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1
「雪祈,不得了啦!」
正当雪祈从车站前往TAKE TWO的途中,忽然从身后被玉田叫住了。
「什么事情不得了?」
「大好像恋爱了。」
「什么!你说大?」
十几岁的年轻人谈恋爱绝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如果当事人是大就要另当别论了。自然会做出比较夸张的反应。
「对象是谁?难不成是初恋?」
「不,不是初恋。他之前还有谈过一场有点尴尬的恋爱,对象是以前在仙台的同届同学。」
「后来被甩了?」
「那家伙啊,明明是远距离恋爱却一点都不勤于联络。大概两个礼拜才传一次讯息,而且只会短短写一句『演奏会很顺利』之类的。结果大约两个月前就被对方甩了。」
这么说来,印象中那段时期萨克斯风的音色隐约带有悲伤的感觉。雪祈本来以为是冬季的缘故,但原来并非如此。再仔细回想最近的练习……大的吹奏有一点抢拍子的感觉。
「于是他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孩是吧?对象究竟是谁?」
玉田接着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整起事件是从气味开始的。最近大每天早上都会带着满嘴的大蒜气味回到房间。」
「哦……大蒜气味。」简直和恋爱是完全相反的关键字。
「那气味强烈到在睡觉的我都会臭醒。所以我就问他『你到底吃了什么?』结果他说是吃了拉面……」
越听越有趣了。距离TAKE TWO只剩两百公尺。
「玉田,快点说下去!」
「别急,雪祈。然后啊,我问他那家店到底是有多好吃,那家伙就讲话支支吾吾起来。说什么因为是深夜营业还怎样的……我一听就察觉蹊跷啦。」
「意思说,在拉面店吗?」
「昨天晚上,我就跑到大的练习地点说我肚子饿了,叫他带我去吃吃看。于是我们就到那间拉面店去了,结果……」
「你看到了?那个女生!」
「在吧台内侧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店员。不管在等拉面的期间还是在吃的时候,大的眼睛都一直盯着那个人瞧。太明显啦。」
「果然是大,直率得令人佩服……」
雪祈脑中轻易就能想像出大目不转睛地看着女性店员的模样。
「可是啊,那碗拉面吃起来根本没什么大蒜味。我就想说为什么大会吃得那样满嘴臭味。」
「大蒜要另外拜托才会提供对吧?」
「不愧是雪祈!就是那样!然后在那个过程中就能产生简短的对话机会了!他昨晚也是趁那店员靠近过来的时候拜托大蒜,结果对方就说『好稀奇呢,今天您不是一个人呀。』这样。」
TAKE TWO已经近在眼前。雪祈一把抓住玉田的肩膀,拉着他躲到转角处继续讲。这时才不经意发现,自己以前对于别人的恋爱话题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的,现在却恰恰相反。
「然后呢?怎么样了?」
「大那家伙回说『只是朋友啦,哈哈哈!』什么的。讲得一点口音都没有,还满脸通红的。」
「呜哇!太青涩啦……而且听得胸口都莫名痛起来了。」
「对吧?所以出了店之后我就问他了,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然后他脸就更红了?」
「不愧是雪祈。他脸红得跟煮熟的章鱼一样回说『才、才不是那样好呗。只是第一次到这家店的时候,我明明点普通拉面,她却说不小心做错然后给了我一碗叉烧面。对方搞不好对我有意思呗!』这样。」
「啊啊!羞死了!羞死了!」
「所以那家伙一直在等。每晚都去店里报到,期待对方又在他面里放叉烧。」
「玉田,干得好!咱们乐团里是严禁秘密啊。」
推开TAKE TWO的店门时,大已经把萨克斯风组装好了。
「嘿,雪祈,玉田。来的时间刚刚好。」
「大,你今天怎么有股大蒜臭味?」
「咦!骗人的吧!真的?」大立刻着急地确认起衣服和口臭。
玉田见到那模样当场大笑,于是大的脸泛红起来。
「阿玉!你这家伙!是你乱讲话对呗!」
「好啦~开始练习啰~恋爱一年级的小朋友请安静~」
大气得咬牙切齿起来。
「那么,从今天开始要练习新的东西喔~」
「……练习什么新东西?」
「大同学很臭,请捂着嘴巴再讲话喔。我们要练习演奏时间二十分钟的曲目构成。」
「呃,二十分钟……以现场演奏来说有点短吧?」体力已经进步到能够在舞台上打满九十分钟的玉田如此表示。
「很短呗。」大也捂着嘴巴说道。
「我们要参加一场音乐祭。」
没错——————
要和这群放不下心的伙伴们一起站上大舞台了。
葛饰爵士音乐祭是很常见的那种地区振兴活动。
从活动前的一个礼拜开始,当地各处像是商店街之类的地方就会播放爵士乐,为周日在音乐厅举办的舞台表演先炒热气氛。活动目的是活化地区经济,吸引喜欢爵士乐的游客们来认识当地特色。由于会听爵士乐的人没有年龄层之分,因此全国各地都经常会举办类似这样的音乐祭。
「是音乐祭!太棒啦!」
从没在音乐祭出场过的大兴奋地高举双手。
「昨天我收到活动执行委员会寄来的邮件。举办日期是两个月后,会场在葛饰区的音乐厅,听众席容量将近三百人。我们是倒数第二个上台。」
「三、三百人?」根本没去过音乐祭的玉田当场表情紧绷,不过反正紧张已经是他的标准模式了,即使这样他应该还是可以把鼓打好吧。
「假如有人站着听,就会更多人了。所以我们才要报名出演啊。」
「而、而且还是倒数第二个上台,那是很好的位置吧……?」
「顺序是不错。酬劳虽然三人乐团只有一万元,不过哎呀,大每晚去吃拉面总要些钱吧。」
「嗯,帮上大忙了。」
「你给我捂住嘴巴!虽然说,主办单位让我们上场的用意似乎是叫我们在压轴的知名乐团上台前先把气氛炒热。那我们就去大干一场吧。」
大一脸充满干劲地点头回应。
让三百人听到大的即兴演奏——————真不知道听众会露出什么表情?做出什么反应?从现在就让人期待不已了。
而且,到时候肯定也会有相当多爵士乐业界的人到场。
「只要能留下强烈印象,以后就有机会站上更大的舞台。我们一定要成功。」
玉田接着用更加紧张的表情问道:
「话、话说,刚才提到的那个知名乐团是……?」
雪祈从距离TAKE TWO最近的车站走入地下。
由于直到刚才都在团练的缘故,脑袋还有点晕眩。
听了乐团名的玉田后来打得全身紧绷,大则是比平常用了更多腹部的力气吹奏。因此雪祈的钢琴也没办法保持平常的状态。在团练途中,还因为选曲的议题跟大起了争执。虽然其中一首确定是〈FIRST NOTE〉,但乐团的自创曲只有这个,必须再从经典曲目中选一首演奏才行。雪祈提出的是之前现场演奏时评价良好的曲子,可是大却提议了乐团还没演奏过的曲子,说是难得的机会想要尝试新的挑战。双方互不相让,彼此都用自己的音色互拼了一场。
这样的行为持续了四个小时,最终依然没有得出结论。
雪祈搭上电车,用已经麻痹的手指从包包拿出手机。有收到三名女性传来的讯息。
今晚有空吗?
下次何时见面?
你下次表演是什么时候?
