有很多成员都用「好怀念」来形容卡巴列夫斯基的作品,演奏得很起劲。不过之后,美丽的旋律逐渐转调,变成短调,再变成磕磕绊绊的不协和音,所以他们又开始愁眉苦脸地抱怨:「哇,好不舒服。」
《Märchen》成了非常有创意的剧目。
小春把舞台布景和服装都设计成黑白色调。
真的就跟看黑白老电影一样,看到布景,大家都「喔——」地大声欢呼。
想当然,化妆也只有黑白两色,唯有舞者的眼珠颜色变不了,所以也想过要不要戴角膜变色片,最后是用灯光的颜色想办法搞定了。
背景是大小不一的马赛克拼花图案。森林里的树、高塔、糖果屋,都是用亮度不同的灰阶马赛克拼凑而成。
当舞台上播放着享誉全球的〈小故事〉悠扬的旋律时,格林童话的人物陆续登场。与天真无邪的动作正好相反,眼前的剧情散发出异样的氛围,与世人认知的故事截然不同。
糖果屋的汉赛尔与葛丽特兄妹,因为丢在路上当指标的面包屑被小鸟吃了,害他们被抛弃在森林里。魔女在阴森森的糖果屋守株待兔,把他们关进地牢。帮妈妈跑腿的小红帽,被大野狼吃掉了。横眉竖目、龇牙咧嘴为生存而战的不来梅乐队,咬住长发公主的长发,把她从高塔上拽下来。长发公主用大剪刀剪断自己的头发逃走,再剪开大野狼的肚子,也剪碎里面的小红帽。
旋律逐渐变得阴森怪异。
出现大量的老鼠吃光糖果屋,再把魔女和两兄妹逼得掉进煮到咕嘟咕嘟沸腾的锅子里。长发公主之前住的高塔被雷击中、倒塌。吹笛手现身,利用笛声让老鼠跳舞。不一会儿,所有人都配合笛声,露出虚无的表情一起跳舞。汉赛尔和葛丽特、小红帽和大野狼、长发公主和魔女,一起跳着奇妙的双人舞,与老鼠们反覆进行复杂的托举。然后跟在吹笛手身后跳舞,跳着跳着便消失在舞台上——
《Märchen》空前成功,卡巴列夫斯基的编曲也大受好评,我松了一口气。感觉这么一来应该可以为自己赢得下一份工作。
实际上,在那之后还不到一年,更大的工作就找上门了。
小春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想把普罗高菲夫的歌剧《三橘爱》※,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
注: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普罗高菲夫,俄罗斯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作品诡谲多变,被后世称为「音乐变色龙」。《三橘爱》是他的讽刺歌剧。描述女巫施法让王子爱上三个橘子的故事。
我一开始没什么反应,因为听到小春提出这个想法之前,我没听过歌剧版的《三橘爱》。
《三橘爱》是将卡洛•戈齐※流传在义大利乡下与西班牙乡下的「Märchen」为基础写的寓言故事改编成歌剧的作品。剧本也出自普罗高菲夫本人之手。普罗高菲夫对自己的曲子具有绝对的自信,因此后来重新发表了一版管弦乐团的组曲。现在用于演奏的《三橘爱》几乎都是这首管弦乐组曲,歌剧版已经很久没有上演过了。
注:威尼斯剧作家,擅长即兴喜剧。
小春锲而不舍地提了几年案,并且一步一脚印地积累实绩的结果,终于取得芭蕾舞团的首肯,这才找上我。希望我能将普罗高菲夫的歌剧版本改成管弦乐曲,用于两幕的全幕芭蕾舞剧。
那一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
这可是大工程。要改动普罗高菲夫这位天才的曲子,对菜鸟作曲家是非常大的挑战。但我很清楚这份工作是因为有了《Märchen》才会上门。意味着我对卡巴列夫斯基的改编,和我在管弦乐编曲这方面的表现受到肯定。
所以没道理拒绝。
单纯来说,把歌剧改编成管弦乐团专用的曲子,是将歌手演唱的部分置换成乐器演奏。
听起来很简单,其实非常困难。
以开头的部分为例。《三橘爱》由合唱团(出现在古希腊剧里的合唱团合唱,多半用歌曲说明剧的主题或大纲)揭开序幕,虽说是原封不动地把合唱团的歌声移到每个乐器声部的谱面上,但是谁也不敢保证用乐器演奏时会发出跟歌剧演唱相同的声音。人声的和声与乐器的和声「呈现曲子」的方法,或者说「融入曲子」的方法不一样。把合唱换成乐器,往往会变得厚重、嘈杂,所以普罗高菲夫改编成管弦乐团的组曲时,也省略许多合唱部分的和声,换成比较简单的旋律。
换句话说,要将旋律集中在和声中的主旋律。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可能会失去歌剧里意图埋下的声响伏笔,因此必须想办法弥补这个部分。
这种兼容的难度相当高。为了不降低曲子在聆听时的厚度,不仅要增加音符,也必须耗费大量的心神处理乐器每个音的强弱记号。
普罗高菲夫改编成组曲发表的部分,是他亲自改编成管弦乐团的曲子,因此我也想过直接拿来用,但这个想法实在太天真。
说穿了,组曲是歌剧的「精选辑」,曲子的长度与变化性都跟原本的歌剧不一样,因此顶多只能「参考」他如何简化歌曲,还是得从头写出另一个版本的谱才行。
天纵英才的普罗高菲夫这堵墙实在太高了,我只能为他的天才臣服,同时也发现自己从未这么认真地思考过怎么谱曲,所以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三橘爱》是普罗高菲夫居住美国时写的作品,因此著作权的有效期限长达死后七十年,比苏联时代的作品还久,而著作权最近刚好到期(变成公版)真是太幸运了。曲子的著作权、作曲家与乐谱出版社的关系等,这部分如今已与我息息相关,但法规莫衷一是,每次状况都不一样,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地方。
这点先按下不表,这部歌剧一共有四幕,演出时间约一百分钟,改编成两幕的全幕芭蕾舞剧刚刚好。
看了一下故事大纲也很可爱。充满了童话故事的笔触,很类似《睡美人》的氛围。
近年来全新创作的芭蕾舞作品,多半充满了戏剧效果,必须对角色进行各式各样的解释。不同于那些全幕芭蕾舞剧,这个剧码以无所事事的欢乐庆典为中心,我觉得这种芭蕾也很好。
小春也卯起劲来采用了五颜六色、有点怀旧风味的义式服装,和明亮又有流行感的舞台装置,与《Märchen》截然不同。赏心悦目,宛如打翻玩具箱指的就是这种舞台。
那么,以下就为各位说明小春用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整理好的管弦乐曲,制作成什么样的全幕芭蕾舞剧。
剧情改动了歌剧的原著一部分。
第一幕与开场小号一起开始。
舞台上有十个怪人,大家同时开始跳舞。不清楚这十个怪人是何方神圣,但所谓的「Märchen」就是这么回事。总而言之,十位充满了存在感,个性十足,穿着奇装异服的舞者,打从一开始就心花怒放地出现在舞台上。
这时,王子的侍从——小丑屈法迪诺登场。在令人印象深刻的长笛旋律下,展现撼动人心的独舞。
不出意外,小丑或吟游诗人、串场配角之类的角色,对舞者而言都是很迷人的角色,多半由技巧纯熟的舞者扮演。
接着,国王的传令兵登场了。吹着喇叭,摊开羊皮纸。
羊皮纸上写着欢迎大家参加即将在宫殿庭园召开的搞笑大赛,如果能逗笑这几年患上严重忧郁症的王子,此人将可以得到奖赏。
听到这里,十个怪人相视点头,跟着小丑屈法迪诺前往宫殿。
宫殿里,国王召集了名医,为愁眉不展、动不动就躺在床上,不愿意出门的王子看诊。
三位医生与王子共舞。闷闷不乐、自暴自弃的王子,与千方百计想把他拉出来的医生跳着幽默的群舞。
国王长吁短叹,拜托心腹潘塔林:「办个祭典让王子笑吧。」于是找来小丑屈法迪诺,拜托他逗王子笑。
国王的侄女——克拉丽斯公主和首相李纳多,躲在暗处看这一切。两人打算在王子身上烙下不适合当继承人的烙印,借机夺取王位。
画面一转,来到宫殿附近的森林。
怪人们通过森林时看见魔术师赛里欧,正与魔女法塔用扑克牌决胜负。怪人们停下来看他们打扑克牌。
两人各显神通,招式尽出,跳着阴森怪异的舞蹈。两人手中的扑克牌也是由胸前画上方块或黑桃等记号的舞者扮演,一行人跳着诡异的群舞。曲名为〈地狱的情景〉。
最后由魔女法塔获胜。法塔志得意满,魔术师赛里欧黯然退场。胜负已分,原本看热闹的怪人们也与赛里欧一起仓皇地逃离现场。
场景再回到宫殿,克拉丽斯公主和李纳多首相计画在王子笑之前杀了他,跳着山雨欲来、充满暴力预感的舞蹈。
这时,原本躲在桌子底下偷听的女仆总管——莎曼迪娜突然现身。两人又惊又气地责怪她怎么可以偷听,莎曼迪娜却说自己也要加入他们的计画。居心叵测的三人在桌上桌下,上窜下跳地展现各种特技。
紧接着,场景转到王子的寝室。
