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喂!你刚才那节奏是搞屁啊!」

爵士鼓资历两个月的男子,活像被人拿枪指着似地举起双手看向钢琴手。前一次双方对上视线是二十分钟前的事情。鼓手在演奏中只会专心盯着鼓面,没有余力看向周围。现在也因为听到怒吼声而表情僵硬,说不出任何话。

见到他那模样,又让雪祈怒气更盛了。

「为什么连这么单纯的地方都会犯错!拜托你偶尔抬起头来看看这边行不行!就是因为你都不看才会拖拍!」

平心而论,玉田持续有在进步。他甚至贷款买了一组昂贵的电子鼓,不分昼夜地在自己房间敲打练习。据大描述,他连大学都完全没去,在三人团练之前还会花上好几个小时练习。而且他手上贴满OK绷与绷带,由于睡眠不足的缘故,双眼总是充血泛红。

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更不希望见到他如今还犯这么单纯的错误。

「我知道。抱歉,雪祈。」

如此道歉的玉田脸上,大量的汗水反射着光芒。

是雪祈过去经常看到的那种汗。

在高中的操场上,在中学的校园内,在公园,在县民球场。

棒球毕竟是比赛,难免有输有赢。但爵士乐不一样,只要战略、技术与努力都发挥到极致就应当不会输了。所以自己才会到东京来。

假如玉田今后也要继续打鼓,继续流汗,雪祈就不希望他平白输掉。

不知何时开始,雪祈感觉带领他获胜是自己的义务。

因此讲话才会变得这么粗暴。

同时也对自己感到火大。

为何自己要对这种超级外行人产生什么义务感?

又为何那样的想法会与日俱增——————

「别这样啦,雪祈,别这样。」

雪祈忍不住瞪向居中缓颊的大。

他和雪祈恰恰相反。

自始至终都静静观望着玉田,练习时竖耳倾听笨拙的鼓声,细心配合对方吹奏。

然而如此被玉田拖住的大,音色明显变弱了。

「大,你太过配合玉田的水准了!渐渐变得只像个平凡的乐手啦!」

「我知道。可是……」

「可是怎样?」

「现在的优先事项是让玉田进步呗。」

这样配合初学者的脚步继续走下去的话,就不可能赢了。

「开什么玩笑!我们的武器就是你让人印象强烈的次中音跟我技巧眩目的钢琴吧?又不是小学生,你难道要期待人家觉得初学者的玉田进步了好棒棒吗?谁会为了这种事情献上掌声?」

「或许还是有人会呗?」大继续顶嘴。

「……抱歉。」被夹在两人中间的玉田小声说道。

「你没必要道歉呗。」大用鼻子「哼」了一下。

他难不成打算继续柔和对待玉田,每次跌倒的时候都温柔安慰吗?

那样太不负责任了。

然而,雪祈也知道大不是什么没责任感的人。

尤其是关于音色的事情上。

雪祈曾有一次去看过大私下练习的样子。因为听说隅田川大运河的桥下是大平常练习的地点,所以雪祈在打工结束的回程决定绕去看看。那是个强风吹得让运河激起波纹的夜晚。雪祈被风推着背走近墙边,还没见到人影就先听见了声音。明明在上风处,次中音的声音却能清晰传入耳朵。一片幽暗中逐渐浮现的人影激烈动着身体。一下挺胸往后仰,一下又弯腰到乐器都快擦碰地面,吹奏着宛如要震坏桥墩的大音量。出来慢跑的人们都带着讶异的表情经过他身后,画面滑稽无比。大就是如此专注地,彷佛背负着什么一样持续全力吹奏。

因此雪祈当时没有上前搭话就转身离去了。

既然不是不负责任,大的脑中究竟在想什么?还是说,他根本什么也没想?

大从脖子上放下萨克斯风。

「雪祈又是怎样?要责备我跟玉田的话,你自己又是如何?」

雪祈吐一口气后,从包包拿出两张纸递给大。

另外还有一份。

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但雪祈最后还是像甩出去般也递给了玉田。

「这是啥?乐谱?」

「是我写的——————为了我们写的原创曲。」雪祈故意用了「我们」这个词。因为「我们三人乐团」这讲法还说不出口。

「哦哦……哦哦哦?」

大看着乐谱,夸张地发出声音。真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理解乐谱。

玉田则是双眼直盯着纸面。

这是一首让大的次中音萨克斯风能够尽情发挥的曲子。虽然重点放在单纯而容易留下印象的主题,不过曲子本身呈现不规则拍。单纯却复杂,演奏起来需要有相当程度的技术。曲名为〈FIRST NOTE〉——————「最初之音」的意思。

这个乐团要从一开始就奏出强而有力又高难度的音色——————

「这是啥?太帅了呗!」

「这曲子既单纯又有难度。我认为现在的我们如果要打响名声,就要像这样的曲子比较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规则拍啊!」

玉田依然默不吭声。大概是从「不规则拍」这个词汇与两人间的对话,感受到了曲子的难度。

为了玉田尽量写得简单一点——————雪祈刚开始抱着这样的想法试写了几首,但完成的却是即便当成爵士乐入门篇也会让人笑掉大牙的曲子。这样在东京根本甭想引起注目,更不可能往上爬到高处。

究竟该重视自己和大,还是重视玉田——————雪祈几经苦思后,最终采用了不规则拍。毕竟假如自己是玉田,绝对不会希望被放水才对。

「玉田应该没问题呗!」

大用一脸始终乐观的表情如此说道。

也不想想我花了多少心思!——————雪祈差点忍不住飙骂,但还是闭嘴了。

自己一点都不想要对别人说明这些事情。

「……总之,我会加油。」取而代之地,是玉田声若蚊蚋的回应。

他究竟有没有办法练会这首曲子?

假如他半途放弃,就必须去找新的鼓手了。但雪祈实在没自信能马上找到人顶替。

而且就算找到,也不知道能不能抑制大的失控表现。

总觉得这下玉田才是这个乐团最关键的部分了。

这位初学者的鼓手为了理解不规则拍而缓缓敲起鼓,但很快又停下双手。原本铁青的脸甚至变得苍白起来。

欲言又止地看着那模样的自己,现在的脸又是什么颜色……

「这下可以办演奏会啦!」大高举乐谱,俨如在欢呼什么及格通知书终于寄到手中一样。

「什么演奏会,你想几时办啦……?」

「越快越好呗。我想想喔,例如一个月后。」

再乐观也该有个限度。

「你讲什么鬼话,一定不可能好吗!现在连音都还没合过,而且玉田怎么可能在现场打得好!」

「我想看看,我们究竟能够引发些什么啊。」

大用透明无色的脸如此表示。

2

「泽边同学,对不起!」

鞋店的客流稍停时,比雪祈大五岁的女性忽然在他面前合掌致歉。

雪祈在三周前约了这位打工同事来听演奏会。从当初对方用「我要去我要去!」这种重复两次的语气回应时,雪祈内心就有不好的预感了。果然到今天开演前四小时,对方临时喊卡。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妈呀,有点发烧了。所以今天我不能去。」