雪祈只回覆最后一个人,又把手机收回包包。
温暖的电车座椅催生睡意,雪祈为了不要睡过站而观察起车厢内的乘客们。
各种材质的外套映入眼帘。聚酯纤维、羽绒、皮、羊毛……那件带有光泽的应该是克什米尔羊绒吧。
冬季已过颠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十九岁了。
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外套是某位比自己年长的女性送的生日礼物。雪祈虽然没有查过价格,但材质不差,剪裁也令人中意。
这时,不经意和一名穿深蓝色外套的女性对上了眼睛。看起来是女大学生的那个人羞涩地把视线别开,又再度瞄过来。
雪祈对于自己的外观长相容易受女性喜欢的事情很有自觉。
然而,自己还是老样子对异性无法认真。
这么说并没有讽刺的意思,但雪祈甚至对每晚都勤跑拉面店的大感到羡慕。
他肯定是因为心中没有迷惘,所以能够那样率直地喜欢上别人。萨克斯风、打工、萨克斯风、萨克斯风,日以继夜吹到脑袋发晕然后到拉面店去。身体不断行动,让脑袋都没有思考的空档。
但雪祈自己却抱着迷惘。
对于爵士乐演奏上怀抱的烦恼——————
这六年来,它总是紧抓着自己的脚,迟迟不愿消失。或许早应该找个人谈谈了,但自己一路来都是独自演奏。现场演奏会时也是,总在一群大人之中孤军奋战。因此一直都没有机会向人诉说苦恼。
然而现在不一样。现在有大。
可是总觉得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大,会让乐团中三人间绝妙的平衡遭到破坏。正因为自己与大是站在对等立场演奏,所以能够从相同的位置鼓励玉田爬上来。但自己要是去找大商量烦恼,就会形成上下关系,让乐团中成为大、自己、玉田的纵向一直线。至今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乐团内形式会产生改变。
自己不可能去找大商量。
假若要和女性交往,对象最好是个音乐家。因为自己巴不得把心中的迷惘全盘托出,并受到深深理解。如果对方是比自己有实力的乐手就更好了。因为这样或许能引导自己弹出正确的音色……
像这样,思考终究会归结于爵士乐。
睡意不知不觉间消散。
正因为脑袋变得清楚,缠在脚上的烦恼又更添存在感。
自己无论苦恼的时候、睡觉的时候、醒来的时候,都是音乐——————
总有一种连血管中都流动着音符的感觉。
2
音乐祭的演出说明会举办在新小岩车站附近的一间餐厅。
地区负责人与执行委员会共来了四人,各乐团则是分别派一名代表出席。大家各自简单自我介绍后,现场很快进入了欢谈气氛。
雪祈问了一下这次帮忙推荐JASS的人,结果一名意外的人物举手了。正是负责压轴的知名乐团——————Act的天沼幸星。天沼是即便在不听爵士乐的年轻世代之间也很出名的爵士乐手。平日身兼音乐评论家,雪祈也读过好几次他写的文章。以前还听过天沼主持的广播节目,高中时代更有一次为了听他的演奏会千里迢迢远赴名古屋。
虽然最近对天沼的兴趣变得比较淡了,不过知名人物竟然会知道自己的乐团还是令人感到惊讶,也单纯觉得高兴。
雪祈向对方坦率道谢后,天沼开始说明起事情的原由:
「我只是听别人说最近有个成员都是十几岁的乐团很有活力。」
「虽然我是没有实际听过你们演奏啦,但反正够有活力就好。」
「演奏得烂也没关系。光是『年轻人演奏的音乐』就能符合这种地区音乐会的举办目的啦。」
雪祈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黯淡。
对方或许是为了减轻压力才讲这种话,但自己实在无法一笑置之。
十多岁的乐手也是有自尊心的。
天沼接着对脸色难看的十多岁嚣张钢琴手问道:
「那么,你们演奏的是什么类型的爵士乐来着?现在爵士乐也细分成很多种类,而且也不能忽视当下在纽约的流行趋势。哎呀,如果讲不出个类型,就当作是很有十几岁风格的音乐吧。」
雪祈差点就「啥?」地脱口回应。
天沼最近演奏的音乐就跟评论一样过于专门而艰深难懂。再加上或许受到美国最新流行乐的影响,音色中越来越少听到爵士的强而有力。自己正是因为这样才对他兴趣渐失的。
「在细分化的爵士乐中如果没有努力去满足世界上的需求,就是一种怠惰。」
「到头来,终究只是讲不出内涵的十几岁爵士乐。这样可红不起来啊。」
「你们难道要给听众呈现那样的音乐吗?」
天沼扬着嘴角如此发表高论。
听到这边,雪祈终于放话:
「我们真要说起来,并不是为了音乐祭,而是为了增加我们的粉丝才出演的。」
这是自己老实的心境。既然受邀出演,自然会全力以赴,不过这次其实是让乐团能更上一阶的意义比较重大。
「真能如愿就好啰。」天沼面不改色。带着笑容的嘴巴角度也没变。
所以,雪祈更坦率讲出来了:
「我相信会有人听了我们的音乐之后成为我们的粉丝。当然,也包括原本是来听贵乐团演奏的客人。」
天沼的脸色稍微改变了。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好战。
「……意思说你们能够赢过我们?」
周围的其他人都停下对话,瞥眼窥视过来。
或许在他们眼中看起来,自己是个有勇无谋地向知名人物唱反调的年轻小伙子吧。
但自己今天好歹是背负着乐团的招牌来到这里的。
绝不能擅自巴结外人、奉承外人。
不,正重要的是,自己真的很火大。
纵然没没无闻,纵然资历尚浅,自己也是认真在面对爵士乐的。
为了表现给天沼以及周围所有人看,雪祈刻意摆出表情。
吊起眉毛,抬起下巴,放松脸颊的力气。
和愤怒恰恰相反。
是从容不迫的表情。
「是的,当然。」
周围传来窃笑声。不过听起来似乎不是在取笑年轻小伙子拼命逞强的模样。感觉像是见到有趣的事情即将发生的笑声。
「凭你们那种冒失莽撞的演出?你以为自己还是年轻人就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这个蠢蛋——————天沼用表情如此说着。
他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透过电波与纸笔发表言论,展开形象策略,并勤于研究最新音乐而累积出来的粉丝,不可能轻易就被人抢走。
然而,现在讲的是爵士乐。
后来成为传奇人物的那些爵士乐手们,当初还没没无闻的时期肯定经历过足以夺走听众目光的舞台。
那家伙没理由办不到这点。
「总之,到时候您只要看看我们的次中音手,就能全部明白了。」
强者自然赢。这是再清楚不过的道理。
雪祈用游刃有余的表情如此补上一句。
简直不像话——————天沼双手一摆。
已经不用再讲下去了。
「那么,当天还请多多关照。年轻人想睡了,就此失陪。」
雪祈丢下这句话,离开餐厅。
本来还想八面玲珑地为乐团宣传一下的,这下却演变成一场宿怨对决。
不过,确实有受到注目。
只要获胜,肯定能够提升乐团的评价。
「骗人的吧……」
听完话后,玉田变得表情僵硬。
「Act是职业乐团中的职业乐团吧!我们要在剩下的一个月内赢过对方?」
大反而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
「哎呀,这也没办法呗。既然雪祈会动怒,表示对方真的讲了很过分的话。这就是俗话说的『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学校也有教过啊。」
「我记得那句话应该是用在不好的地方吧。」
「咦?是这样喔?嗯?」
玉田与大的反应呈现强烈对比。不过,有趣看待事件的大脸上,也隐约流露出好战的态度。
必须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大、玉田,我马上去写新的曲子。我们两首都用原创曲比个胜负吧。」
天沼要演奏的曲目肯定都是原创曲。那么我方也应该这么做才行。
「那么当初为了选曲起争执的事情这下也获得解决啦。」
对于大来说,这是新的挑战;对于雪祈自己来说,这是为了获胜的策略。
「没错,正是如此。」
「你打算写成怎样的曲子?」
「我要强调出疾驰感做为卖点。让大家见识一下年轻人的速度。」
一直闭嘴没讲话的玉田这时发出担心的声音:
「呃,你说的速度,大概多快……?」
「放心吧,不管再快我都会写得很简单。这次不会用不规则拍,而是很单纯的拍子。毕竟现在也没多少时间了,曲子写出来之后就要一口气练成才行。」
从这天开始,三人的团练时间延长到七个小时了。
除了练习和打工时间以外,雪祈总是把五线谱的笔记本带在身边。在东银座的一座低头可以俯视首都高速公路的桥上度过一段时间。将运动赛事的影片透过双眼输入大脑。将这些速度感化为音符。
新曲只花三天就完成了。
大开始练习慢跑。
在超大的会场吹出超大的声音就需要超大的肺活量呗——————如此表示的他,每天都跑了相当长的距离。
玉田把自己关在家里练打新曲,不停地打,休息时间又练习自己的鼓手独奏。这是为了磨练基础技术——————他这么说着,把手上的OK绷重新贴好。
新曲完成之后,雪祈自己则是为了赢过Act拼命构筑独奏的即兴旋律。
一个月间,三人各自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做完了。
音乐祭当天,大对着初次见面的天沼说道:
「我们会把气氛炒到最热!」
「哦,是喔。」
「所以天沼先生你们也请多加油。」
加油——————这是粉丝们经常为演奏者送上的话语,然而大在讲这句话时的意涵完全不同。
等到看了我们的表演才着急就太晚啰。
我劝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看到大那样的表情,天沼露出苦笑。
然后到了正式上台时,大的演奏超越了意涵。
3
有如一场爆炸。
没没无闻的JASS刚上台时,会场还一片骚动。听众里有三分之二——————两百人左右是来听Act演奏的。其中也有很多人想要趁三人乐团演奏的时间去上个厕所。专程为JASS而来的听众仅约二十人。呈现十比一的比率。
演奏一开始,大就忽然独奏起来。虽然萨克斯风上装有麦克风,让声音可以透过现场喇叭增幅,但其实根本不需要那种玩意。比起刚才上台过的任何乐团都响亮的声音当场揪住了所有听众的耳朵。既非旋律也非乐句,首先用音压让三百人的视线都紧盯过来。
随后,犹如咆哮的即兴演奏超越了一分钟之长。
大的肺活量不但让音量提升,也减少了换气的次数,使这段独奏更加强烈地响彻会场。
紧接着——————毫不给予听众喘口气的空档——————钢琴与爵士鼓便加入演奏,进入主题。大的肺活量在这时也同样发挥效果。从三重奏厚实的曲声中,大的声音又更加突出。
全力吹奏的他,无论额头或脸颊都渗出大量汗水。
曲子进入钢琴独奏。为了不输给大的声音,雪祈把全身重量都压进钢琴中。目标是压倒性的质与量。速度、音阶、节拍、音符的数量——————将各种要素都塞进去,眼花撩乱地不断变化。彷佛把什么「音乐类型」这种话都踢到一边似地独奏。可以感受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喷汗。
钢琴的声音让汗珠都跟着震动。
宫本!泽边!——————少数的JASS粉丝大声叫好。
其他大半都是为了Act而来的听众则是各个目瞪口呆。那表情就像是不知该如何消化眼前的景象。
当演奏回到主题时,听众的表情都变了。从一开始的冲击,变化为惊叹。
一群没没无闻的年轻人正以快得让耳朵都跟不上的速度在演奏。
卖命完成的新曲带着疾驰感窜遍会场。
雪祈和玉田对上视线。
玉田的眼睛反射出舞台灯光,闪闪发亮。
我们演奏得太棒啦——————他的眼神如此说着。
雪祈也抱着同样的感想。
这下肯定能赢过Act。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大的嘴巴忽然放开萨克斯风。
「换玉田独奏了呗!」
……他在说什么?玉田?独奏?
让玉田独奏?
雪祈花了半秒钟理解意思。
——————在讲什么蠢话!
让毫无经验的玉田在这里独奏?
他连一次都没试过啊!
太离谱了!
