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章
1
「昨天那个人,是小葵对呗?」
团练前,大一边把吊带挂到脖子上,一边如此问道。
「毕竟那时候你都哭啦,痛哭流涕啦。真高兴能见到她是呗~」
在TAKE TWO的舞台上,他这么调侃着。
不过,雪祈今天懒得跟他生气计较。
「吵死了。」
「真好喔~感人的重逢!这是爵士乐的功劳呗。爵士乐真厉害。」
他说得没错。实际上,也有一部分要归功于大。
虽然知道这点,但自己打死也不会把道谢讲出口。
「够了,开始练习啦!」
「等等,雪祈。那之后你连庆功宴都没参加,是到哪里去了?我在意得没办法练习啊……乐团内部严禁秘密对吧……?」玉田装出消沉的表情,把两根鼓棒的顶端轻轻互点两下。
虽然那样子令人火大。不过玉田确实也有功劳。
「到首班车之前都在家庭餐厅啦。毕竟有很多事要聊。」
在家庭餐厅,小葵描述了自己过去至今的经历。雪祈也讲了自己的过往。聊完各自的经历后,话题又换成音乐。小葵会听的音乐类型很广,关于古典乐及流行乐方面的知识甚至远比雪祈知道的还多。就这样不知不觉间,聊到了天亮。
「真好喔~真好喔~」两人合唱起来。
「你们够了吧!开始练习!」
「不,雪祈,等等。」
大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你昨天的独奏真的很棒。转变的契机肯定是因为小葵。所以今后团练时也叫她过来呗。」
他果然还是在捉弄人。
「你说你啊……!」
这下实在令人火大起来了,可是大说的事情也有道理。当时自己之所以能抓到独奏的头绪,确实是因为看见小葵。让自己回想起她过去那种不受理论拘束的演奏模样。
这或许只是小小的线索,但说不定能连接到某种重大的东西。
说到连接——————
「话说你又如何啦?」
「什么如何?」
「拉面店的南川小姐。」
「呃!你!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骗人的呗?你瞒着我偷偷去过吗!」
大当场面红耳赤。
「而且我还跟她聊过了。」
「不准聊!跟雪祈一聊就有可能会出事啊!」
「南川小姐,很不错嘛。感觉很清爽,工作又认真。」
「杀了你!你敢再跟她聊,我就杀了你!」
玉田「哈哈哈」地笑出声音。
不知不觉间,三个人一起笑了。
不知不觉间,凝聚成一个小队了。
三个人一起练习传接球,然后三个人一起上场比赛。
这里或许就是自己过去至今感受最舒适的场所。在老家的钢琴房也好,在学校的音乐教室也好,自己总是一个人。来到东京后,也有好一段时间绷紧神经奋斗。
然而,如今有理解自己心中烦恼的玉田,有知道自己心中重要对象的大。
笑了一场后,大感慨呢喃:
「话说回来,你能见到小葵真是太好了。」
「也是啦。」
雪祈说着,把身体转向钢琴。
乐团接下来的日程预定安排了五次现场演奏,也有小规模的活动来邀请乐团登台。想必之后也会有更多计画吧。乐团的招客量如今已超越七十人,在现今的爵士乐界来讲算是不差的数字。不,应该说是相当好的数字了。
换言之,至今的比赛已经赢了。
不过自己没有忘记。
没有忘记最终的目标。
等小葵下班后,两人约在一家餐厅前碰面。
餐厅位于一栋住商混合大楼中,是价格比家庭餐厅稍微贵一点的义大利料理店。
两人都点了柳橙汁,另外挑了披萨、义大利面以及最便宜的肉类料理。
「工作如何?还顺利吗?」
「这个嘛,其实还颇累人的呢。公司的人虽然都很好,但工作量多得跟鬼一样。」
「出了社会还真辛苦。不过总觉得小葵在敲电脑键盘的时候应该也会敲得像在跳舞。」
「哪有可能嘛!我都闭着嘴默默打字好吗!」
不久后,两人便聊起现场演奏的话题。
「你们上次的演奏真的好厉害。客人们都亢奋到好有魄力。我是第一次去听那种爵士乐的现场演奏,都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呢。」
「是喔,原来你是第一次。再多讲点感想来听听吧。」
「嗯~就是呀,跟古典乐完全不一样,难以预测接下来会是什么音,这点很有趣。咦!居然会来这个音吗?下一个音竟然是这个?——————像这样,总是惊奇不断。所以说耳朵虽然听得很幸福,但脑袋都累坏了。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很有趣的感想。然后呢?」
「到途中,我干脆放弃预测了。想说干脆接受它是这样的音乐吧。结果脑袋就逐渐变得自由,身体感觉好像从地面微微飘浮起来呢。」
雪祈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仔细倾听过初次来场的客人发表感想。这可说是相当宝贵的意见。
「印象最深的是那个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声音!响亮得跟暴走族的排气声一样!我刚开始被吓得忍不住往后仰,觉得这声音也太强了吧!不过很快又能从中感受出音色的细致感。」
「细致感?」
「嗯,感觉他其实知道很多东西,并刻意选择了那样强劲的声音。而且呀,他看着听众时的眼神,有时候会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雪祈第一次知道这种事。
自己还以为大总是一直用很强烈的眼神在吹奏。
「大家日子都过得辛苦了,不过让我们昂首往前迈进吧——————总觉得他好像在这样激励着听众,所以让人会鼓起勇气。明明没有歌词的说,真是厉害。」
那肯定就是大心中的感情。他这么主张着,这么吹奏着。
「还有那个打鼓的呀,感觉很认真,很棒。他一直都在注意那个萨克斯风手跟小雪,流露出一种『我要支撑他们』的心情。」
的确,自己在演奏中跟玉田对上视线的次数,如今已增加到数不清的程度了。
「另外,他还感觉像在炫耀一样。」
「炫耀?」
「我的伙伴很厉害吧?这两人很强吧?——————像这样炫耀着。」
正因为对爵士乐不熟悉,小葵这样的感受肯定很正确。
原来玉田是抱着这种心情在打鼓。
那个玉田吗……
为了保持自己的情绪,雪祈把义大利面塞进口中。
「至于小雪,弹得很棒,音色丰富多彩。可是又有一种很烦恼的感觉。」
她的感受果然很正确。
「……嗯,我确实很烦恼。」
雪祈道出了关于即兴演奏的事情。
关于So Blue,以及自己被平先生讲过的那些话也都说了出来。遭到大拒绝帮忙的事情也是,应该存在于胸口深处的东西也是,上次现场演奏时总算站到门前的感觉也是。
自己最终没能推开那扇门的事情也是。
听完这些话后,小葵讲起关于音乐家们的故事。例如莫札特、贝多芬、美国饶舌歌手的故事,都是他们在音乐创作上的一些逸闻。
虽然都是很珍贵的启发故事,但是都跟雪祈本身遭遇的问题有些不同。
吃完饭后点心,小葵接着提起:
「小雪的妈妈——————佳子老师呀,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说:小葵有从声音中看过颜色吗?」
「颜色……?」
她究竟在讲什么?
「我回答说『没有』之后,又问老师为何这样问。结果她说:咱们家的雪祈以前似乎会把声音看成颜色,所以想说如果是小葵或许也知道这样的感觉——————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本来想要当面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可是后来我很快就搬家了。」
颜色……
声音的颜色……
想不起来。
她究竟在讲什么,自己完全不明白。
在幽暗的房间中,戴上耳机。
打开电源,按下数位钢琴的琴键。
接着闭上眼睛,再按一次。
继续闭着眼睛在椅子上转一圈,以不清楚键盘位置的状态下再按一次。
声音传入耳中。
也能正确知道这是什么音。
视野依旧黑暗。
就这么尝试了一个小时。
和谐音、不和谐音,全都弹过。
试着长压琴键。
试着短促放开手指。
什么颜色,一点都看不见。
既没有自己曾经看过颜色的记忆,也感受不到能看见颜色的迹象。
就在雪祈心想干脆问问看母亲而把手伸向手机时,萤幕亮了起来。
黑色画面上,有绿色的接听钮与红色的拒接钮。
绽放白光的,是自己从没见过的电话号码。
时刻已过晚上十一点。
东京区码开头的电话号码,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
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就算不是坏事,也肯定是什么重大的事情。
雪祈抱着紧张的心情,按下绿色按钮。
「喂?……请问是泽边吗?」
从手机中传来的,是缺乏起伏的声音。
教人印象深刻,是三个月前在酒吧听过的声音。
「我是So Blue的平。」
不成声的惊讶从口中迸出。
自己该怎么回应才好?谢谢对方上次来听演奏吗?感谢对方点出自己的缺点吗?对于自己后来都没有任何联络的失礼行为致歉吗?
然而对方的声音先传来了:
「请问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可、可以的。」自己的声音都变调了。
「一周前,贵乐团的宫本老弟光临过本店。我有上前搭话,结果他一看到我的名牌就对我说了一句承蒙关照。」
大完全没提过这档事。
「我问他,泽边老弟后来如何了,他立刻露出很明亮的表情。」
对方竟问了这种事。原来还会感到在意……
「没有问题,他很快就能克服瓶颈了——————他当时强而有力地这么表示。」
克服瓶颈……
或许可以,也或许不行。
然而大为了我这么说过。
「因此,我决定打这通电话了。」
因此——————是什么意思?
特地打电话来询问是否克服了瓶颈吗?
怎么可能?对方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Fred SILVER——————你应该有听过吧?」
缺乏起伏的声音道出时下火红的爵士乐手的名字。那是一名在纽约活动的黑人萨克斯风演奏者。虽然年纪尚轻却拥有传奇人物们也认同的实力,延续现在爵士乐血统的同时也致力创造全新音色的明星乐手……
如果没记错,他好像准备要来日本演奏了。
「是、是的。」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知识并没有意义。
毕竟自己连对方询问这种事情的用意都还不清楚。
「从本周的周日开始,他会在So Blue公演。」
这是在邀请我吗?叫我去听?