小丑屈法迪诺跳着滑稽的舞蹈,试图逗笑王子,但王子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为了提高王子的情绪,屈法迪诺拼命抓住王子的手,邀请他一起跳舞。但王子的动作软趴趴,彷佛失去支撑就会倒在地上。两人的舞蹈充满喜剧效果,甚至有些兵荒马乱。即使如此,屈法迪诺仍成功地让王子从睡衣换成外出服,把心不甘、情不愿的王子带到宫殿的庭园。
聚集在宫殿庭园里的人正以舞蹈表演技艺,想尽办法逗王子笑。
这里是典型的两幕之间的余兴表演(与主题无关,豪华的余兴舞蹈)场面,包括十个怪人在内,有如展示柜般依序跳着快乐的舞蹈。而且每段舞蹈都很难,不得不佩服能完美呈现的团员们。
这段两幕之间的余兴表演是以《三橘爱》中最有名的曲子〈进行曲〉为重头戏。愉快、勇猛又美好,极为抓耳的旋律,也是铜管乐队非常喜欢的演奏曲,因此应该都会在哪里听过。
这首由小春编舞的〈进行曲〉,由王子的亲卫队长打头阵,亲卫兵们整齐划一、超帅气的舞蹈,令观众们为之沸腾(首演时,法兰兹穿着绣了豪华金丝线的雪白制服,手里拿着羽毛装饰的帽子,扮演亲卫队长跳舞,我亲眼目睹观众席的女子们不分老幼,眼睛都变成心形了)。
如同〈进行曲〉的曲名,所有人都踩出「沙、沙、沙」的脚步声,也成了很轻快的音效。
尽管在王子面前为他表演豪华的舞蹈,王子依旧对大家一点兴趣也没有,双眼无神地瘫坐在椅子上。看到王子的死样子,憋了一肚子气的屈法迪诺,偏偏又与来看热闹的魔女法塔撞个满怀,「你踢到我了」、「我没有」地吵成一团。两人肢体交缠地跳着怪诞的舞,跳到一半,魔女法塔四仰八岔地滑了一跤。
不料看到这一幕的王子好像被戳中笑点,捧腹大笑。彷佛打开什么开关,王子笑着在舞台上跑来跑去,一再跳跃、旋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直到刚才还郁郁寡欢的王子上哪儿去了?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这次换魔女法塔因为被嘲笑而恼羞成怒,展开狂乱的独舞。最后诅咒王子「你将爱上三颗橘子!」便消失了,宫殿的庭园陷入一片混乱。
第一幕到此结束。
第二幕的场景幡然一变,从一望无际的沙漠揭开序幕。
义大利也有沙漠吗?那一带与其说是沙漠,更像是岩石区、荒野的感觉。
魔术师赛里欧正在寻找王子的下落。
这时,为寻找三颗橘子而踏上旅程的王子与屈法迪诺来了。赛里欧告诉王子,三颗橘子在魔女克里昂的城堡,那里有个可怕的厨娘,警告他们千万要小心,并给他们一条魔法的缎带。
两人溜进魔女克里昂的城堡,躲在厨房里,虽然找到三颗橘子,但也被厨娘发现了。厨娘看到两人扔出来的魔法缎带,拿起缎带开始独舞。这里有点像新体操,光灿耀眼的缎带翩飞旋舞,看起来美极了。王子和小丑趁机带着三颗橘子逃离城堡。
两人再次回到沙漠,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时,两人手中的三颗橘子突然变得超级巨大。
这个场景的舞台装置非常值得一看。
看着看着,与三颗橘子重叠的影像逐渐膨胀,与此同时,舞台上出现与膨胀的影像同样巨大的橘子。
三颗圆滚滚的萤光色橘子,颜色各有巧妙,分别是偏红色的橘色、偏粉红色的橘色、偏金色的橘色,十分鲜艳。
三颗橘子里各有一位公主。
巨大的橘子一分为二,公主从里头滚出来,与王子共舞。
王子与公主们的双人舞以三种版本呈现。
第一位公主说:「我肚子饿了。」倒在地上,就这么消失了。
第二位公主说:「啊,我喉咙好喝。」倒在地上,也像一阵轻烟似的消失了。
第三位公主出现时(想也知道这个人才是王子的真命天女),十个怪人带着水和点心现身,给公主吃。公主满血复活,一下子就与眼前的王子坠入情网。
这一幕的曲子叫〈王子与公主〉,很有普罗高菲夫写下〈罗密欧与茱丽叶〉的风格,是一首非常浪漫的曲子。想当然,两人在这里跳出非常美丽的双人舞。
王子带公主回宫殿,打算把公主介绍给国王。为了找人来服侍公主,请公主先坐在椅子上等他,暂时离开。
算准王子离开的时机,魔女法塔和女仆总管莎曼迪娜现身,往公主头上刺入施了魔法的别针,把她变成老鼠。
不清楚这个施了魔法的别针是什么来头,义大利流传的故事还有很多版本,有公主不是变成老鼠,而是变成鸽子或燕子等鸟类的版本。
莎曼迪娜穿上跟公主一样的衣服,坐在公主原本坐的位置,对回来的王子和侍卫说「我就是公主」。问题是怎么看都是两个人,实在太牵强,但她始终坚持:「我一直坐在这里,衣服也一样。」
「这是阴谋。」王子陷入混乱,但莎曼迪娜逼迫他:「快带我去国王那里,把我介绍给国王。」李纳多和克拉丽斯也在一旁帮腔:「对呀,对呀。」把两人赶到皇宫的客厅。
一行人抵达皇宫的客厅后,皇后的座位上有一只大老鼠。
「你使用了魔法别针吧。」魔术师赛里欧和小丑、十个怪人连袂赶来,告发了躲在暗处目睹一切的魔女法塔。
赛里欧念诵咒语,亲卫军朝老鼠开枪,魔法别针从老鼠头上弹开,公主恢复原状,王子也说「她才是真的公主」,两人冲向对方,紧紧相拥。
国王和皇后发现首相李纳多和克拉丽斯的阴谋,宣判他们和莎曼迪娜、魔女法塔必须接受绞刑。
三人大惊失色,抱头鼠窜,与魔女法塔会合,跳起〈逃亡〉的四重奏。
混乱、慌张、充满速度感的逃亡曲。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四个人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歌剧到这里结束,但我个人无论如何都想在后面加入欢乐的婚礼场景,因此在最后又加了一段普罗高菲夫的二十五号作品〈古典交响曲〉第四乐章(四分多钟)。
这首曲子非常轻盈,节奏很快,给人明媚、喜庆的感觉,因此最适合结婚场景了。
乐声一下,全体集合,欢天喜地地跳着祝福的舞蹈。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当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所有人都摆出完美的姿势,停格不动,舞台华丽地落幕。
至此,小春的芭蕾舞版本、小春初次挑战的共两幕全幕芭蕾舞剧《三橘爱》,就大告功成了。辛苦是有代价的,作品大受好评。因为佳评如潮,隔年立刻重演。重演之后,美术设计和服装更加精致,成为到处巡回公演的知名剧目,真是感谢大家。
最重要的是,虽然是现有的曲子,但是能与他共同体验制作整出全幕芭蕾舞剧,也成为我非常珍贵的财产。
接下来,我和小春必须一起面对的课题是,我要为他的芭蕾舞创作原创曲的任务。
把现有的曲子改编成可以跳舞的曲子,和专门为那支舞作曲,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
打个比方,假设为小春庆生。他的生日是四月四日(牡羊座O型)。
「那我们带蛋糕去给你。你想要什么蛋糕?」我和美潮问他。
小春「嗯……」地想了一下后回答:
「我想要那种像是出现在画里的生日蛋糕。圆圆的,涂满鲜奶油,摆了很多草莓,跟皇冠一样的蛋糕。」
「了解。」我和美潮分头行动。
美潮一溜烟冲向百货公司地下街,在高级的西点店找到完全合乎要求,雍容华贵的蛋糕。「好,就决定是这个了。」美潮心想。
另一方面,我则想像着什么样的蛋糕比较适合他,还画下来看。烤了一个海绵蛋糕,配合小春这个蚂蚁人的口味,抹上风味清爽又软绵绵的鲜奶油。用鲜奶油呈现出有如图画书里的皇冠,再摆上一圈如宝石般的草莓。
生日宴会的桌上并排着美潮买回来的蛋糕和我做的蛋糕,外观几乎一模一样,也都符合小春的要求。只要吃起来美味就行了,皆大欢喜。
但还是不一样。该说是现代化英式下午茶,还是高级订制时装呢?要让舞蹈靠近曲子,还是要让曲子贴近舞蹈呢?简言之,要如何配合小春的概念及想法,量身打造到什么程度?
这个部分非常难拿捏,要是太过于量身打造也很无趣,了无新意。在与顾客分享主题与想法、贴近对方的同时,也要跳脱事先确定的和谐,勇于冒险。特地找我制作原创曲的顾客,大抵都这样希望。
如此这般,我们一起从头开始做的第一部作品就是《Anökumene》。
这个名称的意思是「无人居住的区域」,舞台形象也是无人居住的区域,是三、四十分钟左右的单幕芭蕾舞剧。
起初从小春口中听到这些,老实说,我呆住了。
首先,我根本没听过这个单字。「Anökumene」是什么意思?是像「阿里阿德涅(Ariadne)」那样的人名吗?还是跟希腊神话有关?又或者是「关于某人的趣闻(anekdot)」或「独立的人种(indépendants)」这种带点讽刺意味的单字呢?