「靠玉田获胜!这就叫爵士!」
为了赢过Act拟定的作战计画霎时喷出脑袋。
曲子正准备迎接最高潮。
同时,雪祈理解了大的真意。他想赢的对手不是Act,而是这个音乐祭。
可是玉田本人不可能在这种大舞台上突然临时独奏。正当雪祈想使眼色如此告诉大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对面玉田的身影。
那个玉田,竟然点头了。画面在眼中慢动作播放。
他想要让自己突破初学者的框架。为了追上我和大,他点头了。
那模样简直像个勇者。
只能相信他了。
雪祈降低钢琴的音量。
交棒给爵士鼓……
托付给玉田。
他打起鼓来。
正确来讲,他一开始只有用脚。踩下踏板,让低音大鼓「碰、砰砰砰碰」地缓缓作响。那声音大得惊人,是唯有靠强劲的脚力才有办法发挥的技术。雪祈立刻回想起玉田以前是足球社的成员。舞台灯光与所有听众的目光都聚集到鼓手身上。在舞台边看见了天沼的身影。低音大鼓这时变化节拍。足球开始有节奏地滚动,宛如足球场上的后卫一边试探进攻的时机,一边传球。灯光照耀下,玉田白皙的手闪了一下。足球移动到场中间。右手的鼓棒瞬间捕捉到筒鼓两次,左手的鼓棒又捕捉到另一个筒鼓三次。右边敲击落地鼓,左边从小鼓移动到小筒鼓。玉田的手臂高速交错,鼓棒在空中留下残像,高低强弱的震动组合成巨大的劲势。中锋选手激烈地传接球。以球为轴,互换位置,跨场传球。接着在大鼓、在后卫加入进攻行列的瞬间,玉田的手高举起来,捕捉到钹。金属发挥组成之妙,「锵!」地发出声响。声音又被下一个金属声吞没。球终于被传到前线。前锋眼花撩乱地疾驰移动,一边短距离传球一边朝球门而去。这时中锋与后卫也加入其中,全队直冲对手球门。
这不是职业足球队的比赛,而是高中球队在分数落后的状况下比赛进入尾声,拼命想要追平分数的攻势。
玉田紧咬牙根,彷佛都要把牙齿咬碎了。
雪祈明白自己正目击惊人的一幕。
玉田的独奏不算高超。
但实在太棒了。
拜托听众也感受到这点吧!
他们一定能感受到的。
玉田就像第一次换气般抬起头。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他主张着自己已经到达极限。
从听众区传来掌声。数量虽不多、但强而有力的掌声。
这段独奏打动了某些人的心。
大咧嘴一笑,竖起右手的手指。
是回到主题的倒数。
五、四、三、二、
一——————
下台之后,事态变化目不暇给。
天沼的乐团每个成员都额头冒汗地拼命演奏。
对于他们如此异于以往的表现态度,粉丝们虽然刚开始感到困惑,但最后都开心欢呼起来。
一名西装打扮的男子出现在JASS的休息室,递出名片。
「敝人是21 Music的五十贝。」
原来是来自爵士乐部门日本最大发行品牌的男人。
「请问各位还有其他自创曲吗?如果有录音下来,请务必寄给我们一份。我想寻求看看有没有出专辑的可能性。」
刚演奏完呈现放空状态的三人,这下脑袋更是一片空白了。
「雪祈同学!」
来到大厅时,雪祈忽然被两位女性叫住。
「哦哦,你来啦。」
其中一位是曾经两度一起用餐过的女性,也是之前在地下铁车中回应讯息的对象。
「唉!你刚才真的超级帅气的!」
「真高兴你这么说。谢谢。」
「你现在有空吗?」
雪祈转头看向背后,大和玉田两人脸上都带着紧咬下唇的不甘表情。
「是,还稍微有些时间。」
女性对着大与玉田稍微鞠躬示意后,为了不让那两人听见对话而退下五步拉开距离。
雪祈隐约察觉对方想讲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
「那个,就是呀,虽然我想你应该很忙,不过……」女性欲言又止,而另一位似乎是她朋友的女性推了一下她的背。
「我不会打扰你的,所以请你跟我——————」
她是个好女性。个性温柔又体贴。对音乐也懂很多,从古典乐到饶舌歌什么都听。具备一双多彩的耳朵,品味也很佳。
然而,现在还是——————
迷惘依旧缠在脚上不放。
「真的很抱歉。我——————现在不是那样的时期。」
「啊……」
「请你以后务必再来听我们演奏。」
在电车上找到空位坐下后,从玉田口中吐出了深到不能再深的叹息。
「累死了对呗,玉田。」坐在正中间的大开心说道。
「稍微让我一个人静一下……」玉田闭起眼睛。
「雪祈,我们被唱片公司的人找上了。」
「是找上了没错,但并没有谈到契约的事情吧?对方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
「是这样吗?我觉得已经很不得了啦。」
「到专辑正式发行之前还不能轻易相信。明明事情都谈妥了企划却凭空消失的案例,据说在业界多得不胜枚举啊。」
「才~不,我可不这么认为。机会已经找上我们了。像玉田的独奏也很顺利啊。」
「你竟然那么突然叫他独奏,简直危险得让我都看不下去了。而且他不是打到途中就放弃投降了吗?在技术真正练起来之前,玉田要暂时封印独奏。」
玉田闭着眼睛,「嗯嗯」地点头附和。
「话说,雪祈你啊。」
「怎样啦?」
大盯着前方的空位,开口说道:
「你的独奏,怎么每次听起来好像都很类似?」
这句话让雪祈的双脚一口气变得沉重,身体彷佛变成铅块的感觉从脚部一路窜升到腰部。
耳朵听见自已的心跳,太阳穴用力脉动起来。
简直就像身陷橡胶深沼中,全身无法动弹。
「有吗?」嘴巴还勉强能动。
「我知道你很有实力。但独奏讲究的应该不是技术而是即兴演出呗。应该要根据当下的状态随兴弹奏才对呗?可是你的独奏却不是即兴演奏,都能猜出下一个音是什么了。」
「但今天的听众肯定大半都是第一次听到。」
「就算靠音乐祭吸引到粉丝,千篇一律的独奏迟早会让人听腻的。」
我知道。这种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了。
这正是一直抓着我的脚不放的迷惘——————
但我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大,我弹奏的,是能够赢的独奏。」
「什么叫能够赢啦?」
「就是经过缜密计算的独奏。这样能够确保一定的品质。」
「我就说——————」
「不安定的要素是越少越好。像玉田今天的整体表现也是差强人意。你的即兴演奏是不到当下就不知内容如何。这样是很好,但如果连我都跟着变得不安定,整场表演就难以成立了。」这套理论就是一路来支撑着自己的拐杖。
大用鼻子「哼」了一声。
他大概觉得这些只是诡辩吧。
玉田则是装做在睡觉。
有如要缓和气氛似的,在途中的车站涌进大量乘客。
当中有一位大概是小学高年级的女生。
娇小的背影,背着一个小提琴的箱子。
雪祈小声对大描述起关于小葵的事情。
那女孩总是会很开心地弹琴。
她由衷深爱着钢琴。
后来却因为举家逃债而失去下落。
而自己母亲当时鼓励她说,要继续弹琴。
「想要持之以恒地学习音乐是需要条件的……金钱、时间、环境与本人的干劲,还要加上成功经验。我们的目标是以职业乐团的身份继续演奏,那么就更要赢下去才行。」
「你是要赢过什么啦?今天的音乐祭有赢了吗?」
「我们的知名度想必有所提升。可以算是赢了。」
「是这样讲喔?」
这该怎么说明才好?想要持续站在爵士乐的舞台上,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假如能够站在那样的立场,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真想解释给对方明白。
然而从大口中说出来的,却是令人意外的发言:
「肯定有继续呗。」
「啥?」
谁?继续什么?
「你说的那个女孩,一定有继续弹琴。」
大很干脆地这么表示。毫无根据却说得斩钉截铁。
自己脚上的沉重感霎时消失。
全身被一股热流包覆。
大的发言从来没有如此令人火大过。
自己可是对这件事思考了十年以上。
思考自从那天之后的小葵。
思考她每当看见钢琴时,内心会有什么感触。
所以自己才会如此拼命地弹琴。
因为自己还站在能够弹琴的立场,自己还能弹奏小葵如此喜爱的钢琴。
像大这种脑袋单纯的家伙,怎么可能理解这些事情?
