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昨天看到葡萄园里有很多小螳螂,真的很小,差不多一公分左右。」

雪乃在吃早餐时说,航介立刻伸手拿起他整天研究的那本书。他翻开的书页周围都已经变成了棕色。那本书就是老旧的农事历,原本的主人是茂三。

「你看。」

雪乃看着爸爸手指的地方,在六月初的地方看到了「螳螂生」几个字。

「好难的汉字,要怎么念?」

「螳螂。」

「不会吧,原来螳螂这么写。这本农事历也太厉害了,连这种事也有写。」

「对啊,还有很多。」

雪乃又看向农事历,发现的确还有「梅子变黄」、「菖蒲花开」之类的文字。

「这是什么?」雪乃指着一行字问。

上面写着「腐草萤」——她勉强会念萤火虫的萤这个字。

「喔嗯?这个我也不知道。爷爷,爷爷!」

正在认真看天气预报的太爷爷听到航介的叫声,也「喔嗯?」了一声,转过头,特地戴上老花眼镜看着书。

「喔喔,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萤火虫开始出现。」

「这我知道,但腐草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腐草、萤。以前的人认为是河边的草腐烂后,长出萤火虫。」

「太爷爷,你好厉害,真的什么都难不倒你。」

雪乃发自内心感动地说。茂三说着「哪有啦」,拿下了眼镜,把头转向电视的方向。他在害羞。

腐烂的水草变成萤火虫——雪乃无法嘲笑这种说法根本不科学。这种飞舞的昆虫发出难以想像能在这世界上见到的美丽萤光,也许以前的人觉得不可能和其他昆虫一样来自虫卵。

和茂三相处后深刻体会到,上网可以马上查到的答案,和从不断累积的经验中得到的答案,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样,但其实完全属于不同的性质。

不能因为掌握了轻松得到的知识,就自以为了不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只是现学现卖一些囫囵吞枣的知识,却神气活现地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态度,当有人表达不同的意见时,就会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问「有什么根据吗?」

雪乃想起了东京学校班上的那些女生。不怀好意的不屑表情,说话老是挑剔别人的语病。只要一想起她们,就忍不住想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不时想起以前那些事。

据妈妈说,这并不是坏现象。

「被刀割伤,不断流血的伤口很痛,也很可怕,所以是不是不敢看,觉得光是看到伤口,自己就快死了?这是很正常的事,之前你都借由不看伤口保护自己,但是现在慢慢能够直视伤口了。你经常思考那时候的事,不就是证明了这一点吗?这很了不起,妈妈太尊敬你了。」自己为什么会遭遇那种事?是谁最先针对自己?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遭到霸凌?即使想破脑袋,仍然想不出头绪。

虽然搞不清楚原因,但是雪乃很清楚一件事。

(我不会变成那样。)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虽然这很简单,但也是很重要的道理。

茂三说,月历上的六月是农历五月。农历五月也称为「恶月」,五月吹「僻邪的风」,会带来疾病,所以古代的人都在这个季节挂鲤鱼旗,祈祷小孩子的健康,同时洗菖蒲浴,净身驱邪。

进入梅雨季节,湿度增加后,除了人以外,农作物也容易生病。

「俗话说,『主人的脚步声比肥料更有效』。」茂三说,「即使没有特别的事,每天至少巡田水一次很重要。小雪,你知道田野的『野』和优良的『良』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呃……野良……是农田的意思?」

「答对了。种田就是要让农田变得更好。」

「那流浪猫不是也叫『野良猫』吗?」

「它们可能也是用自己的方式,让农田变得更好。虽然我并不喜欢猫。」

茂三说,院子里的菖蒲开花后,就会有一段时雨时晴的日子,就要在田边和畦间种黄豆。

雪乃觉得,东京学校的同学绝对没有人知道这种事。自己来这里之前,也完全不知道黄豆就是毛豆,毛豆就是黄豆。既然是一无所知的事,当然不可能上网查。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到底不知道什么——当没有任何人提醒,她自己意识到这件事时,陷入了茫然。

除了茂三,美江每天也会教雪乃很多事。美江叮咛她要带伞出门,或是提醒她趁早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时,十之八九都会下雨。虽然天气预报会失误,但美江的预言都很精准。

「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雪乃忍不住问美江,美江回答说:

「因为一排蚂蚁都在搬卵啊。」

雪乃忍不住张大了嘴。

「咦?小雪,你不知道这件事吗?以前的人经常这么说,除此以外,如果燕子飞得很低,也代表快要下雨了。」

「这个我倒是有听过。」

因为快下雨的时候,昆虫都飞得很低,所以抓虫子吃的燕子也……雪乃记得曾经在自然课上学过。

「对了对了,还有青蛙和蛇都会出现,夕阳有光晕、星星看起来很大,感觉离得很近……有这些现象时,就一定会下雨。」

美江还告诉雪乃,玉米的根长得特别深,或是藤蔓植物攀爬的间隔变得很紧密,或是乌鸦在高大的树上筑巢的年份,就要注意可能会有强风。原来大自然向人类传达了这么多事。

但是,人类变得很迟钝,几乎无视这些大自然的讯号,只仰赖别人统计的数据。

真是太不应该了。雪乃心想。如果不充分磨练与生俱来的眼睛、耳朵、鼻子和皮肤的感觉,好好加以运用,就未免太可惜了。

多雨的季节,农活会更加忙碌。和主要的果园相比,菜田和稻田总面积虽然有限,但是因为人手不足,而且必须利用难得放晴的空档,赶快去田里完成作业。

在田里作业时,必须格外小心谨慎,避免伤害变得脆弱的作物。植物和人类一样,当日照不足,体力衰退时,很容易感染细菌和病毒。

「雪宝,你要注意。」

茂三说。虽然雨衣发出卡沙卡沙的声音很吵,但是在作业时没办法撑伞,只能穿雨衣。

「走在田畦之间时,小心不要让泥水溅起来,走路要比平时更轻。因为如果靠近根部的叶子背面沾到泥水,就会从那里开始生病。」

「知道了!」

「喔,回答得很有精神。」

这就是复膜的必要性。复膜就是覆盖住作物的根部,除了可以预防溅起的泥水,还可以预防害虫和杂草,保护根部受到地面温度急剧变化的影响,抑制水分蒸发。现在都使用聚氯乙烯薄膜覆盖,据说以前都使用稻草。

「只要有种稻米,稻田里有很多稻草,只要耕一下地,就回归到土里了。」

只不过使用稻草,会比复膜更费工夫。之前茂三和美江根本忙不过来,但今年在重要的作物根部使用了稻草。

「嗯,航介那孩子难得静下心来做这些事。」

谁知道你会在这里住多久,怎么可能指望你?茂三以前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最近似乎很久没听到了,但如果特地提这件事,茂三可能会生气,所以雪乃只是在心里自言自语。

