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里中怜花身穿帽T和运动裤的家居服,将垃圾放到公寓外的集中放置点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已经有好几次喝醉摔倒受伤的经验,她格外小心地移动着虚浮的脚步,那步伐简直像僵尸一样,又慢又晃。明明明天还要上班,却又喝成这样。明天绝对要「休肝」一天不喝酒才行……念头虽然闪过一瞬,但她心里明白,反正明天自己八成还是会喝。

正当她打算锁上玄关大门时,才发现左手抱着某个东西。定睛一看,是个日本人偶娃娃。

啊,我刚才是在垃圾场捡了它吗?怜花想起来了。一喝醉,有时连一分钟前,不,甚至十秒前的事情都可能忘得一干二净。最近几乎每晚都处于这种状态。

近来的怜花,每天都像是活在宿醉里。工作状态也就跟着糟糕,在职场上的表现一路下滑。怜花的工作地点在运动健身中心,基本上除了教练以外的杂务都归她管,接待、公关、行政事务样样都得兼着做。介绍起自己的工作时,她习惯说:「我在运动健身中心(GYM)做事务(JIMU)工作」,玩个小小的谐音梗。这在联谊会上当作开场的自我介绍,效果正好。不过话说回来,悲剧也正是从那样的联谊会开始的。

说到这个,怜花今天在公司又被骂了。店长指责她负责的运动中心官方社群帐号上,错字漏字实在太多。被这么一说,她回头检查,才发现「申请」打成了「思考的准备」,「运动(exercise)」变成了「excel」,其中最离谱的是,「新会员入会优惠活动实施中!」竟然变成了「新会员入会取消实施中!」。取消新会员入会这种事,怎么可能还特地打上惊叹号,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公告周知呢?

大概是「excel」和「取消」这两个词,都是输入法预测字词跳出来的第一个选项,她看都没看就直接点选,然后就这样发布出去了吧。虽然她姑且会先打草稿、发布前也会检查一遍,但宿醉让她脑袋不灵光,连那种错误都没能发现。怜花只好向店长拼命道歉,将所有错误修正后,重新发布了贴文。

她自己也清楚,因为天天宿醉才会老是出这种包,搞不好哪天被开除都不奇怪;也知道自己脸部浮肿、气色差,身体越来越不健康。「运动健身中心的柜台人员看起来一副不健康的样子,这样很没说服力耶。」——这种指责不只来自店长,连熟客都曾对她这么说过。一位常到中心游泳池、额头上有个大块褐色像是斑点痕迹的老太太就曾对她说:「你脸色很差唉,这里的柜台脸色这样怎么行啊。」怜花觉得老太太那种拐弯抹角又带刺的说话方式实在讨厌,心里也很想顶嘴「你额头上顶着那样的斑点,还有脸说别人啊」,但当然不可能真的说出口,只能尴尬地笑着回了句「对不起」,含糊带过。

怜花自己也明白,连夜深饮对身体不好。甚至已经意识到自己是半只脚踏入了酒精依赖症。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戒酒。

一切都是因为上个月的失恋。怜花被年长的男友劈腿了。

他的名字叫堀口巧巳。在联谊会上相遇,交换联络方式后约会了几次,他告白后两人开始交往,那时她觉得他那长发和胡碴显得很狂野迷人。但现在想来,他不过是对女人和毛发都一样邋遢罢了,而且每次肌肤相亲时,记忆中只剩下胡碴刺人的疼痛感。

某次无意间瞥见巧巳手机上的LINE画面,看到一个女生的名字和充满爱心符号的对话;又有一次,从他的随身物品中掉出了情趣旅馆的打火机……因为可疑的迹象实在太多,她终于下定决心质问:「喂,你该不会是劈腿了吧?」结果他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这样回道:

「不是啊……你才是劈腿的对象。对我来说,她才是正牌女友。」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气到快要发疯。那无疑是人生中最屈辱的时刻。「哈啊啊啊啊 !?」她发出像Ado的歌曲《烦死了》副歌前那样的尖叫,狠狠甩了巧巳一巴掌后冲出他家。从那一晚直到今天,怜花没有一天停止过酗酒。

如今她懊悔不已,当初竟对巧巳动了真情。为了那样一个劈腿男,平白浪费了一年多的时光。说起来,巧巳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她到最后都不是真的很清楚。他只说过像是「做自由业,搞贸易的」之类的话,看起来手头似乎不缺钱,但既然是那么差劲的男人,搞不好是靠做什么坏事赚来的钱。

为了忘掉那段迷恋过这种男人的过去,怜花总忍不住喝酒——不对,既然都已经在回家路上的超市买好了酒,「忍不住喝酒」这种说法并不贴切。是她自己主动要去沉溺在酒精里的。是她自己绑住手脚,纵身跳入酒海之中。过得正是这样的每一天。

在垃圾场捡了人偶回来的怜花,一进房间迎接她的是暖桌上的五个强力系调酒空罐。旁边还有一个只剩下一点柿种花生的盘子。现在去洗罐子和盘子很麻烦。但是,不做的话房间会变得越来越脏。

自从男友不再来家里后,她也不再打扫了。灰尘、食物残渣、头发,都散落在暖桌周围。对于躺在这种地板上也已经无所谓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就是堕落。

不过,刚才左手拿着的是什么来着?她目光下移,对上了日本人偶那张诡异的脸。啊,又忘了。是捡到了这个。一个穿着红色和服与足袋、留着妹妹头的女孩人偶。在明亮的房间里重新审视,那人偶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微笑,让人不禁怀疑制作者究竟是想做个可爱的女孩,抑或是故意做得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捡这种东西回来。但是,要再跑一趟垃圾场把它丢掉又很麻烦。

而且,在房间里摆放这样一尊诡异的人偶,似乎也挺符合现在的怜花。房间的装潢摆设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就任其混乱失序吧。她此刻就是这种自毁般的心情。她试着先把人偶靠墙放。本以为这相当老旧的人偶大概无法好好站立,没想到它却稳稳地立在地板上,简直像凭着自身意志站稳似的。不过,人偶怎么可能有意志呢。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把刚喝完酒的盘子和空罐洗一洗,晚餐用过的碗盘筷子也顺便洗一洗……念头是这么转,但实在太麻烦了,她决定就这样直接睡觉。明天早上再全部一起处理吧。虽然脑中这么想,但她知道结果明天早上多半还是不会动手,所以流理台上早已堆着昨天没洗的碗盘,但那也无所谓了。连牙也不用刷了。任蛀牙长满、恶化,死了也无所谓——怜花自暴自弃地躺倒在肮脏的地板上。

就在这时,电视突然自己打开了。

怎么回事?故障了吗?怜花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又躺了回去。

然而,不到十秒钟,电视又亮了起来。

遥控器就放在暖桌上,不可能是她不小心按到。怜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过去直接切断了电视的主电源。平常她是不会做到这个地步的。

这下子电视总算不再乱开了,但如果是故障的话可就麻烦了。请人来修理恐怕得花钱,而且在请人来之前,势必得先把这房间打扫干净才行。

既然如此,干脆就让它坏着,直接不管或许也好。反正自从失恋以来,看什么节目都感觉不到乐趣了。对,就这样。电视坏了就放着不管。就这么决定吧——怜花再次躺倒在地板上,在半梦半醒的朦胧中做出了决定。

2

被新主人里中怜花收留后不久,小梅有了新的发现。

来到怜花房间的那一晚,当小梅增强了她「怠惰」的情绪时,电视就启动了。后来,在她按下电视上标示着「电源」的地方后,电视便不再启动。

说起来,之前在上一任主人松宫悠斗的房间里有小偷闯入时,小梅也曾增强自己感受到的杀意,结果电视也是突然启动。看来小梅这种增强人类负面情绪的术法,似乎伴随着让电视启动的副作用。虽然不明白个中原理,但既然事实如此,也只能接受了。