殊不知Anökumene其实是「无人居住的区域」,这种平凡无奇的意思。似乎是地理学用语,指的是地球上因自然环境过于严峻,人类无法居住的地区。再说得具体一点,像是沙漠、满地岩石的荒野、高山等等,皆属于无人居住的区域。相对于此,「Ökumene」则是指人类可以居住、正在居住的区域。
我知道小春热爱大自然,或者该说是从小就有强烈的欲求,想用舞蹈表现森罗万象。
所以制作完《三橘爱》这种故事性比较高的作品后,或许是产生反作用力——又或者是为了回归他本来的立意,打算制作以大自然为主题的作品。
如今我已理解小春的行为模式。但当时这个「Anökumene」的题目,令我束手无策了好一阵子。
再怎么说也太抽象了,我需要更具体一点的资料。
或许是留意到我困惑的表情,小春「嗯……」地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虽然是抽象的题材,但其实是很具体的舞蹈。」
「所以是怎么个具体法?」
小春的说明有时候实在太简略,听不懂他想要表达什么。
在我的注视下,小春耸耸肩。
「举个例子好了,像是冰河一点一滴地被推出海洋融化;像是沙丘的波痕形成了又被风吹散、形成了又被风吹散……如此周而复始,逐渐移动的模样;像是水因日夜剧烈的温差而冻结,撑开岩石,使其碎裂的舞蹈。」
「嗯嗯,这么一来我就有概念了。」
我写下来。
只不过,有比较明确的概念其实也是陷阱,会产生别的问题。
怎么说呢——有旋律比较好?还是无机质的极简主义比较好?若是人类不存在之地的音乐,当属极简音乐了。
我念念有词地咽下嘴里的话。
如果有旋律,舞蹈会固定下来。无论是跳舞的人还是看的观众,都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期待舞蹈被音乐贴上标签。
这不完全是一件坏事,但是在当代舞的领域里,我非常害怕舞蹈被旋律制约。尤其这是我第一次提供自己创作的曲子给小春,虽然托大,但我真的很担心具有特色、朗朗上口的旋律,会不会诱导、局限小春的舞蹈,侵蚀编舞师的领域。
恐怕也受了《MIDNIGHT PASSENGER》的影响。我对自己发誓,绝对不能再做出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绝对不能再干预小春的舞蹈。
小春也留意到我担心的问题。
「有旋律也完全没问题。因为我想安排克罗诺斯出场,成为贯穿整个故事的存在。
「克罗诺斯,掌管时间的神。这位是出现在希腊神话里的众神之一。克罗诺斯和卡伊洛斯都是时间之神,相较于克罗诺斯是司掌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时间,卡伊洛斯则是司掌机会或机运等意味着改变人类命运的瞬间。」
小春云淡风轻地说。
「在Anökumene——没有人的世界里,统治那片土地的大概是时间吧。相当于统治者的克罗诺斯登场时,有旋律比较好吧。」
原来如此,就像摔角选手登场时的主题曲。
我感觉稍微轻松了点。如果是主题曲,即使比较抓耳的旋律也没关系吧。
小春一脸严肃地略略探出身体说:
「关于这点,七濑。我认为我们的角色肯定没有你想的那么泾渭分明。」
小春总是笑咪咪的,所以平常没怎么意识到,但当他露出严肃的表情,不禁觉得他的眼睛实在有够大。
「如同你说可以在我的舞蹈里听见音乐,我也在你的音乐里看见了舞蹈。既然我们要组队创作,也就意味着我有时候要创作音乐,而你也必须在脑海中舞蹈吧。我认为彼此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互相重叠的。我们是名符其实的共同作业。所以你不必有任何对我客气或自觉僭越的念头喔。如果我觉得这个曲风不对、太吵了,我也会老实告诉你,所以大可放心大胆地写出『我希望你这么跳』的旋律。」
小春「叩叩叩」地敲打着桌面说:
「总之我想增加我在芭蕾舞上的语汇,哪怕只多一个也好。只要能增加语汇,不管是什么契机都好。所以希望你也能不顾一切地进攻,做出能刺激我产生灵感的音乐。我反而希望你不要管我,创作出你觉得『就是这个』的《Anökumene》。」
芭蕾舞的语汇。
这点对于舞者和编舞师都至关重要。语汇越多,越能说出更细致、更复杂的故事。如果那些丰富的语汇可以变成自己的血肉,就能从中挑选出更适合的词汇,描述自己的风格。这将有助于舞者成长,也会让编舞师变得更强大。
但语汇也不是越多越好。
听到烂掉的老生常谈、已经过时的表现手法、名为「风格」的自我模仿,当自己满足于堆砌出这些瑰丽的文藻时,一字一句亦将逐渐变得轻浮、浅薄。
伫立、旋转、完美的阿拉贝斯克,用来展示美丽的笑脸、挺拔的身型……就只是这样。
不只舞者及编舞师,那是全天下的创作者都会落入的陷阱。听到曲子就知道是谁的作品,看到舞蹈就知道是谁编的舞。那是对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创意的赞赏,但只要稍微踏错一步,就会变成「似曾相识」。
为了永远保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创意,必须不断进步、深入探索才行。我认为为了不变而持续变化,是放诸四海皆准的真理。
小春体内随时都有什么东西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涌动着,令人眼花撩乱。永远新鲜、永远生气蓬勃,只能说是精神活动(或者该说是生命活动?)的东西,与他的心脏一起跳动。
硬要一分为二的话,他明明是比较沉稳、比较淡泊的性格,但心里的创作欲却那么生猛、那么贪婪、那么无穷无尽。这才是真正的创作者吧。
如今的我已经能理解了,但当时的我很害怕。
当时的我总是畏畏缩缩。一想到自己的创作极限会被小春知道、自己可能会被他的才华压制住,就觉得跟小春合作很可怕。
可是听小春这么说,我下定决心。
「那我也来编舞吧。我会写下这段旋律应该这么跳的意象。」
听到我这么说,小春咧嘴一笑。
「好主意,之后再来对答案。」
《Anökumene》的创作开始了。
克罗诺斯的主题先搁到一边,先从制作三个主要场景的音乐开始。
冰河的场景、高山岩石区的场景、沙漠的场景,以上三个。
首先是冰河的场景。
在我作曲的同时,小春也开始编舞。
《Anökumene》的编舞特征在于跟平常的群舞不太一样,是名符其实的「块」状。
以冰河为例。扮演冰河的舞者会紧密地靠在一起,变成冰块,一寸一寸地被岩壁推出去。
舞者们穿着蓝色的服装,以颤抖而僵硬的动作,与投身汪洋,全身蜷缩、手臂弯曲、随海浪逝去的动作,表现冰块无声无息地慢慢往海中滑落、碎裂,消失于水面的样子。
我决定在这个场景用上钟。
让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钟,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形成旋律。
钟的金属质地声响,能让人联想到冰河产生裂纹的声音。因此让钟的高低音与舞者的动作连动,表现坠入大海的冰。
我猜冰冷的声响与冰河硬邦邦、一直线的动作重叠后,可以表现出非常有趣的效果。
接着是高山岩石区的场景。
这里也是由穿着灰色或咖啡色服装的舞者们,肢体交缠地站在各个角落,形成「岩块」。他们暴露在剧烈的日夜温差下,饱受热气与寒气的折磨,有人撑过去了,有人惨遭破坏,以互相推挤的群舞来表现上述的状况。
我用一种名叫马林巴的木琴,和名为编木的乐器为这个场景作曲。
听到编木这种乐器,我猜一下子就能想到是什么的人应该少之又少,但这其实是日本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乐器。把上百片薄薄的木板束成有弹性的U字形棒状乐器,以收紧、拉开的方式演奏。如果听过富山县民谣〈筑子节〉的人,再告诉他们编木是用于间奏的乐器,或许就知道是什么了。有点像街头艺人说书时使用的南京玉帘※。
注:用竹子或芦苇编成的帘子,名字虽有南京二字,但并非起源于南京。
因为会发出「沙、沙」的独特声响,感觉很像是气温骤降时,房屋发出来的声音或人在深山里听到的声音,我试着随机加到曲子里。问题是欧洲没有编木,也找不到类似的乐器,必须请人从日本寄来。演奏本身并不难,很感谢打击乐器的演奏者愿意乐在其中地练习。
最后是沙漠的场景。
这边是由舞者们以充满爆炸力的群舞,表现出风沙的感觉。提到风,怎能忘了尺八※和长笛?至于沙那种随风飞散的感觉,只有小鼓的声音才能呈现吧。我马上就拍板定案了。
注:长得很像洞萧的一种木管乐器。
兴冲冲地决定要用尺八后,不仅又碰上欧洲没有这种乐器的问题,会吹的人也极其有限(这是很难光靠练习就能上场演奏的乐器,就连专业的管乐器乐手也不见得能马上学会)。无可奈何之下,这次只好先用双簧管和单簧管代替尺八。
由两排手牵着手的舞者表演风,另外两排舞者表演沙。也就是说,舞台上有很多舞者纵横交错。要让如此多舞者正确地做出经过精密计算的动作,还要走位,真的很困难。舞台上经常乱成一团,有时候还会发生人群如骨牌般倒塌的惨剧,相当棘手。
起初我非常没有自信。不论哪个场景的曲子,我都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可是当钟、马林巴、小鼓等我喜欢的乐器齐聚一堂,就又觉得作曲是一件快乐的事。
再者,当我在作曲时看到小春编舞的状态,会想到各式各样的节奏,为了让他「跳给我看!」拼了命地加进去。气势具有可怕的感染力,小春和舞者也越来越起劲,不知不觉就完成编舞。这也成为一种快感、一股原动力。
我提供的旋律及节奏,似乎也很符合小春在编舞时觉得「这里好像应该要这样比较好」的段落,令他非常兴奋。
音乐产出的过程与舞蹈产出的过程,就跟车子的两个轮子一样,只能以相同的速度前进,真不可思议。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完整地说明我们是怎么磨合,只能说舞蹈简直「跟生物一样」,不断地产生。
然后我开始思考最后把这些场景全部串在一起、贯穿整支舞的人物——克罗诺斯的主题曲。
我决定用宣布王者降临的开场小号会联想到的小号,作为演奏主题曲的乐器。再加上过去曾是全世界的报时工具——用来代替大炮及铜锣的定音鼓。
统治着无人居住之地的王者——克罗诺斯。只有克罗诺斯能跨越沉默的冰河、尖锐的山顶和死亡的沙漠,俯瞰众生。
首演的克罗诺斯由小春亲自粉墨登场。
在无人知晓的杀伐大地上,展开严酷的生态剧。
最后一幕,原本填满整个舞台的群舞消失,剩下支离破碎的冰和岩石,以及覆盖世界的风沙。全都是离开巨大的整体,变成弱小无助、孤零零的个体。
克罗诺斯带着慈悲心,静静地俯视他们,赐予祝福。
他们各自散落,飘向远方,化为肉眼看不见的存在,漂流至世界各地。
沉默中,只剩下克罗诺斯——
曲子和编舞都改了无数个版本,我和小春不厌其烦地进行各种细部的调整。
正所谓辛苦是有代价的,作品总算大功告成,上演时,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因为放下心中大石,也实在是累坏了,我完全不记得世人对这部作品的回响、大家的祝贺,或是还有什么遗憾的地方。
《Anökumene》的成功为我添了一笔实际的成绩,但前路还是很艰辛。
或许是我个人的偏见,我觉得当代舞和原创曲的契合度很高,对新人作曲家的门槛比较低。
然而,如果是故事性比较高的作品,又会出现别的要求。
我说过制作《Anökumene》时很担心旋律会限制舞蹈。
反过来说,故事性比较高、以古典芭蕾的手法制作的作品,则需要比较抓耳的旋律。
《天鹅湖》、《罗密欧与茱丽叶》、《彼得洛希卡》※……这些作品早已在观众与舞者的脑子里烙下与舞蹈难以分割的绝美旋律,强烈又流行的旋律。
注:俄罗斯近代著名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的三大芭蕾音乐之一。
无论是哪个舞码,大概没有人敢否定故事线已经和旋律融为一体。正因为如此,近年来的新作品多半是故事性比较高、与古典音乐结合的作品。
也就是说,大家要求的是故事性与亲和性比较高、比较强烈的旋律。
因此在通往全幕芭蕾舞剧的路上,我必须证明自己能做出具有故事性、又比较强烈的旋律才行。
小春也一步一脚印地累积成就。
他忠实地以穆索斯基的交响乐曲,制作了《展览会之画》,并与原作者曼努维尔•波伊格一样,用来自阿根廷的班多钮手风琴演奏者兼作曲家阿斯特•皮亚佐拉的曲子,制作了《蜘蛛女之吻》。
我真的很想改编在《蜘蛛女之吻》整部剧里播放的阿斯特•皮亚佐拉的曲子,无奈和其他工作撞期,实在分身乏术。直到今天还有点懊恼。
小春变得越来越抢手,我也多了一些芭蕾舞以外的工作,被其他编舞师指名合作的机会逐渐增加。那段时间为了拓展专业领域,我们彼此都没日没夜地忙翻天。一旦想到什么点子,就立刻用手机传讯息给对方。经常在非常没有常识的时间传送与暗号无异的简讯,事后看到传送的讯息,有时候都看不懂自己写了什么。
虽然没有机会常见面,但我们的目标一致——下次要用我的原创曲制作故事性比较高的作品。
我们也讨论过要做什么才好。可以的话,最好是世人都知道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大纲,很容易产生概念的故事。既然如此,还是以儿童文学及童话故事、图画书,或剧曲为题材比较好处理。
小春和我也随时在寻找可以作为芭蕾舞题材的事物,尤其因为我是第一次以「谱写原创曲」为前提寻找故事,更是卯足了劲到处搜集题材。
由于是德国的芭蕾舞团,起初想的是德国的故事。
提到举世闻名的作家,凯斯特纳※如何?《飞行教室》、《天生一对》是他的代表作,为了不让世人对他产生「儿童作家」的刻板印象,还有稍微偏离文风的《五月三十五日》等等。《五月三十五日》的内容带点寓言风,充满讽刺的味道,似乎可以改编成大人的故事。
注:耶里希•凯斯特纳。被誉为「德国儿童文学之父」的德国作家、诗人、剧作家。
诺瓦利斯※的《蓝花》呢?虽然是尚未完结的小说,但充满了浪漫氛围,或许可以改编成像《仙女》※那种很有情调的全幕芭蕾舞剧。赫曼•赫塞※、托•玛斯曼※如何?太灰暗了吗?