这天,雪祈没有再和大讲任何话。
要下车时,那位小提琴女孩还站在车门边。
雪祈不禁回首,对那身影祝福。
但愿她能持续演奏到自己满足为止。
4
上次来大学露脸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
抬头仰望校舍,甚至都有种「外观是长这样吗?」的久违感觉。
走在校园里的学生们表情都很开朗。
「啊,这不是泽边吗?」
「好久不见了,学长。」是爵士乐社的学长。
「你在葛饰音乐祭上台过对吧?我看到有人上传影片啦。」
「请问如何呢?」
「真是服了你们。那个鼓手未免成长太多了吧。虽然说,最吸引目光的还是那个次中音就是了。」
对方没提到对于雪祈本身的感想。
「学长,下次请再来听听我们的现场演奏吧。」
「如果刚好有空我就去。毕竟接下来为了就职准备应该会变得很忙。」
如此表示后转身离去的学长,以前头发确实应该比现在更长才对。他以前总是会穿尺寸稍大的松垮破旧牛仔裤,把印有爵士乐手的T恤披在肩上。但现在却是羊毛裤配素色毛衣,头发也修得短而整齐。
都是为了出社会前的正统准备工作。
雪祈不经意对自己两周前寄出的邮件内容感到在意起来。
当时为了不要过于失礼,自己还上网查了一堆书信礼节,写了又消,消了又写,反覆好几十次总算写完一封信。然后靠左手推着恐惧畏怯的右手,好不容易才按下寄出按钮。
收件者是So Blue的平。
冗长的文章内容,主旨就是:
【敝人是长年来对So Blue抱有憧憬的乐手。请务必来听听看我们的演奏。】
之后的两个礼拜,雪祈每半个小时就会确认一次手机,但迟迟都没有收到回应。
是因为对方忙碌到没时间回信吗?或者搞不好根本没有兴趣。
也许唐突寄信给人家果然太没礼貌了。是不是应该先请川喜田帮忙转告说自己会亲自联络才对?虽然很想寄第二封信确认看看,但又觉得好像太快了。直接登门拜访也是一个方法,但应该会吃闭门羹,肯定只会造成反效果。
所以现在自己才会这样忐忑难耐,简直就像个恋爱中的少女。
大则是为了那个拉面店的女性焦虑不安,听说还会一直问玉田一些像是「女性剪头发有代表什么意义吗?」「女性忽然请假休息是怎么回事?」之类的问题。最近一次的后悔是把拉面汤喝光的事情,总觉得他以后都会认为自己永远必须把汤喝完才行了。
至于总是很讲道义地把这些八卦一一向雪祈报告的玉田,进步的速度相当快。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达到不输给这间大学内任何一个鼓手的水准了。
雪祈坐到空的长凳上,眺望那些自己应该称呼为同学的男男女女。
有个男生正在东张西望。有四人一组的女生们拿着咖啡杯走在路上。有一对情侣勾着手臂。也有个西装打扮的学生看着手机快步赶路。
那些人肯定都无法理解我心中在想的事情吧。
「突然找我干么啦?吓我一跳。」
现身于碰面地点的玉田,手上还能看到几条OK绷。
身上服装也跟白天团练时一样。可见他回到家后应该也一直在练习吧。
「哎呀,玉田,别这样说。我只是想去你讲的那间店看看。」
「可是啊,雪祈跟拉面感觉真兜不上。」
「你以为我平常吃些什么?」
「义大利面啦,义大利炖饭啦,还有女生亲手做的松饼之类的。」
实际上都是连锁店的荞麦面、乌龙面跟牛井。
「也罢,我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于是雪祈与玉田走在夜路上。
这或许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可以讲的话题意外地少,陷入一片沉默。
首先开口的,是玉田。
「我说,雪祈,你觉得我如何了?」
「什么如何?」
「就是以一个爵士鼓手来说啊。毕竟都快一年了。」
据说自从开始练鼓之后,玉田完全没有到大学去。似乎确定要留级的样子。
「算是稍微像样一点了吧。」然而,不能光是这样的理由就无条件地夸奖他。因为乐团还没达成任何重大目标。
「嗯,我也知道自己程度还不够。但问题就在真的打到有水准之后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是指?」
「你和大都会成为很厉害的职业乐手对吧?你们应该要成功,也肯定能成功。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能靠这行谋生。」
「那么,你要去外面就业?」
「我想应该是吧。」
仔细想想,当初玉田只是被爵士乐演奏所吸引而开始练鼓,持续到今天而已。他脑中纯粹只有想着要跟大和雪祈一起演奏。
「玉田,难道说……」
「什么?」
「你是在担心自己脱团之后的我们吗?」
「呃、不,也不是那样啦!只是你们两个真的都很固执啊。」
不知不觉间,自己变成被人担心的立场了。
「放心吧。爵士乐的乐团跟摇滚乐或流行乐不一样,不会组团组一辈子。通常都是短期组在一起,然后又跟其他人重新组团这样。」
「咦!是这样喔?可是为什么?」
「和不同的人一起演奏,催生化学反应。得出结果之后又往下一站去——————借由这样的过程让音色持续进化。所以说爵士乐会像现在这样细分化,可以说是一种宿命啊。」
「……怎么听起来怪寂寞的。」
「到头来,爵士乐的重心不是乐团,而是个人。有些乐手会同时参加好几个乐团,而且每个人都梦想着有朝一日组成一个冠上自己名字的乐团活跃表现。乐团里的成员要替换也是没问题的。」
「你和大也是这样吗?」
「我想迟早会变成这样吧。」
玉田停下脚步。
在一条干道路边,拉面店的白色招牌灿烂地发着光。
掀开布帘走进店内,便传来好几声精力充沛的「欢迎光临!」声音。
其中有一个是女性的声音。
「就是她?」
「就是她。」
尽管已是深夜,店内的座位却坐满了一半,宽敞的吧台内侧可以看到四名店员。唯一的女性店员将一头短发缠在后面,认真地摆放配料。由于蒸气蒙蒙,看不清楚她的长相。
在餐券贩卖机按下拉面按钮后,雪祈多请了玉田一颗溏心蛋。
「哦!可以吗?多谢款待。」
「毕竟是我突然找你出来的嘛。」
坐上吧台座位后,雪祈本想好好观察那位女性店员的脸,但真正吸引了目光的却不是对方的长相,而是工作表现。
她的动作相当俐落。洗碗盘、洗杯子、眼睛随时注意吧台内外的状况,面条煮好之前就先准备要放的配料,在恰恰好的时机注汤入碗,一气呵成地放面摆料,用布擦拭溢出碗边的汤汁。
如此端上桌的拉面,还没吃就感觉很美味。
外观上一点都没有看起来随便的地方。
空出手时,她又会舀汤到小碟子中确认味道。极尽淡薄的脸妆,细薄的双唇。略微丰满的脸颊上方,乌黑的双眼因为品尝着味道而左右溜动。
不谈美丑,那张认真的侧脸彷佛象征了她这个人。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见,雪祈小声对玉田发表感想:
「总觉得,有点失望。」
「怎么?这面不合你胃口?」
「拉面很好吃。我失望的是,那女的竟然不是活泼爱玩的可爱类型。」
确认完味道后,女性又主动找到下个工作细心处理。勤奋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很努力对吧?」
对于玉田这句话,雪祈点点头。
想必大也是被这点吸引的。
在吧台内侧,女性周围都是壮硕的男性。回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没看过在拉面店甩面沥水的女性。或许这业界就跟寿司店一样是男性社会吧。
「玉田,你叫个大蒜。」
「你自己叫不就好了?」
「我早上有需要面对顾客的打工啦。听好,一定要跟那女的拜托。」
「你想要近距离看看对方的长相是吧?」
「我有事情想问她。」
「你难道要问对方有没有男朋友?」
「别啰嗦了,快点。」
玉田看准时机,把女性叫来。
「好的,在这里!」伴随精神抖擞的声音,女性把装大蒜的瓶子放到桌上。
雪祈看到对方胸前的名牌上写有「南川」的字样,并立刻搭话:
「南川小姐,我有点事情想问一下。」
玉田立刻露出「你可别乱问喔!」的眼神看过来。
「请问南川小姐是不是立志成为一名职业拉面师傅?」
对方顿时停下动作,稍微缩起脖子,眼角瞄向厨房。她在注意那些男性师傅们。
「关于这个,有点……」
「不好意思,是我失礼了。您不用回答没关系。」
她轻轻点头后,转身去收下一位客人的餐券。
想要成为一名职业拉面师傅——————
她无法公然表示自己的目标,但依然默默努力着。
「为什么你要问那种问题啦?」
「看到她那样勤奋的工作表现,当然会想问吧?」
「我不能理解。」
让自己打得更好——————心中只抱有这个目标的玉田,将面汤一饮而尽。
朝着南川小姐说了一声「多谢款待,面非常好吃」后,两人便走出拉面店。
在回程路上,雪祈告诉玉田:
「我的目标,是So Blue。」
「So Blue……哦哦,之前提过的爵士俱乐部啊。好像在青山是吧?」
玉田脸上露出「这也不意外」的表情。
「是啊,我要在二十岁之前站上那个舞台。顺道一提,我是认真的。」
玉田顿时脸色一变。
「二十岁以前……那不就只剩一年了吗!」
「没错,期限将至。没时间跟其他人重新组团了。换言之,要以现在这个三人乐团的身份踏上舞台。」
「……为什么一定要在二十岁前啦?再晚一些也行吧……」
雪祈说明起如果达成这点在业界会是多么有冲击性的创举,以及对世间能造成多大的效果。
「而且,该怎么说……那是我从中学一年级以来就怀抱的憧憬。」
玉田陷入沉默。想必在他脑中,自己必须做的事情正排山倒海地涌现出来吧。
那也是令人感到放心的沉默。
「顺便帮我转告给大知道吧。虽然我想他应该只会讲一句『听起来不错唉!』就没事了。」
搭末班电车回到家后,雪祈寄了第二封信给平。
信中提到乐团最近一次现场演奏的招客成绩,在音乐祭演奏时听众的反应,以及向唱片公司的人收了名片的事情。另外花了很长的篇幅述说自己的真心。
自己对于So Blue的憧憬一天比一天强烈的事情。
自己时时刻刻都在思考如何演奏才配得上So Blue的格调。
自己尝试在写与So Blue匹配的曲子。
另外两位成员也拼命在练习。
接下来两个月将有四场演奏。
就算只有一句话也好,期待对方回信的事情。
现在可不是害羞畏缩的时候。毕竟自己是站在能够公然把目标讲出口的立场。
按下寄出按键后,手机立刻响起收到讯息的通知声。
是大寄来的。
【我听说啰。So Blue是呗,很棒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如此回信后,雪祈躺到床上。
撑起头,望向自己脚尖。
并没有变得像铅块一样重。
但依然有什么东西缠着不放。
尽管如此,自己至少能把心中的目标告诉玉田了。
不管怎么说,总之要尽己所能。
刚才吃过的拉面,还垫在胃里面。
寄出第五封信的三天后深夜,雪祈在自己房间收到了回信。
信件标题写着:【敝人是So Blue的平】。
雪祈怎么也无法在自己房间里点开信件。
于是穿上鞋子,走向车站。
屋外下着雨。虽然没有带伞,但不在意。
自己无论如何都想找个比较有人的地方打开信。
到了车站,还能看到不少的人。
有些人表情微醉,打算前往下一家店续摊。也有人正在等计程车。
雪祈试着压抑自己急促的呼吸,但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在世田谷线的车站前广场上,找了个树丛边坐下。
雨水冷却着发烫的脑袋与身体。
不知过了几分钟,呼吸总算缓和下来。于是雪祈深呼吸几口。
为了擦掉水气,在自己衣服上找了块干的部分擦拭手机画面与自己的指头。
回信的内容究竟是好是坏,现在还毫无头绪。
在雨声之中,可以听到周围人对话的声音。
雨滴又让手机湿了起来。
雪祈把周围不知是谁的陌生气息当成心理依靠,点开信件。
【泽边先生,承蒙关照。贵团二十一日的演奏,我会到场聆听。】
信中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雪祈反覆读了一遍又一遍。
撷取萤幕画面。
关闭萤幕,又再度打开。
雪祈本来以为,无论内容是好是坏,自己肯定会大叫出来。
但真正发出来的声音却比雨声还要小。
「……好!」
不过,拳头倒是紧握得让手心都痛了起来。
5
「唉,雪祈,你今天来得还真早。怎么啦?」
上台演奏三小时前,出现在爵士俱乐部会场的大如此说道。
「只是电车转乘比较顺利,所以提早到了而已啦。」
「可是你都流汗了。该不会已经练弹了很久?」
「话说玉田呢?」
「他有联络说再五分钟会到。你没看到吗?」
没看到。平常上台之前都会放在裤子口袋的手机,今天却放在包包中。真是糊涂了。
「你好像有点奇怪啊。」
「才不,我一如往常。」
当然会变得奇怪了。
因为今天是二十一日。
首先,乐团是第一次在这间俱乐部演奏,让雪祈原本很担心钢琴调音与音响设备的状态。
这里摆放的是稍微大型的平台式钢琴,音色还算可以。对店内的声音传播也不算坏。
下一个担心的是招客人数。这家店如果把站票也算进来可以容纳七十人。乐团上次演奏的听众人数为五十五。而且也有在网路上积极宣传,应该还会再增加一些。不至于空荡冷落才对。
关于So Blue的人会来听演奏的事情,雪祈没有告诉大和玉田。毕竟要是害玉田莫名紧张也不好。虽然也可以只告诉大,期待他吹奏出更加惊人的独奏。但是大一定没办法对玉田隐瞒事情。
所以到头来,这件事只能由雪祈自己保密了。
收到回信的隔天,雪祈重新调查了一下关于平(Taira)的事情,发现他是个相当的大人物。美国的爵士乐手们会昵称他为Tailer,在那些人的社群平台帐号也上传有好几张与他合照的照片。照片中的乐手们都笑容可掬,却唯独平总是板着一张脸。日本演奏家们则是称呼他为平先生,就连在日本家喻户晓的出名女性蓝调歌手也有贴文说很高兴与平先生见面。在大型爵士乐活动中,他也会以主办方成员的身份一展长才。主管So Blue的一切舞台公演企划,却从不会刻意讨好什么人。这就是平这号人物。
而在今天,那样的人物要来了。
集合时间三分钟前,玉田现身,于是开始彩排。
自己要一如往常地彩排——————雪祈如此提醒自己。
不过还是要比平常更注意玉田和大的表现。
他们今天状况如何?