(太爷爷,你说的没错,爸爸虽然看起来不可靠,应该说,他有很多地方真的不太可靠,但有时候也很可靠啊。)

至于航介本人,目前正在忙着采收芥末。初春种下的芥末终于长大,开花后结了种子,终于到了采收种子的阶段。

今年是第一年,租用的农田之前都荒废闲置,所以不能说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且之前因为强风暴雨,吹倒了不少已经结了种子的芥末,浸泡在水里。

「今年还是在实验期间。」

爸爸逞强地说这句话时,脸颊忍不住抽搐,但无论如何,收成作业还是令人高兴。

今年春天,雪乃第一次看到一大片黄色的花时,还以为是油菜花田。但是仔细观察后,发现茎比油菜花更细更软,花朵也比较小。

「虽然看起来很像,油菜花是油菜的花。」航介对她说,「因为油菜的种子没有辛辣味,所以没办法做成芥末,经常看到长在河边的是芥菜。芥末也有好几种不同的种类,这是名叫棕色芥末。」

那种有呛鼻辛辣味的日式芥末,使用的是名为东方芥末的种子,在去除表皮后再进行研磨制作。常用来沾热狗的西式芥末,通常使用没有打磨的原粒芥末,把黄色芥末和棕色芥末的种子,浸泡在葡萄酒醋或是榖物醋中制作而成。

航介考虑不使用醋,而是使用葡萄原汁制作。因为他得知芥末大本营的法国都是这么做,激发了他的灵感。

「这一带不是葡萄的产地吗?」爸爸说这番话时双眼发亮,「雪乃,你知道吗?为了让葡萄树结出来的果粒又大又好吃,中途必须疏串,让果粒有充足的发育空间。虽然疏串下来的份量很可观,以前全都拿去丢掉。」

这是之前从美江口中得知的。

「真的太可惜了。因为疏串下来的葡萄很酸,无法直接食用,但是香气很充足,有像柠檬一样的清新香气。既然这样,把种子浸泡在使用这些不成熟葡萄榨的葡萄汁,就可以做出超好吃的芥末。你不觉得是好主意吗?你觉得爸爸说的有没有道理?」

爸爸征求雪乃的同意,问题是雪乃根本搞不懂芥末哪里好吃。但爸爸不以为意,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和其他作物相比,栽培并不需要花太多工夫,基本上只要播下种子,就会自己开花、结出种子。虽然也可能像今年一样,遭到风雨的危害,但其他作物也一样。收成的时候,也不像蔬菜或是水果那么重,所以上了年纪的人也可以轻松完成。只不过不难预料,种子乱飞可能会有点问题,但是这也要试了之后才知道,嗯。」

——只要愿意尝试,船到桥头自然直。雪乃只能认为这是爸爸的人生哲学。

相同的时间,美江开始在岛谷家的果园,为尚未成熟的翡翠色葡萄疏串。

喀嚓。

梅雨季节难得放晴的日子,葡萄园内响起剪刀清脆的声音。头顶上是一片透明的绿色屋顶,历经风霜的葡萄树开枝散叶,舒服地躺在纵横交错的棚架上晒太阳。

雪乃在不知不觉中,身高已经超越了美江,淡绿色的葡萄串从比她的额头稍高的位置垂了下来,蓝天白云从像藤蔓般交织的叶子缝隙中露了脸。

喀嚓。再度响起清脆的声音。

「接着。」

「好。」

雪乃从美江手上接过尚未成熟的葡萄串,放进脚下的箱子。

之后打算从剪下的葡萄串中,挑选状态较好的大颗果粒,榨成果汁后,用来浸泡芥末。

「我们家的葡萄果园很小,所以还好……」美江说,「如果是很大的葡萄园,就真的会累死。如果只有我和老头子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美江在说话时,手仍然没有停下来。她抬起头时,连喉咙的皱纹也都不见了。她瞥一眼葡萄树枝和叶子,很快瞄准了不要的葡萄串,从根部剪下来。

「据说老头子的爷爷那一代,家里的葡萄园很大,但之后就把地卖掉了……目前这样刚刚好,无论有多少土地或是钱财,都没办法带进棺材。」

喀嚓、喀嚓。

即使雪乃在一旁观察,也完全无法分辨要剪或要留的葡萄串有什么差别。她原本担心影响美江工作,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

「要怎么分辨?」

「啊?分辨什么?」

「就是哪一串要剪,哪一串要留下来。太奶奶,你能够凭直觉知道这串比那串更该剪吗?还是有什么标准?」

「喔,原来你是问这件事。」美江露出了笑容,「你看,这根棕色的树枝是成熟枝,冬天期间修剪之后,今年春天新长出来的树枝就是绿色。长得很长的树枝上,通常都会有三、四串葡萄,只能留下一串。」

「一串?只能留一串吗?」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

「对啊。」

「太奶奶也这么觉得,每次剪的时候,都会觉得『啊啊,真对不起』,但是,如果把所有葡萄串都留下来,果粒就会变得又酸又小,很不好吃,没办法种出你从小就最喜欢的那种很甜很甜的葡萄。葡萄树从根部吸收养分,树叶也会制造养分,这些养分沿着树枝,全都输送到一串葡萄中,才能种出那种好吃的葡萄。」

所有的养分都输送给一串葡萄……。

雪乃觉得好像在说自己,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箱子里有很多尚未成熟的葡萄,地上掉落了更多小果。有些不小心踩烂了,有些葡萄周围聚集了很多红棕色的蚂蚁,包括被杂草遮盖,看不到的在内,不知道总共有多少。这些果粒都会回归大地。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葡萄串都乖乖地垂下来,」美江继续说道,「还有这些长到棚架上、或是钻进叶子、藤蔓里面的,就必须小心地拨开,避免损伤,因为稍不留神,就会弄伤葡萄。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决定要留哪一串……该怎么说,基本上都会留最靠近树的那一串。」

「啊,是因为比较容易吸收到养分吗?」

「嗯,是啊,但是不能机械式地做这件事,要充分比较,如果感觉第二串会比较甜,就留下那一串。」

「这我就不懂了。」

「这要靠经验、经验。」

美江的眼尾挤出了鱼尾纹。

「同时,也要顺便摘掉一些叶子通风,避免葡萄串周围太闷,但也不能摘掉太多,要像这样稍微固定。」

美江从挂在腰后方的帆布袋子里拿出一个像钉书机一样的东西,她的动作简直就像西部片中的枪手。美江把几片叶子叠在一起,用名叫绑枝机的工具固定在棚架上,但并不是用针,而是轻压后拉出绑带,牢牢地固定。