确实,那段期间JASS并没有安排公演……
「那个Fred的钢琴手并没有随行来日。因为发了高烧,在美国无法出国。」
平先生语气平淡地单纯阐述事实。雪祈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究竟想说什么。
唯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楚,对方绝不会讲没有意义的话。
「我们正在寻找能够代替出场的钢琴手。」
那应该有很多人选。
自己脑中都可以想到好几个名字。
「泽边老弟,你愿意来演奏吗?」
明明在幽暗的房间,眼前却霎时变得一片白了。
那个人在黑蓝色的大海前吹奏着。
比平常那座桥又往下游两公里左右,在一座面朝东京湾的公园里,看见了大的身影。
运河黑浊的水注入海中,吞没彩虹大桥熄灯后的影子。另一头的海面上,映着品川方向的灯光。
大就像是要劈开那片海面般,激情吹奏着。
雪祈为了调整刚才一路跑了两公里的急促喘息,坐到阶梯上观望大练习的景象。
他上下左右不断摇摆的背影,每吹出一个音就彷佛变大一圈。
明明是深夜时分,却几乎每一分钟都有一个人慢跑经过大的身后。对于大那般宛如在跳舞似的动作,有人感到好奇也有人毫不在意。
有一位二十多岁的男性慢跑者停下了脚步。正确来讲,是一边原地踏步一边在背后听着大的乐音。大约两分钟后,男子从慢跑用的背包中拿出一瓶宝特瓶,朝大走去。
到这时雪祈才发现了原本被萨克斯风的箱子遮掩而没看到的东西。在大的脚边,放了好几个饮料罐与宝特瓶。男子在其中追加了一瓶后,又继续慢跑。
雪祈之前来偷看他练习的时候还没发生过这种事。当时大家都只是露出讶异的表情跑过他身后而已。从那之后过了一年,如今大家都注意到大的声音了。
注意到那声音有多么特别。
无所畏惧。
——————但我好害怕。
坚定而率直。
——————但我一直在摇摆。
很坚强。
——————但我懦弱无比。
大的声音停息了。
他转回头的瞬间发现自己脚边那些人家送的饮料,立刻发出「哦哦!」的声音,从里面抽出一瓶。扭开盖子,让萨克斯风继续挂在脖子上,将瓶口放到嘴巴。
手扠腰,仰首畅饮。
明明应该是很逊的动作,却不知为何看起来如此帅气。
大慢慢变成一个做什么都有型的男人了。身为一名爵士乐手往上爬的同时,身为一名男人的魅力也逐渐增加。
多余的念头不经意闪过脑海。
他究竟还会跟我一起组团多久——————
雪祈赶紧甩甩头,站起身子。
「大!」
「呜喔!什么?谁?哦,是雪祈!」
「你接一下电话行不行!我打了多少通啊!」
「咦!真的假的?抱歉抱歉,我放在萨克斯风箱子里都没注意到。」
他根本不在意手机的动静。这点也跟我完全不一样。
「有啥事吗?在这种三更半夜找我。急事?」
走近一看,大的轮廓都被汗水圈出了一个外框。
面对一个把每晚如此勤奋练习视为理所当然的男人,一个演奏实力远比自己精湛的男人,雪祈道出来意:
「我——————可以一个人踏上So Blue的舞台吗?」
大的轮廓稍微摇了一下。
「我接到平先生打来的电话,说是Fred SILVER的钢琴手因为临时生病无法到日本来。为了找人替补,平先生不知为何就联络我了。」
大的眼神在一片昏暗中绽放着光芒。
「我真的不晓得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你跟平先生讲过我的事情;也许是其他钢琴手都拒绝上台,才奇迹般找到我这边来。不管怎么说,总之对方来找我了。」
大的轮廓一下子变大,一下子变小。
「——————那你怎么回答人家的?」
「对方似乎很急着找人,不过我请他等我三个小时。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
「——————为什么要让人家等啦?」
「So Blue是我们三人乐团的目标,而且当初是我提出来的。我没有办法自己先偷跑还瞒着你们两个。我想要先告诉你跟玉田之后,再做决定。」
「这个白痴。」
大语带怒气地低沉说道后,转身向后,朝萨克斯风箱走去。
从里面拿出手机,一边操作着一边走回来。
接着,他冷不防地亮出手机萤幕。
画面上显示着「购票完成」的字样。
「好险!差点没买到。」
日期是周日。场次是FIRST SET。
大的牙齿亮着洁白的光泽,轮廓模糊不清。
「……可以吗?」
「当然呗。像这种时候,就要马上答应人家啊。」
「我一个人出场,真的可以吗?」
「我在生气的,是你如果因为顾虑我们而错过大好机会,我绝对会揍你一顿。你难不成以为我们会反对吗?」
「不……」
不是那个意思。
自己压根也没想过会被制止的可能性。
「那么,你是来报告的对呗?」
大伸出右手。
于是雪祈握住那手掌。好热,好烫。
对,自己想做的或许就是这个。
「雪祈,要是你感冒就不妙了,快回去。你还要背曲子对呗?话说你不要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好吗?玉田那边我会帮你转告啦。」
雪祈点点头后放开手,转身背对大。
从背后传来声音:
「放手一搏呗,雪祈。」
为了拦计程车回家,雪祈走向马路。
大又开始吹奏了,吹得比刚才还要强劲。
声音逐渐远去。
这点,让自己感到害怕。
2
透过电子邮件收到了乐谱。
爵士乐的乐谱通常一首曲子是一到两张。
到便利商店把合计十二张的乐谱印出来后,带回房间。
播放Fred的专辑,与乐谱对照。
如果可以,自己希望尽量不要把乐谱带进场。
明明四重奏的其他三个人都没带谱,要是只有自己在看谱,也会害客人分散注意力吧。
光是代替上场就很特殊了。
光是身为唯一的日本人就很突兀了。
光是个无名小子就很让人在意了。
用右边的耳机播放演奏影片,左边耳机接到数位钢琴。
眼睛则是注视着乐谱。
背熟曲子的同时,掌握四重奏乐团的演奏韵味。
Fred的爵士乐和JASS完全不同。如果将JASS形容为豪迈,Fred就是致密而豪华。宛如下酒菜的烤内脏和——————虽然自己没有吃过——————熟成和牛的高级牛排一样天差地别。
虽然如今感觉烤内脏似乎比较适合自己,不过要在高级牛排馆当服务生应该也没问题才对。毕竟自己就是为了这点才会在百货公司卖鞋子。
不分昼夜地练习。
如果头开始痛,觉得快到极限了,就在床上躺一下。但那段时间依然继续用耳机听着Fred的曲子。
整整两天,反覆这样的行为。
到了周六早上,冲澡。把身体与头发上黏腻的油脂与汗水冲干净,换上清洁的贴身衣物。
然后,出门前往青山。
雪祈还是第一次看到白天阳光下的So Blue。
感觉和晚上是完全不同的建筑物。
本来以为是黑色的房屋外框其实是灰色,门旁的木头墙壁不是深棕色而是淡褐色。
简直有如一名大牌女歌手卸了妆之后的模样。从耀眼巨星变成了平常的素颜。这就是晚上为客人们提供一流享受的爵士俱乐部真正的样子……
平先生那对深不见底的双眼,就是这感觉。
那缺乏起伏的声音,就是这感觉。
自己现在将要闯入这样一栋房子中。
心中顿时有种宛如恶梦的感觉,忍不住凝视贴在门旁的演出日程表。上面的确写有Fred的公演计画,而且确实是从明天开始。
雪祈深呼吸后,认为总要先进去里面再说而推了一下门,却发现上锁。于是赶紧传讯息询问平先生,对方便立刻回应从右侧的小巷子进去有个后门。
所谓的后门,是一道水泥墙裸露的细窄阶梯。
为了多少缓和紧张的情绪,雪祈一边数阶梯一边走下去。
一、二、三、四、五……
在十八阶处,来到一扇铁门前。
只差一步了。
紧张、恐惧、畏缩、喜悦——————各种感情在心中打转。虽然很想整理一下心境,但总觉得不管花上多少时间肯定都静不下来,于是索性把手放到门把上。
踏出最后一步。
平先生就站在里面。
身穿西装,双手交握在腰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啊……」雪祈一时说不出话。
「欢迎。Fred他们比预定时间提早到来了,请先去打个照面。」
是工作中的讲话语气。
听起来彷佛对过去那些事情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好的。」自己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回应。
平先生颔首后,在狭窄的后台走道迈步走去。
他面朝着前方开口询问:
「泽边老弟,你英文行吗?」
「不……但如果是爵士用语应该可以理解。」
学校的课业中唯独英文课,自己上得很认真。也看过相当大量的外国影片。诸如美国的即兴合奏会、舞台表演、音乐祭、录音景象、练习影片——————都是为了学习爵士用语。
这些肯定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只要能理解到那程度应该就可以了。假如遇到什么问题请跟我说,我可以帮忙口译。这里是休息室,不过是提供给今天的表演者。Fred他们在舞台上。」
两人通过休息室淡褐色的门前,又经过厨房旁边,里面可以看到四名左右的厨师。
鸭、白身鱼、入味、面包、特餐、尝味、酱料——————呼唤声隔空来去。
这就是专家们的工作场所。
雪祈心中的紧张一口气飙升。
就连这些忙碌工作的厨师们制作出来的料理,在这间店中都不算主角。这里的主角是音乐。万一自己演奏失败,会连这些人倾注心血做出来的料理都被糟蹋。
厨房与听众席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门。
是自己以前在听众席看过好几次的门。
呈现不锈钢的银色——————
平先生在门前停下脚步,转回头。
「我有把你的事情告诉过Fred他们。要是合奏练习发现不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以吗?」
雪祈只能点头了,但最起码要点得坚定有力。
门接着被打开。
眼前就是那片熟悉的会场。
听众席的椅子都被搬到桌子上,工作人员正在清洁地板。
左侧的角落处可以看见大约十位服务生们,正在开小组会议。
至于Fred一行人就在舞台上。
他们正在轻松调音。
看到了鼓手的Steve Sullivan,还有低音提琴手Darren Lewis。两位都是著名的音乐家。
然后最出名的爵士乐手就在中央,吹奏着中音萨克斯风。
「Guys!」平先生对那三人叫了一声。
顶尖演奏者们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接下来就要合奏练习了……
要是觉得不行,事情就到此为止——————
平先生用流畅的英文为大家介绍雪祈。
雪祈自己口中则是只能挤出一句「……Hi.」而已。
Fred伸出手来,用英文说道:是你啊,幸会。
雪祈内心想着但愿自己别太发抖并回握对方的手,看向对方的脸。
