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茶会的夜晚
雪乃: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们昨天才通电话,问这种问题很奇怪吧?但是,你的脸每次浮现在我的脑海,我都会想,不知道此时此刻,雪乃好不好?
对不起,让你为我担心了。自从你几年前得流感之后,我就没有在体温计上看过那样的数字,托你的福,现在已经完全退烧了,明天又可以回公司上班了。
但是,我不是连续休息了好几天吗?偷偷告诉你,我有一种好像线噗滋一声断了的感觉。之前从来不曾有过这种事,所以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可能稍微了解到你的心情,但已经太晚了。
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告诉你?话说回来,他这个人搞不好什么都没说。他这次回来,想给我意外的惊喜,但是那天晚上,家里简直就像是垃圾堆。不是因为我发高烧躺在床上的关系,很久之前,我就没打扫过家里,也有很多衣服没洗,就丢在那里。我竟然会这样?你能相信吗?虽然爸爸安慰我,说是因为我这阵子太忙了,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工作忙碌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而且我并不是没有休假,但是,无论天气再好,我也不想洗衣服,更不想整理房间。家里的垃圾越积越多,当房间越来越乱后,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知道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和你之前一样,我现在也不想去公司上班。
但是,我觉得如果现在请假,或是养成偷懒的习惯,真的会从此一蹶不振,所以我设了好几个闹钟,硬撑着起床,简直爬着出门,但真的很痛苦,还曾经在半路上感到不舒服,跳下了电车。
所以,当爸爸来这里的前一天,我突然感到浑身关节疼痛时,不瞒你说,我竟然有点期待。我该不会得了流感?虽然考虑到工作,现在真的没办法请假,但是如果得了流感,即使我想上班,不是也没办法去公司上班吗?
我吃了药,独自躺在床上发抖时,脑海中一直浮现你的脸庞。雪乃,对不起,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瞭解你的心情,但其实完全都不了解。
三月之后,我的工作内容发生了改变。从原本的编辑部换到了不是第一线的部门。航介责备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但我并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像现在这样分居两地,越是重要的事,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忍不住担心,你是不是也会这样?
你也知道,我热爱编辑工作,见证作家在痛苦中产出优秀作品的瞬间,是我最大的喜悦。每次完成一本新的书,就感到无比充实,甚至觉得编辑工作搞不好是我的天职。
被调去其他部门后,发现并没有因为少了我,造成任何影响。当然,为了避免造成影响,我做好了交接工作,也因此冷落了你,但是该怎么说……我感到很空虚。想到不管有没有我,都没有任何不一样,就觉得很多事都无所谓了。我是不是比你更不成熟?
我必须向你坦承另一件事,除了公司的事以外,我还有另一个烦恼。
你向对别人的感受很敏感,所以我猜你可能已经发现,你没有去学校参加六年级开学典礼的事,可能让妈妈感到失望了。
老实说,你猜对了。因为目前已经换了一个环境,也没有霸凌的同学了。虽然去新的班级可能会紧张,但只要一开始努力一下,很快就会适应。在那里的小学毕业后,就可以回来考中学……即使有困难,至少上高中的时候,可以考上东京的好学校,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我一直这么想。
我先声明,现在的想法已经改变了,所以你不必在意。
在开学典礼那天晚上,爸爸在电话中对我说:
「雪乃就像是在跑步时,被同学踢了一脚跌倒了,即使拉着她的手,要她参加其他小组,重新站在起跑线上,她也没办法马上开始跑步。」他还说,「事到如今,要最优先考虑雪乃的心情,我们当父母的,只能耐心等待。」
我听了这番话很受伤,也对爸爸很生气。因为那时候我还觉得,我是你妈妈,我当然比任何人更优先考虑自己女儿的心情。
但是,我错了。我至今为止,对你说了很多自认为是为了你好的话,但其实说越多,就让你越痛苦。
当我发高烧,独自在家感到不安时,才终于发现这件事。公司内的工作调动很正常,如果我不想辞职,就必须在新的部门好好努力。虽然我知道这样的道理,但内心是否接受,就另当别论了。包括是否要工作在内,大人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生活的地方,但是就连大人都这么痛苦,那雪乃呢?让你觉得「每个人都必须去学校上课」、「如果向学校请假,妈妈就会很失望」,不知道带给你多大的痛苦。
在自己经历相似的情况之前,我无法想像你的心情。
雪乃,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说实话,我现在还不怎么想去公司上班,但因为是工作,所以我会试着努力。如果实在撑不下去时,我会及时发出求救讯号。爸爸要求我向他保证这件事。我因为流感,稍微瘦了些,他也说「如果你无法向我保证,恢复原来的体重,我就每个周末来东京突击检查」。
虽然我觉得,既然他已经说出来了,就称不上是突击了,但因为他的表情很严肃,所以我就没说。
即使我一个人,我也会下厨好好吃饭,所以你放心吧。
雪乃,你好吗?