「……好厉害。」

雪乃不只是佩服而已,感动得张大了嘴巴。美江转头看着她,咯咯笑了起来。

「这哪有厉害。」

虽然美江谦虚地这么说,但还是有点得意。

「所有的树、所有的树枝都要进行这项作业吗?」

「当然啊,啊,并不是只有疏串而已,还要疏果。」

「疏、果?」

「留下的那一串葡萄上有太多果粒,就要剪掉几颗疏果。」

「你在骗我吧?」

「我怎么可能骗你?如果全都留下,慢慢长大之后,果粒之间会相互挤压,造成裂果。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必须减少果粒,让整串葡萄整体更均衡,才能让果粒长得很大颗。该怎么说,感觉不是呵护每一串葡萄,而是在呵护每一颗葡萄,完成这个步骤之后,终于可以套袋了。」

「你在骗我吧?所有的葡萄树都要这么做?」

「我怎么可能骗你?」

每一串葡萄到底要耗费多少心血?美江太奶奶刚才说的,都是开始结果之后的作业,雪乃知道茂三和美江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一直在忙果园的事。

在地面冻结之前,把堆肥运来这里,洒在果园内,用耕耘机松土打入,冬天时修枝,剥下害虫躲藏的树皮,把树枝诱引到棚架上。初春的时候补强棚架,疏芽,整理太弱或是太强的树枝……。

每一项作业都必须一直抬头,伸长手臂进行。雪乃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吃完晚餐后,为他们按摩手臂,但他们都很客气,一直说着「好舒服」、「好多了」、「够了、够了」。

雪乃用力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

「太奶奶。」

美江正把手伸向缠在一起的树枝。

「啊嗯?」

因为抬着头,嘴巴自然张开,所以回答的声音就变成这样。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教我种葡萄的作业,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很认真地做。」

美江放下了举起的手,看着雪乃。

「我现在不是在教你吗?」

「嗯,我希望你教我更多,要很多、很详细地教。」

美江可能搞不懂雪乃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她不停地眨着眼睛。

「太爷爷教了我很多种田的事,」雪乃拼命说明,「还称赞我很有慧根,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比起去学校上课,我更适合种田。」

「小雪,这……」

「我和你、和太爷爷一起在农田工作的时候最开心,最有活着的感觉。种田不是比读书对未来的人生更有帮助吗?我也会帮忙爸爸的库房咖啡店和种芥末,但也想多帮忙你。虽然我可能没办法一下子就种出可以当商品卖的葡萄,但是我会努力,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影响你,所以希望你多教我一些,让我多帮忙你,拜托了。」

因为一口气说完,她有点喘。当她闭上嘴巴时,又听到了旁边的鸟鸣和昆虫飞过的声音。

雪乃的肩膀起伏,用力喘着气,曾祖母微微凹陷的双眼注视着她。

「我说小雪啊,」美江终于开了口,「我完全瞭解你的想法,你愿意和我们这种老头子、老太婆一起做事,我们当然很开心,无论是农田的事,还是葡萄园的事,我们都很乐意教你。连我做事都变得更有劲了,真的很谢谢你。」

「既然这样……」

「但是,」美江语气坚定地打断了她,「你不可以现在就选择轻松快乐的事,靠这件事过一辈子。你用这种态度面对人生,迟早会变成一个不中用的人。」

「但是……」雪乃没有轻易放弃,「太奶奶,但是爸爸说,如果我真的不想去,不需要勉强自己去学校,太勉强自己也不健康,如果某个地方让自己痛苦到心都快死了,有时候可以选择逃避。」

「爸爸什么时候对你说的?」

「就是我没办法去学校的时候。」

「喔……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美江低头看着手上的剪刀,喀嚓喀嚓地空剪了几下,然后又抬头看着头顶上的葡萄棚架。

刚才疏串完成的树枝上,只剩下一串接下来有可能长得很饱满的葡萄,舒服地垂在那里。美江太奶奶轻轻扶着那串葡萄,观察整体的均衡后,从众多果粒中,挑选出几颗特别小的果粒,用剪刀前端轻轻剪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疏果」。雪乃瞪大了眼睛观察着。美江为前一串葡萄疏果完毕后,又伸向另一根树枝。

「我说小雪啊,太奶奶觉得……在东京的小学,那些同学欺负你的同学,就像是葡萄。」

「像葡萄……哪里像葡萄?」

「我的意思是,她们就像葡萄一样,在拥挤的世界,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相互挤来挤去,但其实这么做,不仅可能会伤害到周遭的朋友,自己也可能在日后受到伤害。」

「她们才不是我的朋友。」

雪乃不悦地说。她回想起根本不愿想起的那几张脸,忍不住气得七窍生烟。

「也对,不需要把这种人当朋友。」美江太奶奶放下手,看着雪乃说:「小雪,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

雪乃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痛苦,你很了不起,也很努力,你真的、真的很了不起。」

雪乃不想听到太奶奶现在对自己说这些话。因为她的眼眶发热,一阵鼻酸。

美江又剪下一串日后可能生长不佳的葡萄,交给了雪乃。雪乃接过葡萄,低头准备放在脚下的箱子内时,一滴眼泪滴落在绿色的葡萄上。

「虽然我从来没有去过东京……」

美江故意不看雪乃,又把手伸向下一串葡萄。

「光看电视,就觉得太拘束了。我经常和老头子说,即使东京再怎么方便,我们也没办法住那种地方。虽然也有人适合住在东京那种地方,但是该怎么说,凡事都有所谓合不合得来的问题。不光是人和人之间有投不投缘的问题,居住的地方,或是工作也都有适不适合的问题。」

喀嚓、喀嚓。安静的果园内响起清脆的声音。

「我懂,我也这么觉得。」雪乃说,「比起东京,我更喜欢这里;比起上学,我喜欢在田里工作。这应该就是你说的适合吧?」

「嗯,是啊。」

「既然这样,我刚才的拜托……」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着急。」

美江委婉地打断了她。

「小雪,你刚才不是说,爸爸对你说,如果痛苦得心快死了,就不需要勉强自己忍耐。」

虽然并不完全相同,但是意思差不多。雪乃点了点头。

「好,那我问你,小雪,你现在有忍耐什么吗?」

「……啊?」

「你在东京的学校时,那些你完全不觉得她们是朋友的同学,对你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对不对?」

「……嗯。」

「但是,你的爸爸和妈妈带你来这里,你现在每天并没有心情不愉快,不是吗?」

雪乃的双眼看着地面。

「对啊。」

「你对学校这个地方感到害怕很正常,不是只有你而已,如果大人遇到同样的事,大家都会有这种反应,就连太奶奶也一样。但是,东京的学校和这里的学校看起来很像,其实完全不一样。你和爸爸一起去看过,所以应该知道,操场很大,我相信这里也不太会有心胸狭窄的学生。葡萄的果粒相互挤来挤去,会把彼此都挤伤,但在这里的学校,即使长得再大,也不会挤到别人,大家都能够自由成长。」