那双眼睛还绽放着温和的光芒,但无法预料等一下会如何变化。
接着Steve与Darren也前来握手。
Fred随后表示:
「OK, let’s JAM.」
雪祈坐到钢琴椅上。
至今弹过的钢琴中最高档也最大型的钢琴就在眼前。
抬起头,可以看见自己过去想像了好几遍、好几千遍的景色。
就是这个角度……
可以看见鼓手的脸,可以看见低音提琴的弦,可以看见萨克斯风手的侧脸。
——————就是这个角度。
Fred颔首开始数拍。
第一个音绝不能漏拍——————仅将这点铭记于心。
演奏开始了。
可以发现那三人明显只发挥出五成的功力在演奏。是顾虑我吗?还是他们例行的步调?搞不清楚。
无论如何,总之自己要拼命弹奏。
不能落后,不能抢拍,不能失误——————
「Hey, Yuki!」
雪祈听到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而抬起头,发现Fred正看向这边。
「Relax! Relax!」
这状况怎么可能放轻松!——————虽然心中这么想,但还是咽了咽喉咙,点点头。
那三个人在计算着进入独奏的时机。
轮流演奏了形式上简短的独奏。
自己需要独奏吗?还是不需要——————
「Piano solo, Yuki!」Fred叫了一声。
准备进入自己的独奏了。要配合那三人,只在形式上简短独奏一下就好吗……
雪祈立刻改变念头,全力弹奏。
因为不想敷衍自己,也不想说谎。
心意虽如此,但是分配到的时间实在太短。
就算要一口气飙上去,彩排的低调气氛也成为一块天花板挡住了往上冲的空间。
尽管这样,自己还是竭尽所能,不加矫饰地全力弹奏——————
Fred的嘴巴放开吹嘴。
彩排结束了。
新获得的情报塞满脑袋。
Fred他们会在一些细节的部分透过调换、强弱与小休止符等方式提升音乐的品质。这恐怕是他们四重奏在最近期的活动中创生出来的改编。到了关键时刻,自己也必须让手指彻底熟悉这些东西才行。
雪祈从包包中拿出乐谱,添写注记。
刚才一直站在台下的平先生叫了Fred一声。
两人不知在交谈什么。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都做了。
无论最后答案如何,都只能坦然接受。
「泽边老弟。」
「是。」
「Fred说,就选你没问题。」
缺乏起伏的声音进入耳中,沿着全身缓缓往下。
当它传到脚尖时,自己才总算注意到一件事。
在听众席区,服务生们陆续将椅子从桌上放下来,开始摆设现场。而自己此刻正站在比那里更高一阶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爬上了通往舞台的阶梯。
然后,明天自己也会站在这里。
咖当、喀咚——————排列桌椅的声响传来。
正当雪祈茫然听着那些声响时,平先生的声音又传来:
「泽边老弟……关于那天的事情。」
是有高低起伏的声音。
「你们三人乐团,真的很有趣……所以我才忍不住当个多事的老人,讲出那些逆耳的话。对于当时那样的讲话方式,我感到很抱歉。」
他已经不是工作中的讲话语气了。深不见底的黑眼睛被眼皮些微遮掩,音量也变得微弱。
听到这些话,自己的头顿时往下放低。很自然地越放越低。
最后,盯着舞台的地板说道:
「我才应该向您道歉。自己当时表现得那样失礼,那样目中无人……我觉得平先生指点了我真正的事情。」
这些都是真心话,是自己一直想要向对方说的话。
「我不清楚这次为何会选上自己,但我会尽我的全力演奏。所以——————」
雪祈盯着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上来的舞台地板,说道:
「请您再对我重新评价一次。」
视野中看见了平先生的鞋尖。
好有光泽,一丝不苟地彻底擦过。
自己的嘴巴又继续表示:
「以前,您说过我们乐团的次中音与鼓手都不错。因此,如果我这次的演奏够好,如果我的钢琴够好,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请为JASS再保留一些站上这个舞台的可能性。」
鞋尖丝毫不动。
「你所谓好的演奏是……?」
「挖出五脏六腑的独奏。」
自己究竟能否办到这点,还不清楚。
但如果办不到,就无法再往前扩展。
在So Blue演奏——————
这个心愿,明天就能实现。
然而,这已然不再是自己的目标了。
和大与玉田一起站上这舞台。
这才是现在的目标。
鞋尖稍微动了一下,从头上传来声音:
「……我明白了。」
那声音又再度失去起伏。
是专业人士的声音。
3
雪祈把自己添写注记的乐谱,与排演时利用手机录音下来的乐声对照。
公演场次为一天两场,第一场与第二场的内容完全不同。因为要考量到同样的客人可能会连续听两场的情况。
再加上安可曲,总共要演奏十曲。
雪祈将全部的曲目都重新确认。
利用数位钢琴让自己手指熟记起排演时体会到的韵味。虽然就算这么做,到了正式上场时肯定又会有更多变化。不过为了能够临场应对,现在还是必须预先熟悉才行。
明天公演的音乐入场费超过一万元,这也意味着演出上必须要求到这个水准。纵然客人们几乎全都是为了Fred而来,但自己万一扯了后腿还是会糟蹋掉整场公演。
会毁了So Blue的招牌,让平先生蒙羞。
也会害JASS背负永远无法抹拭的污名。
而且Fred竟然还为我安排了独奏的时间。
可是……自己现在却没有时间针对那部分练习。
只能到正式上场时放手一搏了。
手机发出收到讯息的通知声。
是玉田寄来的,两封——————
【我听说啰,你被Fred看上了对吧?不愧是JASS的雪祈!】
真像他会传的讯息。
【去实现你的梦想吧。拿出自己的全部!我们会在听众席为你加油!】
实现梦想……此刻实在不是那样的心境。
拿出全部……这点倒是没错。
抬头望向窗外,看见了天上的明月。
至于大,并没有传任何讯息来。
预定集合时间前三十分钟,雪祈站在店门前。
总觉得从昨天之后好像只经过两个小时,又好像过了三天左右。
对自己的时间感抱着不安的同时,看向门旁的海报。已经换上新的一张。
是Fred单独入镜的黑白海报。
下面印刷有名字。
Steve的名字,Darren的名字,再下面还有一行。
PIANO(钢琴)YUKINORI(雪祈)SAWABE(泽边)——————
但自己实在没有心情照相留念。
「请您加油。」
「请问您就是传闻中的泽边先生吧?」
「我想您应该是本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演出者喔。」
「真高兴有年轻一辈的可以登台演出。」
「我很期待您的演奏。」
走下So Blue的阶梯,柜台人员与服务生们纷纷对雪祈如此表示。并非形式上的客套话语和表情,大家都把雪祈当成伙伴似地对待。雪祈对他们一一道谢,并打开后台休息室淡褐色的房门。
在大约五坪大的房间中,摆有餐桌与沙发。桌上排列着轻食与水果,也有咖啡壶与瓶装水,简直是自己至今看过的休息室所无可比拟的空间。
视线望向沙发,是许许多多传奇人物坐过的地方。他们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境坐在那里的?肯定不曾在意过什么心跳声吧;肯定没有紧张到脸颊泛红吧;肯定没有双手发抖吧。自己实在没有勇气坐到那上面去。
「Hey, YUKI!」
伴随明亮的声音,Fred一行人进来了。
「Fred, Steve, Darren, un……How you doing?」雪祈用英文打招呼。比起昨天,稍微可以做一些对话了。
「I’m very nervous.」说出自己非常紧张的事情后,那三人便「Easy, Yuki.」「Relax.」地过来拍拍肩膀。
接着在Fred的带领下,前往彩排。
舞台上的景象与昨天不同。Steve专用的爵士鼓坐镇在上面,筒鼓与钹的数量增加为两倍。充满魄力的鼓组,和玉田的迷你爵士鼓完全是不同等级。Darren的低音提琴上的木纹强调出乐器的历史。那是游历过世界各地的低音提琴,受到全世界赞誉的低音提琴。唯独钢琴和昨天相比一点都没变。然而,在脚边多了一台喇叭。就在雪祈观察这东西时,忽然有人来搭话:
「我是PA的内山。泽边先生,这是舞台监听喇叭,会放出钢琴和低音提琴的声音给演奏者听。假如音量太大或太小,请跟我讲一声。」
「好的,谢谢您。」
就这样,比昨天更正式的彩排开始了。
从彩排结束到正式开场前还有两个小时,期间能够弹奏钢琴的只有一小时。
目送要回饭店一趟的Fred一行人离开后,雪祈独自留在舞台上。
要利用这段时间掌握独奏——————掌握即兴演奏的头绪。
虽然抱着这样的想法敲弹琴键,却得不出一点灵感。
服务生们正在听众区进行准备。井然有序地排列桌椅,仔细擦拭桌面,摆上蜡烛并点燃。头顶上的灯光些微转暗。
在钢琴上可以看见蜡烛的火光。
以前在老家曾遇过一次晚间停电,点蜡烛弹钢琴的经验。印象中是自己幼稚园大班的时候。母亲在旁边,自己则是弹奏着简单的曲目。尽管如此还是因为看不清楚琴键而老是弹错,结果母亲就建议尝试闭着眼睛弹琴。当时自己闭起眼皮后,立刻宛如黑暗逼近而感到恐怖。不过还是试着敲弹琴键后,对了——————好像变得稍微明亮起来……
「泽边老弟。」
转回头,是平先生站在那里。
「客人要进场了。回休息室吧。」
雪祈没有回应,只是点点头后,走向后台。
随后,时间感又开始变得奇怪。
每当自己抬头看向休息室墙上的时钟,就会同时涌起恶心想吐的感觉与亢奋高昂的情绪。究竟那个感觉才是真的?——————如此思索之间,时间继续流逝。当开演时间逼近,甚至会担心起挂钟有没有正常在动,而一再拿出手机确认。
就在开演五分钟前,收到一封讯息。
是大寄来的。
自己实在没心情点开。按照大的个性,肯定不会约定俗成地寄什么加油打气的讯息。要是他在这种关键时刻寄些莫名其妙的内容过来,自己根本没余力承受。此刻的自己可是处于极限状态下。
假如换成大,此刻会在这间休息室做什么呢?
也许正暗爽偷笑。也许正开心于自己将要站上日本第一的舞台。毕竟他跟自己是完全不同人种,脑子里不会想着今天恐怕是人生最后一次进来这间休息室。
假如是大……
雪祈点开讯息。
【你用钢琴死了也无所谓。或者说——————】
简直莫名其妙。
死?用钢琴?无所谓?
【干脆让自己奋力死一遍呗。】
终于,看懂意思了。
房门被打开,平先生探出头来。
「全席客满了。再三分钟上台!Guys, 3 minutes!」
Fred一行人从沙发起身。
自己的手在抖。
走出休息室。
经过厨师们拍手目送演奏者的厨房边。
手还在抖。
看见了通往听众席的大门。
将手掌握拳又张开。
然而颤抖依然停不下来。
平先生将手放到银色的门上。
自己究竟是因为恐惧而发抖,还是临阵亢奋而抖擞?