希望今天也有很多好事发生。
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
英理子
*
航介的白色休旅车的引擎还没有熄火,雪乃就从副驾驶座跳下了车。
目前只剩下最后一班末班车,车站前的圆环人影稀疏,只有计程车招呼站特别明亮。
雪乃蹦蹦跳跳地穿越斑马线。虽然十分钟后,末班车才会抵达车站,但是在车站等待的时间也令人兴奋不已。
她和爸爸站在验票口外,已经拉下铁门的 Kiosk 前玩文字接龙游戏,等待妈妈的到来。不久之前,还必须穿厚外套,不知不觉中,即使是入夜之后也暖和多了,在衬衫外穿一件薄刷毛夹克刚刚好。
听说东京还是有时候白天只要穿短袖的天气。妈妈大病初愈,突然来这么冷的地方没问题吗?雪乃在想这个问题时,下行电扶梯发出低鸣声动了起来。
妈妈手上拿着小型登机箱,跟在几名男乘客后方下了楼。航介挥动双手,似乎告诉她父女两人在这里等她。不知道周围人以为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英理子发现后,对着雪乃笑了笑,举起一只手然后对航介点了几次头。
「啊啊,妈妈又感到害羞了。」
「啊?你是说她刚才的态度吗?我们上周才见过面啊。」
爸爸语带怀疑地问,雪乃笑了笑说:
「正因为你们上周才在一起啊,你真是太不解风情了。」
英理子走出验票口,父女两人立刻对她说:「你回来了!」航介从她手上接过登机箱,雪乃负责帮妈妈拿原本妈妈背在肩上的皮包。
「是不是累坏了?」
航介边走边问,英理子露出无奈的微笑说:
「嗯,真的有一点,有一种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奇怪感觉。」
「那当然啊,你之前发烧这么严重。工作的情况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没去上班期间,出版社的工作有办法进行吗?」
英理子笑着点了点头说:
「是啊,『勉强』可以。虽然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但是大家还是代替我处理好了。」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对啊,组织存在的目的,就是在这种时候能够相互支援,你不必感到太不好意思。」
航介说话的时候显然松了一口气。
「但是你不必勉强来这里。考虑到你身体的情况,这个周末应该好好在家休息。」
「你不要这么说,因为想要来这里,我才能够努力工作。对不对?」英理子低头看着雪乃,「啊啊,我好想你。雪乃,你呢?」
「我也是!」
她和妈妈牵着走,走过了刚才经过的斑马线。航介打开休旅车的后方车门,把登机箱放上了车子。
停车场内没有其他人。雪乃打开副驾驶座旁的门时,转过头,伸手抱住了妈妈的身体。
「咦?怎么了?」
「真的唉……,妈妈好像真的变瘦了。」
「别担心,很快就会恢复原来的体重了。」
英理子说话时,也伸手抱住了雪乃。
雪乃闭上眼睛,用力吸着熟悉的气味。
「妈妈,欢迎你回家。」
雪乃和妈妈贴着脸,在妈妈耳边小声地说,也听到妈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雪乃,我回来了。」
季节的脚步充满了美妙的戏剧性。即使是相同的风景,在四周一片白雪皑皑的严冬时,和新绿萌芽,吹着和煦春风的季节,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印象。
相隔一个月,重新和家人团聚的妈妈,似乎更明显感受到这样的变化。不仅是大自然的风景和身体感受到的气温不同,农田和果园内茂密绿意的份量,种植的作物种类也都发生了变化。
「没想到和上次来这里的时候相比,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英理子惊讶地说。
餐桌上的菜色当然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正在厨房内的雪乃和英理子正在把刚收成的芦笋根部削皮后汆烫。航介有点保护过度,说什么「你刚生完一场大病,还不能去田里干活!」于是她们母女两人就留在厨房内做事。
原本觉得可以让美江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美江说:
「啊哟哟,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那我就不客气,把厨房交给你们了。」
美江在中午过后,就和茂三一起去果园拔草了。她似乎不做事,就会感到浑身不自在。
午后的太阳从水槽前的小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水龙头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芒。芦笋迅速汆烫后放进冷水中,绿色顿时变得更加鲜艳,比绿宝石更明亮。
母女两人又一起坐在厨房角落,把竹篮放在中间,开始剥蚕豆。扭转皮很厚的蚕豆荚,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三、四颗像多福面具形状的蚕豆。剥好的蚕豆只要一接触空气,就会马上变黑,所以在剥的时候就要同时将水煮沸,然后立刻汆烫。
「我好感动。」
侧坐在木质地板上的英理子深有感慨地说。
「啊?为什么感动?」
「因为没想到厨房和外面世界的连结这么紧密。如果在东京的家里,不是会去超市买蔬菜吗?蕃茄和小黄瓜,一年四季都可以买到,但是在这里,蕃茄和小黄瓜基本上只有夏天才会吃到。」