雪乃一下子无法相信。

因为学校终究是学校,即使操场再大,教室还是很小。她无法忍受其他同学把她视为「从东京来的同学」,好像在看珍禽异兽般盯着她,然后问她为什么之前都不来学校,在之前的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我这么对你说,你可能也不以为然……」美江又继续说了下去,「但不是还有大辉吗?」

雪乃听到大辉的名字,立刻想起了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一种心神不宁,闷闷不乐的感觉。

「……即使有阿大,又怎么样呢?」

「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是吗?」

「当然啊。他一定会协助你迅速融入周围的环境,你完全不必担心。如果你交到了好朋友,每天会比现在更加、更加开心。」

雪乃紧抿着双唇。美江再次停下手,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

「小雪,太奶奶并不是逼你去学校,只是希望你有时候可以想一想,目前是不是还在忍耐,又是在忍耐什么。即使你是真心想学务农的事,会不会只是因为想要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吗?」

喀嚓、喀嚓。

剪下的葡萄已经装了半箱,但还不够。也许整座葡萄园疏串下来的葡萄,也不够浸泡三百坪芥末田里采收下来的种子。

爸爸为什么特地挑战需要这么耗费心血的事?之前在东京的广告公司工作时,也整天都很忙,总是好像没睡醒,来这里之后,他似乎觉得时间用在睡觉上很可惜,总是精力旺盛地忙碌着。现在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副没睡饱的样子,但看起来比以前快乐很多倍。

不知道爸爸现在有没有忍耐的事。雪乃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立刻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无法随时见到妈妈。

「因为人都很脆弱。」

美江好像自言自语般继续嘀咕着,「如果不停地跑,完全不停下来休息,心脏会出问题,如果真心感到只有痛苦,太奶奶认为不如趁早放弃。但是,只有实际跑过之后,才有资格说这种话。我觉得你这么快就决定,绝对不去这里的学校,未免言之过早了,你觉得呢?」

雪乃无法回答。

风在吹,鸟在叫。脚下传来年轻的葡萄带着酸味,却很清新的气味。

*

无论是植物还是人类,心情都会受到天气的影响。

整天下雨,就会无精打采;天气闷热的日子持续,体力就会受到影响。微风徐徐的日子,会舒服地眯起眼睛,但如果强风吹拂,人都会被吹倒。虽然喜欢温暖和凉爽的天气,但基本上不喜欢酷暑和寒冷的日子。虽然有点一厢情愿,但天生就是这样,所以也无可奈何。

这一阵子阴雨连绵,雪乃的心情也有点郁闷。这种闷闷不乐的感觉,就好像农田里的作物下方的叶子溅到泥土后,也会发霉生病一样。

「喂,雪乃,你怎么又在叹气。」

躺在榻榻米上的航介说。一吃完晚餐,他就仰躺在榻榻米上。

「你整天都唉、唉,一直唉声叹气也没用啊。如果你叹的气,可以把雨云吹走也就罢了,问题是你根本没这个能耐,你这样会让家里的气氛都变潮湿。」

爸爸的唠叨比平时多三成,代表他的心情也闷闷不乐。

「这才不是叹气。」

雪乃嘟着嘴说。

「不是叹气是什么?」

「我在深呼吸。」

「哪有这种抱怨不停的深呼吸。」

「你自己刚才还不是查了天气预报,就不停地哼哼。」

「我哪有哼哼?」

「说什么呢,你明明就有哼哼。」茂三在一旁助阵,「话说回来,这也不能怪你们,如果天气再不放晴,蔬菜和葡萄都快烂掉了。」

茂三拿起茶杯喝着冷掉的茶时,厨房的后门传来了说话声和笑声。美江正大声说着什么。

「老太婆,你在干嘛?这么晚了,会吵到邻居。」

美江立刻对着屋内大声说:

「月亮出来了。」

「怎么可能?」

「隔壁的义男跑来告诉我,云开了,还可以看到星星。太好了,太好了,明天终于可以套袋了。」

每个人祈祷天气赶快放晴,但美江一定比任何人更担心葡萄。

隔天早晨,雪乃睁开眼睛醒了。

昨晚设定了五点的闹钟,闹钟还没响,她就提前五分钟醒了。这是搬来乡下生活以来,不,是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早就醒来,眼皮好像变成了闹钟,自动睁开了。

她向四个不同方向充分伸展了双手双脚后站了起来,全身完全没有残留一丝睡意,简直太舒服了。

她洗完脸,换好衣服后走去厨房,正在水槽前洗米的美江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啊哟喂呀,你怎么了?没睡好吗?」

「不是,我睡得超好。爸爸和太爷爷呢?」

「老头子去了洋葱田,因为要开始采收了。至于你爸爸,他去芥末田了,他们都会回来吃早餐。」

「是喔。」

雪乃从敞开的后门看向外面。朝阳照在后院的农田,水滴在草的叶子上像宝石般闪亮。

「太奶奶,今天早上需要我在厨房帮忙吗?」

美江可能猜到了她的言下之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不用了,你去吧。」

「谢谢!」

雪乃跑去玄关,双脚伸进了雨靴,抓起一副棉手套,在手臂和脖子上都喷了防虫喷雾。

「你要去哪一块田?」

「当然是太爷爷那里啊,那还用问吗?」

「为什么是『当然』?」

「因为太爷爷会教我很多,我可以学起来。」

美江出声笑了起来。

「小雪,你真的很爱农务工作。」

「我上次就说过了啊。我出门了!」

她准备穿越院子时,吉吉冲了出来,狗链被拉得笔直,不停地吠叫着。

「你也想去吗?」

她为汪汪叫着,在原地蹦跳的狗系上了散步时用的红色牵绳,站在脱鞋处对着屋内喊。

「太奶奶,我带吉吉一起去。」

「好、好,你要小心,它会用力扯牵绳,你小心别跋倒了。」

雪乃听着身后传来曾祖母的说话声,觉得她最近的声音好像变年轻了,然后跑了起来。

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空气很滋润,风还有点凉,放眼望去的所有一切都像是棱镜般闪耀着光芒。

但是,十点左右,阳光就会变得很烈。梅雨季节差不多快结束了,接着就是夏天。这是雪乃在这里迎接的第一个夏天。

以前只有在暑假时,能够感受到那种解脱的感觉,但现在没有去学校上课,想到暑假既没有开始,也不会结束,会一直持续下去,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前放暑假时,七月的时候觉得时间无限,八月第一周过后,就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转眼之间,就过了中元节,于是开始担心堆积如山的暑假作业……。雪乃并不讨厌每年都会出现的这种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感觉。

