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想诅咒YouTuber
1
「所以,那个受伤的工人,后来没事吧?」
松宫淳子眉头深锁,向姊姊木内静子询问。
「听说是因为被突然移动的卡车撞到,腿骨出现裂痕。还好不至于危及性命。」静子一边啜饮着刚泡好的茶,一边如此说道。「不过,也因为发生了那种事,工人们都吓坏了。纷纷猜测是不是诅咒人偶作祟。」
「的确,听到那种传说,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呢。」
淳子点头表示同意,然而她的丈夫清司却歪着脑袋,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过啊,卡车说不定单纯只是因为轮挡没放好,或是手煞车没拉紧而已吧?再说,如果这真的是诅咒人偶作祟,姑妈临终时也未免太过安详了吧?她可是跟那个人偶共同生活了数十年,最后还能以九十高龄安详辞世呢。」
「或许啊,正因为谁都没能亲眼目睹她的临终,才算是种诅咒也说不定呢。」淳子回道。
「不过,姑妈也说过,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模样,她说能在家中平静辞世便是最好的归宿。这么想来,或许清司说得也没错,这所谓的诅咒人偶,说不定并没什么好害怕的。」静子点头表示赞同。
「这样啊……看来是我们太过杞人忧天了。」
淳子如释重负般地点了点头。见状,静子嘴角扬起了一抹戏谑的笑容。
「那么,淳子,要不要把这人偶带回去呢?」
「呃……嗯……带回去的话,就……」淳子的表情瞬间僵硬。
「怎么,你果然还是相信诅咒之说吗?」静子笑着揶揄。
「才不是呢……只是,你知道的,我家里实在没什么地方能摆放。」
「总不可能连一丁点儿空间都没有吧?」
「可是,总不能随便找个地方搁着吧?如果不把它放进展示柜里,肯定会积满灰尘的……」
淳子凝视着纸箱里的人偶,良久之后,她突然打了个冷颤,表情变得相当难看。
「说真的,一直盯着它看,真的会让人感到越来越不舒服。」
「哎呀,那我们就到这边吧。总之,你们也见过这人偶的模样了,既然没人想要,我就先把它收到储藏室或杂物间吧。」
静子阖上了原本为了让妹妹一家观看人偶而打开的纸箱。穿着红衣、梳着娃娃头,脸上带着诡异浅笑的人偶,就此被纸箱盖遮蔽。
就在这时,松宫悠斗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那个……我可以把它带回家吗?」
「咦?悠斗?」母亲淳子睁大了双眼,「你要把它带回你那间狭窄的公寓?」
「嗯,我还满喜欢它的。感觉就像是古董,挺不赖的。」
「古董……这应该称不上吧?」淳子苦笑着说。
「你确定没问题吗?悠斗要是发生什么意外,阿姨我会很担心的。」
静子皱起眉头,神情担忧。见状,淳子立刻反驳:
「喂,你外甥就不能被诅咒,难道我跟我先生就该被诅咒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只是,你看,悠斗还有大好前程,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就不好了。」
「我们也有未来的好吗~」
悠斗听着母亲与阿姨的争论,忍不住笑着插话。
「哎呀哎呀,放心啦。就算真的被诅咒,到时候再想办法就好。」
「可是,你把这种东西摆在家里……会不会连找工作都变得不顺遂啊?」
淳子担心地说道,悠斗闻言,不禁嗤之以鼻。
「妈,你根本就是完全相信诅咒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总之,别被诅咒,好好找份正经工作吧。」清司出声缓和气氛。
「我知道啦。」
事实上,悠斗在母亲与阿姨的对话过程中,一直在伺机而动。他从听见静子阿姨提起这人偶的瞬间,便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偶带回家。
他绝对不能让双亲得知自己真正的目的。在从专门学校辍学后,他早已让双亲叹息无数次。倘若再让他们知晓自己的现况,势必会遭到强烈反对。
毕竟,他现在并未积极求职,而是当起了一名YouTuber——
2
「哈啰,我是清爽光头马修~!」
悠斗对着架在脚架上的手机镜头,一边抚摸着自己的光头,一边开始说道。松宫悠斗,简称马修。他将高中时期的绰号,作为他的YouTuber艺名,然而至今,仍未收到任何「我有看你的YouTube」的讯息,看来他的同学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个频道。
「是这样的,前阵子,我们在一位亲戚奶奶的家里,发现了一个超诡异的人偶,就是这个~!」
悠斗将人偶置于手机前方,并开始解释他如何获得此人偶的始末。
「呃,这位亲戚奶奶对我来说,要叫姑婆……啊,所谓的姑婆,就是我奶奶的姊姊。由于我的奶奶已于两年前过世,所以称呼她为『姑婆酱』,或许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总之,她是一位相当长寿的长者。我本人与她并无太多交集,只有在小时候的亲戚聚会上,见过她几次。而这位姑婆,她独自一人居住在建造超过百年以上的古老宅邸中。而就在姑婆过世,老宅面临拆除之际,我们意外地在壁橱深处,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木箱……」
他并未事先准备任何重点笔记,而是随性地侃侃而谈。多余的部分,就留待后续剪辑即可。至于关于姑婆的介绍,或许可以考虑删减,悠斗心想。毕竟,观众应该对此毫不感兴趣。不过说穿了,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没有多少人对「马修」松宫悠斗感兴趣。
那之后,悠斗也继续对着手机镜头说着。关于在姑婆家发现的木箱中,跑出了一个古老的日本人偶的事。以及就在那之后不久,负责拆除姑婆房子的业者的卡车突然动了起来,撞到附近的作业人员,导致对方腿部骨折的事——
「所以啊,我家的亲戚们当时都在说,『这该不会是什么诅咒人偶吧?』之类的~然后,我爸妈就跟我说:『你不是YouTuber吗?这个搞不好能当成什么哏,你就带回去试试看嘛。』所以我就把它带回来啦~」
悠斗在话中掺杂了些许谎言。他心想,与其说是自己主动把人偶带回来的,不如说是被亲戚硬塞的,这样当成故事来讲或许比较有趣吧。不过,他也明白,靠这种程度的小伎俩,观看次数大概也没办法增加吧。
悠斗在自己的YouTube频道「马修频道」上,至今已上传了将近一百支影片。其中,观看次数达到三位数的影片只有几支,剩下的全都是两位数,惨一点的甚至只有个位数。频道订阅人数,目前是三十四人。虽然偶尔会增减个几人,但基本上大概就是学校一个班级的人数。当然,收益方面连一毛钱也没产生过。说白了,悠斗不过是这世上多如牛毛的底层YouTuber之一,实质上就只是个打工族。
悠斗从小就不擅长念书,但个性开朗,倒是个受欢迎的人。国中时一时兴起理了个光头,从那之后光头就一直是他的招牌造型。高中毕业后,他隐约憧憬着所谓的「华丽世界」,升学就读了培育电视广播技术人员的专门学校,并开始在东京的便宜公寓独自生活;然而,「我果然不是当幕后的料,而是该站到幕前的人啊」——被这般没来由的念头驱使,才读一年就辍学了。之后,正好受到高中同学的邀请组成搞笑搭档,还进了艺人养成所,却完全行不通,搭档不到一年就解散了,而前搭档则回老家继承家业。
在艺人养成所里争夺顶尖地位的,全都是些从小就热爱漫才和短剧,会在校庆表演段子、或是仔细分析搞笑大赛内容的人——在悠斗看来,他们净是些「异常的搞笑狂热份子」。虽然也喜欢搞笑,但在进入养成所之前从没想过要创作段子的悠斗,感觉自己根本无法和他们抗衡。即便如此,不知为何,悠斗并不觉得自己输给了他们。他最终还是这么想:「我应该还有其他擅长的事。搞笑就交给他们,我去寻找别的道路吧。」明明在逗人发笑的技术上毫无疑问是惨败,为何却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失败呢?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许是非常糟糕的事也说不定,但他就是提不起劲去正视这一点,就这样毫无悔恨地离开了搞笑界。
话虽如此,毕竟让父母负担专门学校的学费,悠斗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实在不能再继续啃老了,双亲也异口同声地对他说:「差不多该找份正经工作了吧。」然而悠斗至今仍无法抛弃那种——「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才能?是不是能在众人面前成就一番大事?」——类似这样,毫无根据的自信。
于是他选择的,就是成为YouTuber。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总觉得这好像连自己也办得到。这大概就跟近来小学生未来想从事的职业排行榜第一名是YouTuber,是同样的理由吧。
「哎呀~这要是真的诅咒人偶该怎么办啊。头发之类的会不会变长呢?啊,对了,来量量看头发的长度好了。」
悠斗一时兴起,从壁橱里拿出卷尺。这卷尺原本是国小、国中到高中家政课裁缝组里的物品,但自从他开始独自生活后,在测量想摆放家具之处的尺寸时等场合,就变得相当实用。他用那把卷尺,测量起妹妹头人偶的头发长度。
「嗯……九点四公分呢。啊,这数字发音不也正好是『苦•死』吗?有点被诅咒的感觉呢,啊哈哈哈。那么,这个明天再来量量看吧。要是变成十公分之类的,我真的会吓死耶~总之,除此之外,要是这人偶还发生了什么怪奇现象,我也会再报告喔。那么,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以上,是马修为您报导~」