毕竟,我接下来将赴死地。
在台上弹奏到死——————
4
跟在队伍的最后,走向舞台。
从银色大门近处开始响起的掌声,逐渐扩散到容纳超过两百五十位客人的整个会场。也能看到在走道边站起身子的客人。
走在前头的Fred与客人击掌,Darren热情挥手,Steve高举鼓棒。
雪祈虽然想寻找大与玉田的身影,但实在没有余力环顾会场。
一旁传来听众间交谈的声音。
「那个钢琴手,几岁呀?」
「十九喔。」
「真的假的?」
「好年轻。」
在阵阵声音之间,自己掩藏着颤抖的双手往前走去。
踏上舞台后,掌声停息。
寂静之中,在钢琴椅上坐下的瞬间,自己一路来堆叠的时间、流过的汗水,全都消散了。
宛如全身赤裸地坐在台上。
简直就是初次现场演奏时的玉田。本以为自己明瞭这心境,但其实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会场响起突兀的叫声。
「雪祈——————!」
是玉田的声音。
他在呼唤我。
「ONE、TWO……」
Fred开始数拍。
指尖停止发抖了。
「ONE TWO!」
手指接着动起来。
第一个音勉强合上了。在激昂的心情中,继续弹奏主题。究竟有没有合拍?有没有跟上其他人?自己连这些都搞不清楚,只知道额头不断喷出汗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完全无法抬起眼睛。视线离不开白与黑的琴键。既然抬不起头,至少也要掌握声音才行,于是把自己的注意力硬是集中到耳朵……听见了鼓声,接着是中音萨克斯风的声音。低音提琴的声音……也能听见。
霎时,自己弹错了一个音。
糟糕——————反射性地抬头一看,却发现Fred也好,Darren也好,Steve也好,没有一个人看向钢琴。他们明明应该有发现,却彷佛什么都没发生似地继续演奏。纵然会有失误也不会托辞辩解,这才是一流的做法——————当雪祈心中理解这点的瞬间,Fred朝着听众席微微点头。是进入独奏的暗号。
Fred开始吹起即兴演奏,高音旋律眼花撩乱地展开。客人们彷佛将看不见的手紧握又张开,让僵硬的手指畅通血气后,伸过来想要支撑起Fred。可是却无法介入其中。Fred的独奏远远超越了彩排,超越了预想。首先响起的是他在波士顿学习的音色,接着加入了在芝加哥历经磨练的声音,在纽约成熟的音律开始回荡。名为经验的气息吹入萨克斯风,转化为最新的乐音窜出。彷佛可以听见听众叹息的声音,因为这是多么豪华奢侈的独奏。
全体听众的掌声与喝采包覆着Fred。
在这样的喧嚣中,进入Steve的独奏。毫不吝啬地用上所有的鼓、所有的钹,高低强弱长短,立体性地展开各式各样的技巧。丰富多变的声音,让人感觉光是爵士鼓就能听上两个小时也不厌倦。宛如初生的幼马成长后奔驰于草原上的景象。蹄声让客人们耳朵昂扬的同时,进入Darren的独奏。彷佛表露出他柔和的性情,左手平顺地在弦上滑动,右手轻柔地拨弹琴弦。可是声音却清晰分明,一点也不混浊,犹如低音提琴在开口讲话。对着听众席述说般的和弦绵延展开,客人们陶醉的视线都集中在Darren与他的乐器上。这三个人都是一流的。毫无疑问,都是顶级的独奏。
Fred这时看过来。
乐团领队用眼神说着:下一个轮到你了。
再十秒就要开始。
大寄来的讯息是【让自己死一遍】——————
再五秒就要开始。
贤太郎的脸浮现脑海。
再一秒就要开始。
脑中一片空白。
左手动了,自动接续了Darren的声音,右手追随在后。至今做过的事情在无意间涌现;换言之,这是自己一直在弹的独奏。指尖高速弹动;换言之,这是自己弹过无数次的乐句。我知道,这样是不行的,可是我不能停下自己的手。回想起上次自己站到门前的那段独奏。小葵的身影,儿时回忆中的她。然而这样终究也是对别人的模仿。
从这里还能生出什么?
什么都没有。自己空无一物。
多到惊人的汗水沿手臂滑落。
彷佛在一片全白的沙子上。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美国的白色沙漠。在这里只有钢琴,还有自己。要是把汗水都流尽,剩下只能等死。白色的沙子上只有白色与黑色的琴键,没有其他颜色。就好像自己一无所有。在这个舞台上最烂最碍眼的是自己。汗珠从手肘滴落,落到干燥的沙子上无意义地消失。
拼命尝试寻找些什么。
在白色的世界——————寻找着应该存在于胸口中的什么——————
突然,出现了。
在汗珠滴落的地方出现小小的水渍。一片白色中混杂淡淡的褐色。是褐色。手指从老套的乐句错开一个音。接着萌现幼芽。黄绿色的芽头冒出来,变成翠绿色的双叶。手指从乐句错开两个音。把头抬向正上方,天空映入眼帘。天蓝色的空间往外扩张,右手提升了八度音。就在右边小指捕捉到琴键的同时,幼叶覆盖沙漠。左手也降低八度音,从叶片间绽放出花朵。红、黄、橙、紫,还混入了褐色变化为一棵棵的树木。手指捕捉到和弦的瞬间,树上结出无数果实。某种东西开花结果了。
不知是水果还是什么,色彩缤纷的物体围绕在自己周围。
已经没有五线谱,没有音符,也没有音阶。
霎时,景色消失。
只留下各式各样的颜色,明暗闪烁。
总有一种感觉——————自己曾经见过。
心中有种确信——————这就是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弹动十指,将声音变化为颜色。色彩高速涌现,相互融合。在三原色中添入黑色再用白色冲淡并且拿银色与金色圈出边框。把曾经能够看见色彩时还不认识的颜色也加入其中。用了许多年的棒球手套的颜色,弄脏的制服的颜色,大的萨克斯风的颜色,玉田的鼓棒的颜色,后巷水泥墙的颜色,平先生眼睛的颜色也加进去。
看见了小葵最后来道别时身上衣服的颜色。看见了自己体育课待在一旁观看的躲避球的颜色。看见了老家的钢琴颜色,音乐教室的钢琴颜色,松本那间酒吧的钢琴颜色,还有数位钢琴的颜色。已经变得在声音响起之前就先冒出了颜色。
手指追赶在颜色后面。
无数的颜色洒落在眼前的空间。
有令人怀念的颜色,也有崭新到教人害怕的颜色——————
应该可以再弹出更好的颜色。不,不一定要是好的颜色,只要能弹出有自己风格的音色就好。
只要能弹出那样的音色,肯定就——————
「Yeah!」
响亮过头的声音,把自己抓回了现实。
是大的叫声。
赶紧抬头一看,发现Fred在笑。
把眼睛转向左边,Steve与Darren朝这里点点头。
把视线望向右边,看见了听众席。
台下都是平常客人们会对大露出的表情。
在最后面,可以看到大和玉田振臂喝采的身影。
前前后后都被色彩覆盖着。
独奏即将结束。
真正的独奏,结束了——————
在后台休息室也能听见客人们高呼安可的声音。
Fred他们脱下都是汗水的衣服,快速换装。但雪祈没有准备换穿衣物,只能在一旁呆呆看着。就在这时,Fred说道:
「You great good, Yuki.」
Steve与Darren则是走过来要求击掌。
他们恐怕都知道,雪祈就在刚刚突破了一道高墙。
手掌对上手掌的同时,雪祈回应一声:「Thank you.」
带着自己从前以来最真诚的心,如此道谢。
大家接着走出休息室准备回到台上,结果平先生就站在门外。
「泽边老弟。」
雪祈无法预料对方究竟要说什么。
自己搞不好会被骂。
假如是那样也没办法——————雪祈并不这么想。都把自己的全部展现出来了如果还被骂,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雪祈一点都不这么认为。倘若真是如此,只要再让自己演奏得更好就行了。
平先生什么话也不说。
只是伸出了他的右手。
于是雪祈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请问,我有把五脏六腑都挖出来了吗……?」
平先生也紧握起手掌。
「你让我见证了一场精采的演出。」
回到舞台上,这次雪祈稍微有点余力环顾听众席了。
在最远处的座位,大和玉田用力挥着手。
那模样简直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完全就是进城来的乡巴佬。
令人看得开心不已。
与Fred他们的公演还有五场。然而大和玉田能来的只有这场。
我已经没问题了——————
为了让他们安心,雪祈拿出全力演奏安可曲。
接着在舞台上四人搭肩,深深一鞠躬。
地板反射着鼓掌、欢呼与淡淡的灯光。
穿过起身拍手的听众与服务生之间,进入银色大门。厨房的员工们也热烈拍手欢迎演奏者归来。
回到休息室之前,雪祈先来到洗手间。
因为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下。
锁起厕所门,从胸口深处深深叹出一口气。
把气息都吐光后,双手又颤抖起来。
这已经不是因为恐惧或亢奋了。
就算紧握双手,颤抖还是停不下来。甚至传遍全身,化为泪水溢出。
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眼泪。
因此为了不让别人听见,雪祈小声对自己说道。
无论如何都想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我办到了……」
就这样,在洗手间静静坐了五分钟。
5
最后一天的庆功宴是举办在青山一间小型日本餐厅的和室。
除了Fred一行三个人外,还有平先生,PA的内山先生以及大厅的负责人出席。
雪祈首先坐在内山先生旁边。
「泽边先生,你弹得真棒。真是超精采的。」
握着一个啤酒杯的他,些微泛红着脸如此表示。
虽然获得So Blue的工作人员如此称赞,可谓是一件让人开心得想要手舞足蹈的事情,然而扪心自问这次的独奏有没有达到自己能够接受的程度,其实只有到一半左右。
「不敢不敢,自己真的还有待精进。」
内山先生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次Fred的演奏会啊,有客人每一场都有来听。哎呀,其实是我们这里的常客啦。那个人每次听完都会寄感想给我喔。」
「请问有提到我吗……?」
「他说你越弹越棒。到了第三天甚至都没在看Fred了,从头到尾关注着你啊。」
Steve这时来到旁边。
他用一脸亲切的表情问了一句:你何时要到美国来?