不必在意暑假结束的感觉很奇怪,总觉得暑假是因为迟早会结束,所以才那么快乐,那么开心。

吉吉沿途不时把头伸进草丛,雪乃和它一路拉扯,走上了坡道。经过果园旁时,看到茂三的身影出现在菜田后方。茂三听到汪、汪的狗叫声,回头看了过来,然后举起了手。

雪乃把吉吉绑在农田角落的电线杆上,避免它去挖作物的根。雪乃走去茂三身旁开始帮忙。因为田畦被雨冲垮,要用锄头再次把泥土堆高。

「如果把人的鼻孔捂住,人就会死翘翘。」太爷爷弯着腰说:「农作物也一样,如果排水不良,植物的根就无法呼吸。」

「就像溺死的感觉吗?」

「可能更接近活埋的感觉。」

两个默默认真做事,堆完田畦之后,又开始拔草、疏芽,诱引倒下或是长高的茎。气温渐渐上升,额头和后背都冒着汗。茂三看了一眼手表说:「喔,已经这么晚了。肚子饿了,赶快回家吃早餐。看来暂时还不会下雨,等泥土干一点,再来拔洋葱,接下来还要播胡萝卜、黄豆和荞麦的种子。」

「啊?」

「怎么了?」

「你说的荞麦该不会就是那个荞麦?」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荞麦吗?」

「不会吧……荞麦是播种后长出来的吗?」

茂三惊讶地张大了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准备开口说话。

这时,吉吉汪汪汪汪地叫了起来,看向刚才走来的路,拼命摇着尾巴。雪乃伸长脖子一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大辉正跑向这里。他戴着棒球帽,书包喀答喀答左右摇晃,正气喘吁吁地沿着碎石子路跑过来。

汪、汪、汪。吉吉站了起来,大辉胡乱摸了一下它的头,立刻沿着穿越菜田正中央的田埂跑了过来。他爸爸应该曾经严格叮咛他,绝对不能踩别人家的农田。

「早安!」

大辉首先大声向他们打招呼。

「喔,早安。」

雪乃跟着茂三,也说了声「早安」。

「阿大,你怎么会来这里?现在去学校会不会太早了?」

「不,嗯,虽然是这样,但我想先来这里。」大辉难得说话时移开了视线,「我问了美江太奶奶,她说你们在这里。」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不,没有事。呃,雪妞。」

「干嘛啦,你今天好奇怪。」

「对了,就是今天,」大辉终于看着雪乃说,「雪妞,你今天在家吗?」

「应该不在。」

「呃!」

「因为今天的天气这么好,我会在外面做事啊。」

「那倒是。……但是,傍晚呢?差不多三、四点的时候,你会回家吗?」

雪乃歪着头思考着。

「嗯……不知道唉。虽然不知道,但是怎么了?那不是你放学的时间吗?如果你要来家里就来啊。」

为什么今天还特地来问自己?雪乃看向身旁,茂三也耸了耸肩。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放学后会去你家,我只是想跟你说这件事。」

「好奇怪,你想来就来啊。」

「嗯!」

大辉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又点了一次头,好像在说服自己,就转身离开了。

「那就傍晚见啰。」

他轻轻挥了挥手,又用力摇晃着书包跑走了。他笔盒里面的东西应该都乱掉了。

「……好奇怪。」

雪乃又说了一次。

「他可能想带什么东西给你看。」

茂三把刚才用的锄头放在小货车的载货台上说道。

也许吧。大辉平时向来不会向她确认,总是想来就来,坐下来吃点心,自在得好像回到了自己家里。为什么今天特地来打招呼?

雪乃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到家里,吃美江准备的早餐的时候,还有写完妈妈为她安排的两页习题,又去果园内帮忙的时候,脑袋里都一直想着大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的身影。

「雪妞!」

大辉对着雪乃叫她的名字。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和同年纪的少年相比,声音有点粗,但很响亮。听到他的叫声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觉得心脏附近有点闷闷的,有点心神不宁。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吃午餐的时候,她对爸爸说,大辉今天早上有点奇怪。

「会不会是那个?大辉那家伙会不会突然对我说:『爸爸,请你同意你的女儿嫁给我!』」

航介还是像以前一样,说这种很无脑的话。

「如果他这么说,爸爸就只能按照剧本,大发雷霆地说:『我才不会让女儿嫁给你!』」

航介说的情况当然没有发生。三点多时,雪乃在美江的指导下,卖力地为葡萄套完袋,和美江一起回到家时,大辉已经来了。

雪乃抿着嘴,低头看着脱鞋处的好几双球鞋。有两双和大辉的鞋子尺寸差不多,还有一双比较小,有一条粉红色的线。

「啊,她回来了。」

先一步回家的航介从客厅探出头。

「你回来了,大辉来找你玩。」

即使不需要爸爸告知,雪乃也早就知道了。

雪乃站在脱鞋处,低头握紧了拳头。她太生气了。

之前大辉曾经对她说:

「下次我可以带朋友来这里吗?这几个人都超好。」

雪乃每次都明确告诉他:

「拜托你不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我会挑选带来这里的人,没有那种捣蛋鬼,我觉得你很快就会和他们成为好朋友。」

「我不要,拜托你不要多事。」

大辉每次听到雪乃这么回答,都默默打消了念头。只要自己明确表达想法,大辉就不会勉强自己。雪乃为此感到安心,也很信赖大辉,没想到——他为什么自顾自地这么做?

雪乃很想转头回去果园,但又觉得不甘心。因为她不想被人认为夹着尾巴逃跑了。

(这里明明是我的家!)

雪乃抬起头,胡乱地踢掉了脚上的雨靴,大步沿着走廊来到客厅门口。

平时吃饭的餐桌周围,坐了两个陌生的男生和一个女生。那个圆脸的女生个子娇小,剪了一头短发。

雪乃不由得紧张起来。比起男生,女生更勾起了她不愉快的记忆。

大辉可能察觉了雪乃的不悦,有点不知所措地想要说话,但少女抢先抬起头,对雪乃嫣然一笑。

「你好,打扰了。」

少女落落大方的文静态度可以瞬间消除别人的戒心。

「喂,你们也说话啊。」

另外两个男生听了大辉的话,互看了一眼问:

「要说什么?」

「你们来别人家里,要打招呼,打招呼啊。」

「喔,对喔。呃,你好。」

「你好。」

那两个男生抬眼看着她,微微伸出下巴。雪乃也只能回答说「你好」,她出师不利,错过了发脾气的机会。

为什么自己觉得难以理解眼前这几个人?明明是第一次来家里,但感觉很轻松自在。雪乃在五年级暑假之前,也会和同学一起去其他同学家里,但大家都不会像眼前这几个人这么轻松自如。之前一直以为大辉的脸皮特别厚,难道在这里,这才是正常的样子吗?