我爸妈都健康得很,这五年来一点小病都没生过,真令人羡慕——————雪祈记得十天前对方约自己去吃饭时还聊过这种话,而且说过他们保持健康的秘诀是绿茶跟纳豆什么的。

「那请问另外两位喜欢音乐的朋友会来吗?」

「那两人也说临时有事。对不起喔!」

女性留下这句话后,转身去接待现身店内的年轻男性顾客。

到头来,三人乐团的演奏会被大强硬安排了。据说他去了好几次位于品川车站附近的一间爵士酒吧交涉,最后争取到了一般演奏会的前一个时段。虽然这下必须拉到足够把店内四十席座位坐满的客人,但是大和玉田在东京几乎都没认识什么人。于是大制作了一份传单大量印刷,连续三天在车站前发了两千张。

黑白印刷的朴素传单上写有三个人的名字,以及「十八岁的爵士之夜」这种宣传词。虽然看起来逊爆了,但以情报内容来讲并没有错。唯一的错误,是这次的现场演奏本身。

自从演奏会决定后,玉田变得更加勤奋练习。OK绷与绷带都超出了手部的肌肤面积,双手手腕与右脚踝一直都贴着药布。由于老是关在屋内的关系,脸色变得很白,肌肤也黯淡无光。大也许是决定装作视而不见,始终一如往常地对待玉田。如此这般到了正式上场前五天,玉田总算是练会了〈FIRST NOTE〉。虽然还是经常犯错,令人不安,但不管怎样至少勉强能够打完整首曲子。

大恢复了原本强而有力的吹奏风格。音量与音压都大幅提升,明明只是练习却能吹出令人胸口感到紧迫的即兴演奏。

强烈的次中音萨克斯风与初学者的爵士鼓——————互不相容的两者之间出现的空隙,就只能靠雪祈自己的钢琴填补。这是难度相当高的任务。

这样的现场演奏,在三个半小时后即将开始。

「不好意思。」

客人的声音让雪祈回过神来,走向卖场中陈列最高级英国皮鞋品牌的柜子。柜上的任何一双皮鞋都要价十万元以上。

顺道一提,今晚的音乐入场费只有两千元。

「让您久等了。」

「我想穿穿看这双的黑色,不过在那之前可以先帮我量一下脚的尺寸吗?」

雪祈望了一下周围,店员们都在招待其他客人。

「我明白了。那么这边请。」

在坐到椅子上的客人面前跪下后,雪祈解开客人的鞋带,脱下鞋子。

强烈的脚臭味顿时令人作呕。

「怎么了吗?」

「不,客人的脚并不会特别宽,我想二十七公分的鞋子应该可以适合您。」

「那么我试穿看看。」

「好的,请稍待片刻。」

在库存区找了一下,二十七公分的鞋刚好缺货。于是雪祈拿了上下各一号的鞋盒回到客人面前。

「非常抱歉。客人的尺寸刚好缺货,因此请您先试试看大一号跟小一号的鞋子。」

这有点大啊——————这有点小啊——————雪祈听着头上传来声音,为客人换穿鞋子。还要注意别让自己皱起脸。

客人试穿着鞋子,在店内绕了一圈回来。

「如果您今天下单,应该三天可以到货。」

「啊,我已经知道尺寸,不用了。」

留下这句话后,客人转身离开。

或许是打算去比较便宜的店家,或者上网购买吧。

临时放鸽子的女同事依然表情开朗地接待着其他客人。

明明是希望一切顺利的日子,却什么事情都不顺利。

只有在鼻腔里留下恼人的臭味。

雪祈来到会场时已是现场演奏开始前十分钟。

其实本来有预定提早一个小时到场彩排,却因为打工快到下班时间时客人忽然开始聊起鞋子的话题,不放雪祈离开。虽然雪祈在途中几度尝试结束对话,但客人依然讲个不停,而且到最后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

雪祈加快脚步来到后台。

「抱歉,我来晚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玉田。默默点头回应的他面无表情,全身散发出紧张的气味。同时混杂不安与恐惧,从毛孔泄放出来。毕竟他才握起鼓棒短短三个月就要上台表演,会这样也是当然的。令人都不禁感到同情。

而且这次还是向客人收钱的现场演奏。

在玉田旁边的大则是散发出失望与期待的气味。

「大,客人怎样?」

「完全没人来。」

这就是其中一种气味的来源啊。

雪祈掀开布帘窥探听众席,只有坐在吧台席与店长聊天的戴帽子初老客人,以及两人一组的上班族。每个看起来应该都是这里的常客。

两千份的传单,没能打动任何人的心。

然而,大却接着说道:

「咱们,好帅啊。」

这哪里帅了?辛辛苦苦发传单却白忙一场,雪祈自己也遭人放鸽子。根本没有任何帅气之处。

雪祈故意没有邀请爵士乐社的社员们以及那些自己认识的大人们。因为实在难以预料玉田能否承受得住同世代以及业界行家们严格的视线。

不,或许这根本不是为了玉田着想。

搞不好单纯只是自己不想丢脸而已。

大双眼笔直望着舞台说道:

「我们接下来要在这里演奏爵士乐。」

那眼神彷佛在说:不需要在意那些芝麻小事。

三个人第一次现场演奏。第一次向人收取音乐入场费并演奏属于自己的音色——————真正重要的意义是在这点上。

从现在开始,既不能回头也不能再找借口。

——————必须全力以赴。

「简直帅毙了。」

这就是期待的气味。

气味刺激着鼻腔深处,让雪祈忍不住用指头按住鼻梁。

「上场呗。」

抱着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大领头站上舞台。

看看身后,玉田把脖子都缩在肩膀之间走着。

走路得意洋洋的大,在舞台中央停下脚步。

玉田坐到鼓椅上。

雪祈在钢琴椅上坐定后,听见听众席那两人一组的对话声:

「好年轻的小哥们上台啦。」

「你刚才没看到店门口写的吗?十八岁啊。」

「咦?那打鼓的,手是不是在抖……?」

坐在吧台席的客人则是背对着舞台,继续与店长聊天。

一切要从这里开始了。

雪祈看向玉田的脸。虽然肌肉僵硬,但依然勉强装出笑脸。

——————大吹奏起来。

稍迟几秒后,雪祈敲起琴键。

吧台席的男人停止对话。

两位上班族也停下拿着酒杯的手。

紧接着,鼓声在一如预定的时机加入演奏。

很好!——————雪祈在内心叫好,并看向玉田。

他脸朝下方,拼命动着双手。

雪祈回想起他第一次握起鼓棒时的模样。

从那之后,他练习了几百个小时?打了几亿次鼓?

好想对玉田搭话。好想告诉他:很好,就是这样!