「喔,对啊,太奶奶说,只有非当季,无法去田里收成的东西,才会去农协或是超市买。」
「是不是?但是,当令的蔬菜可以大吃特吃。芦笋竟然有这么多!你知道如果花钱买,这些要花多少钱吗?」
「啊?搞了半天,你是感动这个?」
「不是,不是。」英理子笑了起来,「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在超市买当令蔬菜真的很贵。现在可以不在意价格开怀大吃,你不觉得很奢侈吗?自家后院的菜园,就可以采收到这么漂亮而又美味的蔬菜,太令人感动了。」
只要卖相稍微差一点的蔬果,就必须马上吃进肚子。这些芦笋不是太粗就是太细,或是长得太长了,卖不出好价钱。
虽然即使卖不出好价钱,也完全不影响美味,但每天都汆烫后加美乃滋,终究会吃腻,于是就必须绞尽脑汁变花样。有时候炒芦笋,有时候做培根芦笋卷,或是做成焗烤。英理子看到美江在味噌汤里也加芦笋时大吃一惊,但喝了之后连声说好吃,又多喝了一碗。加了芦笋的味噌汤很像山菜汤,真的很好吃。
「妈妈和我都很爱吃芦笋,太爷爷一定会说『采收这么多芦笋怎么吃得完』。」
「答错了,这些芦笋就是太爷爷采取回来的。」
母女两人相视而笑。
「对了,太奶奶说,代表当令蔬菜的『旬』这个字,其实是代表十天的意思。」
剥完蚕豆的雪乃站了起来,拿去水槽前清洗。如果说,芦笋是绿宝石,蚕豆就是翡翠。
「喔,是吗?」
「对,她说一个月分成三旬,不是有上旬、中旬和下旬吗?加起来就是三十天。」
「嗯,嗯。」
「真正的当令蔬果不仅好吃,而且也有益身体健康。但是,因为只有十天这么短的时间可以吃到,所以必须仔细观察,把握时机,在吃的时候,也要感谢老天爷。我听太奶奶这么说之后,在吃饭前合起双手说『我开动了』时,心情和以前不一样了,可能开始意识到太奶奶说的『老天爷』了。」
「雪乃。」
「嗯?」
「你长大了。」
雪乃转头看着妈妈。原本以为是因为昨天晚上终于把身体的变化告诉了妈妈,妈妈在说这件事,但似乎并不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有吗?我还是小孩子啦。」
「对啊,你要继续当小孩子。」
「所以我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子啦。」
雪乃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关了炉火,把汆烫好的蚕豆用漏勺捞起来,装进了漏盆内。
英理子搧着扇子为煮好的蚕豆散热后,雪乃用保鲜膜包起,放进了冰箱,然后又在水槽前把沙拉菜根部的泥土洗干净。
「你真乖啊。」英理子模仿美江说道,「你在东京家里的时候,什么家事都不做。」
「我哪有什么都不做?」
不,可能真的是「什么都不做」。
雪乃急忙改变了话题。
「对了,广志叔叔说,他们明天要来,不知道几点来。」
「不知道。大辉最近还好吗?」
「嗯,好得有点龊了。」
「龊?」
雪乃笑着转过头说:
「就是很烦的意思。最近即使广志叔叔没来,他也经常一个人来这里,有时候放学后也会来。」
「那不是绕很远的路才能到家吗?」
「对啊,虽然他说『跑一下,马上就到了』,但哪可能马上。」
「他很关心你。」
雪乃夸张地耸了耸肩说:
「才不是呢,他当然是为了来吃太奶奶的点心,那家伙真的是枵鬼。」
「喂!不可以叫人家『那家伙』。」
英理子似乎也猜到枵鬼就是贪吃鬼的意思。她在斥责雪乃的同时,苦笑起来。
「你身边有和年纪相仿的朋友,妈妈听了安心多了。」
「是啊,因为我都没有去学校。」
雪乃立刻发现妈妈倒吸了一口气,慌忙改口说:
「啊,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这句话不是在挖苦,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甩掉了洗好的沙拉菜上的水,排放在另一个漏盆时说:
「其实我知道,阿大很关心我。我根本没问他,他就经常和我分享学校的事……还说下次要带班上的同学来家里,我叫他千万别做这种事。」
「为什么?」英理子问,「就请他介绍同学给你认识啊,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这有点太过头了。这已经不是会照顾人,而是那家伙太鸡婆了。」
「不是叫你不要叫人家『那家伙』吗?」
雪乃缩起脖子,吐着舌头。
所有食材都准备好之后,雪乃就把水槽和瓦斯炉让给了英理子。英理子在和雪乃聊天的同时,手也完全没有停下来,时而用柴鱼片和昆布熬味噌汤用的高汤,时而为猪肉调味,完全不得闲。
傍晚五点,去外面工作的三个人回家了。
他们一回家,就先去洗澡,洗去身上的汗水和泥土,然后开始小酌、吃晚餐。因为明天也要早起,所以必须早点上床睡觉,晚餐的时间当然也很早。
今晚的主菜是姜汁烧肉。
「这是航介最爱吃的菜,没想到太爷爷也爱吃这道菜?」
「对,之前美江太奶奶就说,孩子真的不能偷生。」
基因真的太不可思议了。虽然之前一直没有和茂三、美江住在一起,但不仅是航介这个孙子,就连曾孙女雪乃和他们之间也有很多共同点。
茂三即使上了年纪,对任何事都无所畏惧,不屈不挠,忠于自己,也顾及周围人。美江心地善良温柔,无论对谁都和蔼可亲,关心别人更甚至自己。
因为长时间和曾祖母生活在一起,渐渐对曾祖母的优点有点麻木了,但是妈妈难得一起加入,她又再次感受到最爱曾祖母的这些优点。英理子的豆腐味噌汤中的豆腐切成骰子般大小,和美江的不太一样,有一种怀念的味道。
隔天星期天,一大早就晴空万里。
因为前一天晚上下了雨,院子都湿了,但被雨淋湿的花草树木挂着的水滴反射着阳光,地上的水洼中有蓝天的倒影。雪乃穿了雨靴,所以就踢着脚下的蓝天。