注:德国浪漫主义诗人、小说家、思想家。
注:芭蕾历史最重要的芭蕾舞剧之一。
注:德国出生的瑞士作家,主要以诗及小说为世人所熟悉,是足以代表二十世纪初期德国文学的文学家。
注:德国文豪,一九二九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还是用最不会出错的《格林童话》呢?可是《Märchen》已经引用了各式各样的格林童话,所以观众大概会抱怨「怎么又是格林童话」吧。
《柯碧莉亚》※或《胡桃钳》的原作者——霍夫曼※的作品如何?《柯碧莉亚》虽然是喜剧,但原著《睡魔》其实是很悲惨的作品,改成恐怖的芭蕾舞如何?像电影《惊魂记》※中伯纳德•赫尔曼※那种有点像恐怖片的曲子。有点想看这样的作品,又有点不太想看。
注:以木偶名字为题的浪漫芭蕾舞剧。叙述迷恋洋娃娃的老人的故事。
注:恩斯特•席尔多•阿玛迪斯•霍夫曼,又称E. T. A.霍夫曼,德国浪漫主义作家。
注:美国惊悚恐怖电影,由希区考克执导。
注:美国电影配乐作曲家。
布莱希特的《三便士歌剧》※呢?不行,那原本是音乐剧,而《刀子麦克》※给人的印象太强烈了,根本没有插入原创曲的余地。
注:尤金•贝尔托尔特•弗里德里希•布莱希特,德国剧作家。《三使士歌剧》改编自十八世纪英国歌剧《乞丐的歌剧》。描述乞丐头子的女儿爱上恶名昭彰的强盗头子后,不顾父母亲反对秘密结婚的故事。
注:爵士乐的标竿,原曲是音乐剧《三便士歌剧》里的歌曲〈Die Moritat von Mackie Messer〉。
如此这般,我很快就放弃了德国的故事,决定往更大的范围去找。童话也好,传说也行,像《青年女囚》那样,原本是广为人知的诗也不错,总之先扩大范围再说。
在脍炙人口这点,《安徒生童话》与《格林童话》各拥山头。
《人鱼公主》及《冰雪女王》已经改编成芭蕾舞作品无数次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及《国王的新衣》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提到安徒生童话,往往给人不相信女性或厌女的感觉。像是人鱼公主、卖火柴的小女孩,女主角总是脱离不了痛苦、寒冷、艰辛、付出得不到回报的悲惨命运。我甚至觉得安徒生童话里,以代价为主题的作品未免也太多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安徒生童话》里有个对我而言简直造成心灵创伤的故事。
《母亲的故事》。
小时候曾经在电视上看过重播的卡通,因为剧情实在太灰暗,看完以后害我大受打击。后来看了原著作品,更失落了。
因为实在太苦、太痛、太没有回报,安徒生的惨绝人寰三部曲一次到齐。
某个地方有个身染重病的孩子和母亲。
有一天,一位老人登门拜访,趁着照顾孩子太累的母亲打瞌睡时带走孩子。这位老人是死神。
母亲拼命地追在死神后面。
母亲走到哪里问到哪里:「请告诉我死神的下落。」为此付出许多代价。站在路边的女人说:「如果你想知道死神走哪条路,就唱你平常唱给孩子听的摇篮曲给我听。」母亲依言唱了。带刺的玫块说:「好冷啊,请用你的胸膛温暖我。」母亲便把身体贴近带刺的玫瑰,搞得自己鲜血淋漓。
湖对母亲说:「要我送你去对岸的代价是你要把美丽的双眼给我。」于是母亲献出自己的眼睛,变成盲人。
当母亲抵达由死神管理的温室,负责管理的老婆婆说,这里的每朵花都代表一个人的寿命,只要把耳朵靠近花,应该能从心跳声分辨出哪朵花是你的孩子。如果想知道怎么从死神手中救出自己的孩子,就得「把你乌黑浓密的头发给我」,母亲答应了,瞬间变成满头白发。
终于见到死神的母亲,抓住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小孩的花,依照老婆婆的提示威胁死神:「如果不希望我拔光温室里的花,就把孩子还给我。」
死神不为所动地冷漠回答:「你希望其他母亲也有跟你一样的遭遇吗?」把从湖里捡回来的眼睛还给她,要她看看那座水井。
母亲在水井里看到被她抓住的两朵花所代表的孩子,未来分别是非常幸福的人生和非常不幸的人生。但她不知道哪朵花才是自己的孩子。
母亲放开那两朵花,垂头丧气地说:「一切交给上帝定夺。」
于是死神将母亲的孩子带到地府——
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恶毒?里头大概蕴含了基督教的教义,但是在卡通里看到母亲拥抱带刺的玫瑰、血流不止的画面,和母亲变成瞎子、摸索着颤巍巍走在悬崖峭壁上的画面,真的造成了我的童年阴影,觉得这故事真是太可怕了,浑身发抖。这真的是童话吗?安徒生到底意欲何为?这根本不是给儿童看的故事吧。
当我东想西想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旋律。
我心里一惊,身体不由得僵住了。
虽然很简单,却也很庄严,弥漫着哀切情绪的旋律。
我一路完整地想到旋律的发展部※。
注:奏鸣曲式主要由三个部分构成,分别是呈示部、发展部和再现部,作曲家会在发展部提取呈示部的音乐元素,进行各种变奏。
脑海中浮现出弦乐器铮铮鏦鏦演奏的画面。
这是「丧失的主题曲」。
我懂了。母亲走的每一步,为了得到讯息都会失去身体的一部分作为代价。这个旋律是她每次付出代价时都会响起的,丧失的主题曲。
我连忙把完整浮现在脑海中的旋律写在五线谱上。
用钢琴确认过几次后,打电话给小春。
向他说明《母亲的故事》的故事大纲,再弹钢琴给他听:「这是丧失的主题曲。」
小春一言不发地在电话那头沉思了半晌之后说:「再弹一次给我听。」结果我前前后后一共弹了四遍给他听。
好半天后,小春终于开口:
「七濑,请以这个主题写一整幕的曲子。这次我会等你把曲子全部写出来再开始编舞。」
我忍不住用力握拳,做出了胜利的手势。
「OK。我会照我想像中的舞蹈动作完成整首曲子。」
「没问题。」
我花了三天的时间,做完一整幕、大约四十五分钟的曲。
从〈丧失的主题曲〉源源不绝衍生出其他点子,写下来的速度差点追不上文思泉涌的速度。
小春也说他在电话里重复听了四次〈丧失的主题曲〉,脑中已经完成那个部分的编舞了。从我把全曲交给他,到他完成全部的编舞并没有花太多时间。
听说提出关于《母亲的故事》的构想时,资深的女性首席舞者全都跃跃欲试。在芭蕾舞的角色分配中,以母亲为主角,并且以此为主题的作品非常罕见。我很高兴舞者们也认为这是很值得跳的主题、值得争取的角色。
幕升起,空无一物的舞台中央只有一张婴儿床。
灯光昏暗,舞台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祥的氛围。
母亲长发披散,低头看着婴儿床。
把手放在婴儿床上,母亲静静地跳起舞来。舞出全心全意倾注在孩子身上的母爱,以及担心孩子生病、惶惶不可终日的不安,表现出心都快要碎了的样子。
最后母亲跳累了,在婴儿床边昏昏睡去。
这时,一个老人跳着静谧的舞蹈现身,慢慢地抱起婴儿床上的孩子,带走。
过了一会儿,母亲惊醒。发现孩子不在床上,六神无主地冲出家门。
母亲在路上遇见乌鸦。
这里改动了一部分原著。母亲踏上寻子之旅后,最先遇见的不是人类,而是全部由舞者拟人化的大自然及生物。
乌鸦独自跳了一段独舞后,告诉母亲如果想知道死神往哪条路去,必须唱摇篮曲给它听。
母亲以悲痛的舞蹈呈现出最想给孩子听,孩子却不在身边的温柔摇篮曲。
乌鸦与母亲跳了一段双人舞,告诉她该怎么走。
母亲接下来遇到的是由四位舞者共同演绎,用舞蹈挡住去路的带刺玫瑰。
母亲与要求温柔拥抱的带刺玫瑰共舞。
轮流与四朵带刺玫瑰共舞的过程中,母亲的袖子被解下、衣襟被解下、裙子被解下,露出大红色的衣服。意味着与带刺的玫瑰相拥后,浑身是血的母亲。
带刺的玫瑰满意了,把路让开。
蓝色的湖出现在前方。
由八名穿着蓝色服装的舞者舞出的湖。
母亲与八名舞者共舞,眼珠子被夺走。用蓝色的布蒙住眼睛,舞者将她托举到湖的对岸。
对岸有一座花园,花园里绽放着五颜六色的花。
蒙上眼睛的母亲出现在以舞蹈扮演花的舞者间,困惑地摸索着,摇摇晃晃地前进。
这时树木出现在舞台上,先与花朵们跳了一段舞,附在母亲耳边窃窃私语。
母亲与树共舞,树得到母亲的黑发。母亲瞬间白头。
树与花退下,母亲的双手各拿着一朵花。
苦苦寻找的死神终于现身。
母亲握紧双手的花,依旧蒙着眼睛,跳着激烈狂乱的舞蹈。威胁死神、痛骂死神、控诉死神、哀求死神,不惜使出一切手段,只想抢回自己的孩子。
死神始终动也不动地看着母亲狂舞,拿出从湖里捡回来的眼珠,悄悄地走向母亲,解开她的蒙眼布,把眼睛还给她。
死神指着舞台深处,有个巨大的圆圈从天花板降下来代表水井。
两个小孩在圆圈的另一边跳舞。
跳出各自的将来、各自的人生。
死神靠近两人,三人开始共舞。然后三人再靠近母亲,四人开始共舞。
混乱的母亲。迷惘的母亲。苦恼的母亲。
相较于另外三个人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母亲露出复杂又苦闷的表情。
两个小孩不晓得什么时候不见了,母亲手里还握着花,与死神共舞。悲痛而残酷,介于生死夹缝中的双人舞。
这里提高了音量,演奏〈丧失的主题曲〉。在这之前已经反覆演奏过好几次,〈丧失的主题曲〉亦已深植于观众心中,母亲最后的「丧失」令观众感同身受。
两人结束舞蹈。
母亲脚步虚浮地走到舞台中央,面向观众,颓然跪下。
双手握紧的花无力地掉在地上。
死神悄悄地走到母亲身边,捡起其中一朵花,悠然转身,退到舞台后面。
母亲慢慢地交握颤抖的十指,以虚脱的表情献上祈祷——
落幕。
不同于《Anökumene》,《母亲的故事》是我可以作为一个单纯的观众、欣赏完成的作品,这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小春的舞蹈与我的曲子彻底合而为一,彷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一体般呈现在我眼前。