但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今天是向人收钱站在舞台上的。

大这时冷不防地飙了起来。

音量增大到令人有种忽然透过喇叭扩音的错觉。有如闪光之后稍迟而来的雷声,或是快速列车从眼前一公尺处通过似的巨响。和练习时完全是不同次元的表现。

真没想到,正式上场的大竟有这等程度——————

雪祈把体重用力压在敲打键盘的手指上,不然会变得只有萨克斯风的声音传到客人耳中。

就在那瞬间,鼓声的节奏乱了。

惊觉回神的雪祈把视线望过去,发现玉田的目光正左右乱飘。

吧台座位的客人也看向鼓手。他听出失误了。

然而,大却没有停下来。他始终只看着客人吹奏,显然是想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呈现给听众。把自己在仙台、在东京的桥梁下培育出来的声音,自己所相信的强烈音色吹给大家听。

两位上班族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

但你因为这样就要弃玉田不顾吗,大——————

玉田已经崩了。在萨克斯风的爆音拉扯下,彻底失去了节拍。他虽然不时甩头,拼命想抓回节奏,但五秒后又完全停下双手。

真想援护一下玉田……

可是大却不停往前迈进。当初以为能够抑制他失控根本是大错特错。站上舞台后的大与玉田,两者之间的差距远远超出了想像,而且距离还越拉越大。

快到大的独奏部分了。

若想对跌倒的玉田伸出手,只有现在。但那样做就无法维持大高涨的情绪。两者之间必须择一。

自己是为了什么写曲的?为了什么持续练习?为了什么来到东京——————

——————最后,雪祈选择了大。

用钢琴支撑起大的独奏。眼中只看着大。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没有余力再顾玉田了。

次中音萨克斯风吹出好几道扭转似的声音。就在它们互相结合的瞬间,化为一道涡流往上冲,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就飙上顶点。在山顶处,声音激烈舞蹈。撞碎岩石往上堆积,让山顶的标高持续被灌水。十秒间增高为两倍的巨山又一口气变化形状。高度以惊人之势往水平方向移动,扩展到无尽的远方。从次中音萨克斯风里爆出俨如山崩的轰响。雪祈的眼角望见吧台座位的男人正半开着嘴巴。这段独奏就是如此强烈。连在底下支撑的自己都必须极度专注才行。

这样的一段演出,也即将结束。

音乐随即转换到钢琴独奏。大反覆吹奏最后的旋律后,雪祈紧接着宛如泉涌般弹出全新的乐句。将自己手中持有的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出去。高速动着手臂、手腕与手指,毫不制造间隙地持续弹出声音。这是让人无法想像、无法相信乐手只有十八岁的独奏。左手舞蹈,右手随之;右手奔驰,左手承接。在远处望着舞台的店长都目瞪口呆了。雪祈接着也把视线看向玉田。他虽然全身僵硬,但依然紧握着鼓棒。想尽办法要追上迳自往前冲的雪祈和大。

我的独奏快结束了……

在主题旋律跟我们会合吧。

拜托你,玉田——————

就在回到主题的时候,玉田勉强重新开始打鼓。

上班族们对刚才的独奏发出赞赏。

也为玉田鼓掌一下吧!——————雪祈心中虽想这么说,但与两人会合的鼓声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玉田把头完全垂下去了。

这时,一名男性客人推开店门。察觉这点的大轻轻点头。是他的熟人吗?不,应该是看了传单来店的客人吧。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萨克斯风又飙高起来了。

大就像要让自己爆炸似的,吹出超越全力的声音。不但没有被鼓声拖住脚,还不断往前进。

未免太过强烈,也太过残酷了。

玉田又变得更加畏缩。

乱了打法,迷失节拍。试图重新爬起来,却再度跌下去。上台前脸上充满的紧张,如今已接近绝望。

至于最后一个人——————雪祈自身则是无情。

丢下那样努力的玉田,选择了表现惊人的大。

因为有向客人们收取音乐入场费。因为这是职业舞台。因为自己是为了追求目标才来到东京。自己早就警告过玉田不可能办到了……

许许多多的理由浮现脑海的同时,雪祈继续敲按着白色与黑色的琴键。

自己就是这样的男人……

两位上班族从座位起身,初老男客人摘下帽子致敬,店长则是把双手举到头上鼓掌。

现场演奏成功了——————借由舍弃同伴而成功了。

大朝着听众席露出得意的表情,充分空出一段时间后深深鞠躬。

雪祈装出淡淡微笑,对听众颔首致意。

玉田脸上则是毫无表情,茫然自失。

准备回去后台的时候,大被听众席的客人叫住了。

你好厉害啊!谢谢!幸好我没把传单丢掉!——————台上与台下展开起现场演奏结束后常有的对话。

雪祈看见玉田头也没回地走向后台。彷佛双脚悬空似的,半点脚步声也没有。背影看起来失魂落魄。

自己究竟该怎么向他搭话才好?

正当雪祈这么思考的时候,店长走了过来。

「哎呀~你们太精采了!」

「谢谢夸奖。」

「讲老实话,次中音萨克斯风跟钢琴都让人听得发麻。十八岁根本是骗人的吧?」

「我们三个人真的都是十八岁。」

「就算听你这样说也很难立刻相信啊,你跟那个次中音。」

这些赞许是由于雪祈自己的选择所产生的结果。然而,却难以感到高兴。

「不过讲老实话,那个鼓手啊……」

从店长口中飘出了讨厌的气味。

「跟你们未免差距太大了!甚至还在演奏途中停摆不动。讲老实话,那根本不是能收钱的等级,对他本身来说也太残酷了。听我老人家一句劝,你们最好快点换个其他的鼓手。不然我帮你们介绍也可以。」

看起来应该在这行混了有四十年的店长,一副理所当然地吐露真心话。

「毕竟鼓手真的非常重要。讲老实话,那可是乐团好坏的关键,所以他真的是……」

雪祈能够理解这是很正确的意见。

「不需要。」

然而,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了。

「咦?」

「关于我们乐团成员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插嘴。而且讲老实话,您这里的钢琴声音松松垮垮的,最好马上找人来调个音比较好喔。」

雪祈丢下哑口无言的店长,迳自走向后台。

乐团成员——————自己刚才确实是这么说。

自己忍不住这么说了。

毕竟都一起练习了三个月。毕竟自己目睹了玉田的努力。

可是——————往前走了三步后,雪祈咬住下唇。

事到如今,自己才想跳出来袒护玉田。

明明自己对他那么无情,明明在舞台上舍弃了他。却因为对局外人发表的意见感到火大,就想临时扮演正义之士。

怎么会有如此见风转舵的人……

店长的口臭迟迟无法从鼻腔消散。

雪祈对着自己的手掌呵气,确认气味。

搞不好,臭的人其实是自己。

3

「我必须退出了。」

离开爵士酒吧些许后,玉田如此开口。

地点是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前。由于只有四名听众的话根本甭想拿到酬劳,于是三人各自只买了一罐饮料。这就是纪念初次现场演奏宝贵的一杯。

然而因为玉田的一句话,让这饮料很可能要成为三人一起喝的最后一杯了。

结束奋战的鼓手连饮料罐口都没打开,只是握着罐子。紧闭的双唇干燥龟裂,夜灯照耀下的身影轮廓模糊,看起来比平常小了一圈。

面对这位卖命过头地努力练习,最终却惨遭打垮的男人,雪祈思索着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唯独谎言,自己绝对不想说出口。