上午,在菜田和葡萄园工会了一会儿,下午全家都一起去了「库房咖啡」。英理子第一次看到内部装潢完成的状态,感动地说着「好厉害、好厉害」,航介听了乐不可支。
那天晚上,岛谷一家五口和广志、大辉父子,一起去了这个地区的集会所。
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都会在这里举办茶会,平时都是男人在家吃完晚餐后,聚在集会所,边喝茶,边聊一些重要的事,但是每年的春天和秋天的茶会,也同时发挥了恳亲会的作用,大原地区二十一户人家都带着料理,大人、小孩都提早来到集会所,变成所谓的「慰劳餐会」。
可能会遇到学校的其他同学。雪乃之前从来没有参加过,所以原本有点意兴阑珊,但是今天晚上,她无法提出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不去参加的要求。
虽然之前爸爸和雪乃约定,「我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你,所以你不能躲在家里」,但有一个但书,「如果你实在不想去,也可以拒绝」。只不过今天妈妈来这里,雪乃希望妈妈看到自己即使没有去学校,也抬头挺胸、落落大方地过日子。
宽敞的榻榻米房间内放着长桌子和座垫,他们两家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好像没问题,」大辉悄悄告诉雪乃,「今天来的都是其他年级的学生。」
光是这样,心情就轻松多了。
女人纷纷把带来的菜肴和酒放在排成一个大「口」字形的长桌子上。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是宴会。航介在长桌子角落坐了下来,英理子、雪乃,美江和茂三在他的左侧一字排开坐了下来,广志和大辉坐在和航介呈直角的桌角另一边。
今天康志没有来参加茶会。他平时也不会来参加,一方面是因为他不喜欢人多嘴杂的地方,而且他说他家已经完成了世代交替,他已经退休,没必要再参与这些事。
「不知道我有没有退休的一天。」茂三曾经故意大声说这种刺耳的话。
「这是你第几次来参加茶会?」英理子问航介。
有这么多人聚集的场合,如果不大声说话,根本听不到彼此的声音。
「五次……不,好像有六次了。」航介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广志就整天吵着要我来参加。」
「不不不,不客气。」广志抢先回答。
「我觉得大家刚才就一直瞄过来,」英理子说,「看得让人有点紧张,对不对?」
后半句话是对雪乃说的。
「你一起参加,倒是为我壮了胆。」
「你少装了,你这个人心脏这么大颗。」
「虽然我的心脏很大颗,但里面装的是玻璃。」
广志忍俊不禁。
没有人主持这场茶会,也没有开始的致词,茶会兼恳亲会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
雪乃斜眼看着大口吃不停的大辉,静静地拿了炸鸡块和饭团,和美江一起喝着果汁,听着其他人聊天。有人聊到在稻田放水的事,不一会儿又开始讨论割草和清水沟的分工问题,一下子又在讨论夏天庙会的准备工作。
这样不是根本没办法决定任何事吗?学校开班会讨论时,还比他们更有效率。
所有的话题都没有任何明确的结论,大家东拉西扯,不断岔题,等到聊得差不多时,就会有年长者出面,说这次就暂时这样,然后没有任何人表达反对意见,感觉如果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聚在一起讨论就好,所以把结论留到以后再说。
「喔,真有意思。」
英理子在吃东西的同时,也好奇地观察着茶会的发展,「说实话,看了有点干着急,但我相信这一定也是一种生活智慧。」
航介惊讶地看着英理子的脸。
「英理子,你太厉害了。」
「什么意思?」
「不是啦……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终于达到这个境界,你一开始就领悟了。」
「喂,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广志插嘴说。
今晚的茶会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饭,甚至已经有人带着年幼的孩子回家了,剩下的大人都准备开始喝酒了。
航介点了点头,原本盘腿而坐的广志站了起来。
「各位,可以让我说几句话吗?」
雪乃和大辉都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广志身上。
雪乃观察周围,发现坐在长桌旁的几乎都是男人,有点年纪的女人都聚在角落,或是在小孩子的协助下开始洗碗。刚才讨论时,也没有女人表达意见,她们只是忙着端菜,或是看到酒喝完了,立刻拿酒来补充。
雪乃再次感到有点不自在。因为她发现今天晚上,妈妈能够像这样坐在爸爸身旁,似乎因为被视为是外人、客人的关系。
「不要再谈伤脑筋的事了,下次再说。」
一个已经喝醉酒的人说,广志一笑置之。
「很快就结束了,请大家听他说几句。」
有人拿着酒瓶,开始为其他人斟酒,另一个人对他说:「喂,还有事情要谈。」示意他坐下。雪乃抬头一看,发现是小林家的义男。雪乃他们从东京移居这里的那一天,这位邻居送茂三去医院。
广志坐下后,航介站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英理子和雪乃后,吸了一口气,环顾整个空间。
「我知道各位都累了,不好意思占用大家一点时间。」航介的声音很宏亮。
「之前各位一直都很关心竹原康志先生和广志家的库房改造计画,托各位的福,这家咖啡店终于可以开张营业……应该可以开张了。」