雪祈回答对方自己正在参加一个三人乐团,暂时还会留在日本后,他便说了一句「最好早点过来喔」,并带着笑脸走开。
雪祈接着移动到正在享用串烧烤鸡的Fred旁边,请教他对于自己独奏的感想。
结果从这位顶级乐手口中说出了「emotional」这样的单字。
另外也表示,超乎了原本的期待。
坐在餐桌对面的平先生挺直背脊紧闭双眼,聆听着两人的对话。
Fred接着说道:
「Keep playing, Yuki.」
平先生这时缓缓睁开眼皮。
在日式餐厅明亮的灯光下,那对眼睛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还映出桌上煎蛋卷的黄色与番茄的红色。
不,或许正因为是现在,才会看起来是那个样子。
他略为斑白的胡须动了起来。
「泽边老弟。」
「是。」
「谢谢你。」
「哪里哪里,我才应该感谢您。」
「你的演奏很精采。」
「我弹错了好多地方。」
「就算如此,这三天还是非常地美好。」
平先生端起装有冰块与日本烧酒的杯子喝了一口。
雪祈自己也用乌龙茶滋润紧张干渴的喉咙。
「对我来说,这几个月真的受益良多。在酒吧被您点出问题后,我不断思考。翻出五脏六腑般彻底展现自我的独奏……不懂得好好打招呼就坐上酒吧座位的失礼行径……当时对酒保先生的态度,以及单方面不断寄信催促的厚颜无耻行为。正因为您当时把这些全部都点出来,才让我能够自我反省,也实现了这次演奏的表现。」
喉咙越讲越渴。
雪祈又灌了一口乌龙茶,继续说道:
「然后……」可是关于接下来的内容,却依然怕得问不出口。
结果平先生用指头搔一搔他有点宽的下巴。
「你想问关于JASS的可能性是吧……?」
被提出正题了。
雪祈跪坐的双脚忍不住用力。
「……请问,我们还有可能性吗?」
「So Blue在东京开业三十五年来,上场演奏的乐手之中就属泽边老弟最年轻。而事实上,这件事在业界成为了相当受到关注的话题。然而,这次是由于紧急状况下临时找人替补,才让这件事得以成立的。」
「我明白。」
这种事,自己也非常清楚。
「若要讲到年龄仅十多岁的三人乐团单独公演,那又完全是两码子事了。或许很有话题性,然而最本质的问题还是在于So Blue这些客人们的耳朵是否能够接受。」
肯定能够让人接受的。
只要让大吹奏起来——————
只要我能弹奏出更棒的独奏——————
平先生放下杯子。
「实际上,我认为是有可能的。」
雪祈差点把乌龙茶的杯子捏破。
「本店的公演内容相当多样。有恐怕是最后一次来日的传奇乐手举办的公演,也有走在纽约流行最前端的乐团上台演奏;有来自欧洲的音乐人,也有日本的歌手。毫无疑问的是,这些表演的水准都很高,能达到让人安心聆听的品质。然而,爵士乐并非只有如此。」
「Taira(平),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一直没讲话的Fred询问起两人的对话内容。
就在平先生用英文说明的时候,雪祈双手紧握杯子,回想刚才的对话。
平先生说,或许是有可能的。
另外也说,爵士乐并不仅限于高水准而让人可以安心的音乐。
Fred接着问了平先生一句话——————
什么时候轮到Yuki的乐团在So Blue演出?
结果平先生稍微顿了一拍、两拍后,开口回答:
「ASAP。」
ASAP——————假如我的知识正确……
会尽快安排——————平先生是这么回答的。
后来的英文对话全部都从左耳进右耳出。
虽然好像有听见像是「humility」或「arrogant」之类的单字,可是在脑中都没有转化成任何意思。
雪祈重新倒了好几次乌龙茶,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子。
为了冷却自己的脑袋、身体与胸口。
6
公演结束后,手机讯息不断。
都是来自耳闻雪祈在So Blue出演一事的人们。
爵士乐社的人、松本市的店长、在松本一起演奏过的那群中年乐手们、小葵、豆腐店老板。
雪祈都一一回讯。
另外也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啦!」
「当时很紧急啊,而且票都卖光了。」
「我可是听学生讲才知道的喔!怎么好意思跟人家说我不知道嘛。儿子站上了So Blue的舞台可是大事一件呀!」
「抱歉抱歉,是我不对。」
「然后呢?怎么样?」
雪祈于是描述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So Blue员工们的专业与服务精神。
关于后台休息室有多豪华的事情,Fred一行人有多亲切的事情。
还有小葵的事情。
「咦!你说那个小葵?」
「她过得很好,现在在东京上班。」
「唉呦,是这样呀!真是太好了……」
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深深叹息的声音。可见母亲长年来都对这件事很挂心。
「还有啊,她说她有继续在弹琴。」
这次母亲默然无声了。
雪祈决定静静等待。毕竟此刻母亲心中肯定百感交集。她或许一直很后悔当初要小葵继续弹琴的事情,或许此刻才知道自己当初那么做并没有错,也或许正在哭泣。
母亲轻轻擤了一下鼻子。
接着,雪祈询问起关于颜色的事情:
「我听小葵说,我小时候会把声音看成颜色,是真的吗?」
「是呀,你以前会把一个音一个音用颜色记在脑中,而且是对钢琴的声音。肯定是你从婴儿时期就天天在听学生们弹钢琴的缘故吧。所以后来我要教你Do Re Mi的时候,你感觉很不甘愿。可是过一阵子后,你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讲Do Re Mi了。」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但又想不太起来。
「其实呀,每次见到你皱着眉头看乐谱的时候,妈妈就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尤其后来你开始学习爵士乐,我就更后悔了。如果早知道你要演奏自由的音乐,当初就应该让你更自由自在地弹琴才对。」
平时总是表现得很开朗,但其实私下总会静静地独自苦恼——————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妈并没有错。什么都没错啦。」
母亲又擤了一下鼻子。
那模样自然而然地浮现脑海。
她此刻肯定也一如往常地穿着那件红色的羊毛衫与黑裤子,脚下套着一双米色的拖鞋,坐在淡绿色的沙发上。
摇曳着褐色的头发,擤着鼻子——————
「上杂志啦!上杂志啦!」
「玉田,不要同一句话讲两次。感觉很蠢。」
「因为真的很厉害啊!居然会登上杂志!」
在烤肉店的座位上,玉田高高举着一本爵士乐专门志。
杂志的专题页介绍了Fred这次的公演。除了四人的合照之外,还大大刊登雪祈在弹奏钢琴的照片。报导内容则是描述着——————跃动的十九岁钢琴手,展现不输顶级演奏家的即兴独奏。
雪祈故意摆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哎呀,凭我的实力,会登上杂志也很正常啦。」
「可恶~也太帅了!雪祈太帅了!」
「玉田,你倒是快点烤肉啊。」
玉田把店家标榜特价大折扣的牛五花放到铁网上。桃色的肉片慢慢变白,从边缘逐渐成为淡褐色。玉田就像在炼金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肉片看。大则是接过杂志,埋头阅读。
三人乐团的现场演奏就在今天超过了四十场。初次表演时的庆功宴是喝罐装饮料,如今却在烤肉店烤着牛肉。纵然只是一盘不到千元的平价店家,纵然大和玉田吃的白饭比肉还多,但还是很厉害的一件事。
大阖起杂志,窃笑起来。
「怎么啦,大?」
「既然雪祈能够上场,我一样也可以在So Blue演奏呗。既然雪祈能登上杂志,我肯定能登上封面。」
「真像你会讲的话。」
而且,大就是让人真的有那种预感。
「烤好啰。」
玉田动作熟练地把肉夹到盘子上,彷佛火炉跟铁网是鼓,而夹子就像鼓棒一样。而且他烤出来的肉确实很好吃。
「玉田……你真的很会烤肉唉。」
「烤肉讲求节奏感。就跟曲子一样,每一片肉根据部位不同,烤熟的时间也不一样,需要持续掌握那个速度。更重要的是声音。就像配合钢琴一样,不可以漏听任何细微的变化,适时翻肉。再来是节拍,要配合你们动筷子的时机把肉烤好。」
「赞!不愧是玉田!」
大把肉夹进嘴里,又大口扒饭。
「大,你吃那么多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你等一下要到桥下练习,最后又要去拉面店对吧?」
大的脸色顿时变得跟炉中燃烧的木炭一样。
「我很担心啊。毕竟你万一被人家甩了,连吹出来的声音都会变得很失落。是说,你到底有没有什么进展?」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他,现在却低头放下筷子。
「……我稍微可以跟她聊天了。」
「聊到什么程度?」
「……能够邀她来听现场演奏的程度。」
「你告诉她自己在搞音乐了吗!然后呢?」
「……她说她工作很忙。」
「你啊,该不会被人家以为只是吊儿郎当地在玩音乐而已吧?」
「……我有清楚跟她说了,我的目标是成为世界第一的爵士乐手。」
大的声音越来越小,还萎靡地垂下肩膀。真是捉弄起来很有趣的家伙。
「我看人家肯定是不相信吧。你讲话太没有说服力了,至少也要像我一样登上杂志才行啊。」
「你这浑蛋~」
「开玩笑啦。来,为你的拉面留点肚子吧。别再吃肉了。」
玉田听了立刻把烤好的肉放到大以外的盘子上。
「喂!我还要吃啊!给我肉!」
「大,我可是为了恋爱中的你着想,才会这样狠下心肠唉。你要明白我的苦心。」
「玉田,我们再加点一些肉吧。我要里肌肉。」
「干脆点特级里肌肉好了。」
「呜呜呜呜。」大不甘心地咬起下唇。
从隔壁桌以及再隔壁桌传来热闹的笑声。
玉田和大在交谈,还有烤肉的声音。
雪祈重新看向玉田和大的脸。
假如这三个人真的站上So Blue的舞台——————
假如在那台上演奏出更棒的独奏——————
肯定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事情了吧。
这时,一个念头不经意浮现。
雪祈立刻甩头,把那思绪抛出脑外。
然后赶紧把肉一片片夹入口中,试图让脑中的血液集中到胃部。
可是,那个疑问依然迟迟没有消散。
假如三个人在So Blue登台之后,将来又会如何……?