「这个大块头是丰。」

大辉毫无顾忌地指着其中一人。那个男生的身材像相扑选手,看他的长相,就觉得他的脾气应该很好。坐在他身旁瘦瘦的男生感觉很会读书。

「他是贤人。」

这两个人的名字分别叫西田丰和汤浅贤人。刚才在脱鞋处看到的鞋子内,用黑色麦克笔写了名字。

「还有这……」

「我叫中村诗织。」唯一的女生又文静地说。

「真是个好名字。」航介称赞说。

「谢谢。」

「你的名字怎么写?」

「诗词的诗,白鹤报恩的故事中,白鹤织布的那个糸字旁的织。」

「诗织的奶奶真的都在家里织布,就是用脚踩了会发出嘎吱嘎吱声音的那个,我小时候每次听到那个声音都超害怕。」

「啊,我也是,我也是,总觉得如果去偷看,诗织的奶奶就会转过头问我:『你~是~不~是~看~到~了?』」

「没错!」

「你们好过分!虽然我也一样。」

包括大辉在内的四个人做出好像妖怪的姿势哈哈大笑起来,狭小的客厅顿时变得更让人喘不过气了。

雪乃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虽然客厅内很热闹,但是只有自己后脑勺周围特别安静。

原来他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在上小学之前,就像兄弟姊妹一样玩在一起。他们的父母也都认识,搞不好他们的父母也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雪乃想起大辉曾经对她说,这几个同学人都很好。他应该带了学校中和他关系特别好的知心朋友来这里,即使其中有一个女生也没什么,应该是很正常的事,但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太舒服?

真是的。雪乃忍不住咬着下唇。她用鼻子用力吸气,缓缓吐了出来,接着转身走了出去。

「啊,雪妞!」

大辉慌忙叫了一声,但雪乃不理会他,沿着走廊回到脱鞋处,换了球鞋,走了出去。

刚才从农田带回来后,系上了狗链的吉吉以为又要去散步,从狗屋内探出头。茂三正在院子的水井旁洗农具。

「咦?怎么了?」茂三惊讶地问。

雪乃没有回答,转身走开了。她绕过房子走向库房,因为她不想穿越前院时,被客厅里的人看到。她希望一个人静一静。

走进昏暗的库房后,她不想从另一侧走去明亮的户外。库房正中央暗处的曳引机旁,刚好堆着稻草。雪乃靠着稻草堆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潮湿的空气凉凉的,皮肤感到清凉。她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吸着泥土和稻草的气味。

诗织文静的笑容浮现在她闭上的双眼内侧。

雪乃凭直觉知道,诗织一定人很好,不会说让人讨厌的话,也不会情绪阴晴不定,当然更不会毫无理由地欺负别人。和她当朋友,一定会很开心。如果成为好朋友,或许可以分享彼此的秘密。

但是,雪乃不希望在像今天这样的情境下认识她。大辉特地挑选后带来家里的朋友,偏偏是这么可爱、爽朗,无论外表和个性都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女生……。

好痛。整个心脏好像缩了起来,不断抽搐着。

她相信美江说的话,大辉很担心自己,努力设法让自己回学校上课,自己应该感谢他。

但是,之前明明已经拒绝了他,明明再三叮咛他不要多事——大辉背叛了自己对他的信赖。

唰哩。听到停下的脚步声,雪乃惊讶地抬起了头。

因为刚才用力闭上眼睛,所以视野有点模糊,但是在看到人影之前,她就知道是谁。

大辉站在库房门口刺眼的长方形中,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立刻大步走过来,在雪乃面前停下了脚步。

雪乃以为大辉会向也道歉。其实,没错,其实大辉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他向自己道歉,自己会感到无地自容。

必须抢先开口说话。雪乃正准备开口。

「其实我,」大辉说话时,脚尖很用力绷紧,「我不想只有在放学之后和假日才能见面。」

「……和谁见面?」

「你问我和谁?我现在和谁在说话?」

大辉好像生气般嘟起了嘴,略微沙哑的声音从比雪乃想像中更高的位置传来。

大辉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长高了。她和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辉四目相对,慌忙移开了视线。

「我想大家都对你说相同的话,你应该早就听腻了……但其实我也以为升上六年级后,你就会来学校。」

大辉用球鞋的鞋尖磨着地上的稻草屑。

「虽然之前只能假日的时候找你玩,但我以为等到四月之后,就可以在学校见到你,也在很早之对今天一起来的贤人、丰和诗织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事啊。因为你好不容易来学校,班上的同学一直问东问西,不是很烦吗?只要我们四个人在下课的时候陪着你,不是就好多了吗?班上的同学起初可能因为好奇,问你很多事,但在瞭解你之后,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瞭解我?」

「嗯。」

「瞭解我什么?」

「你完全很普通。」

如果妈妈英理子听到「完全很普通」这种说法,一定会马上纠正,但是目前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我……很普通吗?」

「不是很普通吗?」

「为什么?我不是一直都没去学校吗?」

「虽然是这样,但你这个人很普通啊。」

大辉若无其事地回答。

「起初我也以为你是东京来的,会表现出一副我和你们不一样的讨厌态度,但是聊天之后,发现你这个人很普通。」

「你是说……什么时候?」

「任何时候喔……」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

「嗯。」大辉看着库房的天花板低吟着,「应该是新年参拜,我们一起撞钟的时候。」

虽然周围充满夏天的闷热,但雪乃回想起严冬那个冷冽夜晚的记忆。

「我们在撞钟堂前排队时,英理子阿姨像学校的老师一样说了很多话,但是我忘了她说了什么。我当时就想,有这样的妈妈,东京的人应该都很聪明……」

你想错了,是我妈妈很特别。虽然雪乃这么想,但这件事和目前没有关系。

「而且我发现英理子阿姨说话真的和电视上的人说话一样,我大吃一惊。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自己说话可能有口音……。我说话有口音吗?」

「呃,还好啊,我不觉得。」

雪乃惊讶地回答。她没想到大辉竟然在意这件事。

越是老一辈的人,说话的口音越重。茂三和美江都说方言,到了广志这个年纪的人,只会不时夹几句而已。至于大辉,更是只有某些单字或是语尾的声调有点不一样。但是,雪乃反倒更喜欢他们说的话。在这里生活后,她觉得自己说的所谓标准语没有温度。