先不提这个,小梅心中正怀抱着希望。对于成为新主人的这个名叫里中怜花的女人,她觉得要咒杀这个女人,应该会相对容易得多。

看起来,怜花大概和小梅的前主人松宫悠斗是差不多年纪。年轻人独自生活,这在约莫五百年前是相当罕见的生活方式,但在这个时代似乎不分男女都很普遍。不过,和悠斗相比,怜花的气色差得明显,健康状况似乎也大有问题。原因显而易见,就是她每晚的大量饮酒。看来饮酒过量会招致毁灭,无论古今都是一样的。

怜花每晚都喝到酩酊大睡,隔天早上也总是喃喃念着「头好痛」之类的话,带着一脸痛苦的表情醒来,然后出门工作。像怜花这样健康状态不佳的人,之前对松宫悠斗无效的瘴气,对她肯定能奏效。

总之,只要怜花待在家里,小梅就持续不断地释放瘴气让她吸入。不过,怜花在家时总是一副醉醺醺、身体不适的样子,所以很难判断效果究竟如何,但小梅相信只要持续下去,总有一天能成功杀死她,于是便不断地释放着瘴气。

另一方面,小梅也决定在怜花的房间里,详细调查现代人的生活。

前主人松宫悠斗用智慧型手机不断监视小梅,而他出门工作的夜晚房间漆黑一片,对于身高不足以按到墙上开关来开灯的小梅来说,根本不是能让她在室内自由活动的环境。但怜花并不会把智慧型手机对着小梅,想必也完全没料到小梅拥有自我意识还能活动。因此,趁着怜花白天出门时,小梅得以在房间里四处走动,调查各式各样的事物。

首先,小梅发现怜花有着连续五天白天出门、然后休息两天的习惯。这看来似乎是根据所谓的「曜日」来工作的。理由是,怜花房间的墙上贴着一张像是历书的纸,纸的最上方写着「日月火水木金土」这些曜日名称,而怜花似乎固定在周六和周日休息。所谓的曜日,在五百年前顶多是占卜时会稍微用到,没想到现代竟有人是依据曜日来工作的。不过,像怜花这样的人,在现代或许也属于比较少见的类型吧。

此外,之前在悠斗房间里让她不解的「12345678910……」这种文字,她也弄懂了,那似乎就是数字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现代似乎比起汉字数字,更常使用这种数字。看来是从「十」开始便分为两位,「百」开始分为三位,「千」开始分为四位来书写。确实,遇上像「百」、「千」这样刚好的数字时,传统汉字表示起来较为简便,但例如「四千五百八十九」若写成「4589」,字数就少得多。数字越大,现代这种仅靠并列书写的数字应该就越方便使用。这种数字,大概是在这五百年间发明出来的吧。

在怜花周一到周五出门工作的期间,小梅决定启动电视,努力收集现代人类的资讯——顺带一提,小梅也曾在怜花睡觉时,试图启动放在地板上的智慧型手机,但那东西似乎得用人类的手指才能启动,无论小梅触碰多少次,它都毫无反应。

启动电视后,只要按下遥控器上那些标有现代数字的突起按钮,被称作「节目」的内容就会切换,这点小梅是观察怜花看电视的样子学来的。对小梅而言,最有参考价值的是按下遥控器上数字「2」的按钮所播放的节目。制作这个「2」号节目内容的,似乎是一个写作「NHK E电视」、读作「唉呢唉取科唉 伊—贴垒」的团体。制作电视节目的团体,看来通常被称作「电视局」或是「频道」。

这个「E电视」和其他电视局不同,常在白天播放关于日本历史的节目。借由观看这些节目,小梅得以了解到在她被封于木箱中与世隔绝的那约莫五百年间所发生的事件,虽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据说,小梅过去大肆诅咒害人的那个年代,在现代被称作「战国时代」。在小梅使龟野家灭亡并被封入木箱之后,首先是尾张地方织田家的织田信长达到了权势的顶峰。

然而,织田信长后来却遭家臣明智光秀谋反杀害,而那明智本人也转眼间就被杀死,接着由信长的家臣丰臣秀吉统治了全日本。不过,丰臣的时代也未能长久,最终是德川家康在江户设立了幕府,开启了持续数百年的「江户时代」。

这段历史,对小梅而言实在太出乎意料。她原本以为,若有人能统一天下、治理日本,那必定是像北条、上杉或武田这样的大大名;至于织田家,顶多是个她勉强听闻过的小大名罢了,而丰臣和德川这两家更是连听都没听过。更何况,听说那丰臣秀吉还是农民出身。看来在小梅被封于木箱的期间,世间已编织出一段当时谁也未能预料的历史。

不过,E电视台的节目正因为相当细心解说,一次播放能了解的资讯相当有限,获得的知识很是零碎。像是德川开设幕府之后的江户时代之后的事情,小梅就还不太了解。E电视台的节目,一次顶多只会介绍两、三场战役的经过,或是某一位将军推行了何种政策这类程度的内容。即使想接着看下去,节目也往往会切换到别的内容,变成像是「现代社会『保育士』与『婴儿保姆』人手不足」等等探讨现代社会的其他话题。当然,得知古代称为「乳母」的人员在现代社会竟会短缺、以及现代似乎连男性都能担任乳母这类事情,对小梅来说固然惊讶,先不论那个,若是能有个节目可以一口气让人了解这五百年来的历史,对小梅而言会是更值得感谢的事。

其他电视台的节目,白天时段大多是报导一些小梅还无法跟上的近期事件。虽然偶尔也会报导国家政事,但更多时候是花费大把时间报导谁和谁结婚、谁和谁离婚之类的琐事,小梅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除了这类报导节目外,再来就是被称作「DRAMA」的戏剧居多。像是《科搜研之女》啦、《相棒》啦,以杀人为题材的戏剧出乎意料地多。现代人有这么喜欢杀人吗?不过,小梅自己也非常喜欢咒杀他人,所以倒也不是不能同理,只是剧中频繁使用的「不在场证明」或「DNA鉴定」之类的词汇她实在不懂,虽然试着看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因为感到困难而放弃了。果然,小梅对现代人使用的语言,还是只能理解一半左右。因此,像E电视台那样,彷佛教育孩童般用浅显易懂方式传达资讯的节目,对她来说最容易观看。

在以杀人为题材的戏剧之外,还有个叫做《战国手艺队》的节目。内容描述擅长缝纫的年轻人,不知为何进行了所谓的「时间跳跃」,移动到了战国时代,是部荒唐无稽的作品。不光是设定,就连对战国时代的描写也与现实脱节过甚,让小梅实在看不下去。

说到与现实脱节过甚而看不下去,还有另一个这样的节目。

那是一家叫做东京电视台在白天播放的,被称作「电影」、以影像呈现的戏剧,片名是《灵异入侵》。

看来《灵异入侵》似乎是外国的电影,剧情是关于一个名叫「恰吉」的人偶,竟如同小梅一般拥有自我意识、能够活动,并且会杀人。小梅是由于战乱中死去人们的怨念汇聚而成的咒物人偶,但《灵异入侵》里的恰吉,其设定似乎是单一个恶人的灵魂寄宿其中。

但问题在于,这个恰吉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真实感。

首先,恰吉竟然会说话。这点对小梅而言,实在是羡慕至极。而且,恰吉甚至敢在人类面前活动。它还会对着人类大剌剌地口出恶言,说出「我要宰了你」之类的狠话。小梅心想,那样做的话肯定立刻就会被人类抓住并破坏掉,然而恰吉竟然连和人类一对一战斗都能获胜。虽然剧情设定是原本就擅长杀戮的人类灵魂转移到了人偶身上,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但即便如此,能打赢拿出真本事来的人类,实在是不可能发生的情节。在以人类视角拍摄的场景中,常有被恰吉攻击后的下一瞬间,它就躲进某个遮蔽物后方消失无踪,让人类在寻找它的踪影时又再度遭受攻击……像这样的场面,对于它为何能移动得如此迅速,剧中却没有特别说明。

