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尾声

更新时间：2026-04-09 07:47:40

本章字数:5230

便利商店店员柴田，听见自动门滑开的声响后先是喊了声「欢迎光临～」，接着在看清来客的长相后，咂了下舌。

是那个老太婆。额头上有块褐色斑点的，那个老太婆来了。

那家伙，之前已经离职的某位前辈都管她叫「碎嘴老太婆」。虽说倒也不是每一次都必定如此，但她确实很常对店员说些尖酸刻薄的话。讨厌的奥客有好几个，但其中就属这个老太婆，就算我们这边什么都没做，她也会主动来找碴，是最难搞的存在。

店长先前好像也被她客诉过什么绳子断掉之类的问题。前几天休息时我才跟店长提议：「干脆直接公告禁止那个老太婆进来算了？」结果店长也只能苦笑着回说：「我也很想啊～」就是这么回事。

话说回来，这几天，搞不好有一个礼拜左右了吧？好像都没见着那个碎嘴老太婆。要是她在哪里翘辫子了该有多好，只可惜，看样子她还挺硬朗的。

就是这么个老太婆，此刻正把杯装味噌汤和面包放进篮子里，走到了收银台前。

结果这老太婆，一见到柴田，劈头就来了这么一句。

「哎呀，你的头又理干净啦。看起来真清爽呢。」

老太婆……呃不，是老婆婆，正望着柴田的光头，脸上浮现着微笑。也难怪，柴田确实是才刚在昨天，因为头发长长了些，才自己拿推剪理过一遍。

「啊啊，谢谢……」

柴田挤出营业笑容微微点头示意，接着迅速结完帐。老婆婆临走前还道了声「谢谢」，笑咪咪地离开了店里。

「谢谢您的惠顾——」

柴田内心虽感到一阵错愕，但还是姑且按照标准作业流程回了招呼，目送对方离去。

然后，他确认店里暂时没有其他客人后，才压低音量，对着正在收银台旁边补充热食区商品的后辈工读生说道。

「唉，刚刚那位，就是那个碎嘴老太婆对吧？」

「碎嘴……？」后辈工读生疑惑地反问。

「啊，那是以前在这里打工的前辈取的绰号啦，就是有个老是阴阳怪气、专讲些尖酸刻薄话的老太婆……啊对了，我跟你提过吗？有个以前的前辈跑去当YouTuber了。」

「啊，那个我听过了。是叫马修，对吧？」

「对对对。」

柴田刚开始在这间便利商店打工时，那位总是亲切爽朗地指导他工作的前辈松宫先生，谁也没料到他日后竟然会摇身一变，成了当红YouTuber。他现在靠着定格动画和游戏实况直播累积了超高人气，前些日子才刚上传了庆祝频道订阅人数突破五十万大关的纪念影片。印象中，他当初爆红的契机似乎是灵异主题的影片，但如今他身上早已丝毫看不见那种搞鬼搞怪角色的影子了。大概是因为那种人设跟自己不合，所以才不干了吧。

「那个『碎嘴老太婆』的叫法，我也是从前辈那里听来的……不过，我总觉得刚刚那位客人，应该就是她没错啊……」柴田纳闷地侧着头。「可是，刚刚那位老婆婆态度很好耶，难道是不同人？只是，额头上长了那种斑点的老婆婆，应该也不会有那么多个吧……」

两人正聊到这里，下一组客人——一对情侣——进了店里。总不好继续在客人面前说长道短，于是柴田便喊了声「欢迎光临～」，打住了关于碎嘴老太婆的话题。

那对年轻情侣正一边卿卿我我地，一边挑选着商品。

「对了，那个人偶到底跑哪去啦？」

「最后还是没找到嘛。巧克力也是，我不认为它会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吃得连个渣都不剩耶。要是真那样，它肚子肯定早就痛死了吧。」

「唉唷，没差啦。就算幸运娃娃不见了，反正我现在有谅太跟巧克力陪着，就已经超幸福的了嘛。呜呼呼呼呼。」

「唉嘿嘿嘿嘿。」

两人的对话就这样传了过来。「这对蠢情侣……」柴田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

这时，刚补充完热食区商品的后辈工读生，不经意地开口说道。

「那个……说不定刚刚那位老婆婆，已经改掉爱说别人坏话的习惯了喔。」

「唉——少来了啦。人哪有那么容易改变的。你看我的头，不也一直都是光头吗？」

「可是我自己，也是下定决心才脱离茧居状态的啊。」

「啊……这么说来，好像也是齁……」

听说这位后辈工读生高山溪太，直到最近都还是个茧居族。

刚才那对情侣走到了收银台前。结完了面包、麦片和牛奶的帐之后，男方将手上抱着的纸箱往柜台上一放，说：「不好意思，这个想寄个宅配。」箱子上已经贴好了托运单。

「好的，没问题。」

高山溪太动作俐落地操作着收银机，开始办理宅配收件手续。

当初听到他是前茧居族时还不免有些担心，不过高山溪太学起工作来上手很快，现在连宅配收件这种业务也能安心交给他处理了。听说他一边在便利商店打工，同时也在为了考取照护相关证照而念书。据说他是由母亲独力抚养长大，因为母亲过世的打击太大才一度茧居家中，但现在正打算继承母亲的遗志、投身照护工作，是个既认真又专一的好青年。