对着手机,最后再次摆出抚摸自己光头的姿势后,悠斗结束了拍摄。接着,他用存下的打工钱买来的二手桌上型电脑,编辑刚才拍好的影片。剪掉多余的部分后,加上适量的字幕。由于曾就读过广播科系的专门学校,至少在这方面的技术,他自认应该不输给顶尖YouTuber。
当前的课题是影片内容不怎么有趣,但说到顶尖YouTuber,他们的影片内容是否就特别出众有趣,倒也未必尽然,这点很不可思议。就算没有一流搞笑艺人那样的说话技巧或品味,只要有学校里稍微有趣的朋友那种程度的口才,似乎也能成为顶尖YouTuber。正因如此,悠斗才会忍不住觉得,或许连自己也行得通。恐怕有好几万个底层YouTuber,都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吧。然而,最终能成为顶尖的,不过是极少数的一撮人罢了。究竟是基于什么标准才能成为顶尖YouTuber,悠斗完全搞不懂。说不定,其实连顶尖YouTuber本人也不太清楚。
完成编辑作业后,他取了个『【恐怖】我开始和诅咒日本人偶同居了!』这样的标题,将影片上传了。光是这样,大概顶多也只会停留在几十次的观看次数吧。真希望这日本人偶能真的发生什么怪异现象啊。要是像头发变长之类的就太棒了——悠斗由衷地如此期盼着。
那之后,悠斗边看电视边简单吃了点东西,等到晚上九点四十分,便动身前往便利商店的夜班打工。既然身为YouTuber的收入是零,悠斗的收入来源就只有一周四天的打工。无论多么麻烦,也只能去。
这天,才刚开始上工没多久,突然来店里的,就是悠斗私底下称之为「碎嘴老太婆」的熟客阿婆。这位碎嘴老太婆,以老年人来说似乎睡得很晚,经常在晚上十点过后来店,然后总是用「地板很脏唉」啦、「新口味的饭团不好吃喔」之类的,代替打招呼似地,对着店员唠唠叨叨地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
碎嘴老太婆这天说了句「我要关东煮」,看了看收银台旁的关东煮,却又说:「每一样看起来都煮烂了,好像很难吃唉。果然还是不要了。」接着就取消,什么也没买便离开了——做出这种在熟识店家里真亏她做得出来、让人傻眼的行为。悠斗一瞬间闪过念头,想用勺子舀起滚烫的关东煮汤汁从她背后泼下去,但当然,他可不想为了那种老太婆背上前科,于是使劲忍了下来,只小声说了句「谢谢光临~」送她离开。觉得自己心胸实在有够宽大。
顺带一提,碎嘴老太婆那满是皱纹的额头上,有个不知是斑点还是瘀青的大块褐色痕迹。说不定是因为她老是说些讨人厌的话,惹火了谁,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吧。要是就算遭受那样的暴力,碎嘴老太婆依然勇于继续说着讨人厌的话,那光是这份精神力就够让人佩服的了。简直连只因为YouTube留言区一则批评就心情低落的悠斗,都想向她看齐。
就在那样的碎嘴老太婆离开后几十分钟,这次换「美奈实小姐」来店里了,让悠斗的坏心情一扫而空。「美奈实小姐」这也是悠斗擅自取的绰号。她是位长得像田中美奈实、大概三十多岁、浑身散发着成熟魅力的美女熟客。
美奈实小姐常买的是红豆冰棒或雪见大福之类的冰品,但这天她拿了哈根达斯到收银台。然后对悠斗说了句「买来犒赏一下自己」,并微微一笑。美奈实小姐虽不至于每次,但偶尔会跟他说上几句话。因为她既漂亮又温柔,真希望她能尽情犒赏自己。可以的话,最好是连我也能当成犒赏对象,跟我约个会——这种妄想当然不可能说出口,悠斗只能笑着回句:「啊,是喔~」虽然很想让对话更热络些,但后面已经有另一位客人在排队了,所以也只能照常结帐,说声「谢谢光临~」和她道别。
之后,趁着客人减少的空档,他转而处理打扫、报废品、结帐、补货上架杂志等夜班特有的工作。和他两人轮班的搭档,是位据说会把薪水大半寄回故乡给妻小的越南人阮先生。阮先生很努力地补货和打扫,但日文程度还没好到能一起热烈讨论碎嘴老太婆或美奈实小姐的话题,因此悠斗都得用缓慢的日文配上些手势来沟通,像是「阮先生,接下来,麻烦拖地」,并在不忙的时候尽量把收银以外的工作交给他。
就在这位阮先生刚用拖把拖完通往后场入口前的地板之后,一位宅配司机来收取店家代收的包裹。那位眉毛浓密、头顶微秃、算是熟面孔的中年男司机,在拿着包裹往回走时,似乎正好踩到刚拖过的地方,滑了一跤跌倒在地。他看着掉落的纸箱上贴着的易碎品贴纸,发出快哭出来似的声音:「啊~偏偏是这个……不知道有没有事啊~」边说边离开了。那位司机总是一脸疲惫样,让人有些担心。
——唉,总之,今天值班中发生的,大概也就是这种程度的事。要是说给朋友听,或许能博得一点笑声,但光靠这点小故事,要像《人志松本的不冷场说话秀》那样逗笑一大群陌生人,恐怕是不可能的吧。要是每次都能发生超级有趣的事,倒还能活用在YouTube上,但那种事基本上不会发生。「真想快点靠当YouTuber过活,辞掉这种打工……」——他心里虽这么想,但现阶段完全看不到实现这目标的任何指望。
大概,东京的便利商店夜班工读生里,像悠斗这样的追梦人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吧。要是这世上所有人都放弃追逐梦想了,那么东京都内的便利商店——不,包含便利商店以外的整个服务业,肯定会陷入严重的人手短缺。正因为有众多追梦人聚集而来,且他们大多数的梦想实际上都未能实现,东京店家们的轮班才能持续运转下去。
打工结束回到家的悠斗,在1K套房的整体卫浴里冲了澡、刷了牙后,开始准备就寝。这时,他听见公寓邻居出门上班的声响。夜班的优点,除了时薪较高之外,还因为生活作息与大部分邻近住户相反,所以就算平日白天在隔音差的便宜公寓里拍摄YouTube影片,也比较不容易招来抱怨。
悠斗将手机充电器插上插座,手里拿着眼罩正要钻进被窝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了,来拍拍看我睡觉时的人偶吧。
虽然听说边充电边用手机对电池不好,但要是顾虑那种事,YouTuber这个名号都要蒙羞了。悠斗将手机固定在脚架上,把镜头对准放在六叠大1K套房墙边的人偶,启动了适合长时间录影的应用程式。只要用这款APP,仅需最低限度的储存空间,它就会利用云端自动确保容量,实现长时间拍摄。成为YouTuber之后,悠斗关于影片拍摄的知识与技术正不断提升。唯一没提升的,就只有观看次数。
要是在睡着期间,能拍到人偶稍微移动,或是头发变长之类的画面就太棒了。不过,实际上想也知道不可能发生任何事,但拍摄了整晚人偶的影片素材,总不会有损失吧。最糟的情况,或许还能稍微加工一下影像,让它看起来像是人偶动了。那样说不定能作为灵异影片爆红——悠斗脑中盘算着这些,钻进了被窝。刚开始上夜班时,白天要睡着还很辛苦,但现在不用三十分钟就能立刻入睡了。
3
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小梅对于相隔约五百年再次亲眼所见的人类行径,感到极度困惑。
即便相隔约五百年重返木箱之外,小梅几乎仍总是被放入一种称为「塑胶」的袋子,或是一种叫做「瓦楞纸箱」的箱子里,没什么机会观察外头的景况。虽也曾一度被暂时从袋、箱中取出,但在成为人类话题一阵子后,总被嫌弃「真让人不舒服」、「快收起来吧」等等,随即又被放回袋子或箱子里。在那过程中,她已然察觉到现代人类的变化:使用的言词与过往大不相同、男子竟也不再梳发髻、男女皆身着完全贴合四肢形状、看似便于活动的衣物……等等。然而,能长时间观察现代人生活样貌的机会,终究是到了这位名为松宫悠斗的光头年轻男子住处后,才总算实现。
可是,这个松宫悠斗,却净做些令小梅无法理解的行为。
好比昨日,悠斗竟对着一个约莫自己掌心大小、既薄且方的板状物,独自一人不断说着「大家好,我是马修~」之类的话,简直就像在对其他人类说话一般。倘若是因小梅自身的诡异气息使他发狂,那倒也遂了身为诅咒人偶的心愿,但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而且,悠斗似乎也察觉到小梅或许是个诅咒人偶。他竟说着「头发可能会变长」等等,还测量了长度。小梅并非那种头发会变长的人偶,做那种事根本毫无意义,不过倒是听见悠斗说了「九点四公分」之类的话。大概是类似「九寸四分」的意思吧。当然,小梅的头发绝无九寸四分之长,想必是计量单位也变了。毕竟经过了五百多年,人类的语言也已变化甚钜,有许多话语都令她难以明白。
顺带一提,小梅虽能听懂言语,却无发声器官故无法说话;且其思绪亦未必皆以语言构成。本书所载小梅之思绪,仅为便于理解的「现代语转译」,并非小梅实际运用此等言词。因此,如果看到小梅使用战国时代未有之词汇,切莫心生「这里怪怪的」或「作者考据不足」等念头。至于将此等想法写上网路之恶劣读者,必遭立即咒杀,千万别这么做。
言归正传。总之,小梅丝毫无法理解悠斗的言行举止。悠斗总是将那块小方板片刻不离身,时而像对着真人般与之交谈,时而凝视其表面并以指在上头滑动。此外,他还会面对一块刻有无法解读之文字「DELL」的更大板子,用指尖啪嗒啪嗒地敲打着一块布满方格的板子,或是移动一个状似小鼠的器具。由于小梅无法看见那「DELL」大板子对着悠斗的那一面,故不知其究竟在做什么。
另有一块与那大板子尺寸相仿、刻有「SHARP」字样的板子。关于此物,因悠斗曾喃喃自语「来看『电视』吧」后才将其启动,故小梅推测,写作「SHARP」或许便读作「电视」。另外,在寻找用来启动它、比小梅身高略短的器具时,悠斗曾低语道:「『遥控器』……啊,找到了」,是以,那用来启动「电视」的小器具,看来便称作「遥控器」。
初次见到这个「电视」时,小梅着实大吃一惊。当悠斗用「遥控器」启动后,「电视」里竟出现了数名真人说话,亦有乐音流淌。看来并非里头藏有小人,而是透过某种机关,将他处的景象映照其中。历经约莫五百年,人世间竟已如此进步神速,小梅对此深有所感。
只是,明明是这般令人惊奇的器具,悠斗却不怎么看那个「电视」。在家时,他面对的几乎总是那块能收于掌中的小板子,或是那块刻着「DELL」的大板子。而且悠斗白天待在房内,半夜外出,直至清晨才回来。若说是去营生,或许是在做夜间守卫之类的事吧?