要小梅说的话,实际上根本不可能那么顺利。人偶的腿比人类短,步幅自然比较小,动作也理应比较慢。又不是什么户外的鬼怪或家中的守护精灵,怎么可能移动得比人类还快。

而且,恰吉单手拿着刀刃,又是刺人,又是作势要刺来威胁少年、随心所欲地操控对方。每次它行凶时,家里头总是正好有方便使用的刀刃,但实际上,现代人的家里根本很难找到那种锐利的刀刃。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厨房里的菜刀吧,但菜刀的长度和重量几乎跟小梅差不多,光是用双手握着都很勉强了,更别说要单手运用自如地挥舞,那根本不可能。事实上,小梅曾在怜花白天不在家时,努力爬上市镇的流理台,试图拿起菜刀,结果却是连举起都相当困难。即使是人类,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挥舞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刀刃吧。

最终,小梅看了《灵异入侵》看到一半,就对其过于脱离现实的故事情节感到不快,直接转了频道。

真是的,制作这种电影实在很让人困扰。真希望他们能制作出一部有好好顾虑到、不给真正的诅咒人偶带来麻烦的电影。虽然不知道现代人有多少看过《灵异入侵》,但要是那部电影已经普及到「说到诅咒人偶就想到恰吉」的程度,那么现代人就算知道了小梅的真面目,恐怕也不会太害怕了吧。说不定还会被认为「这家伙跟恰吉比起来弱多了」。

小梅只能祈祷,《灵异入侵》还没有流行到现代人人尽皆知的地步。

小梅就这样在怜花外出的期间,借由观看电视节目努力收集资讯。E电视台的节目不仅有历史,也播放现代日语、以英语为首的外国语言,以及自然现象等内容;尽管零碎,小梅还是获得了一定程度的知识。之后,从傍晚至夜晚怜花回来后,便持续向她释放瘴气让其吸入——如此这般的日常作息持续了大约一个月。

就在某个夜晚发生了变化。

怜花像往常一样买了酒回家,在房里喝得醉醺醺后,便直接横躺在地板上。小梅再次增幅了从她身上读取到的「怠惰」意念。这时,电视又因为副作用而启动了,但沉浸在懒惰中的怜花连起身去关掉都懒得做,只是呆呆地望着节目画面一阵子,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是直接贴着地板爬行过去关掉电视主电源。然后,就这样睡着了。实在是懒惰到了极点。

于是,小梅对准睡得发出鼻息的怜花的口鼻,更加使劲地释放瘴气。好,就这样一步步地接近死亡!怜花死去,接着成为小梅下一任主人的家伙也死去,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连续死亡,小梅身为诅咒人偶的传说便将由此展开!而怜花,正是那第一步!

本来是这么想的,然而——

那天晚上,怜花又在房间里猛灌酒,就那样躺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没刷牙,也没洗澡。喝酒前的晚餐,她也早已完全不在家里煮食。今晚也只靠便利商店的沙拉乌龙面果腹,俨然已是用酒精而非食物来填饱肚子的状态。虽然她自己也明白这样不好,却连一点想改善的念头都没有。

把沙拉乌龙面的盒子和酒罐洗干净、刷牙、洗澡……虽然知道这些事最好还是做了,但就是懒得起身。那股怠惰感越来越强烈,连她自己都惊讶「原来我是这么懒惰的人吗?」彷佛一切都已无所谓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电视突然打开了。

遥控器滚落在比她脚尖更远的地方。「啊,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吧?」看来电视是真的故障了。怜花叹了口气,硬是撑开沉重的眼皮望向电视萤幕。

结果,画面上显示的是NHK的E电视台频道。

「真奇怪。」怜花心想。不记得上次关电视时,频道是留在E电视台的。她本来就几乎不看E电视台的节目。

突然开启的E电视台正在播放健康节目。在其他民营电视台正播出吵闹欢乐的综艺节目的时段,这个频道的所有登场人物却用一种彷佛家中刚办完丧事般的低沉语调,谈论着健康议题。

「……那么,关于这种乳癌,是否有办法能够及早发现呢?」

「是的,乳癌的特征之一,就是可以透过自我触诊来发现硬块,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可行的……」

一位中年女性播报员和一位身穿白袍的资深女医师,正进行着如此平静的对话。如果节目再吵闹一点,怜花或许会立刻起身去关掉主电源,但对方用那宛如催眠师般的低沉语气说着「请仰躺下来,像写日文平假名『の』字一样,仔细触摸整个乳房」之类的话,让她不由自主地听了一会儿。不过,她随即想到要是就这样睡着,让电视开一整晚实在浪费电费,还是不情愿地想办法爬到电视机前,关掉主电源,然后又躺回地板上。

下一次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一如往常,在坚硬的地板上睡过之后,身体被压着的那一面总会隐隐作痛。怜花勉强起身,因为也有尿意便去了趟厕所。之后倒在床上睡去——这就是近来怜花绝对不能让人瞧见的夜间模式。

今天因为是趴睡,胸口和腹部都感到疼痛。胸口附近的肋骨更是痛得让她怀疑是不是断了。怜花仰躺到床上,蹙着眉头,伸手探入衣服内触摸自己的胸部。

就在那时,指尖传来一股奇妙的异样感。

刹那间,一段记忆蓦地浮现脑海。那是甚么时候的事?记得是最近……不对,应该说,就是今晚的事吧?在她昏昏欲睡、快要睡着的时候,电视突然自己打开,播放的内容。平时绝对不看的E电视台频道不知为何突然自己打开,当时节目里正在说:

乳癌的自我触诊。仰躺下来,像写日文平假名「の」字一样,仔细触摸整个乳房——

怜花依循着脑中模糊残留的女医师的话语,试着实际操作了一遍。

左边胸部,比中心更靠近肩膀的部分,好像有什么东西。虽然只是非常微小的触感,但皮肤底下确实有个什么。

怜花的心跳急速加快,酒意也逐渐退去。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这种事……

3

「是乳癌。」

在医院第一次被医师告知这个诊断时,怜花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切身地意识到了死亡。

近来因为失恋的打击,她一直抱持着怎样死去都无所谓的心情,但此刻她清楚地体认到,那并非自己的真心话。她由衷地感觉到自己还不想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怜花才二十七岁,正是必须活下去的年纪。讽刺的是,收到癌症告知这件事,反而成了点燃她求生意志的契机。

经过后续的检查,负责诊治的中年女医师微笑着说:

「里中小姐的癌症,是极早期的第0期。属于非浸润癌,也未见转移。因此,治疗流程将会是先透过手术切除癌变部位,之后再进行放射线治疗。老实说,能自行发现如此微小的癌症的患者相当罕见。您能在这个阶段就来就诊,真的是非常幸运。」

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怜花不禁热泪盈眶,低头说道:「谢谢您。」

即便如此,对于那个夜晚发生的奇迹,她心中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怜花像往常一样沉溺酒精睡去时,电视不知为何突然打开了,频道不知为何正好是她平常几乎不看的E电视台。而且,那个节目正好在介绍乳癌的初期症状及自我触诊的方法,正因如此,她才能够自己发现极早期的乳癌。如今回想起来,E电视台会突然打开的原因她完全摸不着头绪。这简直该称之为超常现象,是如同谎言般的真实故事。

比如说,若是在这事件发生前不久,正好有亲属或挚友过世,那么这件事大概就能变成一则「是○○化为幽灵来告知我的」之类的感人灵异故事了。但是,怜花的亲属和朋友们,就她所知全都活得好好的,不该有谁变成了灵魂。

这么一来,怜花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一个太过脱离现实、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可能性。

不久前,在垃圾堆里捡到的那尊日本人偶。当初因为喝醉才带了回家,酒醒后一度想过要不要丢掉,但又嫌麻烦,结果就一直放在家里了。

虽然觉得那是个诡异的人偶,但或许是那个人偶为了「感谢你捡起我」而向怜花报恩也说不定?