「搞什么啊,」有人直截了当地吐槽,「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不知道能不能开张吗?」
雪乃忍不住绷紧了身体,英理子悄悄用肩膀顶着她。
航介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说的完全正确,因为如果客人不上门,就没办法开始营业。」
「但是,如果开在国道旁也就罢了,你把咖啡店开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到底有谁会去啊。」是义男在发问。
航介一脸严肃的表情向他点头。
「这也完全正确,所以首先很欢迎本地的各位有空来坐一坐,先来凑凑热闹也没关系。」
「咖啡店八成是那种很装模作样的店,会让人紧张得浑身都不自在。」
雪乃感到很奇怪。义男绝对不是那种促狭的人,每次向他打招呼,他都会面带笑容地回应,他现在是不是故意发问,让爸爸更容易向其他人说明?
爸爸似乎也有同感。
「不不不,你想错了,反而刚好相反。」航介露出调皮的笑容继续说道,「我想要打造一家大家穿着满是泥土的雨靴,和在田里工作时穿的衣服,就可以走进来的咖啡店,目前也已经取好了名字,就叫『库房咖啡』。」
「也太直白了。」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对,没错,而且美其名为咖啡店,其实就是休息站,免费供应茶和腌渍菜,现泡的咖啡一杯两百圆。」
「两百圆?真便宜啊。」
有一个声音说道。雪乃记得那个人是邻组的组长。
「是不是?只不过泡咖啡的人是我家的奶奶。」
美江诚惶诚恐地鞠了一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大家都知道美江的为人。
「除此以外,还打算供应烤饼、五平饼和饭团,肚子有点饿的时候来一份不是刚刚好吗?还会设置农产品之类的直销区,除了蔬菜以外,还有味噌、腌渍菜、鱼干,还有手工制作的点心,而且不是普通的点心,而是着重在不使用鸡蛋和牛奶的饼干和蛋糕,让有过敏问题的孩子也能够吃得安心。对了,还有人希望可以把在种田的空档种的盆栽也放在店里寄卖,就是坐在这里的我家爷爷。」
又是一阵笑声。
雪乃紧张地偷看着集会所内。目前剩下三十个人左右,并不是所有人都露出善意的眼神。虽然同样在笑,但有几个人露出了苦笑,甚至有人在航介看过去时,立刻不悦地移开了视线。虽说航介是茂三的孙子,但是从东京来这里之后,立刻开始挑战很多新的事,可能让那些人感到不快。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在不知不觉中抬头看着独自站在那里的航介,专心听着他说话。第一次为咖啡店行销的成果似乎算很不错。
雪乃感到很自豪。爸爸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走一步算一步,完全不知道他能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侃侃而谈。这就是爸爸以前在东京工作时的样子吗?小孩子很少有机会看到自己父母工作的样子。
「总之,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欢迎各位在农务作业的空档,或是办完事之后,想要休息一下的时候来坐坐。有空的时候来看一下,可以和其他人交流各种资讯,也可以在那里谈事情,希望各位能够带着轻松的心情利用那个空间,慢慢培养熟客,再靠熟客的口耳相传,吸引城镇的居民上门……这是我们的理想。虽然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为观光客特地造访的一家店,但是我们知道不可能一步登天,目前必须不急不躁,尽力做好每一件事。」
航介说完之后,环顾所有人。
「首先,希望各位能够以客人的身份光顾小店,除此以外,如果有人想要在直销区寄卖东西,也请务必告诉我们。即使不是吃的东西也没问题,比方说,坐在那里的几位太太,如果有编织或是裁缝之类的兴趣,请利用这个机会,把作品放在小店寄卖,像是办家家酒那样的轻松感觉也完全没问题。——今天占用大家的时间,就是想要拜托各位这两件事。」
雪乃和大辉四目相对,大辉对她笑了笑。
雪乃正想还以微笑,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大声问:
「这件事,到底谁最得利?」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七十岁左右的高大男人,抓着盘腿而坐的双腿,坐在长桌子对角线角落,正注视着这个方向。
「……那是谁啊?」
英理子问了雪乃想问的问题。
「是山崎家的正治,他是自治会的委员。」美江小声回答。
「喂,你怎么不回答?我在问这件事谁可以得到好处。」
航介原本已经准备坐下,于是又重新站了起来。
「呃,不好意思,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因为我并没有从谁可以得利这个观点思考过,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对大家都有好处。」
「对大家都有好处?我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啊。」
山崎冷笑一声,晒得黝黑的脸很红,他似乎已经喝了不少。