悠斗返家后,首先是在另一房间沐浴,接着用一支状似小刷子的器具刷了牙,然后铺好了床垫及被褥。就在那时,他彷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先前那块小板子装设在一副细骨架上固定好,摆在小梅面前,随后便钻入睡铺,沉沉睡去。此举意图不明,不过,没多久悠斗便开始打鼾,于是小梅心想,至少暂且可以在这明亮的房里四处走动,好好探索一番了。毕竟悠斗不在家的夜里,房内一片漆黑,纵使想探索也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小梅暂且在房内四处踱步观察,但放眼望去,净是些看不出用途的物件。那些大大小小的方形器具上,除了「DELL」、「SHARP」外,还有「SONY」、「TOSHIBA」等等,皆是刻着小梅无法识读的文字。看来在她被幽禁于木箱中的约莫五百年间,文字也已彻底变了样。此外,墙上悬挂着一个圆形盘面,上头由顶端起顺时针方向写着「12、1、2、3、4、5、6、7、8、9、10、11」等字样,且有根针从中央伸出,以恒定速度缓缓移动着。那盘面的用途、上头的文字皆是个谜,但那根针竟能持续不断地转动,究竟是何等机关,令小梅百思不解——当然,在人类看来,凭借咒力而动的小梅本身,恐怕才要怪异得多吧。
尽管如此,房内随处仍可见到小梅认得的文字。例如,搁在地板上随意摆放的一张纸上,写着:「东京都杉并区高圆寺西2 -13-6 田岛庄103号室 松宫悠斗 样」。中间的「2 -13-6」与「103」小梅看不懂,但其余部分大致还能明白。既然以松宫为氏,看来这悠斗或许意外地是个身份不凡之人?此外,那纸上还写有「杉并区役所」。「杉并区」出现了两次,莫非便是此处的地名?
小梅又在房内踱步徘徊起来。能像这般自由走动,亦是相隔约五百年之久了。她不禁满怀好奇地四下张望。当然,身为人偶,纵使被囚禁五百年,身躯也未曾衰朽,心绪亦无所谓压力,仅是淡然度过了五百个年头。即便如此,比起被关在木箱里,能像这样自由来去,至少能体会些许「活着」的意义——当然,这又是人偶之身,「活着」与否本身亦是难以界定。
动作不可太过张扬,免得不慎弄出声响惊醒了悠斗。被人类撞见自己能动之事,乃是严令禁止。若真在人前被清楚目睹了活动的样貌,届时看待小梅的眼光便不再只是「搞不好是个诅咒人偶」的程度,而是会被断定为「这绝对是异常之物」。一旦至此,或被捉住以蛮力踩烂,或被点火焚烧,无论遭遇何种下场都不足为奇。小梅虽是诅咒人偶,躯体却不过纸木所制,倘若人类认真处哩,她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
小梅自认一旦躯体被毁,应当无法再存于此世,然实际将如何却不得而知。或许仅余怨念盘桓世间,亦未可知,终究无从证实。此正如人类死后将如何、死后世界是否真切存在,连在世之人亦无法确知。所以,千万不能觉得「小梅躯体被毁后如何之设定不明,实乃作者怠惰」——切勿心存此念,更遑论将这种想法写上网路——此般劣性读者,必将承受惨绝人寰之苦痛而被咒杀。
言归正传。就在这时,床垫上的悠斗「唔~」地呻吟了一声,似乎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绝不能被看见,小梅连忙回到原来的位置。无需急于一时。眼前这位现代人悠斗,今后慢慢观察便是。待观察告一段落,便取其性命。之后,再辗转至下一个人手中,再将那人咒杀。如此反覆,定要让「诅咒人偶小梅」之名响彻当代,令世人为之震颤——
小梅原本是这般盘算的,但没过多久,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4
「咦、咦咦咦咦——?」
刚下夜班正在补眠的松宫悠斗,看着自己睡觉时用智慧型手机拍摄的人偶影片,忍不住失声尖叫,整个人瘫软跌坐在地板上。
「不、不……骗人的吧——?」
影片中清晰地记录着,就在悠斗开始打鼾之际,人偶竟以令人惊愕的大胆姿态开始活动的景象。从人偶红色和服下摆露出的、那双穿着日式布袜的脚,简直像真人一般左右交替地移动行走。人偶的头部也如真人般转动,环顾了室内的电视机、冰箱等物后,又凝视了片刻搁在地板上那个来自杉并区的信封。接着,人偶像是美术馆的访客一般,静默地在房内四处踱步,打量着各个角落。由于有很长一段时间人偶走出了手机镜头的拍摄范围,因此并没有拍下其所有行动,但无论如何,人偶确实以令人难以置信、大剌剌的姿态活动了,这点毋庸置疑。
之后,当睡铺里的悠斗发出「唔~」的呻吟声时,人偶彷佛警觉到悠斗将醒一般,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静止不动。直到现在,它也仍旧像个普通人偶般静止着。然而,它活动的模样却已真真切切地被拍摄下来了。这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人偶。
「不是吧……没想到真的会动……」
悠斗带着哭腔低语,一边还是拿起了智慧型手机,下定决心开始自拍。身为一个小小的YouTuber,他觉得这样做或许更能让自己保持冷静。倒不如说,若是什么都不做,恐怕反而会因恐惧而发狂。
「呃,大家好,我是马修。抱歉,现在真的发生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呃,首先,关于我从亲戚那拿到一个诡异人偶的经过,请参见我上一支影片。然后……那个,我在便利商店做夜班打工,今天早上打工结束回来,睡前一时兴起,想说来架个摄影机录影好了。心想或许睡着时人偶头发会变长之类的吧。当然,我当时也觉得,实际上哪可能发生什么事啊……但刚才,我看了那段影片,人偶真的动了。那个,这段影片,接下来请大家收看。真的,请做好心理准备再看。影片开始。」
尽管语无伦次,声音也不时颤抖,悠斗总算设法说完并停止了拍摄,随即启动电脑投入编辑作业。他将刚才拍的自述影片,与方才意外录下的人偶活动的长时间影片衔接起来。过程中,他一面大幅剪去人偶走出镜头范围的部分,一面串接起各个冲击性的片段——例如人偶抬头仰望冰箱、电视等家电的模样,以及彷佛在仔细阅读般低头看着杉并区信封的样子等等。接着,他为每个片段加上解说字幕,像是「人偶正在仰望冰箱」、「它似乎在看着搁在地板上的杉并区信封」之类的。
在进行这些作业时,悠斗频频望向房间里实际的人偶——它会不会又动起来袭击我?会不会因为我想把它能动的秘密公诸于世而来杀我?——这样的恐惧,每隔几分钟便攫住他一次。所幸,人偶始终静止不动,维持着一尊人偶该有的样子。
悠斗在异常亢奋状态下完成编辑,将这段冲击性的影片上传到YouTube。标题订为——《【真实灵异影片】诅咒人偶真的动了!》。
结果,影片的观看次数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增长——话虽如此,这也只是对底层YouTuber悠斗而言,但不到一小时,观看次数便突破了一百,甚至还收到了影片留言。
『好猛!这真的是灵异影片啊。吓到发抖了。』
这位留下第一则、值得纪念的留言的观众,看来确实是结结实实地被吓到了。
悠斗心中虽仍残留着恐惧,但兴奋感更胜一筹。把诅咒人偶带回家,侥幸的话拍下灵异现象影片来赚取观看次数——这个盘算,竟在把人偶带回家的隔天就意外达成了。观看次数眼看着不断攀升,数小时后便刷新他频道的最高纪录,达到三百多次。
然而,此时却出现了一则意想不到的留言。
『做得很巧妙呢。连人偶的脚都看似在动,制作得真是细腻。我还以为你也做过其他这类定格动画,看了过往影片才发现这好像是第一次,期待今后的灵异(笑)影片w』
悠斗读了这则留言,忍不住怒喝一声:「喂!」明明拍到了货真价实的灵异影片,却被当成了是做的。这实在法置之不理。悠斗立刻回覆了那则留言。
『不,这不是动画之类的,是货真价实的灵异影片。请相信我!』
结果,这次换另一位观众,针对悠斗刚才的回覆,发布了更进一步的回覆。
『哎呀,那种反应就免了w被称赞了就该说谢谢吧,没礼貌的家伙。』
没礼貌的是你吧!——悠斗心头火起,但就在这互动之间,观看次数已突破五百,又多了一则留言。
『定格动画做得不错。不过,中途人偶走出画面的桥段是多余的。反正都是恶搞影片,我觉得可以玩得更开一点。不过嘛,配上这位叫马修先生的逼真演技,倒也还算有趣啦。』
读了那则留言,悠斗大喊:「可恶!又来了!」又被当成是虚构的了。
这时,他才发现,第一则留言——『好猛!这真的是灵异影片啊。吓到发抖了。』——已经消失了。想必是那位留言者看到其他人断定为恶作剧影片后,便为当初相信的自己感到羞耻,而删除了留言吧。
这样下去不行。这可是百分之百真实、诅咒人偶自行活动的骇人灵异影片啊。今后还想靠这个系列赚观看次数,要是被当成造假的作品,那根本行不通。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明白这是真的呢——?