虽然听起来有如童话故事一般,但若非如此,便无法解释「电视突然打开,频道又正好是E电视台,而且当时正巧在播放乳癌特辑」这个巧合得太过完美、令人难以置信的现象了。

怜花听完检查结果,从医院回到家后,便在家中墙边那尊人偶前蹲下,对它说道:

「多亏了你,我才能及早发现乳癌。医生说手术就能治好——你是为了报答我捡了你,才在那时提醒我的,对吧?真的非常谢谢你。」

说着,怜花伸手抚摸了人偶的头。当然,人偶依旧纹丝不动,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微笑表情。起初虽然觉得它很诡异,可一想到这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偶,如今连这张脸似乎也显得有几分可爱了。

「什么?」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小梅被怜花抚摸着头,内心充满困惑。

虽然「乳癌早期发现」之类的词汇她完全听不懂,但后面的那句「这是你为了报答我捡了你,才在那时提醒我的,对吧?真的非常谢谢你」她却听明白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怜花会认为小梅是为了「报答被捡起的恩情」呢?自己明明是为了恩将仇报,每天让她吸入瘴气想致她于死地,为何怜花反而要感谢自己?小梅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怜花开始做起像是准备远行的打包工作。她将衣物等物品塞进一个底部装有轮子、似乎被称作「行李箱」的箱子里,最后甚至连小梅也被塞了进去。接着,怜花便带着那个行李箱出门了。小梅在行李箱内的黑暗中,听着车轮咕噜咕噜滚动的声响被一路运送,最后抵达的是一个陈设简单、里面只有一张被称为「床」的床铺和电视的房间。被怜花安置在床铺旁的小梅,从墙上贴着的纸张及房内配备的物品推测出,这里似乎是一栋名为「四谷医院」的建筑。

从「医院」这个名字推测,怜花或许是生了什么病吧。莫非是中了小梅释放的瘴气所致?倘若如此,那计画就进行得很顺利——小梅正这么想着,但怜花的表情却相当开朗,还跟一位职称是「护理师」的女性笑着聊天,说着像是「因为我有保险,所以付了差额就能住单人房了~」、「那真是太好了呢~」之类的话。虽然对话内容对小梅来说根本是鸭子听雷,但至少能感觉出怜花所患的疾病似乎并不严重。

更甚者,当另一位护理师指着小梅问道「您很喜欢这尊人偶吗?」时,怜花还笑着回答:「它是我的幸运人偶呢。」听到这句话,小梅简直是怒火中烧。当然,实际上小梅的肚里装的不是肠子,只有木头和纸屑,但先不管那个,对一尊诅咒人偶而言,被称作「幸运人偶」简直是奇耻大辱。

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但怜花似乎基于某种理由对小梅心怀感谢,甚至可以说是喜欢上她了。对这样的怜花,若不施加点诅咒让她为喜欢上小梅这件事后悔莫及,小梅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

不久后,一位中年女医师来到病房。医师一边拿着画有图表和文字的纸张给怜花看,一边进行说明。小梅无法完全听懂所有内容,但大致掌握了概要。

听起来,似乎是要透过「手术」来切除怜花体内的「癌」。至于「癌」究竟是什么,即使听了医师的说明,小梅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明白;但所谓的「手术」,惊人的是,似乎是一种会切开人体、治疗内部病灶的行为。小梅本以为那么做的话,人类会因剧痛而死,没想到现代似乎是使用一种叫做「麻醉」的东西后才切开身体,因此能够在不让患者感觉到疼痛的情况下完成手术。

约莫五百年前,疼痛这回事,对人类而言应是想逃也无从逃脱的。那些因病痛或伤势而承受剧烈疼痛的人们,想必个个都苦不堪言,而观看那些人的痛苦模样,对小梅而言曾是至高无上的喜悦。然而,怜花的这个癌症手术,看来似乎只要用了麻醉,便能相当轻易地完成。

事已至此,唯有让那个手术失败一途了。就等在这个称作病房的房间里开始手术时,从中作梗捣乱一番——小梅正这么盘算着,但在手术当天的早上,却发生了预料之外的状况。

「那么,我们前往手术室吧。」

「好的。」

怜花被来到病房的医院人员们带往了另一个地方。原来手术是在名为手术室的专门房间进行的——这件事,小梅直到手术前一刻才晓得。或许医师或护理师们先前曾提过,但小梅对现代语言的理解尚不完全,可能是因此而听漏了吧。

总之,既然如此也只能追上去了。病房里没人,拉门也开着一道小缝,小梅便悄悄地溜到走廊上。然而,才刚出去,旁边就有个挂着「护理站」牌子的地方,上面写着一长串小梅完全看不懂的片假名,里头有好几位护理师,各自正在忙着手边的工作。纵使小梅体型再小,走廊边上也没有能藏身之处,要是这样走过去,肯定会被某个人发现吧。不,岂止如此,只要有人不经意地朝这边瞥一眼,恐怕就会立刻被发现了……就在小梅如此担忧的这一瞬间。

「咦,那里怎么有个人偶?」

一位女护理师指着小梅。小梅连忙静止不动。

接着,最初来到怜花病房的那位女护理师看见小梅后说道:

「啊,那个,是现在正在手术的里中小姐房间里放的东西喔。」

「咦?那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难不成……又出现了?」

「唉?真的假的……」

里头一位穿着白袍、看似医师的男子也站起身来。他们望着小梅,现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不平静,但他们口中的「又出现了」究竟是指什么,小梅无从得知。

他们从「护理站」的隔间里走出来到走廊上,环顾四周。这时,其中一位护理师指向走廊的另一头。

「唉,那个人……」

「啊,那个样子很可疑呢。」

走廊远处,一个男子迅速拐过转角,消失在墙壁后方。他似乎察觉到了护理师们的动静,但因为只是一瞬间,小梅也未能看清。

「追上去!」

男医师和几位女护理师快步追向方才拐过走廊转角的男子。

「不好意思~……啊,跑掉了!」

「站住!」

走廊转角的另一头,传来了急促的跑步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4

怜花的手术顺利完成。回到病房后,她从护理师那里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说起来,其实在里中小姐手术期间,发生了相当麻烦的事呢。您放在那边的人偶,差点就被小偷给拿走了。」

「咦?」

怜花望向被放置在床边的幸运日本人偶。

「就在里中小姐您动手术的时候,院里出现了小偷。」护理师解释道。「那尊人偶不知怎地被放在走廊上,小偷大概是先把它拿走了,但后来可能又觉得没用,就放在那里了。然后,发现人偶的护理师警觉到有小偷,随即找到了还在附近徘徊的小偷并抓住了他。我们还报了警,当时引起了好一阵骚动呢。里中小姐您那时正好在手术室里,所以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

「哦,原来发生了这种事啊。」怜花惊讶地说。

「其实,包括我们医院在内,这附近的医院最近已经发生过好几次窃案了,我们也向警方咨询过。这次总算是抓到人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从某方面来说,或许也多亏了里中小姐您把那尊人偶带来呢……」护理师说到这里,转而向怜花确认。「啊,警方那边先前也确认过了,里中小姐您的其他随身物品,应该都还在吧?」