「这样好吗？让你一次送我五本。」

「没关系啦。反正每次出新书，出版社都会寄十本样书过来嘛。」

「我爸妈还特地LINE我问：『真的可以拿五本这么多吗？』」

「倒不如说，连再版的时候都还会再寄一本来，要是没有人愿意帮忙收下，我家里真的快被自己的书给淹没了啦。」

情侣俩正聊着天。原以为他们只是对普通的蠢情侣，没想到男方搞不好是个小说家或漫画家之类的。

自己好像也不能老是这样一直打工下去吧？差不多也该开始找个正职工作，或者准备考些证照什么的比较好了吧——柴田心想。

宅配司机西本裕志走出了便利商店。他这次来收的货，只有一个小小的纸箱。托运单上的收件人地址是「里中武雄•博子」，寄件人栏位则写着「里中怜花•谅太」。

将货物搬上货车车斗，才刚坐进驾驶座，他私人的智慧型手机便震动了起来。低头一看，是晃子传来的LINE讯息。

『我现在午休中。因为太期待明天的约会了，忍不住就传讯息给你了。你忙的话不用回没关系喔！』

裕志看着手机萤幕，微微一笑，回传了一个双眼变成爱心形状的表情符号后，便发动了车子。

自从开始和晃子交往之后，裕志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

明明父亲之前一直都承蒙那间安养机构的照顾，自己却丝毫没察觉到那位照护员，就是国中时代的同班同学晃子。这不仅是因为她和国中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更是因为连姓氏都已经换了。

国中时，他谨遵着父亲「要是看见有人被欺负，就要挺身帮助对方」的教诲，试着去保护当时因为身材肥胖而老是被推撞、东西被藏起来等等、遭受着霸凌的晃子。结果导致裕志自己也成了被霸凌的目标，班级导师对此视而不见，最终，晃子和裕志两人便在差不多的时期，双双开始拒绝上学。

事后，他也曾将怒气发泄在父亲身上，呛说：「这就是听你的话照做的下场啦！」父亲虽然因为忙着经营家里的中华餐馆，而无暇多关心裕志，唯独「要是看见有人被欺负，就要挺身帮助对方」这句话，却是从小就不断叮嘱着他。就因为遵守了这唯一的吩咐，结果反倒让自己成了被霸凌的对象，他为此曾一度相当怨恨父亲。如今已无从得知，为何父亲当年唯独对那项吩咐如此苦口婆心、再三叮咛。

可是，二十多年前自己曾试图保护的晃子，如今跨越了漫长时光再度重逢，两人正一同度过着幸福的每一天。这份幸福，正是拜父亲当年的那番教诲所赐才能降临的吧。思及此，他便由衷地想要感谢已故的父亲。

晃子真的是个好到让裕志觉得自己配不上的女性。她温柔善良、性情又好，而且约会时总说着什么「我得好好报答你才行」，然后老是抢着付钱，这也让裕志很过意不去。明明国中时自己根本没能把她从霸凌中解救出来，也没有资格接受什么报答，但她却愿意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这让裕志觉得她实在太过可爱可贵了。

他差不多也开始在考虑求婚的事了。想要和晃子共度一生。他是真心如此期盼着。

如果说，过去那段充满辛劳的人生，都只是为了能在年近四十之际迎来这份幸福的序章，那么这一切似乎也就不算太坏了。

开着货运卡车行驶在路上时，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男生从人行道上朝他挥手。大概是什么小孩子的游戏吧。他也举起手回应了一下。

要是不久之前，他大概根本不会有任何回应吧，但现在的他，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顺心悦目。

日野智希和樽川龙牙朝着宅配货车挥手，驾驶座上的司机也举手回应他们。

「啊，他对我们挥手了耶！」

「是个挺和善的光头大叔嘛。」

智希和龙牙相视而笑。就在这时，龙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

「对了，我前几天啊，好像在这附近看到马修喔。」

「咦？马修？你说那个YouTuber马修？」

「对啊。看到他在青梅街道上走路。」

「哦～那他大概是住这附近啰？」

智希对于这附近的地名和路名，现在大多都记得了。

「啊，这么说来，马修之前好像提过，虽然搬离原本那间便宜公寓，但也只是搬到附近另一栋条件比较好的公寓大楼而已。」龙牙补充道。

「这样啊，那他很早以前就住这一带了嘛。不知道我哪天有没有机会遇到他。」

智希才刚说完，忽然想起一件还没跟龙牙报告过的「大新闻」。

「啊！对了对了，我啊，虽然没看到马修，不过我看到小雅了喔！」

「咦？小雅？该不会是……那个大麻小雅？」龙牙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嗯。我刚好经过她家门口，看她人在家，就稍微聊了两句。」