自己绝对不能对着玉田讲出那种让人想要确认口臭的发言。

「……一百二十五次。」

「咦?」

「到第三首曲子为止,你犯错的次数。后面我就没数了。」

那双伤痕累累的手顿时变得更加无力。

感觉饮料罐随时都会从手中掉出来。

「不过……」

五十分钟的演奏期间内,玉田虽然停下好几次,但最后都没有放弃。

他坚持没有放开鼓棒。

「比起我的预想,还不坏。」

小小的鼓手倏然抬起头。

「对吧?大。」

在舞台上率先往前冲的大接着缓缓说道:

「不管别人怎么说……这都是一场很棒的演出。」

之后,雪祈再也无法直视玉田的脸。

对方肯定也不想被看到。

于是雪祈说自己要去打工,便和大一起转身离开。

两人默默无语地走了一段路后,大先开口:

「你是真的要去打工吗,雪祈?」

「是啊,道路工程的交通指挥。挥棒子的。你又是如何?」

「深夜营业的寿司店外送。我虽然也有找那边的人,但今天一个都没来。」

大一边走着,一边把双手放在头后面,撑起胸膛。彷佛在内心说着「真有点可惜」之类的话。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直朝车站走去。

跟一路上总忍不住想回头的雪祈呈现一种对比。

「……大,我就不客气地问了。你为什么要抛下玉田?」

「这也没办法呗。」

他的语气未免太过干脆。

「就这样一句话吗?」

「练习和正式上场不同。只要站在客人面前,我脑中只会想着要拿出全力演奏。」

这种道理雪祈也明白,但还是要问。

「要拿出全力,就可以丢下玉田不管吗?」

「玉田有向我们求助过吗?他是因为想做而做的。虽然第一次上台演奏表现得不好,但他还是努力了。仅此而已呗。」

大没有表现出舍弃的态度,只是淡然说道。

「那样未免太过分了吧?」

「雪祈,你这句话是对我讲的吗?还是对你自己讲的?」

——————没错。雪祈自己也是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而大对于这项选择没有感到疑虑。他光明正大的走路方式正表现出这点。

耿耿于怀地思考着选择究竟对错的人,是雪祈自己。所以自己的脚步才会如此不扎实。

不久前,自己还只会把爵士乐社的学长们和安原当成让自己往上爬的垫脚石。但现在却为了一个初学者感到担心。

究竟从何时变成这样的?

是自从认识了大与玉田之后。

因为三个人的团练并不只是单纯的练习。

因为那肯定就跟以前和贤太郎之间的投接球是一样的。

来到车站附近。大背着巨大的萨克斯风箱,比周围任何人都强而有力地走着。

「玉田没问题的。他比我还坚强。」

「……哪里坚强了?他刚才沮丧得让人看不下去啊。」

听到雪祈这么说,大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我第一次现场演奏,是在仙台的一间爵士酒吧。和一群职业乐团一起上台,站在客人面前。我那时好焦急、好紧张,但还是觉得自己只能尽力而为。」

雪祈脑中不禁回想起在松本的初次合奏。

「所以我拿出全力吹奏,结果却遭到店里的常客怒吼。你吵死了,给我滚回去——————对方骂得好凶,让我在台上完全僵住,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围的大人。」

现场演奏时油门全开的大究竟如何,雪祈刚才也见识过了。根据台下客人或一起演奏的乐团种类不同,会对那样惊人的音量产生拒绝反应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那就像站上投手丘的无名小伙子忽然投出时速一百六十公里的高速球一样,会吓到人也是在所难免。再说,如果控球能力不错还没话讲,但假如暴投连连就根本不用比赛了。

即便如此,一想到如果自己初次合奏时被人讲出那种话,还是会很吃不消吧。恐怕好一阵子都没办法振作,搞不好永远都无法重新站起来了。

「大家脸上都带着『这也没办法』的表情。所以我只好乖乖听话,当场离开。虽然没有感到沮丧,但经过一段时间后就开始后悔了。」

「后悔——————后悔上台吗?」

「不是那样。」

大高高抬起下巴,双眼反射出咖啡店的灯光。

「不管别人怎么讲,我那时候都应该继续全力演奏才对。应该要一直吹下去,直到客人无奈露出笑容。」

这回答真有大的风格。顽强而不感到迷惘。

这种后悔的方式,雪祈实在模仿不来。然而,这段故事和玉田的事情又搭不上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玉田就算感到沮丧,感到受伤,始终都没有走下舞台对呗?」

没错。明明当时的状况感觉他随时奔出店门都不奇怪的。

「他真的很厉害。」

这样讲或许没错。

可是——————

「那样的状态整整持续了五十分钟喔?就是因为玉田一直留在台上忍耐,受到的伤肯定更深吧?擅自把那种表现解释为坚强,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刻意告诉他犯错几次的你,也很自以为是啊。」

大的这句话深深刺进雪祈胸口。

因为被他说个正着了。

「那么做应该是为了让对方下次演奏时能够减少犯错次数呗?所以要提示一个基准点呗?」

本以为满脑子只想着吹萨克斯风的大,此刻却看穿了雪祈的内心。

「但你不是告诉他下次要进步,反而用刚才那种讲法。那样的你才真的叫自以为是呗。」

「……大,你到底是什么?」

路上的行人们都露出感到碍事的表情穿过站在路中央的大身边。

走向车站的人、从车站出来的人,在斑马线上擦身而过。当中有准备回家的人,有正要去吃饭的人。有男有女,有大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中学生,也有高中生,也有上班族。

红绿灯的黄色灯光照在大的脸上。

「从今天起,就是职业爵士乐手了。」

大重新踏出步伐。

「我和你也是,玉田也是。」

演奏会隔天,雪祈没有安排练习。

银杏路树的叶子还很鲜绿,感受不到秋天的气息。

走在路上可以发现,许多年轻世代的人都戴着耳机。

想像一下那些耳机播放的音乐。J-POP、男性偶像团体、嘻哈、雷鬼、重金属、古典乐、庞克,从前方走来的人则是K-POP……

走了两小时,来到一间有露天座位的咖啡厅。

请年轻的女店员带自己到露天平台后,很快便送上了开水。正因为是服务很讲究的店家,翻开菜单一看,饮料价格也不便宜。

「请给我一杯特调咖啡。」

好久没喝不是罐装的咖啡了。算是结束第一次演奏会后给自己的小小犒赏。

等待咖啡上桌之前,放空脑袋望向外面。

或许是有线广播吧,耳朵隐约可以听见爵士乐的声音。

是塞隆尼斯•孟克的钢琴。

事实上,在街上许多地方都可以听到爵士乐。咖啡厅也好,拉面店也好,简餐店也好。然而,那些都只是音量微弱的背景音乐。被人们当成一种没有歌词、不会干扰思绪又听起来舒适的音乐,静静地存在。

但真正的爵士乐其实是很激烈的。自由奔放、充满破坏性且追求新颖,在世界各地不断进化。然而大家都不知道这点。

周围的女性客人们开心地聊着天,没有人在聆听音乐。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的特调咖啡。」