雪祈来到大型书店,购买关于颜色的辞典。
回到公寓,持续弹奏数位钢琴。
到现代美术馆参观常设展览。
在TAKE TWO摸索让自己更深入即兴演奏的方法。
去公园欣赏花坛。
三个人一起团练。
到热带鱼店请教了关于萤光鱼和水草的事情。
在连续两天的现场演奏中,有一天看到了颜色。
前往一座小型动物园,把鸟类的羽毛花纹烙印到眼中。
一个人去参加了深夜的即兴合奏会。
打工前眺望一下白天的大海。
欣赏主流乐团的现场演奏,加以研究。
在玉田家三人谈笑。
在连续两天的现场演奏中,听众全都起身鼓掌。这天自己看见了美丽的颜色。
回到家,埋头弹琴。
和小葵去听了钢琴独奏会。
回到家,弹奏爵士到天亮。
乐团三个人一起去听了日本传奇小号手的公演。
在公寓尝试弹奏比以前更加激烈的独奏。
去了植物园。
在TAKE TWO连续练习了一个礼拜。
三个人坐在公园,边看落叶边喝罐装咖啡。
莫名有种保持现况就很好的感觉。
在玉田的提议下,团练后帮忙打扫了TAKE TWO。
在连续三天的现场演奏中,有两天看到了颜色。
租借隔音练习室,一个人持续弹奏钢琴。
在连续三天的现场演奏中,整整三天都被色彩围绕着。
总觉得自己别无所求了。
豆腐店的老板带夫人来听现场演奏。
夫人笑了。
三个人一起签了签名板。
感觉就这样把目标都遗忘也无所谓了。
在听众席逐渐可以看到一些熟悉的爵士乐手。
开始有种只要别踏上颠峰就不用害怕往下滚的念头。
在许多站着听演奏的客人中,好像看见了平先生的身影。
某个寒风刺骨的日子,三个人却在TAKE TWO全身冒出蒸气。
大丢掉了破破烂烂的毛衣,买了新的一件。
是深蓝色的毛衣。
就在调侃他没品味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
接到联络了——————
「意思说,So Blue的人终于……」
小葵嘴上沾着卡布奇诺的泡泡如此说道。
「对,跟我联络了。我们明天要见面。」
「有说要谈什么事情吗?」
「那只有实际见了面才知道。对方可能会说我们的实力终究不足,或者知名度还不够。毕竟我们现在能够吸引到的听众人数确实只有So Blue容量的三分之一而已。」
「可是现在也有很多人站着听呀。如果换成比较大的会场,或许会有更多人不是吗?」
「是没错啦……」
「一定是要找你谈好事的。」小葵如此说着,又啜饮一口卡布奇诺。
雪祈点点头后,喝起咖啡欧蕾。
其实自己也宁愿相信是要谈好事。
然而,关于接到联络的事情,自己还没有办法告诉大和玉田。
正因为没办法讲,所以才会像这样把加班结束的小葵约到家庭餐厅来听自己讲话。
「小雪,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咦?」
雪祈与眼前这位女性已经共餐过十次以上,但依然没能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对方,甚至连该不该告诉对方都不知道。心里会怕。就跟So Blue的事情一样,有种难以讲出口的恐惧。
「你在害怕三个人达成了目标吗?」
她说对了。
小葵看着无法反应的雪祈,又继续说道:
「这样喔。可是目标达成之后,应该又会出现下一个目标吧?例如进军海外之类的。」
确实,如果要讲更远大的目标,那就是海外了。在纽约有好几间历史悠久的爵士俱乐部,欧洲每年也会举办好几场大规模的爵士音乐祭。
然而,关于这点有个问题。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不能强求玉田。他并没有打算将来要靠爵士乐谋生。他只是现在想要跟我们一起演奏而已。」
「是喔。」
小葵用咖啡匙搅拌卡布奇诺的白泡,细沫逐渐融化到液体中。
如今雪祈已经无法想像没有玉田的三人乐团了。无论在精神面或演奏面上,玉田都成为了乐团的支柱。明明最早是自己和大先组团的,但如果现在玉田脱团,剩下的两人甚至会有种没理由继续组在一起的感觉。
「小雪,玉田同学或许才是正确的喔。」
正确……?
「此时此刻,自己想要演奏所以演奏——————这种想法很正确的意思。」
此时此刻……?
「之前小雪不是说过吗?你会执着于二十岁之前出演的理由。」
自己确实有说过……
「如果年纪轻轻就站上了So Blue的舞台,肯定可以掀起话题。如此一来或许能吸引同年代的人们对爵士乐产生兴趣,让更多人会来听爵士乐——————这样。」
自己确实是这么说的。因为那就是当时心中的想法,到现在也依然如此认为……
「我听到你这么说的时候呀,就觉得你好厉害,居然会为了爵士业界这样思考。可是过一阵子后,我又开始觉得其实不需要去想那种事情吧?」
不需要为了爵士乐……?
「像我自己从来都没想过要为了钢琴业界而弹奏什么的呀。」
确实,那时候的她,只是单纯在弹钢琴。
「只要尽情去演奏就好啦。」
因为钢琴弹起来很开心——————她的理由仅此而已。
端上桌的黑咖啡还没停止摇荡,对方便开口告知:
「日期预定在这一天。平日的单日公演。」
液面平静下来后,映出平先生的脸。
「场次分为第一和第二场,也就是两次公演。」
平先生四四方方的脸型映入眼帘。
「虽然本店通常是三天六场公演,但我想仅在东京有知名度的你们要吸引到足足三天份的客人应该很难。因此我提议先办单日就好。」
雪祈抬起头,看向对方真正的脸。
「即便如此,合计起来还是有五百席。我想你应该知道,本店并不会帮忙宣传,只会在网页上刊登公告。换言之,也有可能到了当天客人寥寥无几。」
平先生本来应该是黑色的双眼,现在却能看见棕色的虹膜。
「我希望你们在公演之前能全力冲高粉丝人数。」
他的眼神摇曳起来。
「本店对于音响设备有绝对的自信,因此希望你们在音色上也能多加磨练。」
不对——————
「假如能够接受以上条件。」
在摇曳的是自己的眼睛。
「我希望正式向你们提出登台邀请。」
雪祈用力眨眼,压抑眼神的摇曳。
光是这么做都很吃力了。
「对本店而言,这是相当破例的邀请,不过你们那边的宫本老弟同样是个很跳脱常识的人物。」
恐惧心不知躲藏在何处的阴影中。
「让表现直率的玉田老弟上台,对于本店也可说是一场胜负。」
眼前这个人背负着风险。
平先生不惜冒险,也要尝试让我们的乐团登上日本第一的舞台。
「这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一场演奏,我实在无法想像。」
大绝对会掷出强而有力的高速球。这点不用怀疑。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让客人们听听看全新的爵士乐。」
而玉田会稳稳接住大的球,一球也不漏。
「更重要的是,我很期待你们会有什么表现。」
至于我,要全力弹奏。
一方面也是为了报答眼前这个人——————
「让年纪尚轻的你们在本店公演,这件事具有相当非凡的意义。」
为了曾经点醒自己的这个人。为了回到自己面前的小葵。为了母亲。为了那位戴毡帽的客人。为了豆腐店的老板。为了爵士乐社的人们。为了安原先生。为了川喜田先生。为了至今来听过我们乐团演奏的所有客人。
「——————是。」
从自己口中只说出这么一个字。
感觉光是这样就很充分了。
「咖啡,趁热喝吧。」
雪祈为了不让液面摇荡而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喝下第一口咖啡。
明明心中还有话想问,却有种不能再多问的感觉;明明还有话想跟对方说,却感觉难以表达。
平先生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样的雪祈。
他给了我消化事态的时间。
当咖啡喝完时,平先生拿起结帐单说道:
「泽边老弟,Fred要我给你捎个口信。」
Fred的口信……?
「你的演奏非常精采——————不过,似乎唯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在意。」
会感到在意的问题应该很多才对。
「他说你的谦虚表现是很好,但希望下次能见到你把更多的自我展现出来。」
不自觉间,雪祈来到一间花店前。
明明以前从来没有买过花的。
店里看到玫瑰,有红色也有粉红色。
百合绽放着又白又大片的花瓣。
其他尽是自己不晓得名字的鲜花。
不过每一朵都鲜艳地绽放着。
是为了摆饰它们的人们而染上颜色吗?
是为了搬运花粉的飞虫而如此鲜艳吗?
还是为了让自己身为花朵而展现美丽吗?
「啊,请问是要送礼吗?」
抬头一看,一位套着素色围裙的三十多岁女性从店门探出头来。
「呃、不……」
「若要送花给人,最好趁早喔。」
「是这样吗……」
「请进来看看吧。」
走进店内,看到的颜色更多了。
有紫色、红色、黄色、蓝色,或浓或淡地混合排列。
「请问是要送给什么样的对象呢?还有您的预算是?」
「呃……一位六十多岁的人。」
「奶奶?」
「啊,不是那样的。」
「那就是受过关照的人啰?」
「是的。」
「请问预算如何呢?」
「呃……不用太大束没关系,方便装饰就好……」
「我明白了。另外也可以指定要什么样的色调喔。」
交给您搭配就可以——————这句话说到嘴边,但又吞了回去。
「红色……请以红色为主,稍微加点紫色与白色。」
由于太早到了,雪祈决定暂时先把花束藏在钢琴后面。
十分钟后,大和玉田一边争执着牛舌派还是牛五花派一边走进店门。
「玉田,我真是对你彻底失望了。你身为仙台人的气概都到哪里去啦?」
「大,我才要说你究竟要惦记仙台到什么时候?这里可是东京唉?」
「你、你、你竟然说唉!」
「废话唉。我打从出生以来就是喜欢牛五花唉。」
「应该是牛舌呗~!仙台知名料理——————仙台牛舌,没有比那更好吃的肉呗!」
「你啊,该不会以为那是仙台产的牛吧?」
「呃……不是吗?」
「那些大部分都是进口牛啦。」
「骗人的呗!」
真是一段让人都懒得向他们报告好消息的对话。
明明到刚才那个平先生还提过关于他们两人的事情地说。
「雪祈,时间到啦。开始练习呗。」
「好,不过你们稍微等一下。」
「为什么啦?你平常不是都对时间很严格的吗?」
玉田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
「我刚才联络过明子小姐,她说她很快就会过来了。」
「为什么要等明子小姐?」
「好啦,就别问那么多了。你们也别碰乐器,乖乖等着吧。」
五分钟后,明子小姐现身。虽然还是老样子散发出慵懒的氛围,不过见到那模样却莫名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唉呦,大家早呀。泽边小弟,你找我有事?」
「明子小姐,早安。其实我有件事情要向您报告。」
「什么事?」
「我们确定要在So Blue公演了。」
慵懒的氛围顿时从明子小姐身上消散。
「咦!」的声音从玉田的嘴巴迸出。
「真假……?」的声音从大口中溢漏。
明子小姐变得直立不动。
「给我等一下!你刚说了啥?」大用力叫了出来。
玉田则是全身僵硬。
「就是说,JASS要在So Blue登台啦。两个场次,合计四小时。所以我要再多写个一、两首曲子才行。」
「啥啊啊?So Blue——————为什么你现在才讲!」
「这种事应该要第一个向平时最关照我们的人报告才对吧?我们能够有这么多时间练习都要感谢明子小姐啊。」
明子小姐的嘴角缓缓上扬。
「恭喜你们啰……」
只留下这句话后,她便走进厨房里面。
「雪祈,这事情啥时决定的?」
「就在今天。我刚才跟平先生见过面。」
「嗯?玉田?喂,你振作啊!」
大如此大呼小叫,抓着玉田的肩膀用力摇晃。
从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
明明现在应该没有东西要洗才对。
那么是在冲什么东西?