「我说岛谷家的,你可不可以实话实说?天底下没有人明明知道把钱丢进水沟,还想要做这门生意,你当然也盘算过盈亏,我是不懂什么库房咖啡还是储藏室咖啡,既然你特地选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开店,一定是有某种程度的胜算,对不对?你可不可以老实告诉大家,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不,我并没有任何企图。」
「我说山崎先生,」广志看不下去,在一旁插嘴说,「这件事并没有这么大的野心,他只是刚好相中了我家一直没有使用的库房……我家的位置在这个地区的确算是偏僻,但是他说从高地看出去的景观很好,话说回来,我也是听他说了之后,才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既然这样,那就动手改造成可以让各位轻松休息的地方,只是基于这种轻松的想法……」
「对啊,完全没有胜算,也没有企图。」航介接着说了下去,「目前只希望不要亏钱就好,之后再且走且看。我们只是想做一些好玩的事。」
山崎听到这句话,立刻烦躁地动了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扭曲起来,露出嘲讽的笑容。
「什么意思?你从东京搬来这里,觉得这里没有任何好玩的事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能理解啦,城市人来到这种乡下地方种地,怎么可能会觉得好玩呢?」
「不,我刚才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种地方一点都不刺激,既然你觉得这么无聊,不需要勉强住在这里,你可以带着坐在你旁边的太太和女儿,赶快搬回东京就好了啊。」
坐在左侧美江旁边的茂三低吟了一声,可以听到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从他的肢体动作,似乎想要说,这种事由不得外人插嘴干涉,美江在桌子下按住了他的大腿。如果茂三也加入战局,事态真的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山崎先生,你听我说,」航介语气平静地说,「恕我反驳你刚才的话,我目前完全不打算离开这里。」
「哼,『目前』而已吗?还真随便啊。」
「因为我希望以太太和女儿为最优先,我无法绝对保证,目前的状况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但是我当然打算一直住下去,所以才开始着手投入目前所有的事,我认为自己并没有随便。」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很随便吗?你家就连小孩子都很随便。」
雪乃觉得好像被人甩了一记耳光。
她感到耳朵一阵发麻,嗡嗡作响,脑袋一片空白。
雪乃急促地用嘴巴呼吸,身旁的美江搂着她的肩膀保护她,对她说:「小雪,我们回家。」但雪乃的手脚无法动弹,妈妈的手也伸了过来,用力握紧了雪乃的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雪乃只知道爸爸很生气。
「哼,在座的各位虽然嘴上都不说,但大家想的都一样。」山崎越说越激动,「她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却不去学校上学,父母非但不骂她,就连爷爷、奶奶也宠着她,所以她才会这么任性。喂,你们大家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在场的男人突然被问道,不知所措地纷纷互看着。墙边的那些女人也都小声讨论着。
「你们怎么不说话?啊?义男,你觉得呢?」
山崎硬是把小林也扯了进来。
「你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只不过学校的事,我也的确有点担心。」
「我就说嘛。」
「但是,每次见到雪乃,她都很有精神地向我打招呼,所以我不觉得她吊儿郎当,这孩子很有礼貌。」
「这只是很基本的礼仪,各位倒是想一想,如果真的把小孩子放在第一位,当妈妈的不是应该也一起来这里,陪着小孩子一起生活吗?」
山崎很不客气地用下巴指着英理子的方向。
「连这点决心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拍屁股走人,却说什么『想做一些好玩的事』?『只要对大家有帮助就好』?哼,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喂,广志!」
「啊?」
坐在航介身后的广志抬起了头。
「你把库房借给他,他有没有付房租啊?」
「呃……不,并没有收房租。」广志摇了摇头,「因为库房很久没用了,而且也不值什么钱。」
「你脑袋清楚一点,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喂,山崎先生,我敬你三分,但你说话不要太过分,我爸爸也同意这件事。」
「人心难测,不要因为是儿时玩伴就相信对方,结果吃了大亏。人家在东京做广告的,想必能言善道。」
「等一下。」
茂三终于开了口。美江根本来不及制止。茂三抬起头,注视着山崎说:
「请你不要忘了,航介是我的孙子,要继承我家的家业,这样仍然无法相信他吗?」
「我说茂三啊,虽然这么说对你很不好意思,但是光是这样还很难说,更何况你之前不是也说『谁知道那孩子会在这里住多久,不能指望他』吗?」
雪乃大吃一惊,她不敢看曾祖父,也不敢看爸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全都怪自己「没规矩」,才会造成这一切,才会造成父母、曾祖父母,以及帮了很多忙的广志一家人在大家面前丢了脸。