「那个……」

「是?」

雪祈竖起手指,对这位年纪看起来比自己稍微大一点的女性店员询问:「冒昧问一下,你知道这音乐是什么吗?」

女性店员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上方,竖耳倾听。

「啊!不,对不起。我不清楚。」

「我想也是。不好意思了。」

雪祈啜饮一口端到面前的咖啡。

昨天那样努力在台上演奏的声音,世界上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玉田纵然有犯错,但他已竭尽自己的全力。可是按照现况,那些声音只有留在包括店长在内的五个人耳中。

一辆法拉利在眼前的马路上疾驰而过。接着又是奥斯顿•马丁与玛莎拉蒂陆续通过。以前在松本市没见过的外国车,在这里随处可见。

每当那些车子经过,排气声就会掩盖爵士乐。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继续奏出声音才行。

为了不被掩盖,要奏出更响亮的声音。

咖啡杯见底了。

雪祈拿起帐单走向结帐台。

「是孟克。」

收下帐单的女性店员忽然说道。

「咦……?」

「塞隆尼斯•孟克——————的样子?刚才我去问过店长,听说是很出名的爵士乐钢琴家喔。」

「这样……啊。」

「请问客人是因为觉得音乐很好听,所以想知道是谁弹的吧?这下您随时都可以找来听啰。」

「……谢谢。」

「我也会听听看的。因为仔细听听,这曲子确实很好听呢。」

「拜托,请务必要听听看。」

拜托?——————女店员露出疑惑的表情。

雪祈走出店门。

爵士乐依然在播放着。

「……只有四位客人呀。」

「是的,虽然大有卖力宣传,但手法实在过于土法炼钢,没得到任何效果。」

向难得从白天就现身于TAKE TWO的明子小姐报告演奏会成果后,明子小姐不知是不是宿醉,一边吐着气一边缓缓询问:

「那么,演奏方面如何?」

「我和大很成功。客人们甚至起身鼓掌,店长也表示很惊叹。」

「玉田小弟呢……?」

「他敲到一半就敲不下去了。所以该怎么说呢,很沮丧的样子。」

「……所以泽边小弟你今天会提早来呀。」

「咦?」

「你很在意玉田小弟今天还会不会再来,对不对?」

被说中了。

「不,我只是刚好打工提早结束而已。」

「这样……」明子小姐说着,消失在厨房中。

同时店门忽然打开,大露脸了。

「嗨,雪祈。来得真早!」

他的表情一如往常,爽朗而无忧无虑。

「嗨,玉田没跟你一起来?」

「他还没来吗?我们早上约好要在TAKE TWO碰面的说。」

「他状况如何?」

「演奏会当天我是不知道啦,不过隔天开始他又在打电子鼓了。虽然眼睛有点肿,不过大概是花粉过敏呗。」

「是喔……」

「怎么?你担心他?」

「我说你啊……话说,他实际上根本没来嘛。明明他平常都不会迟到的。」

后来又过了十分钟,玉田才总算现身。用一副宛如把外头的明朗阳光贴在脸上似的表情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后,立刻跳到鼓椅上坐下。但团练一开始,鼓声便随即乌云密布。节拍模糊不清,打击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唯有嘴上「抱歉!」的声音显得明亮,可是节拍依然黯淡又紊乱。仔细一看,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不断颤抖着。

「玉田?」

「……啊!我好像把手机忘在刚才吃饭的餐厅了!有够蠢的!我回去拿!」玉田如此笑着,手忙脚乱地冲出TAKE TWO。就连脚步的节奏都乱得一塌糊涂。

「大……你觉得让他这样可以吗?」

「玉田脸上在笑。我只能相信他。相信他的笑脸。」

「那根本是勉强装出来的表情吧。」

「那也是玉田自己要装的。我们该做的,是接受他那张笑脸呗。」

大的手强而有力地支撑着萨克斯风。

和刚才见到那双不停颤抖的双手呈现强烈对比,让雪祈感到忍无可忍。

「大,我说你啊,去死一次吧。」

「啥……?」

「不要强迫别人接受坚强。不要以为反正只要玉田努力加油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好吗?」

「那有什么错?」

「是没有错!所以我才叫你从细胞分裂开始重新做人!」

大扬起眉梢,紧皱眉间。

双方视线碰撞。

「要吵架拜托到外面去吵。」

明子小姐忽然从厨房现身。

她的一句话让两人都把视线甩开了。

大转身背对雪祈。

在吧台内侧,明子小姐正把下酒用的豆子从包装袋倒入瓶中。当啷当啷的清脆声响填补了无言的空档。

依旧背对雪祈的大开口说道:

「雪祈,我的目标啊,是成为世界第一的爵士乐手。」

视界第一,是介地衣——————过于唐突的一句话,让发音在脑中没能立刻转换为语意。

世界第一?世界第一啊……总算理解意思的雪祈接着开始思考「那么现在的世界第一又是谁?」但完全没有头绪。

「爵士乐可没有什么世界排名之类的东西。你要根据什么标准说是世界第一?」

「就是让听到演奏的人会觉得『这家伙是世界第一』的乐手。」

「我就说,那具体是怎样……」

「不知道。但那就是我的目标。」

真是过于笼统又大胆,缺乏现实感的宣言。重点还是他竟然在繁华街角落的一间小爵士酒吧讲出这种话。

「这种事跟玉田又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觉得这点应该很重要。」

雪祈还没回问「哪一点?」之前,大就接着回答:

「如果不相信别人,也没办法相信自己。」

听到他这么说,雪祈确定他是认真的了。

脑中不禁浮现大在幽暗的桥梁下练习的身影。那个时候,他同样打从心底想要爬上世界第一,所以才会那样发疯似地吹着萨克斯风。彷佛以为只要付出超越一般规格的努力,只要持续强烈地期望,就能够实现奇迹。

不,他根本不认为那是什么奇迹。而且不仅限于自己,还深信无论是谁——————包括玉田在内——————谁都能实现那样的事。

所以才会那样温柔。

所以才会在舞台上毫不留情。

雪祈自己则是对玉田很严格。因为担心他会失败。

而且主张要第一次上台演奏还言之过早。因为害怕失败。

我真的有打从心底深信吗?

深信自己能在二十岁前站上So Blue的舞台。

深信玉田会回来。

「……大,总之我们继续练习。」

总觉得自己不能让声音停下。只有演奏出声音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唯有现在,必须弹奏声音才行。

隔天,玉田回来了。

眼神中找回了力量,手也没有在发抖。

雪祈没问他是怎么办到的。

不过大说的确实没错。

玉田靠一个人克服了难关。

一如大和雪祈自己所相信的。

4

两个月后,三人毅然决定举办第二次现场演奏。

地点位于池袋。也就是爵士乐社经常利用的那间爵士酒吧。雪祈联络了社团所有人,召集到之前迎新会出席者中七成的人数。虽然也有透过网路宣传,但这方面完全没招到客人。不过没有关系,因为一切从这里开始。