「啊,是的……」

怜花先检查了钱包,接着又确认了其他随身物品,没有任何东西遗失。

「嗯,全部都没问题。」

「啊,那就好。」护理师微笑着说。「不过啊,那个小偷不知为何,一直否认自己想偷那尊人偶呢。但是,他又瞪大眼睛、撑大鼻孔地问『那个人偶,该不会是那个妹妹头的日本人偶吧?』,说了这种话,其实就跟承认了没两样嘛。」

这起事件似乎是在怜花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的,但既然结果是抓到了小偷,那么这或许也是幸运人偶发挥的效果吧。

接着,又一份好运降临到怜花身上,那已是数周之后的事了。

虽然癌症已透过手术完全切除,但出院后,为了定期检查与接受放射线治疗,怜花仍需频繁前往四谷医院。事件便发生在她搭乘电车前往医院的途中。

「那个……请问你是里中怜花,对吧?」

怜花突然被身旁一位年轻男子搭话。当她看清对方的脸时,不禁睁大了双眼。

「啊……是谷口!好久不见!」

他是谷口谅太,怜花中小学时的同班同学。

「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吗?不对,应该更久了吧?你现在住在东京吗?」怜花问道。

「嗯,住在中野那一带。」谅太回答。

「咦?那很近嘛!我住处离高圆寺车站最近喔。」

「真的吗?太巧了,我们根本是邻居嘛!」

一边进行着这样的对话,怜花心中暗自悸动不已。

原因无他,其实谅太正是怜花在国中时期偷偷暗恋的对象。记得在毕业旅行的时候,同房的朋友们聊起了惯例的「你喜欢的人是谁?」话题,当怜花坦承「其实我喜欢谷口同学」时,大家立刻兴奋地鼓噪着「快去告白啊~」。之后在朋友们的推波助澜下,怜花甚至一度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告白,但最终还是没能鼓起那最后的勇气,告白一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这就是当时的来龙去脉。

谷口谅太是个功课很好、个性沉稳又温柔的男孩子。但相对地,他在女生之间似乎并不算特别受欢迎,原因大概出在他不擅长体育吧。不过,那种运动神经好的男生就比较吃香的风气,怜花从当时就无法理解,而且说实话,等真正长大成人后,运动能力什么的几乎一点用处也没有……这种话,实在不该由身为运动健身中心员工的她来说就是了。

「里中同学,你今天是要去工作吗?」谅太问道。

「不是……」怜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坦白说。「其实,我现在刚做完癌症手术,正在定期回诊。」

「啊……那个,你还好吗?」

谅太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问道。怜花微笑着回答:

「嗯,没事。因为发现得早,手术也切除得很干净,应该是不要紧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谅太像是松了口气般笑着。怜花接着反问:

「谷口你呢?是要去工作?」

「嗯,我等一下有个会要开。」

「开会?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听到怜花的问题,谅太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我是当小说家的。不过还没那么红就是了。」

「咦?好厉害喔~!」

就在谅太说出这句让怜花极想深入追问的资讯时,车厢内响起了广播:「下一站,四谷。出口在左侧。」那正是怜花要下车的车站。

虽然还想跟谅太多聊一会儿,但一个成年人总不能为了这种理由就坐过站,耽误了医院的回诊。医师和护理师们的行程有多么紧凑,这点怜花在住院期间已有深刻体会。

「抱歉,我下一站得下车了,不过……要不要交换个LINE?」

怜花语速飞快地提出请求。时间恐怕很紧迫,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下车前完成。就在谅太回答「啊,好啊」的同时,怜花已经迅速拿出手机打开了LINE应用程式。她立刻显示出自己的QR Code让谅太扫描。

「OK,扫好了。谢谢你。」

谅太话声刚落,电车正好抵达四谷车站。

「那我之后再LINE你喔。」

「嗯。」

怜花与谅太互相挥手道别后下了车。在走到验票闸门前,她打开手机上的LINE,将谅太加为好友,然后怀着雀跃不已的心情朝医院走去。

抵达医院后,在候诊时看了下手机,发现谅太传来了一则LINE讯息:『吓了我一跳。不过能遇到你真开心』,讯息末尾还附带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符号。怜花也立刻回传:『我也很开心』,并附上了一个两眼冒爱心的表情符号。

大概就是因为谅太的缘故吧,那天检查时,她的血压和心跳数都比平时要来得高一些。

检查结束后,怜花踏上了归途。因为医院回诊的日子请了特休,所以她可以直接回家。在回程的电车上,她试着用「谷口谅太 小说」当关键字在网路上搜寻,却没有找到看似相关的结果。

这就表示,谅太大概不是用本名,而是以笔名从事创作活动吧。怜花立刻传了LINE给谅太。

『看完医生了~对了,谷口你的笔名是?』

讯息很快就显示已读,回覆也随即传来。

『是山尻谅太喔。』

『啊,是玩了姓氏的拆字游戏呢。』

怜花回传道。看来似乎只是把「谷口」换成「山尻」,名字的部分则维持原样。

『对啊,很没创意对吧。』

谅太的回覆还附上了一个苦笑的表情符号。

怜花重新以「山尻谅太」进行搜寻,发现他竟然已经出版了十本小说。其中特别畅销的,似乎是一部名为《战国手艺队》的作品。连平常不怎么读小说的怜花都觉得好像有点印象,一查才发现原来是改编成电视剧了。故事大意是高中手艺社的社员们时空跳跃到了战国时代,利用当时的材料接二连三地制作出各种充满机能性的服装,并因此受到大名的赏识提拔。据说这部作品在幽默诙谐的基调中带有紧张感,同时对时代背景的考证也相当写实,因此广受好评。怜花决定明天就去公司附近那家书店买来看看。

机会难得,真想跟他聊聊小说的事,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话题。不过,要是自己表现得太像个小粉丝,劈头就问个不停,会不会惹他反感呢——怜花内心陷入挣扎。

今天在电车上和十几年不见的谅太重逢,但转眼间就抵达四谷站了,她实在不想就这样道别,才会情急之下提出交换LINE。或许,谅太当时只是碍于压力或不好意思拒绝才答应的。要是自己太过频繁地联络,说不定会给工作忙碌的谅太造成困扰。

再说,现在的谅太很可能有女朋友,甚至说不定早就结婚了。如果真是如此,自己总不能一直频繁地跟谅太传LINE,害他现在的伴侣怀疑自己是介入他们关系的第三者。那种滋味有多难受,怜花可是刻骨铭心地体会过。

或者,谅太看似温文儒雅,但说不定这些年来已经变成了个差劲的男人,搞不好其实有交往对象却佯称单身,想把怜花当成劈腿的对象。要是那样的话,就真的太糟了。

怜花完全变得对恋爱畏首畏尾了。前男友出轨带给她的打击就是如此巨大。回到自家公寓后,她的内心依然纠结不已——顺带一提,就在怜花进门前一刻,她似乎听见房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但打开玄关大门后,电视却是关着的。或许是听错了,把隔壁房的电视声误当成自家的,又或者是电视机本身又出了什么毛病也说不定。

不过,比起那种事,现在更重要的是谅太。她其实很想直接传LINE问他:「你现在有女朋友吗?」,可是,万一谅太其实是个差劲的男人,就算有,大概也会回答「没有」吧。那样的话,问了也没有意义。更何况谅太是以文字为业的专家,编起谎话想必也相当高明。

但是,如果能直接通电话聊聊,怜花觉得自己识破谎言的可能性多少会提高一些。比起冰冷的文字,从声音应该更容易读取对方的情绪起伏和是否在说谎。

可以的话,真想现在立刻就打电话给他。要是谅太没有女朋友,就想约他一起吃个饭。青梅街道旁正好有家很美味的义大利餐厅。可是,才刚重逢就立刻提出邀约,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过积极了呢?——怜花更加犹豫不决。然而在反覆挣扎之间,不知为何,想打电话给他的念头反而越来越强烈。那感觉与其说是鼓起了打电话的勇气,更像是想打电话的欲望已经快要无法抑制了。