于是,悠斗再次望向人偶。既然它能那样活动,想必这人偶是拥有意识的吧,只要诚心诚意地搭话,理应会有所回应才对。
悠斗下定决心,在人偶面前端坐,开口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刚才你有移动吧?」
然而,人偶纹风不动。那张带着诡异微笑的脸庞,也是一丝都没抽动。
「你大概是以为我睡着了才动的吧?可是你看,我用手机录影了喔。」
悠斗播放起刚才上传到YouTube的影片,将手机萤幕凑到人偶脸前。
「不是啦,我起初也没想到人偶真的会……不对,是『人偶小姐』您真的会动,所以我真的吓了一大跳。不过您看,就像这样,我用手机完美地拍下来,还上传到YouTube了喔。观看次数已经超过八百次了,也就是说,『人偶小姐』您的影片已经被这么多人看过了。这很厉害吧?……那个~您真的是货真价实的诅咒人偶小姐,对吧?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聊聊天之类的?」
悠斗客气地搭话,但人偶的脸和身体丝毫没有要动的迹象。可是它明明应该能动的啊。证据确凿。悠斗操作着手机画面,在人偶面前滑动着影片的留言区,同时诉说道:
「请看。瞧,难得『人偶小姐』您真的动了,却被看了影片的那些别扭观众当成是假的喔。这不令人火大吗?所以,能不能请您再动一次看看呢?」
即使如此,人偶仍旧不动。眼前所见,实在太过像一尊普通的人偶,以至于热切搭话的自己反倒显得愈发奇怪起来。
「唔~嗯,果然不行吗……」
难道那真的是自然现象?就像盛着味噌汤的碗偶尔会滑动那样,人偶只是因为某种物理现象偶然移动了罢了……?——他一度如此想着,但随即又否定:不,不可能。连脚步移动的样子都拍到了,头部也转动着,还明显仰望了冰箱和电视、低头看了信封。那不可能是自然现象。简直是不自然的极致。是毋庸置疑的超自然现象。
「拜托了,请再动一次吧!我,身为YouTuber,想靠您的力量爆红啊~!」
悠斗终于伏身下跪,将自己的光头抵在地上苦苦哀求起来。
※
这、这是怎么回事!真没想到,这片小小的方形板子,竟然是能办到这种事的工具——小梅内心惊愕万分。不过,由于是人偶,无论内心如何震惊,脸部表情和身体都纹风不动,外表上依旧维持着一张扑克脸,但她的心里早已惊骇到几乎要翻过去了。
当初看到「电视」时已经够吃惊了,难道人类这约五百年间的进步,已经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了吗?对于悠斗称之为「智慧型手机」的这片小方板,小梅起初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要固定在自己面前,没想到悠斗竟然是用这个东西,记录了小梅在他睡觉时活动的模样。
悠斗称那份纪录为「影片」(动画)。原来如此,确实是会动的画。约莫五百年前,像是战争之类的景象,人类是透过绘画来表现的,然而到了现代,似乎就能直接记录下「智慧型手机」前方的光景了。光是这点对小梅而言就已十分震撼,更让她吃惊的是,那影片下方,经由悠斗之手,还附注了文字说明。悠斗似乎就是用了那个「DELL」牌的板子,以及那个有着整齐方格排列的板子等工具,来进行加上说明之类的作业。
小梅首先是对这般文明的进化大感震惊,但另一方面,她也对悠斗的态度感到讶异。
悠斗竟然连小梅是诅咒人偶、以及会在他睡觉时四处活动这件事都知道了。他刚得知这个事实的时候,确实极为震惊,甚至感到害怕。然而,他却一边害怕着,一边还是向小梅搭话,请求着:「那个,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聊聊天之类的?」或是「那个,能不能请您再动一次看看呢?」之类的话。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结果到头来,悠斗甚至说出「请再动一次吧!我,身为YouTuber,想靠您的力量爆红啊~」这种话,还对她跪地磕头。「YouTuber」是什么,还有借助小梅的力量「爆红」又是什么意思,小梅全然无法理解。总之,看来悠斗是希望小梅再次活动,但小梅的目标是咒杀人类,要她去实现人类的愿望,简直岂有此理。
悠斗从磕头的姿势抬起头来,仍继续说道:
「只要你愿意动,我跟人偶小姐都能出名喔。这样就能买好的和服之类的,还有,对喔……虽然我现在一时想不到,但无论人偶小姐想要什么,我都能准备好!」
只能无视他。我想要的是你的死,但无法传达此意。遗憾的是,小梅并不具备发声的器官。
就在这时——悠斗猛然用双手紧紧抓住小梅,一边瞪着她一边说道:
「喂,给我动啊,这该死的烂人偶!少得意忘形了,区区一个人偶!」
这家伙,竟敢辱骂我!真是放肆——小梅燃起了强烈的怒火。
然而,悠斗立刻变了表情,一边嘿嘿傻笑着,一边也松开了双手的力道。
「……我想说,要是这么讲,你是不是会气到动起来呢,看来好像不是这样嘛~」
悠斗依旧一脸贼笑地继续说:
「啊,如果说有那种『不能在我眼前动』之类的规矩,那以后我还是会趁睡觉的时候用『智慧型手机』拍起来……啊,这种事还是别说比较好吗?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悠斗一边嘀咕着这些分不清是对小梅说、还是在自言自语的话,一边将小梅放到了地板上。之后,他又用器具固定好「智慧型手机」,放在离小梅稍远处,接着说了声「我去一下『厕所』」,便打开门进了那个小房间。
那个小房间内部,小梅还未曾见过,但从淅沥淅沥水声来推断,悠斗似乎正在小便。「厕所」或许就是指「茅厕」的现代说法吧。
不过,那个「厕所」正是悠斗睡前沐浴的同一个房间。难不成「茅厕」和「浴缸」会在同一个室内吗?洁净身体的场所与排泄的场所竟然设在同一个房间里,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啊——小梅虽然也对此事感到在意,但当然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移动去看个究竟。在「智慧型手机」正对着自己固定好的这个状态下,小梅要是再动起来的话,悠斗肯定会欣喜若狂吧。
总之,今后悠斗大概还是会用那片称为「智慧型手机」的小板子,试图将小梅活动的样子收录进「影片」里吧。这一点,小梅倒是明白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面临的状况。过去小梅所见识过的人类,只要一察觉小梅是诅咒人偶,无不感到极度恐惧,甚至光是想到小梅可能会活动,就害怕到几乎要失禁的地步。然而,距离那样的时代约莫五百年后,这位名为松宫悠斗、成为小梅持有者的男人,即使知道了小梅是诅咒人偶,非但不怕,反而兴高采烈地期待她活动起来,甚至没有吓到失禁,还能冷静地在「厕所」里小便。
对于这个前所未闻的男人,究竟该如何应对才好——小梅思索片刻后,得出了结论。
既然已被知晓,唯有杀之。
悠斗就住在这间仅约六、七叠大小的狭窄房间里。只要在这里释放出小梅堪称必杀技的「瘴气」,悠斗转眼间便会染上恶疾,眼看着迅速衰弱、形销骨立而亡吧。按照最初的计画,本打算让悠斗再多活一阵子,但既然他已经知道了小梅的真实身份,便无法排除他今后改变心意、试图破坏小梅,或是采取某些小梅无法想像之棘手行动的可能性。必须在那之前,先让他吸入瘴气杀了他。小梅如此下了决断。
5
影片「【真实灵异影片】诅咒人偶真的动了!」的播放次数,在一个月内突破了五万次。
对悠斗而言,这不仅是远超过往自身最高纪录百倍以上的压倒性播放量,频道订阅人数也以此为契机大幅增加,突破了九百人。YouTube获得广告收益的条件是订阅人数须达一千人以上,这对悠斗而言,原本是个远到不知何时才能达成的目标,然而仅凭这一部影片,目标便已近在眼前。这实在是件大喜事。
不过,关于那是否为真实的灵异影片这点,遗憾的是,大多数人并不相信。看看留言区,最多的是基于「这是虚构作品」此一前提的称赞,像是「做得真好啊」、「转头那边真的有够逼真」之类的;其次多的,则是同样基于「这是虚构作品」的前提来找碴的留言,像是「跑到镜头没拍到的地方那段很多余耶」或是「希望能看再久一点啦」等等。至于那些留言问「这是真的吗?」人,则会被其他观众用「怎么可能啦w」、「你也太纯真吧WW」类的回覆戏弄一番。