演奏干劲如何?
总没有吃坏肚子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经过,独自保密的事情让雪祈难受起来。
或许干脆讲出来会比较好,但自己还是强忍下来,窥探人数逐渐增多的听众席。
上台十五分钟前……
在听众席可以看到许多熟悉的客人。其中二十多岁的占六成,三十与四十多岁的占三成,更年长的世代约一成。
雪祈看见一位戴毡帽的客人。就是乐团初次演奏时坐在吧台的那个人。自从那次演出之后,好几次乐团演奏时他都有现身。总是坐在靠近爵士鼓的一侧,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聆听演奏。靠近钢琴那一边的座位则是坐着一位戴眼镜的白发男子。如此广泛的听众年龄层应该会是让乐团评价加分的要素,证明这个乐团的音乐不是只受年轻人喜欢。
上台五分钟前,听众席坐满了九成。
「怎么啦,雪祈?干么一直看听众席?」
「女人啦。他肯定是约了超漂亮的美女来。」
「白痴,才不是那……」
就在这时,平现身了。
身上穿着黑夹克与黑裤子。
脸型轮廓方方角角,毫无笑容的嘴边长满胡子。
一对粗眉下方锐利的双眼宛如扫视全场般缓缓转动。
当那视线看过来的瞬间,雪祈的心脏用力一跳。
上台两分钟前。
雪祈转回头看向已经脱离初学者等级的鼓手,以及拥有稀世才华的次中音萨克斯风手。
自己要和这两人一起上台拼胜负了。
「玉田,大……」
「嗯,我今天会大幅减少失误次数给你看!」
玉田拿鼓棒「喀!」地互敲一下。
「拿出干劲上场呗!」
大把萨克斯风固定到颈带上。
雪祈把自己全部的心情都托付到这些话上。
「拜托你们了。」
玉田一如他自己所言,失误次数减少了相当多。
老实来讲,应该是雪祈自己没什么余力去数他的失误次数,不过他确实打得几乎没犯什么错。虽不到营造出旋味的程度,但也负起责任把全曲的节奏都打满了。尽管没有独奏时间,不过在大和雪祈独奏结束的时候,他也会加上一点展现个性的击鼓表演,而非单纯接续打拍子。戴毡帽的客人挥挥帽子表示称赞,而玉田也有余力露出害臊的表情。第二次表演时到场的爵士乐社那些人,似乎也为玉田的成长感到开心,纷纷送上热烈的喝采。
整体来说,玉田的打鼓表现很出色。
至于大,这次也依旧让人惊艳万分。
他全力吹出的声音传遍会场每个角落。场内的玻璃杯彷佛在颤动,墙上的壁纸彷佛在震荡。客人们的眼睛与耳朵则是恰恰相反地,把激烈演奏的景象与声音全都吸收进去。雪祈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只黑猫的身影。一只直往前方走去的黑猫。大吹奏出丰润的音色,让草木猛然发芽的春季开始。黑猫周围的季节不停变化,但它不会躲避夏日的艳阳,不会因秋日的落叶而感伤,只顾不断往前。尽管寒风刺骨也依然跳到围墙上,即使被狗吠叫也毫不畏怯。接着穿过结冰的湖面。在一片银白世界中,只有黑猫与它身后一步步增加的脚印让人感受到生物的气息。然而天空却无比晴朗,直往高潮攀升。黑猫站到宛如世界顶峰的场所,这才第一次用力伸展身体。大全身后仰,高高举起萨克斯风,靠着惊人的肺活量把气吹入乐器中。黑猫叫了。大叫着:我在这里。我活在这世上。在听众席可以看见有女性捂着嘴巴啜泣,有男性感动至极地叫唤大的名字。平则是把双手交握在脸前,前倾上半身注视着大。他的身影接着便消失在起身的客人后方。
演奏结束时,爵士俱乐部内宛如一片感情的漩涡。笑容与泪水混杂的表情占满视野,男性低沉的声音与女性高亢的欢呼声充满耳内。
奏完安可曲后,三人并排鞠躬。
掌声络绎不绝。
毫无疑问,这是至今最棒的一次演出。
雪祈抬起头望向会场后方的桌子,平的身影已不在那里了。
「太厉害了呗!今天感觉太厉害了呗!」
「大的独奏超赞的。都被你打败啦!」
「就是说呗!玉田也不错啊!」
「是吗?我有打好吗?」
雪祈只从满身大汗的玉田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便走进休息室深处。如果是平常,像这种时候应该还会多少称赞他几句的。
但自己现在满脑子只在意平的反应。
对方听完这场演奏后,究竟会说些什么……
打开手机一看,发现有收到讯息。
【我在附近的酒吧。】
「大、玉田,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
「怎么啦?不去家庭餐厅办庆功宴吗?」
「果然是女人对吧!可恶~太令人羡慕了呗。」
「抱歉,明天TAKE TWO见。」
走出休息室,店内还能看到一些沉浸在演奏会的余韵中喝着酒的客人。为了不要被拖延时间,雪祈快步走向店门。
推开门一看,还有许多客人逗留在店前。就在雪祈穿过人群的时候,忽然被叫住。
是要求签名的声音。对方是一名戴银框眼镜的白发男子,手上拿着签名板与麦克笔站在那里。
如果是平常,雪祈应该会欣然答应。但今天状况不同。
我有急事——————留下这句话后,雪祈便赶往酒吧。
眼角余光一瞬间看到,白发男子的脸上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平的一头乌黑头发隐约浮现在酒吧幽暗的灯光中。
他坐在吧台深处的座位,似乎正在书写什么文件。对于雪祈推开店门时「当啷」的铃声没有任何反应。手边虽然放有一杯威士忌,不过依然抖擞地挺直着背脊,给人毫无破绽的印象。
雪祈内心差点感到畏缩,但还是踏出步伐。无论前方是灼炎或冻土,自己总要往前迈进。再说,既然都来到这里,彼此间应该就是站在舞台负责人与演奏者的立场。
为了不让嗓音变调,雪祈在口中轻咳一下。
自己的乐团还没有留下什么成绩……但正因为如此,最起码在发言中要展现出自信才行。
逐渐可以看清楚平的侧脸了。他全身散发出一种绝不接受任何拙劣客套说词的氛围。
「我是泽边。」
「幸会,我是平。」
对方抬起头,用平坦低沉的声音回应。
在这时,唐突的尖锐嗓音从一旁传来。
「欢迎光临。请问要喝点什么?」
「都可以。交给你决定。」
平伸手指了一下他旁边的位子。
于是雪祈坐上椅子,身体却宛如飘浮在空中。
感觉随时都会往前或往后倒下。
此时此刻,那个So Blue的关键人物就坐在自己旁边。
光是这个事实就让人快要晕过去了。
因此雪祈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双手放到吧台桌上,支撑自己的身体。内心则是被刚才大吹过的独奏支撑着。
不要害怕,看向前方,保持自信——————
「请问我们的演奏如何?」
平的视线往下放低。动了一下右手,让他夹克的袖口微微摇晃。粗壮的手指往前伸,从小指依序触碰酒杯表面。杯子轻轻地失去重力,沿着平缓的弧线往上升。
这一切看起来都宛如慢动作播放。
接下来,对方就要说出评价了……
平的嘴唇啜饮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后,紧闭一下,又张开。
「首先,是鼓手。」
这句开头让雪祈感到意外。
「他是一位初学者吧。」
自己不可能骗得过平的目光,于是点头回应。
乐团中最令人担心的要素就是玉田了。因此雪祈也有准备好万一对方认为他实力不足时应该做的对应。不是像初次演奏时反驳店长那样感情用事,而是要说明玉田至今的努力以及压倒性的练习量。更重要的,是他的成长速度。只要再过半年左右,他一定可以表现出比现在更高好几个等级的演奏——————就在雪祈准备这么说时,平那张黑胡子围绕的嘴巴又继续说道:
「没有安排独奏,只有打完最起码的节奏。虽然无可否认他技术不足,但更重要的是他尽了自己的全力拼命打鼓。换言之,是能够讨人喜欢的一场演奏。」
平这段简短的评价中,感觉把雪祈自己原本想说的东西几乎都讲出来了。
真不愧是平。
他并非只看技术就判断一个乐手。
真不愧是玉田。
你的努力,有确实让这个人感受到了——————
「萨克斯风。」
平把手放到下巴,望向半空。是在回想大的演奏。
他究竟会如何评价那段演奏——————
「我认为他很有趣。他使尽全力地想要往前迈进,音色也很独特,具备勇于挑战的厚实感。尤其他的即兴演奏很有独创性,给客人非常强烈的印象。老实说,我很期待他将来的发展。」
尽管语气平淡而缺乏起伏,但听在耳中简直是无上的称赞话语。
虽然关于大的部分原本也有准备好许多想强调的魅力,不过这些恐怕对方都很清楚。要是我擅自补充,反而只会画蛇添足……
「至于你,完全不行。」
对方究竟说了什么,雪祈一时无法理解。
视线忍不住看向平。那对彷佛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正盯着自己。
深黑色的胡子动起来,继续说道:
「一连串卖弄耍帅的表面伎俩。令人厌烦的琴声。一点也不有趣的演奏。你的钢琴简直无聊透顶。So Blue自认是日本第一的俱乐部,但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内心的表面出现龟裂。
话语的意义从裂缝渗入心中。
我并没有瞧不起你们——————正当雪祈想如此开口的时候……
「那么,你为何没有演奏真正的独奏?」
嘴巴接不下去了。
名为「自信」的面具被剥开,感觉自己的脸逐渐崩落。
耳边听见酒保用碎冰锥削凿冰块的声响。
平始终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
「你没胆子吗?」「是个懦夫吗?」「看不起音乐吗?」「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行了吗?」
「倾注全力表现出自我——————这才叫独奏吧?」
脸上与内心的表面都彻底遭到剥除,自己的核心被一把抓住。
酒保手上的冰块逐渐被凿成球形。
「独奏就是应该将五脏六腑都挖出来,彻底展现自我吧?你办不到这点?」
雪祈一句也无法反驳。
接下来的话语,是过了好一段时间后才回想起来的。
「归根究柢,你莫说是瞧不起音乐了,根本是瞧不起人。」「点酒时傲慢无礼,与人初次见面连一句幸会也不说。」「只会贪婪利用川喜田先生的人脉寻求我们邀约。散发出的氛围感受不到丝毫谦逊。」