就在这时,电视又突然自己打开了。看来它果然还是故障的状态。怜花立刻按下电视机上的电源按钮将其关掉。以后要关电视时,还是都按机身本体的按钮好了。如果这样还能勉强使用,现在就换新的似乎也有点浪费。

话说回来,这股不断涌现的强烈欲望,连她自己都惊讶于其难以遏止的程度。啊啊,好想打电话给谅太。即使他现在可能正在工作。即使可能会打扰到他——怜花凝视着LINE画面上的话筒图示。

依然无法发挥瘴气的效果,在医院里最终也一事无成,甚至似乎还阴错阳差地帮忙抓到了小偷。身为诅咒人偶,却连一丁点成果都没拿出来——如此现状让小梅内心感到焦躁。

就在这样某一天,对平日来说甚是罕见地,怜花才外出没多久就回来了。小梅正如同往常的平日一般,趁着怜花不在家时看着电视,因此连忙慌张地关掉电视,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虽然差一点就要被发现,但怜花当时似乎正心系他事,看来并未察觉小梅方才还在看电视。

更令小梅在意的是,她从刚回家的怜花心中,清晰地读取到一股「想做点欠缺思虑之事」的欲求。

这是否算负面情感还有些微妙,但能肯定的是,怜花此刻正对某件事物压抑着自身的冲动。既然如此,小梅便该让那份自制心失灵才是。人类这种生物,大抵都是在忘却自制之后,才会犯下恶行、或是伤害他人。于是,小梅增强了怜花那份「想做点欠缺思虑之事」的欲望。

接着,怜花先是关掉了又因副作用而启动的电视,然后喃喃说了句「不管了,就打吧!」,便像是抛开了自制心般开始操作起手机。一阵轻快的音乐响过之后,手机里传出了男子的声音:「喂?」

「啊,喂喂。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

「不会,没关系啦。」

手机里传来男子的声音。看来怜花是透过手机,正在和身处他方的男子交谈。原来手机还具备这等能耐吗?真是个一再令人惊讶的工具。还有,透过手机与人交谈时,似乎有互道「喂喂」这句问候语的规矩,这也是外国话吗?对小梅而言,不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你不是正在工作吗?」怜花问道。

「嗯,没事。我正好在摸鱼啦。」电话另一头的男子回答。

「是喔?」怜花笑了。

「摸鱼」是什么意思,小梅依旧不懂。捕鱼?捞鱼?……嗯——还是不明白。

「话说回来,里中同学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对方男子问道。

「我啊,是在我在运动健身中心做事务工作。」怜花回答。

「运动中心的事务?」

「呵呵,听起来像个双关语对吧?」

——她这样边笑边说到底有何含意,小梅依然完全无法理解。是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听懂了,八成也不会觉得多有趣吧。

之后,怜花与电话另一头的男子又继续闲聊了一会儿,小梅再次从怜花身上读取到了「想说些欠缺思虑的话」这样的情绪。怜花和那男子目前看来关系不错,但若是将这份情绪加以增幅,或许怜花就会说出破坏两人关系的话来。小梅如此期待着,便再次增幅了怜花的情绪。

接着,怜花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说道:

「谅太,你现在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啊,没有喔。已经好几年没对象了。」

电话另一头的男子笑着回答。竟然没有交往的对象,看来他的人际关系相当淡薄嘛。而且,故意让男方说出这种话,怜花或许是想借此让他自嘲没有朋友,进而打击他的自尊心吧。

原来如此,这下或许成功了呢。接下来两人的关系就会因此恶化,最好是能以此为开端,演变成暴力冲突,最终甚至发展成杀人事件就更好了——小梅正如此盘算着。

然而,怜花接着又说道:

「下次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啊,好啊。」

「那约什么时候好呢?你哪天有空?」

「嗯,这个嘛,最近刚好没什么迫在眉睫的截稿日,所以随时都可以喔。」

「那就约这个星期六吧。青梅街道那边,有家很好吃的义大利餐厅。」

对话就这样进行下去。虽然「青梅街道」这个跟自己名字发音一样的街道名称也让小梅有些在意,但眼下显然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两人的关系不仅丝毫没有恶化的迹象,反而似乎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怜花和这位名叫谅太的男子交谈之后,心中正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

这难道表示,增幅「想做点欠缺思虑之事」的情绪——小梅的这个策略失败了吗?可恶,又失败了——小梅恨得咬牙切齿。当然,这只是她内心的想法,毕竟她实际上并没有牙齿。

事已至此,看来必须想方设法拆散这两人才行。

5

这股不断涌现的勇气,连怜花自己都感到惊讶。

原本的怜花,并不是一个会对异性如此积极的人。主动打电话给久别重逢的男同学、在电话里劈头就问「你现在有交往对象吗?」、甚至还开口约对方吃饭——这些举动,换作是以前的她根本是难以想像的。但是,这份勇气就是如此不由分说地涌现了出来。

莫非,这也是那尊人偶的功劳吗……?她心中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但转念一想,最大的原因,恐怕还是自己接受了乳癌手术这件事吧。以此为契机,怜花萌生了「人生苦短,既然不知道何时会死,就该活得更积极」的想法,而结果就是,她对谅太采取了主动出击的态度。

之后,和谅太一起吃了那顿饭后,两人的关系便进展神速。

谅太和学生时代一样,个性沉稳内向,是所谓的「草食系」男子。怜花心想,大概暂时等不到谅太主动告白了,于是在第二次约会时,便抢先开口了:

「唉,我们要不要交往看看?」

「啊……嗯。真的可以吗?」

「我想跟你交往。」

「啊,谢谢你,我很高兴!」

谅太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也红了起来,点了点头。看到他这副模样,怜花确信,他绝不可能同时脚踏两条船,他不是那种男人。

第三次约会时,怜花主动邀请谅太:「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我家坐坐?」自从和谅太开始交往后,她的房间也整理干净了,实在很难想像不久前这里还如同垃圾屋的前一步。

将谅太迎进家门后,他看见了靠在墙边的日本人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喔喔,这人偶真不简单呢。看起来挺有年代的吧?」

「嗯……是朋友放在我这里的。」

怜花无法坦承自己是喝醉时从垃圾堆捡回来的,只好随口撒了个谎。根本不会有朋友会把这么诡异的人偶寄放在别人家。或者该说,她根本就没有亲近到可以邀请来家里玩的朋友。

两人并肩坐在坐垫上,聊起了同窗时的中小学往事,以及怜花读过谅太作品的感想等等,怜花内心小鹿乱撞。

不不不,这样未免也太快了点吧……但是,那份情感却越来越难以压抑。以前从未有过如此高昂激动的情绪,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天,怜花邀请一位名叫谅太的男子到她的房间。

起初两人还相处融洽地交谈着,但小梅随即读取到怜花心中萌生了一种类似「攻击欲」的情感。

这正好。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想攻击谅太,但也正因如此,突然遭受攻击的谅太想必会既惊讶又愤怒吧。

只要增幅怜花的这份情感,让两人当场扭打成一团,最终若是能发展到互相残杀的地步就再完美不过了。绝不能错过这突如其来的大好机会。小梅用尽全力,增幅了怜花心中那份类似「攻击欲」的情感。

然而——

「谅太君。我好喜欢你。」

从怜花口中的第一句话起,就完全出乎小梅的预料。怜花冷不防地紧紧抱住谅太,接着便开始猛烈地亲吻他。甚至还主动开始脱自己的衣服。然后……

「真、真的可以吗?」

「可以喔。来吧。」

谅太和怜花简短地如此应答之后,两人随即呼吸急促起来,一边脱去衣物,一边又不断地反覆亲吻。看到这一幕,小梅总算恍然大悟。

莫非,方才从怜花身上读取到、并被自己增幅的那份有如「攻击欲」的情感,其实是性欲不成——?