「真的假的？当初抓她的人不就是你妈吗？她没有对你发飙喔？」

「我跟她说了声『对不起喔～』，结果她笑着说：『没事没事，是小雅自己不好啦。』」

「真假……话说回来，所以她又住回那个家啦？」

「她说是『缓刑』，所以才能回来。」

「哦～缓刑啊……」龙牙沉吟了一下，反问：「那是什么意思啊？我好像听过这个词……」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智希笑了笑。「本来想问我妈的，可是又怕问了这个，跟小雅讲过话的事会穿帮，感觉不太妙，所以到现在还没问。」

就在这时，龙牙忽然指向路旁。

「唉，你看！刚刚有个像人偶的东西，被猫追着跑过去了！」

「少骗人了啦！」

智希也立刻望向那个方向，却什么也没瞧见。就在这时，他又想起一件事。

「啊，对了！之前跟小雅稍微聊天的时候，她有提到她的人偶不见了。还说家里其他东西都没少，但不知为何就只有那个人偶凭空消失了——该不会，刚刚跑过去的就是那个人偶吧？像《玩具总动员》那样，自己会动的！」

「哈哈哈哈，拜托，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啦！」龙牙一笑置之。

可恶，又来只野猫！小梅挥舞起捡来的树枝，同时将瘴气火力全开地释放出来，趁着追赶来的野猫为之一怯的空档，总算勉强钻进了树篱的缝隙里躲藏起来。那只猫在附近来回搜寻一阵子，但最后似乎失去兴致，迳自离开了。

外头果然还是太危险了。总之为了自身安全，得先找栋建筑物躲进去才行。可是，很多房子里又常常养了狗或猫，那种住家也得想办法避开。真是的，这世道实在是越来越难混了。

西本勋死后，小梅有好几个月的时间，都被搁置在那间老人之家、供老人们聚会的交谊厅墙边。也不知是否因为房间太过宽敞，即使释放瘴气也迟迟无法奏效，正让小梅陷入苦战之际，一位大概是患有所谓失智症状的老太婆，趁着四下无人，冷不防地一把抓起小梅，口中念叨着「讨厌啦这个，真恶心」之类的，随手就将她扔进了垃圾桶里。

那个垃圾桶既深，里头又套着滑溜溜的塑胶袋，害她想往上爬逃出去也困难重重；就在她拼命挣扎的时候，整个垃圾桶连同里头的塑胶袋一起被收走，拿到外头的垃圾集中处放置。后来，赶在那辆会吞食垃圾的巨大垃圾车开来之前，她总算设法从里头在塑胶袋顶部弄破了一个洞顺利脱逃，但要是逃脱的动作再慢一点点，小梅恐怕就已经被垃圾车里的旋转刀刃给绞成碎末了。

无论如何，得赶紧找到下一个倒楣的人类才行。而且下一次，一定要确实地成功诅咒。至今为止的那些人类，别说是没能成功诅咒，感觉甚至反倒让他们变得更幸福了。这对小梅而言，实在是太过事与愿违、岂有此理。无论如何下次一定要——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为了提防野猫袭击而胆颤心惊地沿着路边阴影处潜行，就在这时，身后一栋公寓住宅的大门打开来。小梅猛然停下脚步，随即被人轻轻地捡了起来。

「咦？这是什么人偶娃娃啊～？超适合拍照打卡的耶～！」

「是谁丢掉的吗？要不要拿回我们家摆着啊？」

「唉～？你是说真的喔～？」

将小梅拾起的是一对年轻男女。很好，这次一定要好好诅咒这两个家伙。你们两个，快把我带回家去——她才刚在心中默念到一半，就见一只猫从敞开的门里走了出来。

「啊，佩可，怎么跑出来啦！」

那只被唤作佩可的猫，望着被它饲主拿在手里的小梅。接着佩可朝着小梅，「嘶——！」地发出了威吓声。

「佩可，它会想玩这个吗？」

「拿给它试试看吧？」

年轻男女如此说道。这下不妙！果然还是算了，别把我带回去啊！在室内这种无处可逃的环境下跟猫对决，对我方实在是相当不利。

然而那名女子，却依然左手抓着小梅，朝着屋内走去。事已至此，也只好拼了！小梅在女子掌心里死命地挥舞手脚挣扎，趁着女子惊呼一声「咦？」松开手的刹那，使尽全力拔腿就跑。

「咦咦咦？它、它刚刚动了耶！」

「那是什么玩意啊？遥控的？还是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