扮演母亲的首席舞者真的很出色。以全情投入、震慑人心的舞蹈,完美地呈现出希望与绝望、爱与恨、瞬息万变的心情,最后虚脱的表情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比想像中还要感人的作品,周围的观众都哭了。
该说是不好意思,还是忝不知耻呢?老实说,最后〈丧失的主题曲〉明明是自己做的曲子,却像是别人做的,令我感动万分,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当我偷偷地告诉小春:「我哭了喔。」小春微微一笑说:「嘿嘿嘿,我也是。」
说到创作的过程,每次都不一样,而且每次都是独一无二,非常有意思。
不过我是很久以后才能用「有意思」这种洒脱的字眼来形容。置身于漩涡中时,其实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这么说,总是全神贯注地面对眼前的工作,气喘如牛地与工作缠斗。我刚才完成的作品是什么玩意儿?我到底在做什么?世人能接受吗?后人会怎么评价我?脑海中偶尔会闪过这样的疑问,但我很清楚这种事怎么想也没用。光是要面对自己能力的极限与重大课题,就忙得七荤八素,想也知道有太多应付不来的工作,每次想起都会忍不住「救命呐!」地惨叫,陷入低潮。光是要告诉自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未来只能继续埋头前进,已经很不容易了。
若问我究竟想表达什么,简单一句话就是,「别回头看已经完成的工作」。
后来听很多人提起《刺客》的创作过程,有人还写成书。完全不像前面说的那样,一直线奔向终点,而是到处播种,逐渐打好地基,最后才开花结果。因此无法一下子说明清楚。
小春也不是执着于要留下自己作品的人,因此采访过他的人顶多也只知道「《刺客》的诞生真不容易啊!」一同为此惊掉下巴而已。我也想用同一句话带过,《刺客》的诞生过程真的很不容易。
不过,我非常庆幸我们活跃的时候已是数位时代。小春的作品几乎都能留下影像,制作过程也能留下大部分的纪录,这让我非常感恩文明的进步。
当然,我很清楚能看到现场表演是多么幸运的事,能看到那个人现在正在这里跳舞,能与他呼吸同样的空气简直是奇迹。这是无论留下画质多么清晰的影像都无法代替的奇迹。
没错,《刺客》首演第一天的舞台,至今仍原封不动地冷冻保存在我内心、我体内的某个角落。
哈桑具有与众不同、遗世独立的气质,天鹅绒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光灿耀眼,看起来宛如神话中的生物,令人肃然起敬。凡妮莎妖艳的舞蹈气势磅礡,祖母绿的眼眸带着挑衅的意味,彷佛要用视线将观众烧成灰烬,令人心醉神迷。
男性舞者的群舞充满了异样的兽性,手里的剑极有韵律感地闪着森森寒光,光是这样就像极了前卫的音乐。女性舞者的群舞则充满呛鼻的女人香,如同百花齐放、绚烂豪华的花园,从生机盎然到渐趋腐朽。绣上了金丝银线的美丽面纱,就像翩翩飞舞的彩蝶般迎风翻扬。
靠在舞台中央的板凳上、有如摆设的尚•雅美,只是微微弯曲手指,动作微乎其微,就吸引了所有观众的目光,让大家感到背脊发凉。
这部分看影片看不出来,是唯有坐在观众席、亲眼看到舞台的人才能体验,才能留在心里。
对编舞师而言,自己的作品会以什么形式留在心中呢?
我不禁产生这样的疑问,忘了是什么时候,我问过小春。
「小春,你能记得为《刺客》编的全部舞蹈吗?你的记忆里还剩下多少自己编的舞蹈呢?」
只见他有一瞬间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我。那是似乎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重新思考问题有何用意的表情。他虽然寡言少语,绝不会敷衍了事,总是诚实、坦率地回答。
然后微微一笑。一丝邪气也没有的笑容,美得令人屏息。
以前我只觉得他的笑容真是太美了,被迷得神魂颠倒,但是与小春长期一起工作下来,渐渐觉得他的微笑有点可怕。
因为我发现每次他那样笑的时候,通常是预料到对方可能无法理解自己接下来的回答。所以每次看到他那抹微笑,我内心总是有一股微小的、哀愁的预感,啊……小春讲完下一句话,又要暂时离开我了。如果没做好心理准备,那抹笑容会令我非常痛苦。
「没有留下,我记得。」
这是小春的回答。
「包装好一切后,呈现在舞台上,一切就结束了。就像你看《母亲的故事》看到哭,也不是因为自己的音乐,而是当成一个作品来看吧?一旦变成作品,就能从观众的角度来看了。」
小春微微侧着头说:
「舞台就像晚餐,而且是吃完了这顿就没有下一顿的晚餐。即使每天晚上都是相同的菜单,也每次都不一样。料理本身吃完就没了。客人只会留下『嗯,很好吃,非常美味的晚餐』,但不会留下食谱吧。厨师记得自己做菜的方法,其他人看到食谱也能重现,但就是不会留下来。」
他这次的回答非常容易理解,我松了一口气。
小春接着说。
「可是会留下香味。像这样——」他摆出以前编的舞姿。
小春笔直地伸直左手,右手放在左手的手肘上。光是这样,他脚下踩的地就成了舞台。不禁让我觉得芭蕾舞靠的果然还是手臂。这是哪个场景呢?我搜索枯肠,但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小春放下手臂。
「当时的回忆会在脑海中苏醒,鼻尖会掠过像是编舞时的心情、概念般的香味。七濑没有这种感觉吗?」
「或许有吧。」我回答。
「例如当时的情景、吃过的垃圾食物的味道,这些一点也不重要的事,会跟制作时的心情一起想起来。对吧?」
小春点点头。
我对《刺客》的理解,就像其他全幕芭蕾舞剧也有许多千奇百怪的点子一样。而他选择《刺客》作为自己的第一部原创全幕芭蕾舞剧,不仅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同时也有点明知故犯。
在我的记忆里,其他的作品十有八九从很早以前就听他描述过灵感或主题,但从未听他提起原创的全幕芭蕾舞剧。
如果是一般的全幕芭蕾舞剧,他可说是如数家珍——《三橘爱》自不待言,就连明明是普罗高菲夫的芭蕾舞音乐,却没有机会上演的《石之花》,他也很早就告诉过我,想将其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搬上舞台。
他曾经以几乎是天马行空的幻想方式,说着要把布莱伯利※或莱姆※的科幻作品,或法兰克•赫伯特的《沙丘》※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把爱伦•坡※的短篇小说作品集,改编成哥德式恐怖的芭蕾、彼得•格林纳威※的电影很适合改编成芭蕾舞等夸夸其谈。
注:雷•道格拉斯•布莱伯利,美国科幻、奇幻、恐怖小说作家。
注:史坦尼斯瓦夫•莱姆,波兰科幻小说作家。
注:美国科幻小说作家,代表作《沙丘》描述背景设定在遥远的未来,人类散布在各个星球上,并由一个帝国统治。
注:美国作家、诗人、编辑与文学评论家,被尊崇为美国浪漫主义运动要角,以悬疑及惊悚小说最负盛名。
注:英国威尔斯的电影导演、编剧、艺术家。电影受到文艺复兴艺术和巴洛克绘画的影响,代表作为《厨师、大盗、他的太太和她的情人》、《淹死老公》等。
这么说来,以前深津同学曾经说过「他很爱处理非生物的题材」(「摩天大楼的历史与兴衰」的构想最后终究没有实现)。听说小春还说过「演算法是不是很适合编成当代舞的题材啊!」,原因是「你不觉得积体电路的载板、超级电脑一闪一闪的很有节奏感吗?」我也同意他的见解,因为自然界的法则及电脑的程式语言的确也让我感受到音乐。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希腊神话的奥菲斯※和日本的黄泉平坂※,都有这种为带回配偶,不惜前往冥界,却又不遵守「绝对不准回头看」的约定,结果以失败告终的传说,实在很有趣。所以小春认为可以用这些题材来编一支舞,他对民间传说之类的很感兴趣。
注:希腊传说中的音乐家,为了带回妻子前往冥界,违反与冥王的约定,回头看妻子,害妻子又堕回冥界。
注:日本神话中介于现世与黄泉之国间的边界。
他曾经说过:「要不要把《远野物语》※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我反问他:「要怎么改编?」
注:日本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创作,流传于日本岩手县远野乡的民间传说故事集。
我问他:「要跳什么?」他回答:「当然是河童或座敷童子※啊。」我忍不住笑了。
注:以上都是出现在《远野物语》里的日本妖怪。
「这是什么?儿童剧吗?我对于为了给儿童看就穿上玩偶装之类的发想可不敢恭维喔。」
只见小春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不不,我可不打算做成儿童剧喔。更不打算穿上玩偶装,搞些假鬼假怪的拟人化。我只是想让《远野物语》的世界观具象化。座敷童子也好、河童也罢,我只是想把那个地方的人『曾经看过』的东西、潜意识里共同的世界观视觉化。」
这次换我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样啊。这么说来,说不定这个题材的确很符合小春的风格。」
「令观众战栗吧——像这样吗?」
令观众战栗吧。这句话的原型是柳田国男写在《远野物语》序文里很有名的一句话,我记得那句话的原意应该是,「平地人啊,为住在深山里的居民的精神世界之深奥感到战栗吧」。
精神性。对艺术家、创作者而言,这是非常有分量的一句话,有没有精神性会让创作者及表演者的底蕴产生决定性的差异。究竟有多少创作者敢相信自己的精神性呢?或者是说,世上真有这么天真的人吗?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身为创作者当中微不足道的一员,不免陷入忧郁的心情。