「雪祈,音乐入场费才收五百元,会不会有点少啊?」

在后台休息室,大难得提起钱的问题。不,这想必是他身为职业乐手的矜持问题吧。

「才不少喔,阿大老弟。反而应该问说真的可以收他们的钱吗?」

「此话怎讲?」

「因为我有再三强调音乐入场费会算他们便宜一点,但记得听完演奏会之后要帮我们在网路上宣传。而且还说我会一一确认大家的帐号。」

「哦——————」

「什么『哦』啦,大。现在这个时代,你去发传单也不会有人来。那还不如在网路上贴个文说『五十名的预约听众到演奏当天临时取消让爵士乐手伤透脑筋了,拜托谁来帮帮忙。』比较有效果。」

「是这样喔。」

「玉田。」

「嗯。」玉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如此回应。拿着手帕的手上伤痕比以前更多了。

「不管拍子打错还是节奏乱了,总之不要停下鼓棒,打到最后。这样就好。」

「知道了。」玉田咽了一下喉咙。

「大,要是表演内容不够好,人家也不会愿意好好宣传。这点你明白吧?」

「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

演奏会一开始,听众席几乎所有人都立刻发出赞叹声。一如雪祈的计画。这次的演奏是故意设计成会让同年代的人忍不住欢呼的内容。即便如此,当大开始独奏,大家就变得哑口无言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什么似的表情,各个目瞪口呆。

至于到了钢琴独奏时,就能听见女生们发出兴奋的尖叫。这也一如原本的计画。

所有人都对鼓声感到疑惑歪头。但玉田依然继续敲打,偶尔还会像把脸探出水面换气似地抬头朝雪祈看过来。两人前前后后共对上视线五次。而他直到最后都没有停下鼓棒。

第三次的演奏会改在一间稍小的场地。听众席有三十五个座位,几乎全部坐满。有十五位是上次来过的客人,有十人是他们带来的亲友。据说从社群网站上知道了这个乐团的客人有七位。在这群年轻客人中,唯有一名初老的人物。就是第一次演奏会那位戴帽子的男子。

大的即兴演奏彻底突破了「乐曲」的框架,大肆爆发。

玉田则是和雪祈对上了十次视线。

「话说我们的乐团,差不多也该取个名字了呗?」

在胶合板制的矮桌边,大如此说道。

正在敲打电子鼓的玉田顿时停下双手。

面汤没喝完的三个杯面容器中还冒着微白的蒸汽。

「因为老是只写三个人的名字,人家也不容易记住呗?」

「乐团名啊,这可难取了。」

确实,以前雪祈都没想过这种事情。

「取个好记的名字就好了呗。像『毛糬仔』之类的。」

「什么毛糬仔?」

「就是毛豆麻糬啊!仙台特产!鲜绿色的那个!你不知道?」

谁会知道啦——————雪祈不禁叹气。

「怎样啦,雪祈!要不然你出点子啊。」

「拜托,爵士乐的乐团名很多都是用团长的名字吧。在后面加个什么词之类的。」

「啊,确实……像某某某三重奏啦,肯德里克•史考特之预言乐团啦。」

「首先来想想看要不要用这种方式。」

「玉田四人组之类的?」

「大!你白痴啊!又不是昭和时代的搞笑艺人!」

这次雪祈忍不住大声吐槽。

「喂,雪祈,现在很晚了……」玉田把鼓棒竖在嘴前,如此责备。

「抱歉,玉田。」

转头环视一下玉田的房间。这里明明是设计成单人房,现在却完全变成双人居住的房间。床铺周围是玉田的空间,沙发则是大的。两人的外套挂在各自墙上,大致区分出两边的空间。

「假如要冠名就是用我或大的名字。可是要用谁的?」

「这可有得吵了呗。」

「那有没有其他选项?」玉田把两根鼓棒都竖起来。

「就是纯粹的乐团名啰。不过最好是一听就知道是爵士乐团的名字。」

「确实,假如只听到乐团名称,也很难跟视觉系或庞克的乐团区别啊。」

「而且不是有句话叫『名如其人』吗?我希望让人一听就能想像出我们演奏的音色。」

「我们演奏的音色……」大用手转动面杯,搅拌留在里面的汤汁。

「要怎么说才好呢……我觉得现今的爵士乐正逐渐失去能量。由于从前又是酸爵士又是民族爵士的,细分过度,导致本体的外型变得模糊不清。因此很难传达给一般人知道,大家都搞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爵士乐。但大的次中音恰好相反,既原始又充满力量。可是光这样也会让人觉得只像在乱挥石斧。所以配上我的钢琴可以让斧头变成钛金属,让握把变成碳纤材质。」

「怎么听起来内容好多唉。感觉会取出一个很长的名字唉。」

「玉田~你真的讲话越来越爱用『唉』了,简直变得像东京人一样。」

大仰头喝汤,却把汤汁溅了出来。

「烫啊!烫啊!」他赶紧脱下松垮的吸汗衣。

「现在认真讨论的时候你搞屁啊,大。」

「大概是上天在暗示你别取什么毛糬仔啦。来,拿去,这件jasu给你穿。」

玉田从堆成小山的洗好衣物中抽出一件伸缩材质的运动服。

「玉田,你刚才……叫这是什么?」

「……咦?jasu。」

玉田当场愣住。

「呃,什么……?jasu是啥?」

一股笑意从食道涌上来。

「咦?骗人的吧?这个不叫jasu吗?」

玉田着急地摊开运动服。那模样又更加搞笑了。

「才不是那样叫好吗!jersey(运动衣)才对啦!逊毙了!那是你们仙台的方言吧!」

笑意一口气喷发出来。

「什么!」大和玉田当场面面相觑。

雪祈大笑一番后,不经意回想起自己好像在哪里读过一篇文章说:「JAZZ(爵士乐)」这个词原本来自「JASS」。是从「JASS」改变口音成「JAZZ」的。

「这么说来,『JASS』这个词听说在纽奥良是『做爱』的黑话喔。」

「是、是喔?」穿上jasu的大说道。

「有一种说法是爵士乐最早诞生于妓院的等候室。当时乐手会跟客人聊天说『您等下要去JASS对吧?』之类的。」

三个人陷入沉默。

接着首先开口的,是大。

「这名字不错呢,JASS。」

「什么不错?你……没问题吧?已经脱处了吧?」

大害羞地把头低下去。瞧他这样子绝对还没脱处。

玉田则是望着天花板想敷衍过去。

JASS——————

雪祈自己也觉得这名字不错。

如果要坦白自己内心一直在考虑的那件事,现在或许是个好机会。

「玉田,你过来这边坐。」

玉田露出乖乖听话的表情,坐到矮桌边。

三个人的视线变得同样高了。

对方这下应该理解雪祈想表达的意思了。尽量讲得简单扼要吧。因为绝对不想让他们两个见到自己害臊的样子。

「那么,我们就是JASS了。」

玉田当场紧闭嘴巴。

「你是这个意思对呗,雪祈?」

大脸上带着贼笑如此确认。

「唉,也只能这样吧?」

大立刻举起右手,邀玉田击掌。

然而,玉田却没有做出反应,还颤抖着肩膀。

于是大用右手在他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5

从表参道车站的地下来到地面后,雪祈开始计算步数。

在青山通左转,进入骨董通。到这边一百七十步。

骨董通路上虽然有许多高级的服饰店、鞋店与餐厅,但每一家都已经关门了。

与两位身上服装明显是名牌货的路人错身而过,包包的招牌色调看起来好刺眼。

雪祈自己身上的衣服则是便宜货,现在穿的皮鞋也不到两万元。

但最起码可以往前走。

左手边可以看到冈本太郎纪念馆。那是一位曾经与既有价值观勇敢奋战的艺术家。尽管受到众人批评也依然继续从事艺术活动,最终建立了自己无可动摇的地位。这间原本是他自家兼工作室的地方,至今依然有许多观光客来访。人们从中有看出他当时苦战奋斗的痕迹吗?还是只看见他身为一名成功者的结果?