这次的事情就当没谈过了——————平如此总结后,起身离去。
自己究竟走了几步,无所谓。
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但脑中只能想到要往前走。
首先,走向刚才演奏过的爵士俱乐部。
招牌已熄灯,店门前空无一人。
那位白发男子也不在。
所以,决定再往前走了。
人行道上没有行人。
马路上尽是计程车与货车。
一辆接着一辆追过自己。
车灯照出人影。延伸,叠出好几重的轮廓,扭曲,消失于下一个黑暗。恒久反覆。
延长的影子,是趾高气扬的自己。仗恃自己从小学琴,仗恃自己偶然之下比别人更早接触爵士乐,仗恃自己比同年代的人稍微有点优势,就得意忘形的影子。
好几重的轮廓,是不断摇摆的自己。明明刚开始只是纯粹喜欢爵士乐,却不知不觉间开始算计,思考一堆肤浅的计画;幸运认识了大这个男人,却想要利用对方的实力;起初还那么拒绝玉田,却又不自觉间擅自产生感情投射而袒护起来;有那么多人愿意成为自己的粉丝,却冷淡拒绝签名。
扭曲的,是一直以来对缠在脚上的那份迷惘不愿正视的自己;是就算被大点出问题也只会找借口逃避的自己;是遭到平揪出毛病后,什么也无法反驳的自己。
自己的独奏……
弹不出来的即兴演奏。
那当然会扭曲了——————
又照出一道影子。
既然裹足不前也一样会照出影子,就往前走吧。
沿着国道行进,踏遍无限的黑影。
就在脑中已经没有事情可以思考的时候,混杂在车轮声中回想起大的即兴演奏。
那只黑猫总是心无旁骛地不断往前走。虽然孤独,但感觉不寂寞。一心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迈步行进,没有任何算计、傲慢或摇摆。所以才会听得那样感动,因为那音色之中看见的正是自己向往的姿态。
当时,听众的脑中是浮现什么样的景象?肯定各不相同吧。也或许根本不是影像。有人因为滚滚而来的音潮而感动,有人看到大超越极限吹奏的模样而获得勇气,想必也有人被演奏者毫不畏惧失败的精神震撼了内心。
总归一句话,大是为了向听众的心灵倾诉而演奏。
而且他每次现场演奏的时候都会吹出完全不同的独奏。纵然表现上多少有些起起伏伏,但至少到现在二十次以上的表演中从没听过类似的独奏。
相较之下,自己对独奏的探究手法总是千篇一律。
上台日之前在自己房间花一个礼拜的时间创作。为了不要跟上次的演奏雷同,替换其中的组合模式;尽可能插入一些新的乐句,并始终留心于疾驰的节奏。为了靠技术把听众的脑袋塞满。
为了不让人察觉那是预先准备好的独奏。
本来独奏应该是即兴表演,也就是完全即时演出,必须在现场演奏的同步创作。没有什么思考的时间,而是感受演奏会的流向与会场中的气氛并立即转换为旋律。虽然听起来好似茫无头绪,但其实有路标可循。那就是音阶(scale)。在演奏当下能够使用的音有限,而要从中挑选并互相组合。在这样的过程中力求最佳的旋律。若要打个比方,或许类似火锅。只要是海产食材,无论用怎样的顺序放入锅中,都会煮出像个海鲜锅的东西;假如是丢菇类,就会煮出鲜菇锅。至于放入食材的顺序与时机,就会展现出演奏者的个性。大的独奏则是靠着突破音阶的框架,把有毒的食材接连丢入锅中。所以会那样刺激舌头,煮出令人难以忘记的味道。
自己可没有把毒丢入锅中的勇气。说到底,自己要是没有按照食谱调理,就会怕得不敢端出来给客人品尝。所以才会在家中先把食谱想好,再装出一副现场调理的样子。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反覆这样的手法。
平先生说我没胆子。
说我是懦夫。
一点都没错。
他说独奏就是应该挖出五脏六腑彻底展现自我。
我也知道。
但我办不到。
我害怕把曲子弹坏。
是因为学古典乐时,那些音符的排列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眼中吗?
因为那些来学琴的学生们拼命想按照乐谱弹奏的模样留在脑中挥散不去吗?
因为闭上眼睛总是会浮现小葵那寂寞的笑容吗?
不管怎么说,总之自己不能失败。
自己的心意也好,热情也好,都没办法吐露出来。
刚才在台上看见的那只黑猫,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回头。不会害怕失败。即便把自我彻底展现出来,绝不妥协的信念肯定依然挂在脸上。
直往前去——————
所以,自己最起码也要继续往前走。
回过神时,自己来到了青山。
沿着骨董通行进。
在道路的白线上,浮现出大的脸。
相信别人也相信自己的大。
在号志灯上,浮现出玉田的脸。
克服并跨越恐惧的玉田。
So Blue的店门上,浮现出平的脸。
对于像自己这样的人,这样满嘴要求的小伙子,这样不谙世事又无礼的胆小鬼,能够当着面点出真相的平。
在门板上,是So Blue的标志。
屋子顶多只有两层楼高。不了解爵士乐的人如果从前面经过,肯定不会发现这里是一间爵士俱乐部。
然而,它看起来是如此巨大。
会为了我讲到那种地步。
会为了这种人生气指责。
我应该心存感激。
因为对方说的全都是真的。
自己与店门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但是无法伸手触碰。
因为自己已经被揍飞到千里之遥了。
耳中只留下大的即兴演奏。
只留下那强烈的余音——————
6
便利商店的购物篮都被塞满了。
水、饭团、杯面、果冻饮料、香蕉——————全都是以热量为优先考量挑选。
结完帐后,前往TAKE TWO。
对于大和玉田,雪祈已经告知团练要暂停一段时间。被问了理由也没回应。毕竟要是继续对话下去,会不小心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让他们知道之前,自己想要先尝试看看。
来到TAKE TWO,招牌已经熄灯。
「晚安,明子小姐。」
「唉呦,这时间来呀?打烊了喔……」
「没关系。」
明子小姐目不转睛地朝雪祈的脸看过来。
「要弹钢琴是吧?」
「是的。另外,请问明天是公休是对吧?我可以一直在这里弹琴吗?」
她看了便利商店的袋子一眼后,「请便」地指向钢琴。
于是雪祈脱下外套,把购物袋放到桌上。
明子小姐快快收拾整装后,推着店门说道:
「离开的时候,记得关灯锁门喔。」
「我知道了。」
如此回应后,坐到钢琴椅上。这恐怕将会是人生中坐最久的一次。
雪祈打算在这里弹上整整两天的琴。
舍弃算计。
舍弃思考。
舍弃恐惧。
舍弃一切,在某种情感的擅自驱使下演奏。
就像大一样。
那就是现在的目标。
首先来复习所有音阶。从低音到高音,从高音到低音。这些都牢记在脑中,不可能会弹错。但依然埋头反覆弹奏。沿着五线谱上的音符阶梯往上爬,往下降,往下降,往上爬。
从小窗户透进乳白色的晨光时,转移到别的演奏方法。弹奏和弦时,把音阶套用进去。和弦名称浮现脑海后,将合适的音阶名称扣上去。指尖没有任何失误,流畅弹奏着。
窗外隐约可以看到大楼外墙反射的阳光。当那颜色逐渐转变为橙红色时,自己才赫然察觉。什么都没有改变。
五线谱、音符、名称,这些东西都牢牢地印在自己的头盖骨内侧。
当窗户的玻璃透进外面其他店家的灯光时,雪祈开始不顾一切地弹奏。既然是即兴演奏,弹得乱七八糟也无所谓。总之要不断地敲打钢琴键盘——————
从指尖传出旋律。
一段接着一段,流畅不停。
店外的灯光熄灭而变得幽暗时,雪祈绝望了。
因为这些旋律,全都是以前弹奏过的乐句。指尖自然而然弹奏出来的,都是自己以前独奏用过的东西,传奇乐手知名演奏的音符流向,以及大吹奏过的音调。
接下来,雪祈没有余力再看窗户了。
用指头掀开自己靠理论武装起来的厚实皮肤,把音符塞满骨髓的肋骨挪开,将吸收了不完全的经验而硬化的内脏翻倒,寻找在深处究竟有什么。
只有手指不断动着。
泪水溢出眼眶。
沿着脸颊往下滑落。
什么都没有。除了音符以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勇气,没有影像,没有想要表现的东西。
离开钢琴,看向不知不觉间空无一物的购物袋。
不,并非空无一物。
有饭团的包装袋,有香蕉皮,有果冻饮料的空壳。
这,就是我——————
【我有些事情要讲。偶尔也到我家来吧。】
雪祈寄了这样一封讯息给大和玉田。
【三茶啊,感觉真紧张。】【我盛装赴会呗。】【要不要带什么过去?】
看着这些愉快的回讯,雪祈只回应了在三轩茶屋车站的集合时间。
「雪祈,你是不是瘦了?」
现身在车站的玉田开口第一句就这么问。
「谁晓得?我没在量体重,也不清楚。」
「难不成你想让自己变得更有型?你休想。给我吃下这些发胖呗。」
大的手上提着平价零嘴店的大袋子。
「我才没有想要让自己受女生欢迎啦。要走大约十五分钟的路喔。」
三个人就这么出发走向公寓。雪祈自己走在前面,大在中间,玉田殿后。
领头带队的行为让自己不禁感到讨厌。
自己其实应该要走在最后面才对。
「话说回来,你以前都不让我们到你家的,今天却忽然招待我们,是吹了什么风啊?」
那两人一看到公寓的外观,当场变了表情。
「这里……?」
「在二楼。」
铁制的室外楼梯嘎嘎作响。每响一声,把真实的自己摊出来的觉悟就越加坚定。
打开单薄的家门。
见到里面昏暗的房间,大用明亮的声音说道:
「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住在更高档的房间唉!」
「这就是真实的我。进来吧。」
然后,雪祈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对So Blue的憧憬;持续尝试与平先生取得联络,邀请他来听演奏的事情;演奏结束后被讲的那些话;一直以来都因为弹不出即兴演奏而痛苦的自己;总是想尽办法掩饰这件事的我;在TAKE TWO连续弹奏了整整两天,却一无所得的经过。
玉田盘腿坐在地板上,默默聆听。
大则是坐在床铺上,仰望斑黄的天花板。
「……抱歉。提出So Blue这个目标的是我,却自己断了这条路。」