总之,小春的中心思想总是那么不偏不倚,从未变过。把这个世界的形状、精神的形状编成舞蹈,仅此而已。
所以,如果是现在,我大概可以明白小春为何会一直想着《刺客》这个题材了。
因为留在世界各地的历史上——又或者是没有留下痕迹——无数名为「暗杀」的行为,都是基于人的某种忠义或信念,说是表现出人们心灵的形状也不为过。
刺客,意指暗杀者的这个单字,语源众说纷纭,比较可信的说法是起源自大麻(Hashish),或许也有人听过这个说法。
小春将《刺客》的世界观设定为失落的古文明,崇尚一神论,如今已消亡的古代宗教,而非特定的宗教。
所谓宗教,当信徒的人数多到一定程度,变成组织,教义就能稳定地发展。
然而当信徒的分母越来越大,或教主死亡,信徒开始世代交替后,对教义的解释出现歧异,就会产生对立,分裂成琳琅满目的流派。这个古代宗教也不例外,在发生过几次分裂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属于任何一个流派的宗教团体,没多久就被所有人视为异端。
以神为名,发生了惨绝人寰的血腥杀戮。原本是同志的人割袍断义,反目成仇的心结更难化解,因此分裂的流派、教团间的武装斗争也越演越烈。信徒较少的教团,不像多数派可以拥有组织化的军队,只好选择能一击毙命的战术,采取锁定敌对阵营的领袖,或位阶相当于将军的人进行暗杀的手段。
这群杀手的冷酷无情令人闻风丧胆,人们认为他们之所以视死如归,是因为手中握有大量可以消除恐惧的麻醉药。
这个教团里有个人称「屏息者」的神秘领袖,会带挖角来当杀手的年轻人去美女如云的乐园,让他们在酒池肉林中迷失自我,再用药物控制他们。命令他们去执行暗杀行动的传言,没多久便甚嚣尘上。
《刺客》原封不动地让情欲感官与死亡本能,这种存在于人类的根源部分、表里一致的欲望与恐惧具体成形。
但吸引小春的不只这点,我认为《刺客》的内核其实是更恢弘的思想。位于故事最黑最暗的底部,宗教的宽容与不宽容——不,不只宗教,还有对世间万物的宽容与不宽容这个规模宏大的主题,观众会反覆接收到要怎么面对、怎么思考这个问题的叩问。
正因如此,小春的《刺客》非常美,也非常惊悚。
主角是被教团相中的少年,每天往返于美女如云的乐园与惨烈战斗的两点一线。不知不觉间,逐渐变成冷酷无情、什么也不想的杀人机器。
原本还有一点恐惧与怜悯、困惑与怀疑,带点人味的表情逐渐从他脸上消失,为了得到快乐这个报酬,甘愿化为舍弃一切情绪的木偶。
这也逐渐侵蚀他的内心,他的精神世界不可能不扭曲、不崩溃。用鲜血换来的快感前方,只有看不到尽头的沙漠,荒芜一片,满是裂缝。他的前方只剩下一座人去楼空、付之一炬的寺庙。
完全得不到救赎,令人痛彻心扉、呼天抢地的悲惨结局。想也知道,《刺客》首演的口碑毁誉参半,非常两极。引起大骚动后,对小春的采访邀约也如雪片般飞来。
小春还是老样子,不愠不火地回答。看起来既不在乎好评,也不在意恶评。
找上我的访问固然没有小春那么多,我也学小春给出不痛不痒的回答。
我只是为他创作的世界加上音乐而已,我只是写下从他的舞蹈中听到的音乐而已。对,我认为这部分成功了。
但这么大的回响,也让我在内心深处相信舞台成功了。
主要是舞蹈太精采了,我被舞者们迷得神魂颠倒。即使是持反对意见的人,也没有人能昧着良心说舞蹈不精采吧。如果观众想看那支舞,如果舞者想跳那支舞,那么舞台就成功了。
小春选择《刺客》作为原创的全幕芭蕾舞剧的确是很大的赌注,但他也确实杀出了一条血路。
倘若第一部原创作品选择打安全牌——例如文学作品或传记作品——小春可能会被归类为循规蹈矩,亦即所谓样板化的编舞师。
我觉得这个结果很幸运。
小春一定得这样才行。一定得作为万春,在万春的道路上前进才行。
说是放下心中大石也不为过。
另一方面,也必须承认我还是有点担心。
我希望小春意气风发地在第一线创作、跳舞,又不希望他进步得太快。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因为进步得快,也意味着很快就会进入停滞期。爵士就是这样,说不定披头四也是这样。进化速度太快的话,谁也追不上。如果一下子就跑到目的地,就会陷入饱和状态。
遗憾的是,世上有太多人陷入这种状态了——尤其是在艺术的世界里。
小春,别抛下我。
这是我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意念。如果你继续加速,我就追不上了。每次我都已经拼尽全力、努力到不能再努力,无奈小春设下的门槛越来越高。
求求你,别再露出那种笑容。别再让我被那种哀愁的预感捆绑。
我比谁都喜欢他的笑容,但我仍一面为《刺客》作曲,一面被他的笑容吓得心惊胆战。
「不够性感。」
这是小春为《刺客》编舞时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想当然,这句话是说给「天堂」部分的女舞者听,其中也包含戏分最多的凡妮莎。
「凡妮莎,你想想看嘛。这可是个让血气方刚的青少年为你神魂颠倒,愿意为你杀人的角色。你认为刚才的舞蹈,有让人不惜为你杀人放火的魅力吗?」
被小春毫不留情的指正气得脸都绿了的凡妮莎,已经成了排练《刺客》时的固定风景。实不相瞒,我其实还不讨厌看到她火冒三丈的表情。因为比起丽似夏花的笑脸,火冒三丈的表情更适合她,可爱极了。
「印度教的寺庙里有一种名叫『欲经』※的浮雕,非常色情,你们看过吗?明明是没有颜色的浮雕,看着看着却觉得彷佛每个浮雕都要动起来,甚至还能感觉彷佛听见喘息或呻吟声。光是站在那里,就觉得置身于色彩斑斓的天堂,整个人飘飘欲仙。你们明明是活色生香的女人,却连远古的石像都比不过。」
注:又称《印度爱经》,是古印度关于性爱的经典书籍。
他是指位于卡修拉荷的肯达利亚•玛哈戴瓦寺庙吧。我看过他说的那个浮雕,确实夸张到会让人流鼻血。
「从《刺客》的舞台扯到远在天边的次大陆异教徒浮雕,我是要怎么回答才好?」
凡妮莎不顾一切地发出不悦的抗议。
其实是「不够性感」这句话戳中她的痛点。她是落落大方、巾帼不让须眉的美丽女王,却有一点洁癖,对于使出女人的武器有所抗拒。可以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却死都不肯用怀柔的手段拉拢别人。小春也很清楚这点,所以才刻意要求。
她刚才的舞蹈确实很美,美得令人屏息——但不会让人流鼻血。
因为小春实在说了太多次不够性感,凡妮莎终于发飙了:
「我不懂啦。HAL,你示范给我看!」
看得出来其他女舞者也条件反射地同意她的提议。我苦笑。
示范给我看,这大概是绝对不能对编舞师说的话之一吧。
「示范?」
小春喃喃自语,「嗯……」地歪着头思索。
然后他足不点地的走到众人面前,低下头,静静地摆好架势。
慢慢地举起双手,倏地抬起头来。
大家都惊呆了。
因为他的眼神未免也太淫乱了,是名实相符地变了眼色。
脸上浮现清浅的微笑,眼波流转。
眼前是一只充满压倒性感官诱惑,令人束手无策的野兽。自然摆动的手臂、妖娆后仰的身体、微微拖着脚,每个动作都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看得出神。
明明极为挑衅,却又充满媚态。甚至有几分睥睨一切,却又怜悯众生的风情。
还有几分忧伤、自暴自弃的味道,刹那而傲慢。
所有人都探出身子,露出彷佛被追魂摄魄的表情,看着他——不对,是看着眼前超越性别、魅惑众生的生物。
曾几何时,凡妮莎也以脸颊微微泛红、心荡神驰的表情看着小春。其他女性舞者、工作人员当然也不例外。没错,就连我也差点要流鼻血了。
「——像这样?」
小春说道,停下动作,不当一回事地恢复成原本的小春。
所有人都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地大眼瞪小眼,躁动不安地露出尴尬的表情。
「气死我了!为什么那种什么都不在乎、轻飘飘的男人会比我——不对,是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性感啦!」
不知道为什么,凡妮莎后来居然是跑来找我咆哮。
《刺客》的作曲就像一幅缜密的拼图。
每天参考小春编的舞,对乐谱进行细节修正,所以我每天都去看他们排练。每天排练后还要跟小春不厌其烦地开会讨论。当然,我以前就认识这群舞者了,但是拜这出全幕芭蕾舞剧所赐,我跟舞团的每个成员都混得很熟。因此每当排练结束后,都会有人很放松地走来跟我聊天。
轻飘飘的男人。这个比喻实在太贴切了,我忍不住爆笑。
凡妮莎却双手扠腰瞪着我:
「七濑,你从小就认识HAL吧。那家伙从小就这副德性吗?」
我诚实地点点头:
「嗯,他从小就是这副德性。」
凡妮莎左右张望了一番,突然压低声音说:
「我问你喔,HAL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话说回来,他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我被她问住了。倒也是,但凡知道我和小春是青梅竹马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偷偷向我打听小春喜欢的类型或性向,所以我已经习惯这些问题了。只是没想到连凡妮莎也来问我,让我有些意外。
我耸耸肩:
「小春出生在日本区域城镇的山中小村落,在河边跳跃的时候被相中、挖角,开始学芭蕾。十五岁出国留学,直接加入芭蕾舞团。而你十七岁读芭蕾舞学校就荣获YAGP。那么,问题来了。在芭蕾舞这个严格的世界里,你认为把人生献给芭蕾舞才能混得如此风生水起的人,有那种在放学后跟朋友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聊着『我喜欢那个人』的恋爱话题,或是每天跟在谁的屁股后面犯单相思,终于在某个周末把对方找出来,向对方告白『我们交往吧』的闲工夫吗?」
「没有吧。」
凡妮莎想也不想地回答。