战国时代的女子,在这种时候几乎不可能会主动采取积极行动,因此小梅才会判读错误。方才从怜花身上读取到的,其实是「想在肉体上进攻」的欲求,只是那份欲求又与「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的自制心相互拉扯;再加上小梅本来就从未明确感知过所谓女性的性欲为何物,才会将其误判为「想要施加肉体攻击的欲求」。

两人转眼间便赤身裸体,怜花展现出约五百年前女子罕见的主动,做出这般那般、对那个如此这般、继而又对那个激烈地那般、再接着又这般……一连串的花招不断使出。谅太也彷佛回敬一般,对其如此这般地那样、又对从那里到那里的范围这样……等等,一一奉还。两人一同吐着气息、发出呻吟,待回过神来,怜花已跨坐于谅太身上,并且还……喔喔,竟然做那种事吗?接着,哎呀呀,那样的事也?更甚者,哎呀哎呀,竟然还这样!

——感叹归感叹,现在可不是佩服这些的时候。

这下没戏唱了。作战计画彻底失败。小梅感到万分沮丧。

此刻若是能让他们的性欲减退,或许还能使两人关系变得尴尬别扭,但遗憾的是,小梅具备的能力,仅止于增幅人类的负面情感,说穿了就只有油门的功能,并没有能够让情感减退的煞车。

因此,在两人忘我地互相索求、贪恋彼此之后,面对着已然完全沉浸在爱意之中的怜花与谅太,小梅也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束手无策。

6

之后,怜花和谅太的关系迅速发展,转眼之间,怜花便搬进了谅太的住处,两人开始了同居生活。这种关系似乎被称作「同居」。这与成为「夫妇」究竟有何不同,小梅并不明白。

不过,小梅透过平日白天的电视节目,也学会了几个外来语。听说在现代人类的世界里,有句叫做「危机就是转机」的话,意思似乎是「遇到危险的时刻同时也是机会」。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怜花和谅太开始同居的这个状况,对小梅而言也是一个大好良机。

理由是,怜花依然深信小梅是「幸运人偶」,因此决定将小梅也带到他们的新住处。也就是说,今后小梅将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对这两人施加诅咒。而且,她连要先从谁下手都已经决定好了。

「巧克力,有没有乖乖待着呀?」

「它好像有点兴奋呢。」

在搬家前,怜花和谅太透过手机进行了这样的对话。

听起来,谅太的住处似乎养了一只名叫「巧克力」(CHOCO)的动物。人类喝酒用的小杯子叫做「OCHOKO(御猪口)」,这点小梅是知道的。既然会取那样的名字,想必是体型很小的动物不会错。大概是小鸟或老鼠之类吧。若是小型动物,小梅的瘴气肯定就能奏效。毕竟身体越小,瘴气的致死量就越低。看我迅速让它衰弱下去吧。

听说,现代人类似乎远比过去更加疼爱饲养的动物。既然如此,只要让那只巧克力在两人刚开始同居时就立刻衰弱而死,他们两人想必会因此意志消沉,而这说不定就能成为他们关系出现裂痕的契机。接着只要趁他们争吵时,再增幅彼此的负面情感即可。顺利的话,或许还能发展成互相残杀的局面。

终于到了搬家当天。小梅被装进搬家公司的纸箱里运送。过了一会儿,抵达了谅太的住处,然后似乎就跟其他箱子一样被放置在地板上。

「巧克力,从今天起要跟我们一起住啰。乖喔乖喔。」

箱外传来怜花的声音,接着箱子终于要被打开了。看来马上就能和巧克力见面了。

来吧,小动物巧克力,尝尝这个滋味——小梅一边用尽全力释放瘴气,一边迎向了与巧克力的初次会面。

「喂,巧克力,不行不行!」

怜花才刚从纸箱里拿出日本人偶,巧克力就猛地冲上前,作势要扑上去。谅太连忙介入它们之间。

「啊,这个要是被它咬到肯定会坏掉。我来安抚它,你先把人偶放到它构不到的地方吧。」

「嗯,知道了。」

遵照谅太的指示,怜花将幸运人偶放到了高窗的窗台上。

谅太一边「好乖好乖」地抚摸着巧克力,一边说着「躺下~」让它在地板上打滚。巧克力立刻就把方才感兴趣的人偶抛诸脑后,转而跟它的主人谅太撒娇玩闹起来。

巧克力是一只活泼好动的母德国牧羊犬。似乎是因为它一身棕色的毛发,谅太才给它取名为巧克力。它原本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被心地善良的谅太收养回家,如今已长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型犬。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谅太几乎总是在家,因此有充分的时间带它散步、陪它玩耍互动,巧克力看来一点也不孤单。

幸运的是,巧克力对怜花也很亲近。不过,之前有一次,怜花看见它飞扑向出现在谅太房里的蟑螂并将其一举歼灭时,着实吃了一惊。看来它只要见到会动的东西,狩猎本能似乎就会被激发出来。

就是这样的巧克力,方才虽然还在跟谅太嬉闹,但此刻似乎又对被怜花放在窗边的人偶重新产生了兴趣,只见它摇着尾巴,略显急促地喘着气,凝视着人偶。

「它好像对那个人偶很有兴趣呢。」谅太苦笑着说。

「确实是呢。」

「得小心点才行,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被它咬坏了。」

「嗯,要是真变成那样,就干脆让它当巧克力的玩具好了。」

怜花开朗地说道。谅太闻言睁大了眼睛。

「咦,可以吗?」

「嗯,反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那是幸运人偶吗?」

「虽然是那么说啦……但我也不是真的完全相信就是了。」

怜花笑了。谅太也跟着笑了笑,说:「这样啊。」

确实,自从捡到那尊人偶后,不仅及早发现了乳癌,还与谅太重逢,好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但是,仔细回想起来,在那之前自己实在是太不幸了。人活在世上,不论遇到多么讨厌的事情,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必定会有好事降临。怜花并不是那么迷信的人,不至于真的认定是那尊人偶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虽然自己也曾对着人偶说过「谢谢你」之类的话,但那不过是在孤单寂寞的独居生活中,一时脱口而出的奇怪举动罢了。孤独感累积过头,便会对着物品说话,或是和想像中的对象交谈起来,这大概是许多独居者都经历过的、不足为奇的常事吧。

老实说,那毕竟是从垃圾堆捡回来的人偶,就算被巧克力破坏了也是无可奈何。既然原主人那天都已经把它丢弃了,如今对它而言,大概也只是稍微延长了一点「寿命」而已吧。想必人偶本身也了无遗憾了。当然啦,人偶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遗憾之类的情感就是了。

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怜花的心中此刻早已充满了对未来与谅太幸福生活的憧憬与期盼。

骗人的吧?这么大的狗是怎么回事!五百年前应该没有这么大的狗才对。这简直比古时候的狼还要大啊!现代人竟然会在家里养这种体型的狗吗?还有,为什么这么巨大的狗,名字会叫做「巧克力」?体型根本一点都不「小巧」啊。啊啊真是的,需要吐槽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小梅才刚在新家被从纸箱里拿出来,就立刻面对猛冲过来的巨大犬只,一时之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而且怜花方才还说了什么「就算小梅被巧克力弄坏了也没办法」之类的话。明明不久前才对着小梅说「谢谢你」,真是个薄情的女人!不过话说回来,小梅自己也正打算咒杀怜花,似乎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总之,要想让怜花和谅太陷入不幸,看来也只能先诅咒这只不知为何被命名为巧克力的巨大犬只下手了。只能按照原订计画,让巧克力吸入瘴气使其衰弱,最终步向死亡一途了吧。