要是人偶每天都会动,而拍下其模样的影片每天都能有这么多播放量的话,悠斗大概就能靠当个YouTuber糊口了吧。只不过,人偶赏脸动起来也就那么一次而已。自那之后的一个月里,无论是睡觉或外出时,他必定会拍摄着人偶,待在房里时也总是将人偶置于视线可及之处,然而,人偶却是动也不动。自那次以来,它便彻底沦为一尊仅仅是有些诡异的普通日本人偶了。
「那个~人偶小姐。能否请您、再动一次呢?观众们啊,大家也都在等着您再次活动喔。您看我这样跪着,求求您了!」
悠斗也试着上传了一部对人偶跪地恳求的影片,结果只换来几则像是「搞那些没用的干么,快拍新作啦」之类的批评留言,播放量也丝毫没有增加。
另外有一次,他还试着搞了一场直播,挂上「【直播】诅咒人偶今晚会动?切勿错过决定性瞬间!」这样的标题,持续不断地拍摄着人偶。然而,起初破百的观众人数,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减少到只剩十几人,结果就在人偶始终没动静、结束了超过三小时的直播时,聊天室被「还以为会发生什么事,结果真令人失望」、「真的超让人期待落空」之类的失望留言灌爆,陷入了小规模的炎上状态。而结果就是,直播结束后频道订阅数还掉了十几个人。
果然,还是只能再让那人偶动一次了。「马修频道」的存亡,就悬于人偶是否会再次活动了。
干脆,我还真去拍个所谓的「定格动画」算了——悠斗这么一想,便上网查了制作方法,并实际操作了一遍。他试着将人偶每次移动一点点、拍下一张照片,再将数量庞大的照片以制作动画的手法接起来,做出了一段彷佛人偶自行走路般的影片。
然而,光是制作一段人偶直线行走、不到十秒钟的影片,就已相当耗费工夫,更重要的是,其品质远远比不上那次人偶真的活动时的影片。那时人偶滑顺流畅的动作,以及宛如真人般自然的步伐,凭悠斗这种临阵磨枪的定格动画技术,是怎么样也重现不了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尊人偶是真的自己在走路啊。
结果,他将试做的那支定格动画给作废,转而试着做了些跟人偶毫无关系的闲聊直播之类的。
「最近打工的地方啊,来了个新人值夜班,剃了跟我差不多短的平头,我们还聊到说,要是哪天我俩一起排班,不就活像在做监狱劳务一样了吗~」
这支聊着和新人夜班柴田同学之间这类小插曲的闲聊影片,播放量七十次,留言数是零。而且,上传这支影片后,频道订阅数又掉了十个人左右,退回到了八百多人的水准。他再次深刻体悟到,观众们想看的果然不是悠斗本人,而是那尊会动的人偶。
过了几天。悠斗再次对着人偶跪了下去。
「求求您了,再动一次吧~您要是不动的话,『马修频道』就永远没办法赚钱,而且那样的话,我的生活也会陷入困境,说不定就不得不把人偶小姐您给脱手了喔。那样的话,对我们彼此来说不都是损失吗~?」
悠斗抛开羞耻与颜面,将一切摊开在众人面前,同时用手机拍下这副模样进行直播。在线观看人数约三十人上下。完全没有起色
「您想想,主人睡着时会擅自活动的人偶,在世人眼中可是会被当成『诅咒人偶』之类而惧怕的存在喔,要是被我以外的人领养了,搞不好会因为被嫌恶心,马上就被随手扔掉了耶。那样人偶小姐您也不乐意吧?您也不想变成可燃垃圾嘛,对不对?所以啦,为了让『马修频道』的订阅人数突破一千,请务必在这次直播中再动一次。拜托了,您看我这样求您!」
对着人偶再三磕头恳求之后,悠斗转向手机镜头向观众说道:
「那么,我今晚就要这样直接睡了。都已经求成这样了,说不定,就是今晚,人偶小姐会动起来。想要目击那一瞬间的人,请务必继续观看这场直播。那么,晚安~」
悠斗关掉房里的灯,钻进了被窝。虽然是比平常早很多的时间就寝,但要是太晚,观众人数会减少,而且直播的声音也可能会引来邻居抱怨。这场挂着『【通宵直播】诅咒人偶今晚总该动了吧?切勿错过决定性瞬间!』标题的直播,预计会持续到隔天早上。照着人偶的灯光让人有些在意,但还没到让人睡不着的程度。悠斗对自己很容易入睡这点很有自信,而且今天本来是该去打工的周二。能在平常是夜班日的晚上睡觉,感觉挺不赖的。
顺带一提,今天这个平常是上班日的周二之所以能休息,是为了补先前代班的时数——因为那个平头新人柴田同学上周三有急事请假,由悠斗替他上了班。啊,这种事或许也该在直播上聊聊的啊……他一度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又转念一想,不对,观众根本没人对那种事感兴趣。观众想看的,只有一样东西——会动的人偶。
不过,反正今晚人偶大概也是不会动的吧。直播着一动也不动的人偶一整晚,结果大概又是收到一堆批评留言吧。唉,再这样下去,频道订阅数恐怕只会不断减少吧。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悠斗在被窝里烦恼不已,却丝毫想不出任何能超越那支货真价实灵异影片的点子,怀着焦虑与放弃各半的心情,逐渐陷入沉眠,并且很快地开始打起鼾来。
※
听着悠斗呼噜呼噜鼾声,小梅感到纳闷。
这个名叫松宫悠斗的男人,莫非是不死之身不成——?
小梅这一个月以来,只要悠斗待在房里,就持续不断地释放瘴气让他吸入。这个房间,虽说在开关窗户或玄关大门时多少会有些换气,但时至今日,理应早已布满了瘴气。然而悠斗却是完全没有半点身体不适的迹象。
若是约五百年前的人类,在这间绝不算宽敞的房里持续吸入瘴气达一个月之久,那么无论是多么强壮的年轻男子,都理应病倒不起,一命呜呼了。实际上,龟野则家就是在比这间房宽敞许多的房间里,仅仅被小梅吸了几次瘴气便身体不适,之后眼看着渐衰弱,饱受折磨而死的。为何偏偏对悠斗不管用——?
只不过,小梅其实隐约有个推测。
这个名叫悠斗的男人,总觉得他体格相当高大。
不,不光是悠斗。自从小梅隔了约五百年从木箱出来以来,看到像是拆房子的工人,或是被拆除那家的亲戚等人时,老实说,她当时就觉得:「咦?人类有这么高大吗?」但毕竟小梅自己远比人类娇小,又长久未见人类样貌,所以当下便以「唉呀,大概是太久没见,才觉得他们变大了吧」这样的理由,暂且说服了自己。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小梅那「现代人果然还是变高大了不是吗?」的想法,也越来越强烈了。随眼一瞥,觉得「五百年前,成年男子的头顶大概也就在这个高度吧」的位置,如今差不多是在悠斗的肩膀附近。
再者,悠斗一天竟然吃上三餐。过去的人类应该是一日两餐才对而且,悠斗吃的东西肉量也多,蔬菜亦是新鲜且色彩缤纷。说起五百年前人类的饮食,肉类之类的并非能经常吃到,冬天时新鲜蔬菜更是近乎没有,吃的净是些腌渍物。在这约五百年间,人类的食物状况,无论质或量,或许都有了相当大的改善。如此一来,人类的体格变得高大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莫非是因为人类变得比过去更高大强壮,才导致从前有效的瘴气,如今已然失效了吗?若真是如此,那又该如何杀了悠斗才好呢——?
趁悠斗睡着时,比如说用绳子勒住脖子,或是用刀子割开喉咙,要杀掉他也并非不可能吧。然而,悠斗即便在就寝期间,也一直将那片称为「智慧型手机」的麻烦板子对着小梅,持续记录着影片。再者,虽然小梅也并非完全理解,但悠斗记录的那些影片,似乎是透过「智慧型手机」或是那片他好像称作「个人电脑」的「DELL」牌板子等工具,被许多人看到。小梅大剌剌四处走动的那支影片似乎也因此被人看见了,但不知是幸或不幸,看过那影片的人类,多半不相信小梅是货真价实的诅咒人偶,反而似乎认为是悠斗动了什么手脚才让人偶动起来的。
然而,倘若小梅再次于「智慧型手机」前活动,并用绳索或刀刃杀害悠斗,那么看过那影片的人们,想必也会为得知小梅是货真价实的诅咒人偶而感到震撼吧。像这样让自身存在为世人所知、使人类陷入恐惧,乍看之下似乎也符合小梅的期望。
只不过,如果小梅杀死悠斗的证据以影片形式完整保存,这点是很不利的。一旦如此,小梅很可能会那些得出「这种危险人偶只能处理掉!」此一结论的人们给破坏、烧毁。小梅终究必须维持「虽然能咒杀人类,但证据不足」这样的状态才行。她之所以能免于被破坏,也是因为她给人们留下了一种不明所以的可怕印象,使他们心生「就算破坏了人偶本身,怨念恐怕也会留下吧?那样一来,动手破坏的人岂不就会首当其冲被诅咒吗?」之类的念头。
所以说到底,在被「智慧型手机」对着拍摄影片的状况下,是不能够用物理手段杀害悠斗的。虽然内心很想赶快杀了他,但还是必须思考如何在小梅自身不动的情况下取悠斗性命的方法。最适合此道的手段,本该是让他吸入瘴气,然而一旦那招不管用了,又该如何是好呢——?