「而且,你平时穿的衣服也完全不一样。」大辉小声继续嘀咕。

「哪有不一样?根本一样啊。」

「就是不一样。虽然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反正就是这里车站前的『山村』绝对买不到的衣服,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模特儿。」

「啊?」

「我想可能是衣服的关系。」

「……呃,喔。」

「比方说,冬天的时候,你穿的那件羽绒衣。我第一次看到时,觉得你根本是有钱人。」

「我搞不懂,为什么?」

「因为你那件羽绒衣袖子上的标志,和东京来这里滑雪的大人穿的一样,但是,和你聊天之后,发现你的内在很普通。」

大辉一板一眼地拉回了主题,然后吸了一下鼻子。

「今天和我一起来的那几个同学,可能一开始也会对你有同样的感觉,班上的其他同学应该也一样,但是,很快就会知道。他们会和我之前一样,真的很快就会知道你完全很普通,所以在这段期间,你就包涵一下。」

雪乃目瞪口呆。因为大辉又说了很奇怪的话。

「……包涵?」

「对。」

大辉突然露出复杂的表情笑了起来。

「现在当然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以前我每次在学校闯祸,爷爷和爸爸就会去向老师道歉说『家里都是男人,一定有很多疏忽的地方,还请老师多包涵』。」

雪乃想起了大辉的妈妈。也许他以前是因为内心很寂寞,所以才会「在学校闯祸」。

「雪妞,你也一样。在班上的同学瞭解你之前,你也包涵一下。在那之前,我们会陪在你身边,所以……」大辉说到这里,似乎下定了决心,「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雪乃惊讶地抬起了头。

「明天开始?」她说话的声音也破了音。

大辉的脖子大幅上下移动,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离谱。

雪乃茫然地低下了头。刚才的稻草屑掉在阴凉的库房地上,因为大辉一直用鞋尖磨那些稻草,所沾到了很多泥土,变得软趴趴的。

「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明天就去?」

「为什么?只要背上书包,不就可以去学校了吗?」

「这不是重点,再怎么样,也未免太仓促了。」

「哪有仓促?不是已经有超多时间了吗?你不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没再去学校了吗?你已经休息了好几个暑假了。」

大辉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说出了大人提心吊胆地避而不谈的事。

——不,并不是这样。雪乃改变了想法。大辉一直对自己有所顾虑,之前即使想要问什么,也很少真的说出口,现在却突然带了自己根本不认识的同学来家里,还叫自己明天要去学校,简直太莫名其妙了。

大辉是不是看透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对不起。」

大辉今天第一次向她道歉。

「我……是不是错了?」

雪乃没有说话。因为太尴尬了,她无法抬起头。

沾到泥土的脏球鞋在她眼前转了向。雪乃抱着膝盖,眼角扫到大辉走出库房的背影。

他说那种话,反而好像是我做错了——好像是我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我为什么要承受这种心情?雪乃既生气,又寂寞,既后悔,又感到不知所措,所有的感情都交错在一起,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辉走进来后又出走出去的库房门口很明亮,虽然不像夕阳照到另一侧的那么刺眼,但因为库房内很暗,所以看起来静静地散发着光芒。

长方形的光突然被遮住了一半,雪乃知道有人出现在那里。雨靴在地上拖行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朋友来关心你,你把他赶走了吗?」

茂三低沉的声音问。

「阿大这么说吗?」

「才没有呢!他怎么可能说这种丧气话,但是一看就知道了。」

「为什么?」

「他走进玄关时垂头丧气。」

雪乃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那个身影。又不是我的错,都怪他做那种莫名其妙的事。

屁股越来越凉。即使坐在稻草堆上,但稻草下的地面很冷。

「他今天早上来田里,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太爷爷「嘿哟」一声,坐在旁边的蓝色曳引机前轮上。

「他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是特地来问你是否方便。他做事真的很有分寸。」

「哪有啊?他根本没问我是不是方便。」雪乃噘着嘴。

「但是,你不是对他说,如果他放学之后想来家里就来啊。」

「因为我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他完全没有说要带朋友来,而且我和美江太奶奶从葡萄园回来时,他们已经坐在客厅了,我可没有请他们进屋。」

「喔,是我请他们进屋的。」

雪乃惊讶地看向茂三。茂三坐在凹凸不平的轮胎上,一脸严肃地看着雪乃。

「他们并不是自己进屋的,大辉说,他们要在外面的檐廊等你,是我叫他们进屋去吃点心。」

「为什么要这么多事?」

「你说我多事?」茂三两道白色的眉毛挤向中间,「雪乃,你难道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但是……」

茂三深深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因为我很高兴。」

雪乃愣了一下。

「我真是高兴得快哭了,真的很感谢他。大辉很担心你这个朋友,特地带朋友来家里看你——而且并不是别人叫他这么做,而是他自己思考之后,决定要这么做。我这个老头子真是太高兴了,所以请他们进屋坐才不是多事,而是最低限度的心意。」

雪乃无言以对。

她用力抱着膝盖沉默不语,库房梁柱的某个地方发出了挤压的声音。西侧出入口外面传来雉鸡「咕叽」的尖锐叫声,八成是公雉鸡在叫母雉鸡。

这时,主屋的脱鞋处那里传来一阵说话声。有小孩子说话的声音,还有航介的声音,和美江的笑声。雪乃离开后,爸爸似乎一直陪着他们。

达达达。随着球鞋的脚步声,大辉从门口探头进来说:

「雪妞,拜拜。我们还要回家写功课,所以先走了。」

大辉太厉害了,说话时和平时的态度完全一样。该怎么回答呢?雪乃非但无法说「对不起」或是「谢谢」,甚至无法像大辉一样说「拜拜」。

「雪乃。」

雪乃吓了一跳,回头看着茂三。茂三刚才不是叫她「雪宝」,而是叫她「雪乃」。

「你去送他们一下。」

「啊?」

「人家特地来看你,以礼相待不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吗?」

听到茂三这么说,雪乃更加无法反驳了。

雪乃松开了抱着膝盖的双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稻草屑,看向大辉。大辉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满脸惊讶地看着雪乃。

雪乃鼓起勇气走过去,经过大辉身旁,走出了库房。闷热的空气笼罩了感觉有点凉的身体,吉吉扯着狗链,发出了锵鎯锵鎯的声音。这时,那几个同学从玄关走了出来。

汪、汪。吉吉吠叫着,贤人和丰都露出微妙的表情看着雪乃,诗织慢了一步走了出来。

「啊,岛谷同学,打扰了。」

雪乃知道她说的「打扰了」并不是酸言酸语,于是勉强摇了摇头,诗织露出温暖的笑容。

「她要送我们。」

大辉说。

大辉真是太多事了。但雪乃松了一口气。

五个人一起走在农道上。

今天第一次认识的两个男生走在前面,不知道为什么事感到高兴,放声大笑着,相互打闹起来。雪乃和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大辉走在她左侧,右侧是诗织。