吹在脸上的风好冷。自己正迎风走着。

穿过斑马线,在转角的便利商店左转。

瞥眼看着路旁那些商品价格绝非自己能够出手的精品店,笔直往前走。

是So Blue。

抵达门前了。

距离总计八百七十三步。

冷静想想,目前自己的位置顶多只有从车站走了五十步而已。

只要不停下脚步,或许总有一天能够走到这里。

但是,要在二十岁之前抵达实在很难。

自己或许太执着于二十岁之前了。而且如今已是三人乐团,这样等于是把自己的目标强加于另外两人身上。尤其对玉田来说,这太沉重了。

雪祈在马路对面的围墙上寻找猫的踪影,但是没看到什么在动的影子。

轻吐一口气,看看手机。

虽然自己准备提出的要求相当自私,但这也是十几岁年轻人的特权。

追求一下顺风之路应该不算过分吧。

雪祈下定决心,拨了一通电话。

「你来啦,泽边。」

「打扰了,川喜田先生。」

川喜田元的住家是位于世田谷区的一栋绿荫环绕的透天住宅。地下室为乐器房,墙上挂有十把以上的吉他。除了Gretsch、Gibson之外,还有其他没听过名字但看起来很昂贵的乐器。每一把都有相当的岁月,或许是他长年弹奏过的乐器,也可能是继承自其他人的东西。

看着那些象征爵士乐一部分历史的吉他,雪祈的紧张情绪一口气提升。

「然后呢?你特地来找我,代表想要一起演奏了?」

「不……」

「我就知道。你是为了拒绝才来的吧。」

川喜田是在So Blue出演过好几次的吉他手。有时是日本传奇乐团的成员之一,有时是外国乐手的伴奏;有时是客串,也有两次以冠上自己名字的乐团举行过公演。大约一年半前,雪祈在长野县的一场音乐祭舞台上被川喜田看中,压轴时受邀上台合奏过。当时对方还提议说等雪祈高中毕业后要不要一起演奏,打响名声。这可以说是很不错的机会,但雪祈至今都没联络过对方是有原因的。

「那么就让我听听看吧。你不想跟我组团的理由……当然,肯定还有其他事要讲吧。」

川喜田已经年近花甲,爵士乐资历约四十年。自己的想法恐怕早已被对方看穿,但雪祈还是只能这么回答:

「我觉得像我这种小鬼头加入乐团的话,只会扯川喜田先生的后腿。」

「不对吧。你应该是觉得跟我这种已经越过颠峰的老头子组团也对自己没啥好处对不对?认为反正跟我组也只能在乡下地方的爵士俱乐部跑场而已。」

「呃不,没有那种……」雪祈实在不认为自己能瞒过对方。

「你都写在脸上啦。也罢,我是无所谓。」

川喜田把手一伸,抓来一把有点掉漆的吉他。但是它一放到吉他手的大腿上,表面的木纹便显得更加美艳。轻轻拨弦,音色依旧流丽。

雪祈不禁屏息。

「好啦,你想讲的正题是什么?有事想找我商量对吧?」

无法直视对方的雪祈,只能把视线放在吉他上。表面那对f字形的开口也反过来看着雪祈。小鬼,你有种就说说看吧——————五十年以前制作出来的吉他对雪祈如此说着。

「……我和同年纪的人组成了一个三人乐团,有过六次现场演奏的经验。」

「哦,这样。」

「我希望川喜田先生务必来听听看我们的演奏。」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意思说你有自信单纯让我听得愉快是吧?」

借着对话的走向,雪祈提出今日来访的真意:

「我想请您看看,我们距离So Blue还有多远。」

「啥?」

「我希望一年之内,能够在So Blue举办公演。」

川喜田当场沉默。

就连他大腿上的吉他都彷佛在生气。

「泽边……你根本不明白吧?你不晓得那是难度有多高的场所吧?若用摇滚乐来讲,那里可是东京巨蛋。而你想要十几岁就站上那舞台?」

身经百战的爵士吉他手说话的声音中,明显带有怒气。

但雪祈自己也是明知困难之下来到这里的。

「我用自己的角度也很清楚这些事情。然而,若能在二十岁前站上那个舞台演奏,在社会上也能掀起话题。如此一来,也能吸引到那些不懂爵士乐的年轻人,让爵士乐得以向外扩展。」

「你太小看人了。简直在侮辱像我这种爵士乐手,也在侮辱So Blue。」

「我并没有小看任何人。」

雪祈描述起自己第一次到So Blue时的事情,后来独自一个人持续弹奏爵士乐的事情;一路观望棒球社员努力想要登上甲子园的事情,当他们在练习时,自己也花了同样甚至更多时间练琴的事情;看见他们输掉球赛痛哭时,自己也哭泣的事情,而现在的自己正在预赛阶段奋战的事情;获得同伴,让自己变得更强的事情;自己对So Blue怀抱强烈憧憬的事情。

但川喜田只回了一句:「这样啊。」

「……务必,拜托您了。」

雪祈将乐团的演出行程表放到川喜田面前。

对方并没有拿起来看。

「今天我就此告辞。」

深深鞠躬后,雪祈离开了这间位于世田谷的住家。

「这笨蛋!玉田你这笨蛋!」

「抱歉!雪祈,抱歉啦!」

玉田如今成长到可以用活泼的语气道歉了。

「雪祈~消气消气。」

大也开朗地介入缓颊。

由于鼓手相当基础的失误而涌上心头的怒气,从雪祈鼻头消散出去。

「——————已经连续两个小时了,休息一下吧。」

三人集合在TAKE TWO团练的时间最近增加到一周六次,每次约四个小时。然后大会跑到桥下吹到几乎天亮,玉田在自己房间练鼓,雪祈自己则是用家里的数位钢琴练习或作曲。每个人一天都有十二个小时以上在接触乐器,其他时间则是睡眠或打工,以及极少数状况下休息放松。

「雪祈,你最近好像莫名有冲劲啊。」

「才没有,跟以前一样啦。」

「我觉得我们算是很顺利了。最近现场演奏都有客人来听,而且人数慢慢在增加。玉田也是……上次现场演奏的失误次数是几次来着?」

「一百零二次。」

「看,已经快到两位数啦!玉田,你太棒了!」

玉田露出一脸「怎样?厉害吧?」的得意表情举起鼓棒。确实,玉田的进步何止是顺利,还不断在加速。

但是,距离一流还远得很。

「玉田,你知不知道So Blue?」

「哦~我有听过。大说他有去过,好像是全日本格调最高的爵士俱乐部对吧?」

「没错,玉田很棒呗,连相关知识都在学习。」

玉田又举起鼓棒,敲了一下铜钹回应。

「话说雪祈,为何现在要提到So Blue?」

「别浪费时间了,继续练习吧。玉田,记住要回到主题的时机!把拍子念出嘴巴!」

「知道了!」

玉田听话地用嘴巴数拍,也有抓准时机。

后来三个人又团练了三个小时以上。

有哪个爵士乐团会花这么多时间练习?