「对吧。所以我不知道。」
「听起来很有道理。」
凡妮莎用力点头,毫不恋栈地扬长而去。莫名理解的模样令人喷饭。
男女老少都喜欢小春,这点没有人不知道,崇拜他的人在我们小时候就多如过江之鲫,但小春从未传出任何花边新闻。我们没聊过这方面的话题,所以真相为何,我也不得而知。只是没有根据地觉得他可能是双性恋者,觉得说不定他谁也不爱,对任何人都没有「性趣」。总之,他是个不管睡着还是醒着都只想着芭蕾舞的人,所以感觉像是早已跟芭蕾缔结连理。正因为如此,他可以变成任何人,不分男女。
「不够恐怖。」
这则是小春看到「地狱」部分的口头禅。
想当然,这句话是说给「地狱」部分的男舞者听,其中也包含戏分最多的哈桑。
哈桑每次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炯炯有神的眼睛就会瞪得更大,忿忿不平地瞪着小春。
「你这浑蛋是在挑自己编的舞毛病吗?」
「才不是,我对舞蹈本身没有任何不满。不愧是哈桑,跳得非常完美。毋宁说跳得比我编的舞更完美。」
「那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可惜不够恐怖,太轻佻了。不对,是感情太丰沛了。」
小春歪着脖子纠正自己说的话,重新面向哈桑。
「现在的哈桑顶多只能算是黑手党底下一个小喽啰。最多最多是地痞流氓的头头,散发出太多杀气了。真正的强者才不会动不动就杀气腾腾,而是更安静、更沉稳。」
果不其然,口无遮拦的小春把哈桑气得眼露凶光。显然是被「地痞流氓」的形容词惹火。
「跳成地痞流氓真是不好意思啊。谁叫我出身不好呢。」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互不相让。
「不够恐怖。」
小春又重申一遍,冷不防压低重心,半蹲。
「首先,要是像你那样全身都散发杀气,猎物早就跑掉了。」
小春以低沉的音调说道,手里握着无形的剑。
刹那间,真的有利刃闪过一道寒光的错觉。
「要无声无息地靠近,别让猎物发现。」
无声无息地。
包括哈桑在内,周围的人都动弹不得。
感觉绷得死紧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眼神,让人感到头皮发麻。
小春迅速地悄然伸出手:
「一击毙命。机会只有一次,对方甚至没发现自己被杀了。暗杀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那把无形的剑直抵哈桑的咽喉。
哈桑狼狈地往后退一步。
他也看见那把锐利的剑了。
小春的视线从哈桑身上移开,接着说:
「你是暗杀者的首领,不是目光短浅、只能看到半径十公尺以内的小混混。必须比任何人都冷静、比任何人都沉着、比任何人都有大局观、比任何人都更能预测未来才行。」
小春突然打直背脊,恢复平常的表情说:「我希望哈桑能演出这样的角色。」
「给你。」他做出把手里的剑翻了个面,将握柄递给哈桑的动作。
哈桑不假思索地伸手,也做出接剑的动作。小春微微一笑,哈桑则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这次换哈桑满脸错愕地跑来问我。
「那种不知人间疾苦、花枝招展的家伙,怎么能表现出那么凌厉的一面啊?」
不知人间疾苦、花枝招展的家伙。
我认识小春那么久,不由得觉得这又是一个绝妙的比喻。
「他从小就是这样啊。」
我也照本宣科地回答。
「小春从小就以自然界为范本,立下要把大自然编成舞蹈的目标。」
哈桑花了一点时间思考我这句话的意思,没多久就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日本是有很多天灾的国家嘛。」
「嗯。不是我自夸,基本上该有的都有。地震、台风、火山爆发和少子化。」
「少子化是天灾吗?」
「嗯……对日本来说,或许应该算是人祸吧。」
「怎么说?」
「没能建立一个让人想生养小孩的社会。」
「日本人有点达观呢。是叫诸行无常吗?」
「或许是吧。」
「我啊,再怎么说也还是城市小孩,没有在泥土地上生活过。你们的故乡会下大雪吗?」
「我住的地方是盆地,所以不常下雪。不过因为气温很低,只要在操场上洒水就可以溜冰了。」
「听说你们会吃昆虫,真的吗?」
「嗯,有一种蚱蜢和蜜蜂的幼虫很好吃喔。具有丰富的蛋白质。」
哈桑大皱其眉的表情像是塞了一嘴的石头:
「好狂野啊。没办法,看在这么狂野的份上,我就原谅那家伙吧。」
我经常搞不懂哈桑的思考逻辑。
小春示范性感给凡妮莎看、示范恐怖给哈桑看后,大家的舞蹈起了很大的变化。
凭良心说,在这之前的舞蹈其实有点不紧不慢,只是「动作」,这下子总算变成生机勃勃的「舞蹈」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神采奕奕。
包括凡妮莎在内,女性舞者抛开原本大家闺秀的乖巧端庄,在还保有气质的前提下,迸发出活色生香的女人味。
凡妮莎不知是豁出去了还是怎样,除了与生俱来的美貌与强烈的存在感外,完全打开了性感冶艳的开关,简直天下无敌。即使看在同性眼中,也觉得「天堂」的部分不管撷取哪一个片段,都情色得令人喷鼻血。
至于「地狱」的部分。
哈桑也变了。
原本野蛮生长,活力四射的哈桑,在刻意控制下,全身充满了紧张感,给人一股能量秘而不宣的预感。这让他的舞蹈产生了深刻的精神性,与令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
静谧与凌厉。
这下子,哈桑总算成功地表现出小春期待的、刺客集团首领该有的舞蹈。
「都一样喔。」
彩排顺利进行中,小春对大家说。
「其实都是同样的舞蹈。」
小春又重复了一遍。
一开始,观众或许会以为天堂的部分和地狱的部分是完全不同、互为对照的,被两者之间的落差惊得目瞪口呆。但是随着演出进行下去,应该就会发现。不,是大家的舞蹈会让观众发现,天堂与地狱是从不同的方向呈现一模一样的舞蹈。会发现天堂与地狱只是名称不同,但指的其实是一样的东西。
相同的舞蹈。
我在看演出的时候其实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们其实是从正反两面看着相同的东西。
在情欲中看见战栗。
在杀戮中看见感官。
同时拥有这些特质是人类的天性。
所以音乐和舞蹈最后都会混在一起,化为浑沌。
舞者们理解到这一点时,《刺客》总算进入完成的阶段。
原创全幕芭蕾舞剧的首场公演。
不管是对工作人员,还是对舞者而言,该有多么紧张、多么害怕,应该不难想像吧。
可想而知,公演首日永远都那么紧张,现场演出的舞台,直到最后一天都无法摆脱紧张的魔咒。
即使如此,《刺客》公演首日的恐惧与紧张感,至今回想起来仍会令我忍不住抖到差点站不住。
这么说来,小时候上台跳芭蕾舞还比较轻松惬意呢。一切都有人帮忙准备好,我只要人上去就好,一点也不紧张,总是怡然自得地跳舞。
相比之下,明明已经没有任何我能做的事了,但是对作品的责任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只能默默等待眼前的观众给予评价的状况,就像等待判决的被告。像是请求与其判我缓刑,不如一口气杀了我的感觉。这次的体验远比我过去的原创作品第一次公演时要来得刺激许多。如果是三合一公演,责任不至于全部落在同一个人头上;只有一部作品的话,不仅要扛票房、口碑,成功与否也会被普罗大众用放大镜检视。尤其《刺客》从宣布制作的阶段起就有很多充满质疑的声浪,例如这是这个芭蕾舞团该表演的主题吗?再退一步说,这是适合跳芭蕾的题材吗?因此扛着机关枪,见猎心喜的评论家及观众多不胜数。虽说包括导演在内,主要的工作人员来自四面八方,但这次就连小春身为日本人的身份,也成为受到质疑的理由之一。
「小春都不会害怕吗?」
离开舞蹈教室,开始在舞台彩排那天,我一见到小春就问他。小春跟平常一样耸耸肩,云淡风轻地说:「嗯……还是会紧张吧。」
「少来了,你能有多紧张?」
我当然理解小春承受的压力比我大多了。不只作品,他也背负着芭蕾舞团的招牌,学长姊及相关人士皆以严格的目光注视他。这也是新来的艺术总监参与的第一部新作品,因此他肯定也给小春不少压力。光是想像这一切,我就觉得头皮发麻。
但,小春依旧不动如山。
创造出芭蕾舞的人或许是路易十四,但是为芭蕾舞开疆辟地,使芭蕾舞进化的却是外国人(异乡人)。他们来自大国的边陲地带,带来风格迥异的芭蕾舞,为芭蕾舞界吹入新鲜的气息。至于是成功还失败、造成什么影响,皆由后人决定。我们是来自边陲地带的边陲地带,极东之地的异乡人,只能坦然接受不以为然的眼光,接受他们说这不是芭蕾舞,接受异乡人的宿命,仅此而已。小春轻描淡写地说:
「我现在紧张的是舞台能否顺利上演,能不能清楚表现出性感与可怕。这次我不用上场,光这样就轻松多了。」
你这个不知人间疾苦、花枝招展的家伙。我按着胃的地方,在心里破口大骂。
「我就不行了。我好想逃走,像莎曼迪娜那样,遁逃到地平线的尽头。」
「呵呵。」小春笑着说:
「原来如此,我知道逃走与遁逃的差别喔。逃走需要冷静与策略,但遁逃是抛下一切,慌不择路地逃跑。」
「我可以体会珍娜•罗兰在演出首场要喝酒的心情了。」
「你是指《首演之夜》啊。」
《首演之夜》是一部电影,由非常帅气的美国大姊型女明星——珍娜•罗兰饰演在精神上被逼入绝境的舞台剧女演员。她无法承受演出首场的压力,喝得烂醉如泥。
「七濑,不要遁逃,给我专心看、仔细听,好好地留意每个细节。管弦乐的声音必须在观众实际进场的情况下才能听出比重,编舞也必须进行微调。」
「我明白了。」
经他点醒,我发现自己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
的确没有时间慌乱了。当务之急是要先确认每个音符有没有按照乐谱、按照我的想法奏响,音乐与舞蹈结合后,是否如实地产生我们要的效果。
舞台是生物。尤其是原创作品的首次公演,作品本身还没有定型,依旧处于可塑性极高的状态。必须观察观众的反应、实际的舞台,尽可能修正应该修正的地方才行。唯有呈现在观众面前,作品才算大功告成。