正是小梅如此烦恼不已的那个夜晚。
悠斗的房间,造访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6
大沟创二郎,正被逼入绝境。
在柏青哥输得一塌糊涂,又碰上友人推荐投资的虚拟货币暴跌,两者叠加的结果,让创二郎的存款几乎都化为乌有。明明特意规划了从四十多岁起,要以柏青哥职业玩家兼投资家的身份过活的人生蓝图,如今却完全泡汤了。如此一来,也只能重操那个「旧业」了。
——就是小偷。虽然一度金盆洗手了,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肚子饿顾不了背。
只是,闯空门的难度确实是逐年持续上升。如今东京都内不仅有无数的监视器,像栓槽钥匙这类创二郎过去习得的开锁技术打不开的锁具也已普及。再者,以前的创二郎除了闯空门之外,也曾多次犯下伪装成探病者潜入医院、偷窃真正访客或病患财物的罪行,但这条路也因为新冠病毒流行,导致许多医院禁止探病,结果使得难度一口气提高了。虽然疫苗接种推行后,状况似乎变得比较容易潜入了,但跟以往相比,失败的风险确实是升高了,这点大概毋庸置疑吧。
即便在这样的时代,成功率较高的方法,还是闯入那种至今仍未装设监视器、锁头也能用开锁工具轻易打开的房子。不过,这种房子里当然几乎不会有什么大钱,这便成了一种两难。所以只能靠数量取胜。闯入许多家里,但不把屋内的财物全部拿走,只偷到让住户不易察觉的程度。这样做就不会被通报给警察,而且用「积少成多」的方式持续不断地做下去,最终就能获得钜额的利益。
要达成这个目标,犯案时间果然还是选在晚上比较好。白天侵入的话,很容易被附近住户或路人之类的什么人目击而通报,风险很高。但这又有个两难之处:晚上住户通常都在家睡觉,所以在屋外被发现的风险虽然较低,但在侵入的屋内被发现的风险却会一口气升高。
于是,最理想的目标,便是独居的夜班工作者的家了。
如果住户是上夜班的,只要在他工作时侵入,那么他直到早上都不会回来,这样就能堂而皇之地开着灯,随心所欲地翻找财物了。再者,根据创二郎的经验,夜班劳工的薪水通常比日班要好,相对地,他们在家里存放大量现金的机率也比较高。过去甚至有过房间里就随意放着二十万圆以上现金的状况。就算从中偷走个七、八万圆,只要没留下侵入的痕迹,回来的住户通常也不会想到「啊!遭小偷了,得报警!」那一步。大概就是「咦,之前领的钱,感觉好像应该还多一点……不过算了」这种感觉,就算稍微被怀疑,只要对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犯罪就能成立了。
基于这个理由,创二郎时隔数年,再次开始物色夜班工作者。
他随意挑了家离家不近也不远的便利商店,在周二晚上十一点进去察看,发现一个日语说得断断续续的东南亚裔店员,和一个理着光头的日本店员正在工作。外国人有很多情况是跟同乡伙伴合住,并不适合当作闯空门的目标。当然也有独居的可能性,但首先还是锁定日本人下手比较稳妥。此外,他还确认了那家便利商店窗户上贴着的征人海报,上面写着夜班时间是到隔天早上八点。
创二郎先回家睡了一觉,隔天早上八点过后再次前往那家便利商店。他边在店前的路上来回走了几趟观察,边等着看到昨晚那个光头的夜班店员跟柜台的日班店员打了声招呼后走了出来。要是对方骑自行车或机车通勤就麻烦了,但幸运的是,他是徒步通勤。毕竟不同于年轻女性,年轻男人通常压根不会想到自己正被陌生人尾随着。对方丝毫没有察觉到创二郎在跟踪的迹象,就这么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公寓。
他的房间,就在一栋看不见监视器之类的廉价公寓里,位于一楼最深处。看着他走进玄关后,创二郎便若无其事地进入公寓范围,确认了靠近入口这边某个房间门上的钥匙孔。果不其然,是最简易的那种锁,只要有创二郎的开锁技术,不用十秒就能打开。
之后,他又花了好多天,仔细观察这位目标。他绕到公寓南面确认晾晒的衣物,也曾假扮发传单的人走到房门前竖起耳朵听动静,看来没有与人同居的迹象,肯定是独居没错。
然后,就在最初去便利商店探勘那天起、正好一周后的星期二,他决意执行计画。首先在晚上十点过后,为求保险,他去看了一下目标工作的便利商店。他留意着别太靠近以免被监视器拍到,同时朝店里瞄了一眼,看见了那个光头的背影。很好,现在那房间里没人。接下来的十个小时,可以尽情偷个够了。
创二郎先回家一趟,备好开锁工具和手套等物品后,便从容不迫地走向目标的公寓,看了看一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当然是暗的。不对,严格来说,能看见些微光线,但大概只是待机状态的家电指示灯,或是公寓对面路灯的光线,从玄关那侧的窗户透进来罢了。
他蹑手蹑脚地踏入公寓范围,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便用开锁工具打开一楼最里面房间的锁。技术并未生疏,不到十秒就轻易搞定。好,总算要侵入了。
然而,就在这时,创二郎却愣住了。
房间里的状况,竟是始料未及的奇异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地板上,一个不知为何被打上灯光的、模仿女孩样貌的日式人偶。这诡异的人偶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刻意打亮这种人偶,想借此在半夜有小偷闯入时吓退对方的一种防盗措施?倘若如此也太拙劣了——创二郎刚这么想,但在与那人偶视线交会的瞬间,一股恐惧感蓦地涌了上来。愈看愈是诡异的人偶。
可是,不能因为这种程度就打了退堂鼓。总之,得在不被识破的范围内,尽可能搜刮大量财物才行。创二郎定下心神,环顾这间廉价公寓的内部。
照亮人偶的灯光虽亮着,但除此之外几乎一片漆黑。旁边铺着棉被,大概每天都没收起来吧。他现在正在上班,照理说棉被里不该有人睡着。
住户要到早上八点后才会回来,所以就算大剌剌地开灯也没问题。他伸手在墙上摸索,找到了电灯开关。创二郎打开了灯。
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从棉被边缘露出来的、一颗理着光头的男人脑袋。
咦?为什么他现在会在这里睡觉?创二郎倒抽一口气,连忙慌张地关掉了灯。
少开玩笑了,这家伙今天应该是上夜班才对啊。这光头的样子,我不久前才刚确认过的。难不成那家便利商店里,正好有两个差不多是这种光头的打工仔吗?这种巧合怎么可能发生……但好像也不能完全说不可能啊,创二郎转念一想。说起来,刚才因为顾虑到会被店里的监视器拍到,所以自己只从比较远的位置确认了店里的情况。啊啊,该不会今天上夜班的,其实是另一个从远处看很像的光头店员吧?
糟了,该撤退吗?刚才一瞬间开了灯。他会不会因此醒了?可是棉被里只传来微弱的呼吸声。或许还在熟睡吧。
不过,搞不好这家伙已经醒了,也察觉到创二郎的存在,正屏息潜伏着。然后,只要一有可趁之机,或许就会扑上来抓住创二郎。万一演变成打斗该怎么办?被抓到可就糟了——
创二郎反射性地抓住口袋里的东西。是用来开玄关锁的开锁工具。这是一根前端尖锐的金属棒,但没有冰凿那样的强度,只是用于插入钥匙孔的、软趴趴的细棒子。话虽如此,应该也不至于不能当作武器吧。至少对付手无寸铁睡着的对手,就算对方突然袭来,应该也能够击退。
倒不如说,正因为没有杀伤力,就算刺下去,应该也不会造成致命伤吧?这么一想,要是这光头扑过来,或许就算抱着杀死他的打算,豁出去用工具刺下去也没关系——这样危险的念头,倏地掠过创二郎的脑海。
就在这时。电视突然打开,深夜的综艺节目开始播放。
发生什么事?是踩到遥控器之类的吗?创二郎连忙看向昏暗的脚边,但没看到像遥控器的东西。再说,真踩到遥控器的话,脚下应该会有感觉才对。
于是创二郎抬起头,只见在电视萤幕映照的房内,不知不觉间,那个光头男子已经站了起来。
「小偷~!有小偷啊啊啊啊啊!」
光头男放声大喊。接着,有样东西直接朝创二郎的脸上砸过来。
「唔!」
他忍不住叫出声。看来好像是枕头。虽说是软的,但出其不意被使劲砸中脸,冲击力还是相当大。在这个时间点,创二郎那种想用开锁工具刺人的战意,早已消失殆尽。
这下完蛋了。快逃——创二郎转身朝玄关跑去,慌慌张张地穿上鞋子打开门。然而,住户的怒吼声已从背后逼近。
「宰了你喔混帐!」
伴随着那声怒吼,有东西接二连三地从后方飞来。首先飞来的是一个带支架的智慧型手机。它击中创二郎的右肩,撞上敞开的门,正好以支架朝下的姿态掉落在外侧走廊上。紧接着飞来的,是那个人偶。人偶撞上创二郎的头后,改变了轨道,掉落在他的前方。这一撞的冲击力,让人偶的头「噗」地飞了出去,滚到一旁。尽管感觉到身体被连续丢来的东西砸中而疼痛,创二郎仍一心只想着不能被那光头住户追上,拼命地逃出了房间。
然而,就在那里,创二郎目睹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在夜幕的幽暗中、被街灯微光所映照的那幅光景,从此深深烙印在创二郎的记忆里。