虽然成立还不到一年,但我们都卖命地持续演奏。被什么大人物看上应该也不为过吧?

第九次的表演地点是位于新桥的爵士酒吧。

第一首曲子才刚开始,戴着墨镜的川喜田就现身了。他背着一把吉他,和两位应该也是乐手的中年人坐在最后排的位子。

雪祈从钢琴的位置用眼神打招呼,川喜田也轻轻举手回应。

有如以此为暗号似的,曲子进入钢琴独奏。雪祈尤其把注意力放在左手,连续弹奏低音旋律。左手之后换成右手。原本震撼腹部的音色转变为直冲头顶的声音。川喜田的其中一名同行人点着头对他说话。那肯定是在说「这家伙不错」吧。雪祈让双手更加高速弹奏,低音与高音互相混合相融,声音不断加速。

接着进入大的独奏。巨大的声音颗粒冷不防地喷向听众席。一瞬间,每个人的身体都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不过当耳朵逐渐习惯这个大音量,大家又很快把身体往前倾,那是为了让眼睛能尽量看清楚台上这家伙。随后,众人都缓缓把嘴张开。有些人自觉到这点而赶紧闭嘴,咽下唾液。也有人没闭上嘴巴,忍不住发出声音。「Yeah!」的赞叹声此起彼落,还有人是「宫本~!」地叫出名字。以这些欢呼为燃料,大的音色又变得更加灼热。甚至有人从座位站起身子,不过川喜田依旧双手抱胸聆听着。由于戴着墨镜缘故,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玉田的时机算得刚刚好,一秒不差地回到主题。

就在曲目即将演奏完毕的时候,听众席的川喜田忽然高举吉他,用手指比了一下。

真是万万没想到的行动。

他这是在讲:下一首安可曲,我可以一起上台吗?

雪祈点点头,并对着听众鞠躬后,退到后台。

「哎呀~气氛太棒啦!玉田,你也在兴奋呗!」满身是汗的大如此说道。

「有吗?」汗流得更多的玉田害臊回应。

从听众席传来高呼安可的拍手声。必须快点告诉这两人才行。

「大、玉田,有一位我认识的客人说想上台合奏。我等会让他上台啰。」

「咦咦!谁啊?我没办法临时对上节奏的说!」

「玉田,以后像这样的突发状况会越来越多。没问题,你行的。」

玉田连汗都忘了擦,只顾点头。

「另外还有,大。你一定要赢。」

要赢?——————大的脸上浮现疑问,不过雪祈依然转身回到台上,把川喜田叫上来。

听众对于意外嘉宾的出现都感到惊讶,认识川喜田的客人更是大为惊喜。走上舞台的资深吉他手用一点都不怯场的笑容对乐团以及听众席打招呼。然而,透过墨镜看见的眼神却没有在笑。

台上合奏起经典的曲目。

吉他的旋律为三人乐团的声音增添厚实感。川喜田弹奏着优雅而豪华的音色,同时也不忘顾虑鼓手而没有乱飙。他对大使了个眼色,见到这暗号的大进入即兴演奏。接着换成川喜田,为了不让大炒热起来的气氛冷却而激烈动起双手。临时客串的乐手忽然这样全力演奏的模样让听众兴奋不已。雪祈立刻对大打暗号:快和川喜田对奏。这才是客人期望看到的表演——————于是大激烈而短促地吹奏次中音,川喜田也做出回应。听众当场放声欢呼。川喜田凭着自己的技术、知识与经验为武器,持续对奏。那模样彷佛象征着现今的爵士乐——————对高超的技术引以为傲,深度的音乐知识也广受其他类型音乐的演奏者敬重,同时在客层渐少的爵士业界长年奋战。

渐渐地,川喜田输了。挂在地下室墙壁的吉他,慢慢拼不过在桥下与风雨对抗的次中音萨克斯风。

大宛如没注意到这点似地继续吹奏着。川喜田则是看向钢琴,用眼神示意——————把场子还给你们。

会场的气氛无比热烈。

然而,雪祈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寂寞从脚底窜上来。

接着竖起三根手指,朝着大与玉田挥动。

手指变成两根,变成一根——————回到主题了。

「鼓手小弟,你的打鼓资历多久?」

在后台休息室,川喜田问道。

「六个月!」玉田直立不动地回答。

「才半年而已啊。我还以为大概两年呢。真服了你。」

「谢谢夸奖!」玉田深深鞠躬。

「至于次中音……我还真不想问。」

「咦!为什么?请问我做了什么吗?」

「你啊,嗯……照现在这样继续保持吧。」

「谢谢!今天让我受益良多了!」大抬着脸,九十度鞠躬。

太棒啦!——————玉田和大天真无邪地笑着,走向休息室深处。

「川喜田先生,感谢您今日拨空前来。我万万没想到您还会上台跟我们演奏。」

「我看到那个次中音,就坐不下去啦。这是为什么呢?」身经百战的吉他手一脸寂寞地表示。

说不定,是因为他看到了大的未来。所以想要趁现在跟这位不断往上爬的男人合奏一曲。

说不定,是因为从大身上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所以想要和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一起演奏,试图找回些什么。

说不定,是因为想输一场。抛下自己的资历,与没没无闻的乐手较量一场,然后落败。至于从中能够获得什么,能够有什么展开,雪祈也不清楚。虽然这么做或许是正确的,令人不禁为对方的处境感到同情。但雪祈又认为这种想法未免太过失礼,于是直接拉回正题:

「那么……请问您觉得如何呢?我们有可能站上So Blue的舞台吗?」

「……那个次中音是个怪物。无论是理解爵士乐或不清楚爵士乐的客人,他都能让对方留下冲击性的印象。简直就像被他接连投出了好几颗从没见过的高速球。真亏你能找到这样的乐手。」

「我和他的相遇真的是一场偶然。」

「至于鼓手,虽然还没办法引领乐团也会漏接球,但也有打到最起码的水准。半年能够到这样已经很厉害了,或许很有才华吧。他以后会越来越进步。」

雪祈听到这些话,有如自己被夸奖般感到高兴,但还是忍住不让喜悦写到脸上。

「泽边你嘛,简直就像会投七种变化球,而且每一种球路都很犀利。连我这种职业乐手都会被你摆布啊。」

「感谢夸奖。」

「不过,你……」资深吉他手忽然表情一暗。「不,没事。」墨镜底下的眼神彷佛说着:这种话,不应该由我来讲。

川喜田留下一张纸条,转身离去。

纸条上写有职称与姓名,以及电子邮件信箱。

名字是——————平。

职称则写着——————So Blue事业部舞台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