夕阳从后方照了过来,把大家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雪乃低着头,默默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路。

「啊,对了。」

诗织仍然保持文静的语气说话。

「你知道那座庙吗?」

顺着诗织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长满稻子的稻田后方,差不多相距五十公尺的地方,有一座地藏菩萨庙。地藏菩萨庙刚好位在民宅前的私人道路和农田埂交错的地方,即使站在远处,也可以看到里面安置了一尊系着红色围兜兜的地藏菩萨,旁边有一棵枫树伸展的枝叶好像大伞一样保护着地藏菩萨庙。虽然是之前就看过的熟悉风景,但是雪乃还没有去过那里。

「那里怎么了?」

大辉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看着。

「那里有一只猫。」诗织说,「虽然不是随时都在,但我每次去看,十之八九都会看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面的房子,是妈妈的表姊家,我有时候会来这里。」

「那只猫住在庙里吗?」

「不知道,有时候亲戚家会喂它吃东西,但并没有养它。那只猫很亲人,会让人摸它。」

「我们去看看。」

大辉直视着雪乃说。他双眼发亮。他很喜欢动物。

「雪妞,你不讨厌猫吧?」

「呃,嗯。」

大辉立刻叫住了走在前面的那两个人。

「喂,你们过来一下!我们要去那里!」

大辉隔着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指向地藏菩萨庙。贤人和丰转过头,纳闷地互看了一眼,然后就啪答啪答跑了回来。

虽然是诗织的亲戚家,但他们还是不好意思大摇大摆地走私人道路,于是决定沿着田埂走去那里。田埂当然比刚才的农道狭窄,于是大辉走在最前面,雪乃和诗织一起走在后面,贤人和丰殿后。

「是什么样的猫?」

丰问。诗织回头对他说:

「是雪白的大猫。」

「啊?不会吧,该不会就是我家附近那只?」

「你白痴喔,你家附近的猫怎么可能来这里?」

「很难说喔,贤人,你知道猫的活动范围有多大吗?」

「半径五百公尺。」贤人立刻回答,「据说有时候还会去更远的地方。」

雪乃有点惊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瘦又矮的贤人得意地向她扬了扬下巴。

「那你知道五百公尺是从哪里到哪里吗?」

丰又追问,贤人露出为难的表情说:

「我怎么知道?这种事,你不会自己查喔。」

「停!」

听到大辉的声音,大家慌忙停下了脚步。抬头一看,发现离小庙只剩下十步的距离。

「如果猫在那里,看到我们这么多人突然去看它,一定会吓得逃走。中村,你先进去看一下。」

诗织默默点了点头,走向小庙。她的红色书包看起来很干净,完全看不出来已经用了五年。

——中村。

雪乃觉得心头一紧。

大辉这样直接叫对方的姓氏,和叫自己「雪妞」这个绰号,到底和谁的距离比较近?当她开始想这件事,就觉得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诗织在距离小庙还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探头张望的同时,用温柔的声音叫着:

「喵喵,你在吗?打扰了。」

她和造访别人家时一样有礼貌。

头顶上枫树的绿色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诗织再度悄悄靠近,弯下身体向小庙内张望,然后回头看着其他人笑了笑,小声地说:

「它在喔,你们要轻轻走过来。」

诗织的话音未落,一只白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从小庙中走了出来。

白猫的确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公猫。比刚才听到诗织说是雪白的猫时所想像的样子脏了些,看起来有点像灰色,但是亲人的程度真的没话说。它依次在五个人的脚下钻来钻去,用身体蹭人,发出撒娇的叫声。

「啊,不知道它要不要吃那个。」

大辉从口袋里拿出独立小包装的年轮蛋糕。这是美江刚才拿给他们的点心。

「不可以给猫狗吃人类的食物。」贤人说。

「谁说的?」

「我妈说的,我家养了迷你腊肠狗。」

「这么一点没关系啦,而且它看起来很想吃。」

白猫已经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隔着袋子,嗅闻着气味。大辉打开后,撕了一小块给它,它似乎饿坏了,大口咬着年轮蛋糕。

雪乃蹲了下来,轻轻抚摸它的背。它刚才躲进小庙,应该是想要找个阴凉处睡觉,但里面似乎很闷热,它身上的毛都热热的。

大家轮流抚摸着专心吃蛋糕的猫,没有任何一个人动作粗鲁。

丰的手又肉又厚,贤人的手很小。大辉虽然个子不高,但骨感的手很大,而且晒得很黑。诗织的手白白圆圆的,看起来很温柔。雪乃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和手指都很瘦,简直就是妈妈的手的翻版。

「雪妞,你家有没有养过猫或是狗?」

大辉和她一起摸着猫时问,雪乃知道大辉努力想要让她开口说话。

「没有。」

雪乃回答说,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冷冰冰了,于是补充说:

「因为我妈妈都不喜欢。」

「啊啊,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过阿姨摸吉吉。」

「因为她小时候曾经被狗追过,所以就有了阴影,但好像一直不喜欢猫。」

雪乃想起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的时候,雪乃想要养小狗时,妈妈向她道歉说「对不起,因为妈妈的关系,没办法让你养」的表情。

「这样啊,不过英理子阿姨的确让人有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听到她不喜欢猫和狗,并不会觉得意外。」大辉笑着说。

「不可以说这种话,」诗织在一旁纠正他,「我奶奶说,不能以貌取人。」

「虽然你说的没错,但是你有见过雪妞的妈妈吗?」

「没有啊。」

「你见到她就知道了,真的就是那样的感觉。但是没关系啊,我很喜欢英理子阿姨。啊,喂喂喂,好啦,好啦。」

白猫扑向大辉的手,似乎还想再吃。大辉安抚着白猫,把剩下的半个年轮蛋糕也给它了。

影子比刚才更长了。有人动了一下,旁边草丛中的蚱蜢跳了起来,发出唧唧唧唧的声音。

「下次带更好吃的给你。」贤人说。

「对啊,不知道它吃不吃剩下的营养午餐。」

「丰,你在说什么啊,你每天都把营养午餐吃得精光,而且,刚才不是说了,不能喂它吃人类吃的东西。」

「啊?那怎么办?」

「我明天会从家里带专门给猫狗吃的小鱼干来喂它,没有盐分的。」

「贤人果然厉害。」大辉笑着说,「那明天我们放学后先来这里,然后再回家。」

「好啊,那以后尽可能每天都来看它。」

白猫扭着身体向他们撒娇,好像听懂了人话。

他们完全没有和雪乃讨论,就和猫之间决定了明天之后的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