我翻开乐谱,感觉气氛似乎有些骚动。
小春倒抽了一口气,喊我:「七濑。」
回头看,小春的芭蕾舞团新任艺术总监特蕾丝•露易莎•加西亚,和前任艺术总监、这次扮演「屏息者」的尚•雅美来了。我和特蕾丝聊过几次天,但是和尚•雅美是第一次见面。他的个子比我想像的矮小。
「妈呀,是本人耶。」
我兴奋极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别跳舞喔,七濑。」
小春苦笑。
特蕾丝和小春把我介绍给尚•雅美。
与尚•雅美四目相交的瞬间,感觉他的视线彷佛要射穿我的全身。
能看穿本质的眼神。
不知何故,他有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换上温和的笑容,和我握手。
「幸会。」我的声音整个高了八度不止,口齿不清地告诉他,我从小就是他的粉丝。
尚则说:「七濑的曲子很有创意,很有趣。跳起来更有趣。」我简直乐得要飞上天了。管他的,只要出自于尚•雅美大人之口,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很开心。单纯如我,马上就心花怒放地加入舞台彩排了。
舞者们也紧张得快要爆炸。
《刺客》的海报在制作发表会上也掀起话题。
黑暗中哈桑赤裸着上半身的背影,看不到表情。手里握着闪着寒光的剑,指向空中。空中只有标题「刺客」二字。
花了点时间做宣传。
还做了第二张海报。第二版的海报与哈桑的海报截然不同,凡妮莎站在色彩明亮鲜艳的背景前,朝正面摆出芭蕾舞姿。她那祖母绿的眼眸挑衅地直视前方。
虽然被挖角回来当刺客的少年才是主角,但实质上的主演其实是海报中的这两个人。相较于主角及独舞等级的要角,皆以两人共饰一角的方式轮流演出,哈桑和凡妮莎基本上从头演到尾。虽然都有以备不时之需的替补演员,但没有人能跳得比这两个人还好,万一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或受伤不能上台,小春甚至做好「到时候就由我上场」的心理准备。确实也只有小春能当这两个人的代打(我也有点想看小春的版本)。
我问他:「万一两人都因意外无法上台怎么办?」小春不假思索地回答:「到时候就停演吧。毕竟谁也跳不了他们的角色。」特蕾丝在旁边听见我们的对话,脸色发白地说:「拜托,别开玩笑了。」
随着公演日期一天天逼近,哈桑与凡妮莎的紧张也显而易见。
事实上,没有人能代替他俩。全新创作的全幕芭蕾舞剧,而且还是引起争议的作品要角。
两人日益憔悴。凡妮莎不时透露「明知不能不吃饭,但就是吃不下」,哈桑也变得暴躁易怒,陷入轻轻一碰就会爆炸的极限状态。即使小春再怎么鼓励「你们一定没问题」、「只有你们能胜任」,他们也听不进去。看得来出来他们的眼神失去了光彩。两位主演者的不安,也传染给群舞的舞者们。大错小错不断,导致更加不安。舞者的不安继续传染给舞台的工作人员,最典型、也最无可奈何的恶性循环。
最后还是尚•雅美扭转了这个局面。
舞台继续彩排,出现在排练场的尚,一眼就看出大家已经不安到无所适从。
只见他缓缓地走上舞台,以「老人」的动作慢吞吞地走向属于自己的位置——舞台边的板凳,转过身,直挺挺地站好。
然后面向那两个人——不对,是面向所有舞者,以惊雷般的音量大喝一声。那是以「屏息者」——恐怖魔王的身份。
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敢怀疑我代替神赋予你们的任务,对神的希冀产生疑念?不知天高地厚?不,这么说还算便宜你们了,你们根本想造反吧。你们倒是说啊,说我怀疑神。我看你们有什么脸说。用耽溺于美酒、耽溺于温柔乡,流着泪起誓的那张嘴说吗?你那张嘴马上就会烂掉、眼睛会瞎掉、喉咙也会坏掉,最后连呼吸都办不到,变成永远受诅咒的肉体吧。蠢笨如猪的人啊,要怀疑神,再等一百年吧。你们只是神手下卑贱的仆人。不配拥有意志,更别提无聊透顶的感情。活着只是为了侍奉神,以神为名,因为得到神的宽恕,才能勉为其难地活下去。给我变成木偶!只需要想着如何达成神的目的就行了!无法从顺应天命中感受到喜悦的人,现在就给我离开这里!
尚的登高一呼充满震慑人心的压迫感,所有人都惊住了。
不愧是来自「屏息者」的神谕。
舞者们全都发出「遵命!」的号叫,如雪崩似的一一单膝跪地,肯定是因为他们只听得见「屏息者」的声音。
「尚——」
小春也被震撼到脸色发白,想必做梦也没想到会受到恩师的当头棒喝吧。同时也意识到尚的当头棒喝有两层意思——舞者们啊,相信作品,相信编舞师吧。
「屏息者」的当头棒喝效果绝佳。舞者们全都摆脱了阴霾,原本排山倒海的不安气氛全部消失了。
「好好好,我们是尚的杀人机器。」
「我负责接待大家。」
「让我们以仆人的身份完成任务吧。」
「没问题!」
哈桑与凡妮莎也恢复可以开玩笑的自信了,众人相隔许久又发出了笑声。
「尚,刚才真的非常感谢你。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我没本事消除哈桑他们的不安。」
事后,我看到小春向尚道谢。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就连小春也会向尚吐苦水,我心想。另一方面,他绝不会在其他人面前示弱。我深自反省,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明明我一直在他身边,可是光处理自己的事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小春,对不起。」
很久很久以后,我向小春道歉。
「什么事?」
小春一脸懵地反问。我明明是离小春最近的人,应该在精神上支持他,却完全没有心力顾及他,不仅如此,还把依赖他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听完我的告解,小春笑着说:「这哪有什么。
「没关系啦,七濑只要专心写出有趣的曲子就行了,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小春的回答如我所料,但我还是有话要说:
「还有,谢谢你,小春。」
「这又是为什么?我才应该向你道谢。」小春说道。
「谢谢你制作了《刺客》。」我向他道谢。
小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接着说:「啊,不是谢谢你请我作曲喔。
「我啊,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要欣赏芭蕾舞?为什么我们想看芭蕾舞呢?看了《刺客》之后,我第一次感觉到『啊,谢谢你们帮我跳出来』。不是因为我曾经跳过芭蕾舞。就算我不是舞者,无论我从事什么样的工作、经历过什么样的遭遇,都会觉得舞台上的舞者是在为观众跳舞。或许所有的舞台艺术都是这样。演员或音乐家或舞者,在舞台上代替观众『活过一遍』。每个人都能在舞台上看到『重新活过』的自己。与舞台上的艺术家一起重新活过一遍。
「看完《刺客》,以哈桑及凡妮莎为首,我觉得所有的登场人物都在替我活着、为我跳舞。替我说出我不敢说的话、想说的话,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确实和他们一起在舞台上跳舞。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吧?我们替观众跳舞,替观众活着。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吧,一定是——」
小春什么也没说,只是以真挚到有点吓人的眼神,一动也不动地听我说话。
多亏有尚的当头棒喝,到了紧要关头,大家突然团结一条心,冷静下来。再加上彼此都有自觉,所以就更能沉得住气,开始注意到每一个细节。这么一来无论是舞者还是工作人员,都开始积极地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后来彩排也顺利进行下去,顺利到反而让人不安地觉得「这么顺利也太可怕了」。不仅提升了士气,剧场里也生出一股可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的宁静与自信。
然后,那天终于来了。
《刺客》的首演第一天。
「上吧,大家。让观众跌破眼镜!」
艺术总监与小春为舞者们打气(我当时人在观众席,所以无缘得见这场面)。
「喔!」所有人齐声高呼,就连远远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也用力点头。
「别紧张,大家一定办得到。让观众吓破胆、软掉骨头、臣服在各位脚下吧!」
欢呼声越来越大。
「演出结束后,如果能听见观众的叫嚣和怒吼,我们就赢了!」
小春大喊,众人报以震耳欲聋的掌声,还有人吹口哨。
「在那之后,HAL用日文喊了什么喔。」
后来特蕾丝重现当时的模样给我看时,补了一句。
「我想想,好像是『令』什么的,很短的一句话。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令观众战栗吧。
我猜他应该是这么说的。
令观众战栗吧。
柳田国男在《远野物语》序文里说的一句话——
谨以本书献给住在外国的人。
国内的山村有许多比远野更幽深的地方,那里有着无数山神与山人的传说。
愿广述其事,令平地人战栗。
不同的文化,由异界的人民带来新风貌。
极东的异乡人,来自外围城市,为芭蕾舞掺入杂质的人。
那的确是我们的任务,也是万春的使命。
令观众战栗吧。
小春的存在一直令我感到战栗。而且从此以后,我还会继续畏惧他的存在,继续追逐他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