那个被扔向创二郎、掉落地面、头颅飞脱的人偶——它那截断头颅的身体部分,竟宛如活物般倏地跳了起来,开始追着滚落的头颅跑了起来。
「咿啊啊啊啊啊啊!」
创二郎忍不住发出惨叫。一个小偷边逃跑边发出尖叫,这本来是绝无可能的行为。但是,那份恐惧早已远远凌驾于他身为小偷的思维了。
创二郎忘我地狂奔。他越过那个正捡起滚落的妹妹头、试图装回身体上的人偶,一边发出窝囊的悲鸣,一边只顾着拼命奔逃。
果然,隔了这么久不干,根本就不该再跑来闯空门。自己闯进了一间不得了的屋子。那是有着自主意识会动的诅咒人偶、还有会替它打光并加以崇拜的异常住户所住的家。那个光头住户,乍看之下是个极其普通的超商店员,但搞不好是个崇拜诅咒人偶的神秘学信徒。说不定,创二郎就算这次侥幸逃脱,往后也会遭到诅咒。啊啊,怎么会这样。早知如此,与其闯空门,还不如去医院偷窃要好得多了——创二郎后悔不已,在深夜的住宅区里死命奔逃。直到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到家后,才猛然感觉下半身冷得异常,并意识到自己竟因过度的恐惧而失禁了。
※
房间里会跑进小偷,这点就连小梅也始料未及。
从这个潜入房内、眼珠骨碌、鼻孔大张的小偷身上,小梅理所当然地读取到了他正打算偷窃财物的「盗欲」。另一方面,小偷似乎也察觉到了小梅的存在,在他望向小梅时产生了「恐惧」,这点小梅也明白了。
这样的小偷,打开了房里的灯。现代的灯火,无需点油,只要按下墙上的突起物便会点亮。这种机关,小梅也不懂。
房间一亮,小偷似乎就发现了正在睡觉的悠斗,慌忙地关了灯。既然他直到刚才都没料到悠斗会在,这表示小偷或许是在知悉悠斗会在半夜出门工作的前提下,才闯进来偷东西的吧。
小偷看着棉被里的悠斗,伫立了片刻。就在那时,小梅读取到了微弱的「杀意」的产生。
于是小梅灵光一闪——好,就让这小偷杀了悠斗吧。
除了产生瘴气的力量,小梅还具备一种诅咒的特殊能力。那就是读取人类负面情感,并将其增幅的力量。过去,龟野则家也是因为小梅的这种秘术,才冲动之下砍杀了妻子丰姬,龟野家从此便走上了灭亡一途。
小梅只要将小偷心中萌生的杀意急速增幅,让他杀掉悠斗即可——若能成功,届时小梅就会在躺着住户尸体的房里被发现。换言之,她作为一尊不祥人偶的第一步,应该就能够踏出了。小偷的突然闯入虽是意料之外,但若能善加利用,便是所谓的「化险为夷」。
小梅心想着正好,便将读取到的微弱杀意加以增幅。
然而就在那时,不知怎么地,电视突然启动了。
小梅并没有动,是悠斗或小偷不小心触碰开关的吗?电视流泻出声音与影像。接着,悠斗果然醒了过来。然后悠斗大喊着「小偷~!有小偷啊啊啊啊啊!」随即抓起房内的东西,胡乱地朝小偷扔去。先是枕头,再来是智慧型手机和支撑它的架子……接下来抓起的,竟然会是小梅。
啊,糟了——小梅刚这么想,已经太迟了。
「我要宰了你,混帐!」
悠斗怒吼着,竟连本该珍视的小梅,也一并朝小偷扔了过去。喂喂,你应该最重视保护我才对吧!——刚闪过这念头,小梅便察觉到了。
恐怕,刚才小梅增幅的,并非小偷的杀意,而是悠斗的。
悠斗大概是在房灯亮起的那一刻就醒了,也察觉到了小偷的存在吧。他虽然暂时装睡,但心中恐怕已打定主意,要趁小偷松懈时给予痛击,甚至——就算失手杀了对方也无所谓,他大概怀抱着这般意志——也就是微小的杀意吧。
在房间里同时存在着小偷与悠斗两股杀意,而小梅以为是小偷的那股加以增幅的,实际上却是悠斗的杀意。相隔约五百年再次使用此术的小梅,或许是因为久未施展,不慎犯下了「弄错杀意对象」的失误。
于是,那份在棉被中微弱酝酿的杀意被一口气增幅后,悠斗最终便朝着小偷将小梅奋力扔了出去。在空中飞舞的小梅撞上小偷的头后,掉落在玄关外的地上,那股冲力让她的头「啵」地一声飞脱了。小梅的头部构造,不过是嵌合在身体的孔洞上而已,所以很容易脱落。小梅慌忙起身,追着自己的头跑去。
随即,「咿啊啊啊啊啊啊!」小偷的惨叫声回荡着。糟了,身为人偶却自己跑动的样子,被小偷看见了。可是,也不能因此就放着飞掉的头不管。虽说是诅咒人偶,但对人偶而言脸就是生命。小梅总之急忙赶去将飞掉的头颅装回身体上。就在她身旁,小偷、接着是悠斗,都飞奔而过,冲入了夜路之中。
小梅装好掉落的头,一转身便注意到了。
那支悠斗今晚为了搞什么「直播」、用来记录影像而一直对着小梅的智慧型手机,正朝着这边。
刚才悠斗在扔小梅之前,也扔了手机。连同固定用脚架一起被扔出的手机,正好以脚架朝下的方式落地。然后,那个看来是用来记录影像的、像是黑色眼睛的部分,正好对准着这边。
大概,小梅自己装回头颅的模样,也分毫不差地被录进影片里了吧。
事已至此,只能设法破坏手机了吗……小梅刚这么想,便听到脚步声而回头,看见悠斗的光头正朝这边沿着路走过来。大概是小偷跑掉,他放弃追赶回来了吧。在悠斗回来前,想彻底破坏手机是绝不可能的。
小梅下了决断——只能放弃诅咒悠斗,趁现在逃走了。
无法诅咒目标就此离去固然遗憾,作为诅咒人偶也只能说是败北,但是瘴气似乎起不了作用,而悠斗得知小梅会动之后,非但不害怕反而还很高兴——这种对象实在是难以诅咒到极点了。看来只能变更目标了。
在悠斗回来前,小梅躲进了外墙的阴影处。接着,她听着悠斗捡起手机、开口说着「喂?我家里刚才遭小偷了……」的声音,一边从篱笆下方钻过,走到路上,就此离开了悠斗身边。
大概悠斗之后看到手机里录下的、小梅活动的来龙去脉后,会高兴得不得了吧。这对诅咒人偶而言,是无上的屈辱。光是断了咒杀的念头就已够懊恼了,岂止如此,竟还因为小梅而让人类变得幸福,再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事了——
7
「频道订阅人数,终于突破五万人啦~!哎呀~马修我真是个幸福的家伙啊!」
悠斗对着手机镜头挥手。直播聊天室里,『恭喜!』、『祝贺5万人!』,以及代表拍手声的『8888』等留言持续流过。「5万人突破纪念 马修频道紧急直播」的同时在线观看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人。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各位总是收看马修频道!还有另一位,不能忘记的重要恩人,就是让我拍到那支影片的,诅咒人偶小姐呢。哎呀~那孩子跑哪儿去了呢~」
悠斗这么一说,『还在坚持那个设定啊w』、『没哏了之后还会再拿出来吧?』之类的留言便接连不断地流过。
「喂!我是说真的,相信我啦!那个人偶真的会动喔~!」
悠斗一边笑着,一边在心中回顾起那场大事件的始末——
那天晚上,悠斗本打算直播人偶的状况直到早上、自己先就寝之后,公寓房间里闯进了小偷。
房灯突然亮起的那一刻,悠斗便醒了过来。当时,他瞬间瞥见一个眼珠突出、鼻孔也大的陌生男子,慌忙关灯的身影。悠斗立刻察觉到那男人是小偷,也大概猜到小偷是以为房内无人才开灯,结果发现悠斗在里面,所以才慌忙关灯的。
要是被小偷发现悠斗现在醒了,对方或许会动粗。真到那时,就算豁出去反击把对方打死,应该也算正当防卫吧。只是,悠斗对自己的臂力根本毫无自信。要是对方袭击过来,自己固然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抵抗,但拜托千万别袭击过来啊——悠斗一边这么想,一边在棉被中害怕发抖时,一连串费解的事情便接连发生了。
首先,电视突然打开了。小偷不可能特意去开,遥控器又放在桌上,也不可能是误触。所以悠斗不禁认为,那该不会也是诅咒人偶的某种力量在作用吧。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几乎就在电视打开的同时,原本因恐惧而颤抖的悠斗,内心忽然涌现出一股猛烈的暴力冲动。在那股甚至可称为杀意的冲动驱使下,悠斗从棉被里起身,大喊着「小偷~!」以及「我要宰了你,混帐!」,然后随手抓起东西便胡乱扔去。在那过程中,连智慧型手机和人偶也接连扔了出去。这两样都是他身为YouTuber的必需品,会把那些东西扔出去,是平常的悠斗根本无法想像的行为。悠斗感觉自己在那个瞬间失去了自我。如今回想起来,他不禁觉得,那或许正是人偶的诅咒吧。
就这样赶跑了小偷后,悠斗虽然追到了公寓外头,但最终还是跟丢了。他回到公寓,检查被自己扔出去的智慧型手机是否摔坏。或许是多亏了落地时脚架朝下,幸好手机没事,直播也还在持续进行。不过,当时观看人数已经归零,所以他便停止直播,打电话向警察报案:「喂?我刚才家里遭小偷了……」虽然察觉到附近有几户人家有人走出来望向悠斗这边,但大家很快又都缩回屋里了。大概是被大喊声和吵杂声惊动而出来查看,但明白小偷似乎暂时离开后,就又放心回去睡觉了吧。
悠斗回到房里,等待警察前来。他关掉不知为何会打开的电视,确认钱包和存摺都安然无恙后,便查看起直播用的智慧型手机录下的影片。在他入睡后的一个多小时里,画面都只映着被打光的娃娃,他一边快转影片,一边自我反省:「让人看这种画面看一个多小时,难怪观看人数会归零啊。」随后,他在画面瞬间变亮的地方切换成播放模式。