隔着墙壁传来邻居看电视的声音。也许是综艺节目,可以听到好几重的笑声相叠。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玉田。
「那位平先生的耳朵是不是有问题啊?竟然说雪祈的独奏很烂,太夸张了!」
他明明总是被雪祈说打鼓打得很烂,现在却如此为雪祈抱不平。见到受了伤的雪祈,还加重语气声援袒护。
这就是玉田。让人开心得想要发抖,但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讲得并不正确。
「平先生说得对。」
大的口气很严肃。
「我也一直有同样的感觉。雪祈的独奏没有真的在挑战胜负。靠那样是不行的。」
他讲的这句话才是正确的。
这次雪祈真的无从反驳。取而代之地,是玉田帮忙驳斥:
「等等啊,大!你这样讲太过分了吧!」
「当我在独奏的时候,我都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棒的。实际上是不是那样无所谓,重点是我希望客人们在那段时间只注视我一个人。如果抱着自己是二流的想法吹奏,对客人就太失礼了。」
正是如此。
所以大的独奏才能超越一流,而我的独奏连二流都不如。
「玉田,我们走呗。」
大从床铺上起身。
「要去哪里啦?雪祈现在很失落啊!」
「你要讲的事情我知道了。现在没有我们能做的事情。」
「大,难道雪祈不是伙伴吗?伙伴遇上问题时就该挺身相助才叫伙伴吧!」
玉田也站起身子,瞪向大。
大则是面不改色地看着玉田。
「……玉田,谢谢。可是大说得没错,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也对我那样说啊,大!」
鼓手用力地绷紧手脚。
「说我打的鼓很烂,跟垃圾一样啊!为什么你只会讲雪祈!」
大顿时把眼睛别开。
「怎样?你根本打从心里瞧不起我才不说对吧!没把我放在眼里才不说对吧!这样还叫哪门子的乐团!」
玉田用力推开单薄的门,奔出房间。楼梯接着传来彷佛要被踩坏似的嘎响。
大站在原地,望着没关上的门。
「大……抱歉。」
「雪祈,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问什么……?」
「就是说,对于能够即兴演奏的我,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说得对,自己从来没有请教过他。
他究竟是怎么吹奏的?是怎样的感觉?演奏时的心境是如何?到底看见了什么景象?之所以问不出口,是因为自己无聊的自尊心。觉得不甘心向大请教这些东西。
如果想舍弃累赘的自尊心,要趁现在——————这就是大的言下之意。
雪祈咽下唾液,轻抚自己每天弹奏的数位钢琴。
若想改变自己,就是现在。
「……大,告诉我。你都是如何吹奏的?」
大依旧背对着雪祈,开口说道:
「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病去世了。」
雪祈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前一天我还去探过病,聊了很多话。母亲当时虽然消瘦,但脸上依然带着笑容。然后就在隔天,她离开了。当我看到遗体时,简直判若两人。」
大望着门外,继续描述:
「她那张脸,该怎么形容……好硬。肌肉全变得僵硬,一点表情都没有。明明之前还会那样笑,还会那样生气,却变得像从没见过的陌生人一样。当我看到那景象,心中就在想:这是母亲的容器。里面原本装着什么东西,现在泄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不晓得。」
他说着,稍微转回头。
「中学毕业时,我第一次听到爵士乐的现场演奏。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那依然是很棒的四重奏。我听到全身颤抖,嘴巴都合不起来。心想他们为什么可以演奏到这种程度,自己为什么会听得这么感动。过了一会我才明白,因为此时此刻,我看见了从母亲身体泄出去的东西。」
大举起拳头,敲响自己的胸膛。
「我现在,就是用这个东西在吹奏。」
说罢,他回去了。
这次楼梯安静无声。
在两人都离去后的房间里,雪祈反覆思考刚才的事情。
玉田率直的温柔。
大严厉的温柔。
茫然望向窗外,看见一轮小小的月亮。
大总是用他心中的东西在吹奏,所以才能打动人心。
那么在我心中也有那东西吗?
光靠我自己,没办法找出来。
这时,脑中不经意浮现出一个人物。
向自己要签名的那位白发男子。
那个人,是否从我的演奏之中看到了什么?
7
「戴银框眼镜的白发客人……?毕竟不是本店的常客,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如果知道了什么消息,烦请跟我联络。」
「好喔,倒是说你们,下次再来我们这里演奏吧。我把舞台空档的时段寄给你。」
「非常感谢。如果有机会,请务必多多关照。」
雪祈说着,离开了当初平先生来听过表演的爵士俱乐部。
从那之后,乐团又办了两次现场演奏。
玉田和大虽然在后台休息室互动得有点尴尬,不过上了台还是会一如往常地演奏。
雪祈自己则是为了弹奏出真正的即兴演奏而努力挣扎。然而双手总是很快就感觉要停下,结果又回到原本的独奏旋律。
关于即兴演奏的事情,后来都没再跟那两人讨论更多了。
大选择放着不管,玉田则是静静观望。
立场简直和以前相反。
「泽边!这边要放行四辆啰!」
左耳的耳机传来引导员前辈的声音。
「四辆,瞭解。通过后这边也会放车。」
雪祈把红色的交通指挥棒打横,拦下车辆。
背后有地下工程正在动工。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结束作业,工人们连水也不喝地持续赶工。
雪祈负责的工作是站在工地两端将车辆拦下又放行、放行又拦下的交通引导员。这种工作在演奏会结束后的深夜时段也容易排到班,而且时薪也不差。虽然上工之前需要参加一段长时间的研修,不过研修期间也照样有钱可拿。缺点是必须一直站着,还要忍受寒暑。另外由于要站在马路上,也多少有些风险。至于好处就是高时薪,而且脑袋可以顺便想事情。
即兴演奏……
自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明明现在的目标应该是不经由脑袋思考的演奏,但是想要放空脑袋却又办不到,所以只能继续想了。
不对,假如坚持让自己不要去思考,或许……
「这边要放行五辆了。」
「五辆,瞭解。」
大型卡车从眼前通过。司机熟练地转动方向盘操纵车辆。那或许就跟即兴演奏很类似。油门、煞车、档位、方向盘、方向灯、警示灯……上驾训班的时候会把注意力放在全部的东西上开车,然而等熟悉之后,这些都会成为无意间的习惯动作。脑袋里只要想着前往目的地,无论眼睛或手脚都会自然动作。不会犹豫也不需要经过计算。
不对,爵士乐的即兴演奏和这又不太一样。
并非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情——————
下一辆小型货车经过时,雪祈的视线忽然被吸引过去。
因为难以置信的人物就坐在那驾驶座上。
一头白发,戴着银框眼镜——————
即使跑遍其他爵士俱乐部打听也找不到的人物,此刻竟出现在自己眼前。
回神时,那辆车已经穿过身边。
刹那,眼睛看见了车门上的文字。
是豆腐店的名字——————
雪祈立刻打开对讲机的麦克风。
「不好意思,我肚子忽然痛起来了。虽然还有三十分钟,但请问我可以提早离开吗?」
用手机查了一下,那家店就位于从工地走路二十分钟的地方。
以前在电视上有看过,豆腐店都必须从一大清早就开始制作豆腐。
因此这个时间或许已经开店了。
雪祈在途中找了几间便利商店,终于在第三间买到想买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收下,但总之还是前往那家豆腐店了。
在道路两旁,约十层楼高的公寓栉比鳞次。每个房间都关着灯,安静无声。夜路上既没车也没人,只有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淡淡地照亮路面。
彷佛时间都停止了一般。
转过最后一个转角,终于看见唯一一处有活力的灯光。
雪祈从远处窥视,发现了那个人物。头上绑着毛巾,已经展开一天的作业。在蒸气蒙蒙的店内忙碌地走来走去,实在不是可以上前打扰的状况。于是雪祈决定在一旁等待。
男子在容器中加水后,打开类似搅拌器的东西。容器里装的想必是大豆吧。途中好几度停下搅拌器,伸手确认搅拌过的豆子。微微点头后,将容器里的东西倒进大锅子中,又加水熬煮。用锐利的眼神仔细调整着火力。过了一段时间熄火后,摊开一大块白色的布料,将煮好的东西全部倒在布上,然后使出浑身的力气拧起那块布。
雪祈站在远处观望这些过程,深夜的寒气逐渐从地面传上来。即使尝试原地踏步也没什么效果,只能立起衣襟缩起脖子。相对地,只穿短袖T恤的那位男子额头上却渗出斗大的汗珠。
就在那双手准备把白色液体倒入木箱的时候,雪祈的耳朵听见音乐声。是爵士乐。想必是为了不要吵到邻居,所以只开到隐约可以听见的音量,一边听着爵士乐一边作业。
同样的一套流程,这个人恐怕已经做了好几十年。在大家还没起床的时间,在谁也没看到的情境下制作豆腐。认真注视大豆,无论冬夏都在大火旁流着汗,用力拧布滤水,把双手伸进冰冷的水中切豆腐。一旁总是小声播放着爵士乐。始终只有爵士乐陪伴自己。
对这个人来说,去听现场演奏肯定是很特别的事情。他平常就寝的时间应该很早,如果去听现场演奏也会打乱自己的作息时间。而且既然会特地带签名板来,就表示他至少来听过两次以上——————在这种生活之中还来听过两次以上。
看看手机,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男子摘下头上的毛巾,走到店外。就在他伸展筋骨的时候,雪祈上前搭话:
「那个……」