(妈妈。)
她用力回握了英理子的手。
(妈妈,对不起。)
妈妈写了这么令人高兴的信。
妈妈还特地来这里看自己。
全都毁了,甚至连库房咖啡店计画都被挑毛病。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山崎得意地说。
「这里有谁会去咖啡店这种装模作样的地方?如果想要休息,可以回自己家里,不管喝咖啡还是吃饭都不用钱,虽然在城市人的眼中,这里是没有任何刺激的穷乡僻壤,但大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们这里可不是为了让你打发无聊的地方,你自己觉得好玩,然后心血来潮地搅和一通才是莫大的困扰。」
雪乃眼角扫到爸爸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爸爸的手慢慢握起了拳头。
(爸爸,不可以!)
雪乃之前在学校遭到霸凌之后了解到一件事,原本只是不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同学,也会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契机,一下子就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一旦让其他人都团结起来,就真的没戏唱了。
这时,妈妈又用力握了握雪乃的手,然后松开了手。
因为周围的空气流动,雪乃转头一看,刚好看到英理子站了起来。英理子把座垫移到一旁,然后很小心地站在没有踩到榻榻米边缘的位置,巡视了在场的所有人之后,缓缓鞠了一躬。最惊讶的就是航介。
「英……?」
他倒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妻子。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英理子缓缓抬起头,再次巡视了在场的所有人,用力吸了一口气。
「非常抱歉,现在才向各位自我介绍。」
英理子虽然没有大声说话,但声音清澈嘹亮,她口齿清晰,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岛谷航介的太太,我叫英理子,我的丈夫和女儿在这里受到大家很多照顾。照理说,以我的身份,不应该在这么重要的茶会上擅自发言,但还是请各位见谅,希望可以让我在这里说几句话。」
英理子停顿了一下,并没有人制止,就连山崎,也在长桌对面的角落,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英理子。
「我没有资格对我的丈夫在广志先生,还有他的很多朋友协助下推动的咖啡店计画说三道四,只能衷心祈祷那里能够成为这个村落的各位放松的地方,而且希望咖啡店会越来越热闹,我最多只能帮忙寻找物美价廉的红茶茶叶。虽然没有任何好处,但我丈夫仍然坚持打造这样的空间,我对这样充满傻劲的好好先生……虽然当着他本人的面说这种话有点那个,但是我身为他的太太,为他感到自豪。对不起,听起来像是在晒恩爱,对,就是在晒恩爱。」
一阵安静,大家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响起了苦笑声。坐在墙边的那些女人露出无奈的表情,但还是继续听英理子说话。
「这不重要——不好意思,我不问自说地想要告诉各位的,是关于我女儿的情况。」
美江搂住雪乃的肩膀,更用力抱着她。嘈杂声渐渐平息,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坐在这里的就是我的女儿,她叫雪乃,今年读小学六年级。我相信各位也知道,她还没有去过这里的学校。去年秋天搬来这里之后,她曾经跟着爸爸一起去看了一次教室,但就这样而已。」英理子的声音有点低沉。
雪乃低头看着桌子。美江、茂三,还有坐在航介另一侧的广志和大辉,也都低头不语。
「之前在东京读小学时,刚放完暑假,女儿就无法再去学校上课了。直接的原因是同学的言语暴力,或者说是无言的暴力,但是我没有及时发现,也绝对是原因之一。我认为自己是不合格的母亲。」
有人可能喝醉了酒,弄倒了啤酒空罐,另一个人低声数落他。
「一直不去学校上课,学习进度会落后,五年级、六年级是准备考国中的重要时期。我一味担心眼前的事,感到心浮气躁,但是我丈夫和我不一样,他关心的是女儿的心情。学校这种地方,不想去就不要去。遇到痛苦的时候,暂时逃离并不是软弱,是为了保护自己该做的事。虽然不可以一直逃避,但是不必着急。……我丈夫对女儿这么说,然后带她移居到这里,而且,他竟然在事先没有告知我的情况下,就辞掉了之前的工作。我差一点昏倒,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英理子说话的语气充满无奈,但并没有责备航介的感觉。
航介感到无地自容,忍不住抓着脖颈。室内响起一阵笑声。和刚才不同,大家的笑声很开朗,感觉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这个人很胆小……所以无法马上决定卖掉东京的房子,一起移居到这里,我丈夫以前从来没有种过田,不知道他会不会中途放弃。我女儿从小在城市长大,所以我也很担心她是否能够适应在大自然中的生活,会不会增加一起生活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的负担,而且她可能会哭着要求回东京。我在很多问题上,都会忍不住往负面的方向想,始终下不了决心,最后选择了很不常见的分居生活。不,说句心里话,我还舍不得放弃自己在东京的工作也是事实。我没有勇气放弃花了很多年的心血,好不容易建立的一切。」