明子小姐是个寡言的人。无论开心或难过,她总是面不改色地站在店里。尽管如此,她依然比谁都温柔。愿意信赖我们这种小鬼头,让我们自由使用店里的东西,甚至把店门钥匙都交给我们。每次现场演奏结束后,她都会若无其事地询问听众人数与演出表现。一路来都在为我们挂心。
果然,刚才没把花束拿出来是正确的。
自己可不愿意看到明子小姐的慵懒表情崩溃的景象。
等一下回去时再放到桌上吧。
然后,一定要招待她到So Blue最好的座位。
7
So Blue的首页贴出公告的同时,雪祈将消息贴到社群网站上。
很快地,帐号追随者们纷纷留言。
青天霹雳、壮举、捷报、奇迹……
贴文底下尽是惊讶与欣喜的声音。
雪祈也不忘拜托:因为当天场地很大,请大家务必呼朋唤友一起前来。
在松本市的那些人则是直接传送讯息告知。
酒吧店长立刻打来兴奋的电话。
「你这次总不是帮忙代打了吧!咱们这家店终于也出了个不得了的乐手啦!」
「这都要感谢店长当年对我的关照。」
贤太郎也回寄讯息来了。
【恭喜啊!我一定会跟大学请假到东京去!】
谢谢。一起在东京来场传接球吧——————雪祈如此回覆。
母亲为了决定该穿什么衣服而慌忙不已。
小葵则表示她两个场次都会来听。
就这么花了三个小时联络完后,雪祈放下手机。
接着戴起耳机,坐到数位钢琴前。
从松本带来的这台淡褐色的老搭档,只要打开电源就会点亮红色的灯光跟自己打招呼。由于是便宜的机型,弹奏了十年也处处掉漆了。
有人说,弹数位钢琴无法进步。这么说或许没错,但肯定也有很多东西是只有数位钢琴才能创造出来的。例如在隔音这么差的房间里也能练习钢琴,也能作曲。靠着这样一台宽度一百四十公分的玩意,甚至可以创造出足以传递到地球另一侧的名曲。
准备开始作曲的雪祈按下琴键,却忽然察觉异状。
八十八个琴键之中,右半部都发不出声音。
即使把电源插头拔掉再重新插上,依然修不好。
「所以你买了一台电子琴?」
在桥下,大伸手指向那个附有提把的纸箱。
「是啊,好痛的一笔开销。」
「讲这什么话?萨克斯风可是一直在花钱啊。」
大从吹嘴上拆下簧片并如此说道。
在正式分类上,萨克斯风其实并不是像小号那样的铜管乐器,而是木管乐器。演奏者首先要对着一片芦苇制的簧片吹气使其震动,让震动的声音传到乐器整体。而这个簧片是消耗品,如果像大这样每天吹奏,就必须频繁替换新的簧片。
「而且簧片的品质经常有好有坏。」
「这么说来,你萨克斯风怎么保养的?」
「因为我一直没有做过很正式的保养,所以之前去找乐器店商量了一下。他们说会趁我们表演的空档期尽量在三天内完成。」
「是喔,那太好啦。」
「那段期间他们会借我代用的萨克斯风,所以我可以继续练习。」
在光线幽暗的桥下,大的次中音萨克斯风闪烁着黯淡的光泽。它原本应该是金色,但由于日晒和手掌皮脂的影响而变色,如今是呈现麦芽糖色。
在萨克斯风的颈部有个S的字样。
「话说那个叫塞尔玛(Selmer)的品牌应该很高档吧?你是怎么得到这把萨克斯风的?」
「这是大哥买给我的。」
「那好歹是一把要价五十万以上的乐器吧!你哥是什么人啊?」
「咦?以前没讲过吗?大哥比我大三岁,高中一毕业就去工作了。他很早就出外独立,好像还会给家里钱的样子。在拿到第一份薪水那天,他就突然抱着金光闪闪的这东西回来,送给当时刚上高中的我。」
「为什么会突然送这种……」
「应该是因为我说过自己想吹呗。大哥跟我说:就算家里没有母亲,就算有个年幼的妹妹,你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忍耐什么。钱我会赚,所以你尽情去做你想做的事——————然后他就拿着自己的第一份薪水到乐器行,签了三年的贷款买下这东西。」
「这样啊……」
大的哥哥给予了他演奏乐器的条件。而大将它转换为坚强的意志,让自己能持之以恒地在运河桥下练习。
「所以说,我要招待大哥到So Blue来。大哥也说他会请假到东京来。虽然因为是平日,我妹跟老爸没办法来就是了。」
大说着,站起身子。
这表示他要继续练习了。
「打扰你啦,大。」
「不会啦,刚好可以消磨休息时间。」
「另外——————」
「怎样?」
「你没有其他想招待的人吗?」
「还、还没决定啦。」
大朝着运河开始吹奏。
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什么差别。
其实雪祈是因为接到玉田的联络,才会特地跑来这里一趟的。
就在上个礼拜,大似乎邀请了拉面店的南川小姐来听So Blue的公演,还顺势当场告白。
而据说对方会在今晚给出一个答覆。
雪祈原本是想来捉弄一下大,却意外听了一段兄弟间的故事。
而且还是很温馨的故事。
温馨的事情,肯定还会延续吧。
「玉田,你确定真的是在店后面?」
「我的情报不会错啦。他肯定是跟南川小姐约休息时间在店后面见面。」
「都什么时代了,不会用网路吗?」
「就是不会用那些东西才叫大嘛。那家伙不会用电波谈感情,总是老老实实用老一辈的做法啊。」
「嗯~这样讲确实很像他啦。」
这里是拉面店后面的住宅区,能够躲藏身影的地方只有自动贩卖机后面。虽然从拉面店的方向看过来是死角,但如果从另一侧看过来,这两人简直是可疑人物。
「雪祈,剩下五分钟!」
「玉田,最关键的大本人难道还在吃拉面吗?」
「对,肯定连汤汁都要喝光才罢休吧。」
「这样喔……也就是说两人要眼神照会一起出店……感觉还不赖。」
「是啊,拜托一定要成功!快点交个女朋友,住到人家家里去吧!不要都不缴房租还每天晚上回我房间来啊!」玉田说着,双手合十。
「等等,话说你跑来看是要干么?」
「喂,说要来看的人是你吧?我才要问你跑来干么啦?」
「我只是想说不能错过这历史性的瞬间。」
「什么历史性的瞬间,你讲的是哪边的意义?告白成功吗?还是……」
「大也不是笨蛋,他总有胜算吧。」
「大是个超级笨蛋啊,雪祈。」
「这么说也对。啊!来啦……」
首先是大现身了。手脚紧绷僵硬,走路动作也很怪。
「啊啊,我从没看过他这么紧张……」
接着,南川小姐也现身了。
她稍微低着头。
大抓抓自己的脑袋,说了一句:「你好……」
但南川小姐依然没把头抬起来。
「玉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白痴,现在别讲那种话。」
这时隐约传来南川小姐的声音:
「对不起,我只能出来五分钟而已。」
「那、那就足够了。请问那个,关于So Blue的事情,你决定是?」
「我不能去。」
大的身体微微后仰。
「果、果然没办法请假吗?」
「不,不是那样的。我要离开这间店了。」
「喔!这、这样啊。那是要换去别家店之类的……?」
「开拉面店一直是我的梦想。」
南川小姐始终低着头。
「……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一间朴素的拉面店,煮的面很好吃,是个能够让大家心里暖和的地方。所以说,我想开一间同样美味的店。虽然周围的人都笑我傻,但我是很认真的。」
「我知道,你真的很认真。」
虽然从这角度只能看到大的背影,但他现在脸上的表情恐怕也很认真吧。
「请问,宫本先生的目标是成为世界第一的爵士乐手对吗?」
「是的,那是我的梦想。」
「我已经想放弃开拉面店了。」
玉田把额头靠在民房的外墙上。
自动贩卖机发出微弱的震动声响。
「我坚持了四年,但果然还是不行。以前我还想说,即使在这个都是男性的世界,我也绝对可以闯出一片天空。可是无论食材业者或业界里的其他人,大家一直都看轻我,认为我只是玩玩而已。我很努力告诉他们不是那样,也主张过同样有其他女性的拉面师傅。可是坚持了四年……已经到极限了。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啊……」
大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每天晚上看到宫本先生那样疲惫的模样都让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从事什么工作会做到这么累。后来听说你是在练习……就觉得你好厉害。听说你的目标是成为世界第一,也能感受到你是认真的。」
大的肩膀无力下垂。
「虽然只是没有根据的预感,但我相信宫本先生一定能成为世界第一。所以,我没办法。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我,不能待在你的身边。」
大抬头仰望天空。
「因为——————那样会让我很难受。对不起,我就此告辞了。」
南川小姐转身准备回到店里。
「请等一下。」
大叫住对方。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南川小姐煮的拉面,真的好吃到爆了。我能够坚持努力,都是因为有你。」
他说着,拍拍自己的肚子。
「所以等到有一天我成为世界第一后,请你尽管跟别人自豪说:就是因为有我煮的拉面,他才能吹出那样的声音。」
大说着,弯腰鞠躬。
深深地把头低下去。
「真的辛苦你了。多谢款待。」
他直直盯着自己的脏鞋子,继续说道:
「如果时间方便,请你至少也来听听看我的演奏。」
南川小姐默默不语地回到店里。
大也离开了现场。
一直把额头抵在自动贩卖机上的玉田发出颤抖的声音:
「不行了……我好想哭啊。」
好一段时间,雪祈什么话也不说。
因为不想让玉田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最后在玉田把额头抬起来时,雪祈才总算说道:
「好了,回去吧……明天还要练习。」
从那之后,大的演奏声更加厉害了。
甚至可以说完全听不出任何迷惘。
同时,又多了某种莫名温柔的音色。
也因为如此让女性听众越来越多,再加上得知乐团将在So Blue登台的爵士乐爱好者们,使乐团提升了招客人数。就连站票的听众排在墙边的景象都逐渐变得习以为常。
虽然每次的演奏会变得热闹是件好事,但即便如此,估算起来依然无法把So Blue的座位坐满。
到了公演前一个月,So Blue的PA内山先生忽然打电话来。
「虽然我很犹豫该不该告诉你们,但实在忍不住想说。」
「请问是什么事?」
「平先生是不是跟你说他不会帮忙宣传?」
「是没错。他说只会在网页的预定场次栏稍微写个介绍文而已,而且也确实是那样刊登的。」
「可是其实啊,平先生他私下到处打电话喔。」
打电话?给谁?