怜花和谅太两人稍微安顿了行李、摆放了书架等等,将搬家物品整理到一个段落后,似乎便一同出门去吃所谓的「搬家荞麦面」了。巧克力在两人出门前跟他们玩闹了一会儿,等房里只剩下它一只狗后,没过多久便趴在地板上开始睡觉了。

小梅看准巧克力睡着的时机,静悄悄地开始行动。她先从窗台的平坦处垂降而下,落到附近的一个纸箱上,再从箱子上跳到地板,接着踮着脚尖、无声地在地板上移动。然后,她步步逼近至离地板上睡得正沉、发出平稳呼吸声的巧克力仅数尺之遥处,释放出了最大功率的瘴气。只要从这个距离让它一口气吸入瘴气,那么就算是如此巨大的狗,身体也必定会受到损害——这原是小梅的盘算。

然而,就在小梅开始释放瘴气没多久,巧克力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双眼。它似乎立刻就察觉到异样——睡前明明不在附近的日本人偶,此刻竟出现在眼前——它紧盯着小梅,撑起了身体。「呜呜呜……」它发出低吼声,同时压低身姿,像是锁定了目标一般,步步进逼过来。

啊,这下不妙——即便是对犬类生态不甚了解的小梅,也立刻明白了这点。

截至目前,她的瘴气对巧克力显然没有任何作用。看来不管从现在起再让它吸入多少,想靠瘴气击倒它是绝无可能了。小梅肯定会先被巧克力咬到。要是被这只巨犬狠狠咬上一口,她这纸糊木造的身躯肯定立刻就会散架。

小梅向后退了几步。然而,此举似乎反而造成了反效果。巧克力见小梅移动,变得更加兴奋,眼神活脱脱就是在狩猎猎物,它「嘎呜!」地低吼一声,便朝小梅猛扑过来。小梅连忙闪身躲开,如同脱兔般迅速逃窜。

小梅瞬间扫视四周寻找藏身之处,随即躲到了电视柜的后方。追赶过来的巧克力「哈哧、哈哧」地急促喘着气,试图将前爪伸入柜子与墙壁间的缝隙里抓挠。只要被它抓到一下,小梅肯定会整组散掉。不过,巧克力的身体似乎太过庞大,除了前爪外,其他部位都塞不进那道缝隙。

小梅抓住了从电视后方延伸出来、记得谅太在整理行李时曾称之为「线」的绳状物,双手紧握,奋力向上攀爬。做这种事,在她这五百多年的人生——不对,是人偶生涯中,还是头一遭。

她将脚踩上电视柜,好不容易才站稳在柜子上方时,手中握着的线的末端却脱落了。要是再早一点脱落,小梅恐怕就已经摔到地板上了。巧克力在电视柜旁兴奋地「嘿哧、嘿哧」喘着粗气,将前爪搭在柜子上,不断朝着小梅挥舞攻击。小梅虽然已退到它勉强构不着的位置,但只要被它击中一下,对小梅而言都可能造成致命的损伤。

小梅用双手拿起那段从电视脱落的线,轻轻地来回晃动。线就像活蛇一般扭动着。这招果然奏效,巧克力开始跟电线玩闹起来。小梅晃了一会儿后,便使劲将线的脱落端朝远处扔去。巧克力立刻追了过去,开始又咬又用前爪拨弄着那段线,玩得不亦乐乎。

要逃走就趁现在。小梅绕到与巧克力相反的电视另一侧,用手脚紧紧夹住电视机身,拼命向上攀爬。电视柜上方有扇窗户,前方还挂着她记得怜花和谅太称之为「窗帘」的布幔。小梅站上电视柜顶端后,使尽全力向上纵身一跃,抓住窗帘顺势一荡,总算勉强翻上了小窗前的窗台上。由纸和木头构成的小梅的身体,虽然不堪一击,但也因此相当轻盈。

话说回来,现代窗户上用的这种透明材料究竟是什么呢?和过去的障子纸窗不同,不仅能看清窗外景物,而且似乎还比障子纸坚固许多,真是了不起……不过,现在可没闲功夫佩服这个。只听见「嘎叽嘎叽」的声响,小梅回头一看,发现巧克力正试图朝她所在的小窗跳上来。看来,它是瞧见了方才抓住窗帘爬上小窗的小梅,于是注意力又再次转移到小梅身上来了。

由于小窗前的平面很窄,巧克力无法跳上来。但是,巧克力仍然勇敢地跳起,试图用前爪攻击小梅。「嘎呜,嘎呜」地,依然兴奋地叫着。

小梅别无选择,只能从这个小窗逃到外面去了。

如果继续和巨型犬巧克力同住,被破坏只是时间问题。这个房间比怜花之前的房间宽敞许多,要用瘴气填满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大概在那之前,小梅就会被拆得四分五裂了。虽然作为曾经毁灭过大名的诅咒人偶,被狗打败而撤退是极其丢脸的事,但为了避免被破坏,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就连现在,也只是勉强躲过巧克力反覆跳跃的前爪攻击,只差几寸的距离而已。巧克力因为是狗所以可能没注意到,但如果再多助跑一点跳上来的话,就能给小梅来一击了。

小窗的锁,小梅勉强能够得着,可以打开。从那里往下看,有植物丛。这大概是二楼或三楼的高度。身体轻盈的小梅跳下去应该不会坏掉。

小梅下定决心,从窗户跳到下面的植物丛中。如计算的那样,身体没有损坏。只是,当从植物丛跑到路上时,被人注意到了。

「哇啊啊啊!」

那个男人大叫一声,跌倒了。小梅立刻躲进植物丛的阴影中。从那里看不到男人的全身,但看来那个男人似乎是在搬运纸箱的途中,因为小梅经过而惊吓,不小心把纸箱摔落了。

「啊啊~又是易碎物~真糟糕,上次就被骂得那么惨了~」

那个眉毛浓密但头发稀疏、穿着绿色衣服的中年男人,一边捡起纸箱一边哭诉,然后环顾四周。

「好像看到有个人偶在跑的样子……是我太累了吗?」

男人歪着头,又继续走了。幸好没发现躲起来的小梅。如果被发现的话,说不定会因为害他摔破东西而遭到报复。

不久太阳西沉,夜幕降临。伫立在路旁的小梅的身影,虽然引起了几位行人的注意,却没有任何人将她拾起。一群年轻男女瞥了她一眼,抛下一句「那什么人偶啊?好恶心。」便迳自离去。「好恶心(kimo)」指得是「肝(kimo)」吗?即便不明白这个词在现代的确切含意,但从对方那语气来判断,大概是被鄙视了,这点小梅还是能感受出来的。

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柱子,柱子顶端点亮着一种现代的奇妙照明,明明没有燃烧火焰,却散发着煌煌亮光,正亮着。夜色渐深,注意到小梅存在的人也越来越少,她心想,或许该移到光线更充足的地方会比较引人注目些,便沿着路边移动脚步。就在这时——

背后传来了人类的脚步声。小梅连忙停下动作。

「刚刚好像看到它在走路……不过是我的错觉吧……」

听到男子喃喃自语的声音,下一秒,小梅就被捡了起来。接着,男子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梅看。

虽然是个年轻男子,但看起来却相当缺乏朝气。胡子没刮,头发似乎也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痕迹。此外,他的双耳上挂着一根横杆,将两片如同现代窗户般的透明板状物固定在双眼前方——他配戴着这样一个奇妙的小装饰品。现代人之中,偶尔会见到有人脸上戴着这个,但其用途究竟为何,小梅并不清楚。

男子注视了小梅片刻,随即将目光移向别的方向。那个方向正好有个垃圾堆置场。看来他是打算把小梅扔掉了。

小梅凝视着那名男子,然后送出了意念。

不准扔掉我。带我回家、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再次望向小梅的男子,其视线就这样被她牢牢地吸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