英理子停顿的时候,对面桌子传来一个声音。
「虽然并不是不能瞭解你的心情,但有没有因为这个缘故,让你女儿感到痛苦呢?」
雪乃忍不住抬起头。果然又是义男。
「六年级这个年纪,本来就是很难搞的时期。在这个重要的时期,虽然有爸爸、曾祖父母的陪伴,但是最重要的妈妈不在身边,女孩子会感到多寂寞……考虑到这个问题,通常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不可以请你说一下你们父母在这件事上的想法?」
雪乃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咕啾的声音,好像吞下一块石头般疼痛。
寂静的时间简直就像永远那么长,但实际上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而已。她感觉到妈妈低头看着自己,但是她无法抬起头。
「义男先生,谢谢你。因为我觉得只有真心关心雪乃的人,才会问这么严厉的问题。」
「不,呃,虽然没错啦,但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并不是理所当然。因为在东京,很少遇到像你这么热心的邻居,这么关心邻居家的小孩,勇于说出难以启齿的话。从这一点来看,我丈夫决定让女儿在这里长大的判断完全正确。孩子因为人际关系的问题,在学校这种狭小的地方受了伤,不是因为觉得她很可怜,就把她保护起来,而是让她在更大、更深厚的人际关系中渐渐恢复……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决定。在这里生活,有各位的关爱,即使她无法去学校,也不会完全遭到孤立,所以,我要向在座的每一个人道谢,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英理子的语尾有点抖,不难察觉到她在颤抖。
爸爸也在旁边一起鞠躬。
「我也要说,谢谢各位。」
雪乃用力握起拳头。虽然她拼命想要忍住,但是眼泪顺着鼻子流了下来。美江抚摸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然后——关于义男先生刚才问的问题。」
英理子抬起了头,用比刚才更柔和的声音说了下去。
「我都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义男说完,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
「就是我身为妈妈,为什么决定和女儿分开生活。」
英理子站在那里,轻轻抚摸雪乃的头。
「我们认为分开生活也没有问题的大前提,就是我丈夫提供了协助。正确地说,是我的丈夫和女儿之间有牢固的信赖关系。不瞒各位,其实我和女儿分开生活之后,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好。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妈妈都很清楚,青春期的女儿有时候真的很难相处……回想当年,我以前应该也差不多。但是,我女儿来这里之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也许是因为远离了我这个有点干涉过度的妈妈,她现在越来越坚强,能够自行思考自己的事,而且还会反过来关心我的身体和心情。没错,她一下子变得很成熟,让我忍不住惊讶。无论我还是女儿,现在反而比以前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时更瞭解对方,也更关心对方……正因为这样,所以很期待在周末见面。当我在星期五晚上跳上新干线来这里,就会看到女儿露出不久之前,完全无法想像的笑容来接我。她会去田里和果园帮忙,也会主动帮忙做家事,所以早上比我更早起床。之前曾经经历了那样的痛苦,她目前似乎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回到学校这个狭小的世界,但是包括暂时不去学校的判断在内,我现在可以完全信赖女儿,尊重她所做的决定。也许除了女儿,我这个母亲也稍微成长了。」
室内一片寂静。
「……不好意思,我刚才说占用大家一点时间,结果说了这么久。」
英理子说完,挺直了身体。
「我相信我们有很多不足之处,也可能会给各位添麻烦,但是,是否可以请各位……发挥耐心,守护我女儿的成长?拜托你们了。」一旁的爸爸也默默地深深鞠躬。雪乃似乎感受到他们满满的真心诚意溢了出来,笼罩着她。
雪乃终于忍不住抱着美江。她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法呼吸,然后发出了「呜呜」的声音。泪水好像溃堤般流了出来,把美江的肩膀都哭湿了。
「小雪乖,没事了,小雪乖。」
听到美江的声音也带着哭腔,雪乃更是泪如雨下。
都已经是六年级生了,大家会不会笑自己?如果不坚强起来,会让爸爸和妈妈更丢脸。
她啜泣着,但努力屏住呼吸,让自己不再哭泣。这时,她突然闻到了妈妈的气味。妈妈什么都没说,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雪乃放弃了努力,她不再忍住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