「首先是纸本媒体和网路媒体的音乐记者们。不只是爵士乐领域而已,就连流行乐和摇滚乐的知名媒体都有联络。再来是各个主流与重量级的乐手们,还有音乐大学的老师们都打了电话。」
那位平先生竟然会为了我们乐团如此行动。
「可、可是这样一来,到时候会场不就都是受邀来听的相关人士了吗……」
店家应该不会对受邀的来宾收费,这样公演搞不好会亏钱。
「就算邀请了,应该也只有其中几成的人会到场啦,而且也预定会照常收取音乐入场费。平先生都是跟对方说绝对不会让你吃亏,总之来听听看。而且还特别强调说:我从以前到现在有哪一次撒过谎吗?这样。」
雪祈向内山先生感谢告知并挂断电话后,闭起眼睛等待自己冷静下来。
平先生的这些行动,想必大部分是出自善意。
但应该不是只有这样。把座位填满一方面也是为了生意。向听众收取音乐入场费,从中抽出表演费付给演奏者,并支付场地经费。然后让客人点餐喝饮料,让店家从中获利。万一客人太少,店家就难以经营,也无法继续雇用员工。到最后客人们也会失去听音乐的地方。
在这点上,演奏者也是一样。
换言之,这是一种文化。
而平先生也是支撑着「爵士乐」这个文化的一员。
Fred透过平先生转告,主张了傲慢的必要性。然而仔细想想,那或许也是平先生借用Fred的发言想要提供的意见。
要不然,他应该不会特地提起这点才对。
然而,自己实在无法变得傲慢。
对爵士乐理解得更深,对于业界相关的人物们认识得越多,只会让自己越加谦虚。
在车站旁的不动产仲介屋前,雪祈忍不住停下脚步。
乐器可商量、可弹钢琴等等的文字吸引着视线。
当然,这些房租都比现在住的这间公寓还要贵。假如是二十四小时可以弹钢琴的房间,肯定价格更高。不过只要远离这个三轩茶屋地区,远离都会中心,应该还是可以在哪里找到自己能够负担房租的房间。反正当初会选择住在这个地区的理由也只是为了虚荣而已。
现在已经不需要保持虚荣,现场演奏的酬劳收入也逐渐安定,在金钱方面已经变得比较从容。而且也没必要再同时兼职好几份打工了,因此雪祈内心有打算在近日内要辞掉工地交通指挥的工作。
然而在So Blue的公演顺利结束之前,暂时还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
毕竟总觉得要是冒然做出什么改变,搞不好会坏了什么事情。
雪祈搭上车身画有草绿色线条的电车,前往TAKE TWO。
自己已经去那家店多少次了?
在那里团练对自己来说有如工作,有如修行,也有点像是社团活动。
而今天也是一如往常。
到单日公演之前,还剩下两次团练。
如今车上的乘客们看在自己眼中都与以往不同了。大家都是可能成为乐团听众的人们。初次现场演奏时大选择到街上发传单的心理,如今自己也能深切体会。
走在繁华街上,一如平常地穿过冰块配送车旁边。
压抑着想要对每个人搭话的心情,走向熟悉的那扇店门。
把手放到TAKE TWO门上,闭起眼睛。
隐约可以听见鼓声。
手掌感受到微弱的震动。
是新曲的节奏。
敲得很棒。
清楚听见了大的次中音。
正在吹奏新曲的主题部分。
吹奏得是如此整齐而清晰,但只要想到反正他正式上台后肯定不会乖乖照谱面吹奏,就忍不住涌出一股笑意。
经过一旁的行人用感到奇怪的眼神看过来。
毕竟自己现在把手放在店门上窃笑,看起来确实很古怪吧。
但是不用在意。
听着两人的演奏声,在莫名的幸福感中沉浸一段时间后,雪祈打开店门。
「团练只剩下两次啦,玉田!振作点!」
「瞭解!」
「大,再吹出更多旋味!」
「雪祈你才要弹得更起劲些啊!」
「啊~啰嗦。我会啦!」
持续合奏练习新曲两个半小时后,三个人抬头互望。
玉田的表情说着:刚才那次不错吧?
大的表情说着:刚才真是太棒啦!
雪祈自己则是用表情传达:刚才那次合格了。
彼此间不需要话语。
但还是忍不住想说出来。
「玉田,你进步得真多。」
「啥?雪祈你吃错药了吗!竟然会那么直接称赞我……」
「你真的进步了。」
就是想说出口。
玉田彷佛感到浑身不舒服似地皱起眉头,同时也露出复杂的笑脸。
回程路上则是跟大走在一起。
「大,我很喜欢作曲。」
「哦哦,你写的曲子确实很棒。」
「就是说吧?我对自己的才华都怕得不敢睡觉啦。」
「笨蛋,听你放屁。」
「讲认真的。创造旋律,细部调整,又再分解并重新构筑——————像这样把一个音一个音串联起来,真的很有趣。」
然后三个人一起演奏创造出的曲子,看着听众开心的表情。
假如还能把曲子传播得更广,就好到没话讲了。
世界上应该没有比这更棒的事情。
「虽然我也有写过曲子啦,但称不上是拿手。」
「大,你不能思考。」
你不能像我一样用脑袋想……
「当着客人面前吹奏到死才是你的风格。」
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弹出像你这样的独奏,像你这样拼尽全力——————能够让人产生这种念头才是大应该扮演的角色。
「到死,吗——————」
「Die(大)在英文不就是『死』的意思?」
「是啊,所以我超怕哪一天到美国发展的。总觉得大家会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我也有想过,但是对于一个爵士乐手来说反而是好事。你就放心吧。」
「此话怎讲?」
「代表你是个会拼上性命演奏的家伙——————名副其实啊。」
大的脸上露出「是这样讲吗?」的表情。
哪一天到美国发展。
刚才大确实是这么说。
他的意思是三人乐团吗?是他自己一个人吗?还是跟我两个人?脑中是浮现什么样的景象而讲出这种话的……
雪祈问不出口。总觉得不是今天该问的问题。
「……那就到这里啦,雪祈。」
临走前,大的眼睛注意到雪祈提在右手的工具包。
「咦?雪祈,你等一下要去打工?」
「是啊,工地现场的交通指挥。虽然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这样喔。那明天见啦。」
「明天见。」
两人如此道别后,便各自分开了。
8
一如既往的动作流程。
套上深蓝色的长袖夹克,穿起黑色的安全靴,戴上白色的安全帽。
将两线道的马路封锁一条车道,单线轮流通行。
在地下工程现场前后各站一个人,拦下车子,放行,又拦下车子。
询问另一边要过来的车辆数目,告知这一边要过去的车辆数目。把亮着红灯的交通指挥棒打横请车辆暂停,放车辆通行时则是挥动指挥棒。
要说唯一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月色很美。
今晚的月亮有点黄,又有点白。
只要凝神注视,也可以看到褐色。
月亮表面的褐色——————自己过去可曾用肉眼看过?
「这边放行五辆啰。最前头是Toyota Alphard,殿后是一辆老计程车,车号末尾八十。」
「瞭解,八十。」
车尾灯陆续经过眼前。即便都是车尾灯,每辆车的红色也都不一样。有LED亮眼的红,也有老旧柔和的红。车号八十的车辆最后通过。
红绿灯的绿色也是,虽然叫绿灯,但实际上是有点白的淡绿。
随意移动视线,就有无数的颜色映入眼帘。
全都是不同的色彩。
那些并非只是照在视网膜上的不同波长而已,如今也是雪祈能够自己创造出来的现象。
这个颜色也好,那个颜色也好,都能透过声音创造出来。
两天后,自己将会演奏出最棒的色彩。只要我们三人乐团站上那个舞台,一定可以诞生出前所未有的色调。将红色、黄色、蓝色、黑色与白色互相组合,或浓或淡,再加上萤光色,渐层排列,肯定能够展现出无限的变化。
我能够办到这点……
多亏大和玉田——————
就在这么想的瞬间,眼前忽然变成银色。
整个视野都被银色占满。
身体的角度些微改变。
无意识中扭转。
上半身受到冲击。
全身飞向半空中。
眼睛看见工地现场的工人与车辆。
这才察觉自己被卡车撞到了。
三角锥迫近眼前。
不知哪里流出的鲜血洒在空中。
地面逼近。
至少要保护头部才行。
从腰部呈现斜角落地。
但身体停不下来。
叠在地上的工程用防水布挡住去路。
不,干脆用那个让身体停下吧。
全身往前滑动着。
转动脚部,让身体往防水布滑去。
双眼一闭,发出「砰!」的声音,身体停止下来。
可以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毫无疑问地还活着。
抱着不知道是否还能看见东西的不安心情,睁开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看起来像右手臂的东西。
手肘关节扭向相反角度,前臂还有另一个手肘。
形状变了。
指甲不见了。
手指各自弯向不同的方向。
从袖口流出血液。
自己反射性地抽出腰带。
绑到手臂连接肩膀的部分,进行止血。
这时才察觉到。
左手可以动,手指也是。
大脑没问题。
工人们纷纷朝这里奔来。
「你没事吧,泽边!」
「呜哇!」
「快叫救护车!如果来不及就用工程车载!去准备车子!」
「抓住那个驾驶!」
「快止血,手臂以外的部分也要检查!」
众人大叫呼唤之中,自己也想发出声音。
可是声音却出不来。
自己必须打电话才行。
「怎么?你要说什么?」
一名工人把耳朵凑过来。
「手、机。」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极度微弱。
「手机……在包包。」
必须联络才行。
「手机是吧?知道了,我帮你拿!」
手机被拿到眼前。
用左手的手指解锁。
「打、电话给、大。」
「大,是吧?有在通话纪录中吗?」
「喂,现在还打什么电话!」
「人家搞不好是最后了,让他打吧。」
没错,自己必须通知才行。
「好,拨了!」
左手接住手机。
现在没余力打讯息了。
自己很快就会失去意识。
拜托,快接电话。
虽然你平常都不接电话,但这次拜托你。
算我一生的请求了,快接电话——————
「哈啰。」
大的声音传来。
「大。」
叫出他的名字。
「……抱歉。」
道歉了。
「怎么?你怎么啦,雪祈!」
「我车祸了。」
告知状况了。
「雪祈!你说车祸吗!」
「演奏……我不能上了。」
传达要说的话了。
无论状况如何,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没事吧,雪祈!你在哪里?」
有没有事——————自己也不知道。
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发不出声音了。
但拜托你明白。
你一定能明白吧。
就算不用讲的,你也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雪祈!雪祈?雪祈!」
听着大的声音,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在白色的世界清醒过来。
眼前暂时只是一整片的白。
不久后,逐渐看见其他颜色。
也能看到物体了。
乳白色的天花板,红色的液体在软管中流动。
水蓝色的被子盖在身上。
黑色萤幕上显示着红色与黄色的数字。
戴着纯白口罩的护理师现身,不知说了些什么话。
接着是医生走过来,用和缓安抚的语气说道:
「请不用担心,您没有生命危险。内脏是有一点肿胀,不过没有破裂。虽然有骨折,不过……嗯,并没有截肢。」
看向右边。
手臂被石膏直直固定着。
全部的指尖都伸出金属棒子。
没有感觉。
也没办法动。
但右手臂确实存在。
明明流了那么多血,却都停了。
明明原本像一条全身扭曲的蛇,现在却被拉直了。
虽然没有反应,但五指都在。
「现在已经尽可能做了能够做的处置。我们接下来持续检查,观察结果。」
看向左边。
左手就像骗人的一样完好无缺。
连一片指甲都没裂开。
自己那时候扭动了身体。
恐怕是在无意识间保护了左侧,保护了心脏。
或者,是保护这只左手。
「麻醉会让您感到想睡,就请好好休息吧。您母亲正在赶过来,请放心。」
好想问,今天是几号?
好想问,究竟状况如何?
好想说,请让我起来。
我必须起来。
因为左手看起来还是这么完好的肤色。
可是,视野却全都是灰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