影片记录下房灯亮了几秒、接着电视也打开后,传来的窸窣声响,以及悠斗自己的怒吼,像是「小偷~!」、「我要宰了你,混帐!」等等。再来,画面一阵剧烈晃动后,映出了公寓外侧的走廊——这是悠斗朝小偷扔出手机时的画面。
之后,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手机镜头前的,是小偷的脚,以及被悠斗扔出去的那个人偶。
从这里开始,录下的是惊人无比的冲击影像——
掉落在外走廊上的人偶,它的头颅「啵」地一声飞了出去。下一瞬间,人偶那断头的身体部分,竟然「蹦!」地跳了起来开始奔跑,去捡拾滚落在地上的头颅。画面中也能确认到,一旁的小偷发出「咿啊啊啊啊啊!」的惨叫跑过,稍后一点悠斗喊着「站住!」追上去的样子,虽然几乎只拍到脚。
另一方面,人偶则自己捡起飞掉的头颅装回身体上,接着望了一眼小偷和悠斗跑走的方向后,便朝摄影机这边走过来。在那里,它像是猛然察觉到手机的存在般,驻足了片刻,但又再次迈步走出了画面。之后,回来的悠斗捡起了手机,影片便停止了——因为是悠斗停止录影,打电话报警了。
「太猛了……拍到了,真的拍到了!」
悠斗确认完整段影片后,兴奋到达了极点。虽然有点在意人偶已不见踪影,但比起那个,现在必须先把这支超冲击影片上传才行。
就在这时,警察来了。悠斗说明了遭小偷闯入的状况,告知对方财物并未失窃,也描述了小偷「眼珠突出、鼻孔很大」的长相特征,但对于直播中的手机稍微拍到了小偷身影一事,他绝口不提。因为他很清楚,要是说了那种事,手机肯定会被警方扣押。悠斗想快哪怕一秒也好,赶快上传影片。所以,明明是自己报的警,他心里甚至想着:「警察能不能快点回去啊。」
或许是这份心愿奏效了,警察简单听取悠斗的说明后便离开了。毕竟是深夜,加上没有财物损失,警方似乎也不打算投入太多人力进行深入搜查。虽然天还没亮,但处于亢奋状态的悠斗,看来是怎么样也睡不着了,便立刻启动电脑,投入了编辑作业。
首先,悠斗用智慧型手机自拍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在他直播过的影片中加上诸如「小偷在此处闯入」、「因为我在这里一时情急将手机扔向小偷,导致画面严重晃动」之类的字幕后,投稿了出去。影片标题订为:『【直播中拍到超冲击画面】家里遭小偷闯入!然后人偶又动了!』悠斗心想,这次大家肯定都会相信这是货真价实的灵异影片了。
然而,这次也未能如悠斗所愿——
要是那个小偷被捕、上了新闻,或许就能结合该事实,让影片产生可信度,偏偏这种「小偷空手而逃、住户亦无受伤」的事件,恐怕每天都在发生几十起,所以完全没有任何相关报导。结果,虽非悠斗本意,但这支影片终究还是被当成了虚构作品。
『比上次更有魄力、更有趣。不过画面能再亮一点也许比较好看w』
『人偶的头飞掉、又自己装回去那幕,虽然有点暗看不太清楚,但真的做得很棒』
『演小偷的是朋友吗?想颁个最佳男配角奖给他w』
『在人偶装回头部的同时,还能呈现旁边跑过的人类的脚部动作,作为停格动画算是相当高阶的技巧。画面弄暗大概是为了藏拙吧,结果导致不易观看是扣分项,但技术比上次进步很多了』
『设定成直播,却让开头一个多小时什么事都没发生,作为伪纪录片来说相当用心呢』
『该不会人偶真的动了吧?……不,那怎么可能ww』
就像这样,似乎几乎没有观众相信这是真正的灵异影片,但是影片的评价却比上次好得多。播放次数直线飙升,连带上次人偶活动的影片也因加乘效应而增长,如今两支影片的播放次数都已超过五十万次。与此同时,「马修频道」的订阅人数也急速攀升,当初设定的一千人目标转眼间便已超越,终于在今天突破了五万人大关。
「所以说呢,虽然我想大家都不相信,但小偷闯入的事,还有娃娃动起来的事,都是千真万确的。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法证明了就是了。那个人偶,自从朝小偷扔过去后,就不晓得跑哪去了……。啊啊,真希望哪天还能再见到那个人偶啊~」
悠斗认真地说道。对此,观众的留言接连不断地涌入。
『是~是~说得对~呢。那个人偶是真的对吧www』
『只有这个设定坚持不放,真的搞不懂是怎样w』
『跟以前坚持自己来自Yukolin星球的小仓优子一样w』
读着这样的留言区,悠斗边苦笑边说:
「拜托稍微认真相信我一下啦~不过,这也难怪啦,看了我最近的影片,大概会觉得那个人偶也是假的吧~」
自从在影片中确认到人偶自行离去后,悠斗曾在公寓周围发了疯似地找了好几次,但终究没能找到人偶。因此,悠斗下定决心不能再依赖那个人偶,转而开始认真学习停格动画,并着手制作。
之后,悠斗并未满足于两支人偶影片的播放量增长,而是陆续上传了诸如『这次是书架动起来了』、『这次是电锅动起来了』等影片作品。当然,这些全都是虚构的。
『书架动起来了』的内容是,悠斗就寝时,房间角落的书架像在地上行走般移动,来到悠斗身旁后倾倒,将书本全砸在他脸上,悠斗惊叫一声「啊!」然后跳了起来的影片。『电锅动起来了』则是悠斗睡着时,电锅盖子打开开始活动,像嘴巴一样「啪哒啪哒」地吞下房里的物品并煮了起来,等悠斗醒来后发现煮好的是用可乐煮的香蕉和苹果,他边说着「这是什么鬼~」边尝了一口,结果惊讶地表示「意外好吃!」作为结局的影片——此外,悠斗还仔细花费时间,完成了十几部以上的高品质停格动画作品并投稿。由于借着人偶真的活动的影片,已经掌握了一定数量的观众,这些后续的影片,每一支也都获得了超过十万次的播放量。
明明最初的人偶是真的会动,悠斗最终却是靠着虚构的停格动画,确立了身为YouTuber的人气。这简直不是「假戏真做」,而是「真戏变假」的状况了。
但结果是,马修频道的收益增长,也超过了便利商店夜班的月薪。原本一周上四天的班,现在已经减到一周一天。看来差不多可以辞掉打工,作为全职的专业YouTuber过活了。悠斗原本毫无目标的未来,因为与那个人偶的相遇,一口气充满了光明。
回想起来,从在阿姨家的时候,那个人偶就被称作「诅咒人偶」之类的。可是,它真的就是诅咒人偶吗?从结果来看,它为悠斗开创了成为YouTuber的道路,所以或许它并非诅咒,反而是幸运人偶也说不定。若果真如此,那失去了它就更让人惋惜不已了。
「哎呀~虽然也希望那个小偷快点被抓到,但我是真的更希望找到那个人偶啊。它到底在哪里呢?搞不好,现在也正在某处自行活动着呢~……喂!别再说什么『这设定你要坚持到什么时候?』了啦。我说的是真的啦~」
悠斗看着留言区苦笑。就在他说着这些话的同时,观看人数依然稳定增加,被称为「Super Chat」的赞助打赏也收到了一些。今天的直播大概也能有笔过得去的收入吧。真是感激不尽。
8
小梅走在夜路上。
可恶,竟没半个人想把她捡起来。起初她只是静静地伫立在路旁,每当被人类发现,便送出「把我带回家」的念头,结果不是被直接无视,就是被人嫌恶地说句「这是什么鬼东西,真恶心」然后迳自走开,丝毫没有要被捡走的迹象。
身为诅咒人偶的小梅,倒也不是特别渴望被称赞可爱,但这般遭遇也确实让她感到了屈辱。想当年,小梅虽然略带几分诡异,却也是备受好评的可爱人偶。难不成在这约莫五百年间,人类的审美观也变了?不过,看人类的穿着打扮和发型似乎也变了很多,这倒也怪不得他们。
话说回来,在外头行走,尽是些新奇事物。道路铺的不是土也不是石,而是某种坚硬的材质;一到晚上,路上跟房舍都点起了明晃晃的灯火。现代的灯火,不用点燃就能发亮。究竟是什么原理,小梅实在无法想像。
此外,路上偶尔驶过的大型物体也让她惊奇不已。那些物体接触地面的部分是四个轮子,里头还载着人,以极快的速度平稳前进。五百年前虽也有牛车,但现代这种车辆,明明没有东西在拉,却能自行移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能自己擅自移动的车。姑且称之为「自动车」吧。嗯,不错嘛,自动车——小梅对自己的命名品味暗自得意。虽然现代人或许有别的称呼,但她还真想提议「自动车」这个名称。顺带一提,那偶尔会看见、由人坐着用自己的脚踩动前进的车,不妨就命名为「自行车」吧。不过,这个大概也早就被取了别的名字了。
正当她边走在路边,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时,撞上了一个有盖子的铁制容器,高度约是小梅身高的好几倍。周围飘散着一股彷佛东西腐败的酸臭味。
这时,一位身穿宽松现代风格服饰的年轻女子,手提一个透明「塑胶」袋走了过来。袋上写着「杉并区 可燃」之类的字样,里头似乎装着垃圾。小梅暂且在原地静止不动。
接着,女子打开铁盖将塑胶袋扔进去后,低头看向小梅。
「这是什么,好诡异。」
女子盯着小梅看了一会儿,随后喃喃自语:「是垃圾的话就没关系了吧。」便把小梅捡起来带走了。看来那个铁容器似乎是垃圾集中处。而这名女子,八成是误以为小梅是被当成垃圾丢掉的,打算将她带回家。
好,就这么决定了。下一个目标就是你。这次我绝对要咒杀你。成为现代第一个被咒杀的人类就是你了——小梅暗自窃笑。不过,因为是人偶,她并非真的改变了面部表情在窃笑,倒不如说,她打从被制作出来起,就一直是那副像在窃笑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