男子抬头看过来,但雪祈怎么也不敢和他对上眼睛。
毕竟自己上次对他那样失礼,实在不晓得对方会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哦哦,那个弹钢琴的!怎么会到这里来?」
对方回应的声音一点也不浊重,听起来彷佛那些失礼的事情从没发生过。
「……我一直在找您。刚才看见您在开车,用店名查了一下,才找到这里的。」
「那可真是偶然。其实现在内人住院,才会刚好由我来开车的。」
「请问夫人还好吗?」
「没事,健康得让人头痛呢。还吵着要自主出院,应该明天就会出来啦。」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想要将这个交给您。」
刚才在远处等待的时候,雪祈在便利商店买来的签名板上签了名。
JASS泽边雪祈——————虽然只有这些字,但尽可能签得细心,签得诚心诚意。
雪祈递出签名板。
男子稍微惊讶了一下后,开心地伸出双手。
「这样啊……谢谢你。」
雪祈看见了对方的手。长年来浸泡冷水的那双手却漂亮得令人惊讶。白皙得就跟签名板几乎一样。
「非常抱歉,这么晚才给您。请您下次再来听我们演奏。」
雪祈深深鞠躬后,男子语调温柔地说道:
「那是当然。我会去听你的演奏。因为你感觉会弹得更好。」
听你的演奏——————对方确实是这么说的。
「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嗯,请说。」
「请问……您为什么想要我的签名?不是次中音手,也不是鼓手的?」
「因为你感觉很难受啊。」
这回答出乎预料。
「你的音色听起来,彷佛从中流露出很苦的心情。」
不行了——————
「为什么……您会听得出来?为什么、您会觉得那种音色有价值……?」
「就跟豆腐一样,并非每天做出来都是相同的成品。不但会根据当天的状况在制作过程上有些微调整,另外其实也会做些尝试让味道变得更好。然而改良之路总不会那么顺利,而且就算味道稍微有点变化,客人也几乎不会察觉。这种事情,是不是很难受呢?」
雪祈只能点头。
「不过我认为,在这点上持之以恒是很棒的事情。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持续努力虽然很辛苦,但也是很帅气的。我从你的音色中听出这样的感觉,让我获得了勇气啊。」
从喉咙深处顿时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不自觉间往外溢泄。
那只漂亮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我……做得到吗?真的能弹出更好的声音吗?」
雪祈强忍着哽咽,好不容易问出这句话。
男子的眼镜改变角度,反射出店内青白色的灯光。
他走回店里的同时,开口说道:
「你拿一块回去吧。」
对方递给自己的豆腐,绽放着充满润泽的光芒。
「很棒的颜色对吧?豆腐也是有颜色的,不是单纯的白色而已喔。」
雪祈搭乘首班电车回到家,把豆腐装到盘子上。
不淋酱油,也不用筷子,直接用嘴巴咬了一口。
味道复杂得令人难以相信。
宛如那段拼命思考的记忆。
宛如一路弹奏至今的自负。
眼泪又流了出来。
味道变得像那段苦涩的日子。
口感就像无止尽的烦恼。
接着飘出大豆的香气。
彷佛老家那间钢琴房。
水的味道。
彷佛女生们送来音乐教室的冷饮。
轻微的酸味露出脸来。
眼前浮现出贤太郎的脸,小葵的脸。
有盐巴的味道。
看见了大、玉田和平先生。
最后是一股甜味。
第一次到So Blue时的记忆重新浮现脑海。
吃完时,雪祈明白了男子送自己豆腐的意义。
这块豆腐还会变得更加美味。
总有这样的感觉——————
「雪祈,你搞不好已经很接近了呗?」
上台前,大如此唐突表示。
「接近了吗……?」
「感觉只差一步或两步了。」
「这很难讲……或许是这样,也或许不是这样。」
「总之在我眼中看来,你很接近了。」
一步或两步——————就是这段距离很遥远。
自己还是老样子,继续挣扎着。动脑思考,同时放空脑袋,再摸索其他方法,又尝试把一切都忘掉。
每一次上台、每一首曲子都改变手法,尝试即兴弹奏。有时候确实感觉伸手可及,感觉站到了门前,但很快又双脚发软,无法动弹。总是如此反覆。
今天也把岁月转化为自信,尝试挣扎。
今天也鼓起挑战心,尝试打败恐惧。
今天也尝试了各式各样的事情。
因为这想必就是自己能够对客人、对那位豆腐店老板展现的诚意。
「大~!」
「宫本~!」
「泽边~!」
「JASS~!」
「雪祈同学~!」
「玉田~!」
把脚踏上舞台,便能听到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听众席的后方还有站票的客人,来捧场的听众超过七十人。回想当初大决定的第一次现场演奏只有四位客人,如今已成长到这个规模了。
雪祈走向钢琴的同时寻找豆腐店老板,但是没有看到。也许因为很忙碌吧。倒是看见了那位戴毡帽的人,这次同样坐在爵士鼓前。另外也有许多跟自己同世代的人,包括爵士乐社的那些人。另外也有看起来是同行的四人组。
坐到钢琴椅上,低头致意后再把脸抬起来。
大开始数拍:
「ONE、TWO、ONE TWO!」
就在演奏刚开始的瞬间。
雪祈想要确认听众的反应时,不经意看见了。
为什么能够一眼认出对方,就连雪祈自己也不知道——————
但心中抱着确信,绝对是那个人没错。
从舞台数过去第三排的位子——————一位很特别的人物坐在那里。
是那个人。
雪祈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化。
大开始吹起独奏。
如暴风雪般的声音,把脑中吹扫一空。
烦恼也好,思绪也好,恐惧也好——————
最后只有温暖的记忆依然浮现脑海。
即将轮到自己独奏……
内心已经不抱恐惧了。
即便是尚未破壳的模样,依然希望能坦率地呈现出来。
气息聚集为团块,从嘴巴吐出。
很单纯地,让手指跳动。指头准确地落在音阶上,不会跳出框架。
自己的十指彷佛逐渐溶化于钢琴中。
回过神想要抽离键盘,却又像是被黏住似地移动到下一个琴键。手指宛如要化为乐器的一部分——————虽然恐怖得差点叫出声音,但还是强忍下来,再往前踏出一步。既然手指如此,干脆让钢琴把自己的肩膀都带走吧。萌生这个念头的瞬间,整个上半身都被乐器同化了。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弹奏钢琴,还是被钢琴弹奏。手臂的肌肉如波浪般开始蠢动,透过肩膀增幅的波动将全身都包覆起来。
整个身体都开始摇荡——————
记忆的温度也缓缓传遍全身。
有如跳舞般弹奏的姿态隐约浮现。
然而手指却动得如此快速。
就在这时,注意到一件事。
脑中的音符消失了——————
「Yeah!」的叫声传来。
赶紧抬头一看,发现大的眼神正发出灿烂的光彩。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独奏将要结束。
听众没有激动欢呼,肯定是因为这段独奏没有那么出色。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感觉有碰触到门了。感觉是自己至今最真诚弹奏的一次。
这样的一段独奏,要结束了——————
雪祈为了配合时机而看向玉田,但视线却忽然被手指遮掩。
竖起一根手指的大,让指头转动几圈。
是再弹一轮的手势——————
他在对我说:把门推开!
接下来,自己就在门前拼命地弹奏。虽然最终还是没能把门推开,但也竭尽全力敲门了。弹奏到紧闭双眼、龇牙咧嘴。
对于来听过好几次现场演奏的客人来说,这模样肯定很丑陋吧。
看在第三排位子的那个人眼中,或许也非常没有出息。
但是无所谓。
就算丢脸也好,此刻只想毫不隐瞒地把自己展现出来。
因为人家都特地到这里来了。
自己要一如往常,并且比平常更加卖力地,把曲子弹完。
回到后台休息室,雪祈被大用力拍了一下肩膀。
「只差半步了呗。」
玉田也说道:
「今天是过去以来最棒的一次啊,雪祈。」
雪祈默默颔首回应后,稍微拨开帘幕窥视听众席。
那个人还坐在位子上。
「大、玉田,跟客人的互动我等一下会做,现在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从背后传来大的声音:
「——————知道了。」
于是等客人稍微离开一些后,雪祈走向第三排的餐桌。
那个人立刻从座位起身。
「好久不见,小雪。」
睽违十二年不见的她,保留着小时候的模样长大成人了。
睁着一双杏眼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小葵。」
除此之外,讲不出更多话了。后来过得如何?是不是很辛苦?自己依然有继续弹琴,后来想了很多,认识了爵士乐,回想起过去,又陷入瓶颈,一直好想见到你——————这些话,全部都讲不出口。
「小雪。」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不是以前从楼梯上看见的寂寞微笑,是第一次在钢琴房相遇时的那张笑脸。
「我呀,一直有继续喔。」
——————大说对了。
不,或许是因为大这么说过,所以成真了。
搞不好是因为大那样直率地深信不疑,甚至连过去都如此改变了。
「钢琴,我一直都有在弹。」
这是自己一直以来最想听到的话。
「谢谢你……」
雪祈知道大和玉田都在偷看。
但实在无法克制自己。
憋不住的某种东西,从眼眶滚滚溢出。
即使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还是想把这句话讲出来:
「谢谢你,一路持之以恒。」
小葵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只要她在我眼前就好。
那段愉快的音乐又再度响起。
宛如那些声音化为人形,回到了自己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