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特别养护老人之家「翔风苑」的职员三好晃子,左手抱着在走廊角落捡到的日本人偶,一边敲响了居室的门。

「打扰了~」

打开门一看,西本勋似乎正躺在床上微盹着。晃子脸上堆起笑容,举着人偶靠近西本,用缓慢而稍大的音量问道:

「西本先生~这个人偶,是您的东西吗?」

西本勋将目光投向人偶,凝视片刻后,似乎小声地应了句「嗯」。然而,这究竟是应答呢,或只是无意识发出的声音呢,晃子无从判断。

「这个人偶是放在哪一带的呢?是这附近吗?」

晃子姑且试着将人偶放在电视机旁的空位上。西本勋望着这边,却没有任何回应。晃子本想着或许他能回点什么,但果然还是不行。

唉,没办法。西本勋的失智症状已加重,用言语沟通几乎已不可能。刚才那声「嗯」,想必也不是带有意识的应答吧。

「那么,就先放在这里吧。」

晃子把日本人偶放在电视机旁边,但心想,这东西原本肯定不是放在这里的。要是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连晃子自己也绝对会记得。

话虽如此,也很难想像是这设施里的其他入住者把人偶放到那个位置的。入住者基本上就不太可能走到走廊尽头那个死角吧。再过去一点虽有搬运入口,但那并非入住者的通道,而且能靠自己走到那么远的人并不多。这房间隔壁住过一位叫村田千代的老太太,已经百岁了,但她上周安详离世,现在房间空着,而她的房里也肯定没有这个人偶。

算了,要是听到谁说「人偶不见了」之类的话,到时再还就好了吧。特养(特别养护老人之家)的照护员可没那么闲,能一直为这种程度的小事费心。在这个国家,恐怕没有任何一个照护员不感受到被迫从事与繁重劳动不符的低薪工作是多么不合理。照护工作是很了不起的职业。但既辛苦又低薪,所以自己可敬谢不敏——抱持这种想法的人,恐怕占了世上的大多数吧。

这世上总是充满着不合理。职场上一位很会照顾人的前辈高山小姐,去年在回家路上买了饺子后,正走在绿灯的斑马线上时,被一辆卡车撞上而过世了。那么好的一个人,竟以那种方式结束生命,实在太不合理了。

晃子在国中时期被霸凌而不去上学这件事也是如此。现在的晃子自负身材在同龄人中算是不错的,但以前她相当肥胖。因为体型被嘲笑,最终演变成严重的霸凌。学校什么都没做,霸凌者也完全没受到惩罚。试图袒护晃子的男同学也遭到霸凌,结果两个人都变得不去上学了。而且,原本关系就不睦的父母,也因为晃子不去上学而使得裂痕加剧,最终走上离婚一途,结果她的姓氏也改了。那段往事她根本不想回忆。虽然后来成功减肥,坦白说应该算是个美女了,却被交往两年的男友背叛。不仅如此,那个男人还是个大麻贩子。堀口巧巳。真是被一个无药可救的烂男人缠上,白白浪费了时间。待察觉时,自己已是能被称为「近四十」的年纪,这人生真的充斥着各种不合理。

——像这样,不知为何,过去那些讨厌的记忆与愤怒突然填满了内心,晃子猛然回过神来。还有,进这房间时应该没开的电视,不知怎地却开着。看西本勋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于是她便将电视关了。

她不经意地望向人偶。总觉得自从放下这尊人偶后,一股不快的感受便突然涌了上来。当然,这大概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算了。赶快回去工作吧。西本勋和刚才一样,虽睁着眼,却是一副几乎要睡着的表情,在床上微盹着。晃子面带笑容说了声「打扰您了~」,便离开了房间。西本勋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一张称为「病床」的寝台上,躺着一名老爷爷。寝台床头的名牌写着「西本勋」,而且刚才捡起小梅的那个女人也叫他「西本先生」,看来西本勋就是这老爷的名字吧。

本想试着增幅刚才那女人的负面情绪,期待她会不会一时冲动把这老爷打死,但事与愿违。虽然她内心的负面情绪似乎是膨胀了,但或许是从小梅身上感到了诡异,她把小梅放在电视旁边,关掉了随感情增幅术一同启动的电视,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就只剩下西本勋和小梅。

勋虽然回应了刚才那女人的问话,但并非完全清醒,仍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他看起来相当苍老,恐怕死期也近了吧。以往昔的标准来看,他外表大概六十岁上下,不过上一个捡到小梅的冈桥雅惠当时是七十三岁。这么说来,他年纪更大吗?但也可能只是雅惠异常年轻……就算这么想,小梅似乎也无从推断现代人的年龄。

那么,姑且先让他吸点瘴气试试看吧。话虽如此,瘴气至今还不曾对现代人奏效过。这次恐怕也不行吧。

——正当小梅如此想时,在她放出瘴气一会儿后,西本勋便「咳、咳咳」地痛苦地咳了起来。

原来如此,对手衰弱到这种地步的话,瘴气果然连对现代人也有效吗!小梅高兴起来。

接着,小梅读取到勋心中因苦痛而生的负面情绪。她毫不迟疑地将之增幅。于是勋除了痛苦的咳嗽外,还数度发出「呜呜」的呻吟,在床上痛苦难耐。

哦,不错喔,总算能看到人类将死的样子!小梅越发欣喜。

咒杀一个一开始就卧病在床的老人,实在没什么挑战性可言,但即便如此,总算在现代找到一个似乎能成功用诅咒杀死的人类了。就先拿这西本勋开刀,以此为开端,真想一个接一个不断地诅咒下去啊。

就在这时,电视又启动了。唉,没办法。就在电视旁边施展情绪增幅,它当然会启动吧。不过,对在床上痛苦挣扎的勋来说,反正他也看不见电视吧,所以无所谓。

瘴气,以及负面情绪的增幅。两者似乎都效果显著。呼呼呼,痛苦吧、挣扎吧。小梅的攻击能如此奏效的人类,这真是相隔约五百年了。观看人类痛苦挣扎、翻滚的模样,对小梅而言果然还是至高的快乐。真有意思,啊啊,真有意思——

2

痛苦,啊啊好痛苦——西本勋的心被痛苦填满。

想要呼救,却无法发出声音。勋现在大概是在睡梦中。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明明过去能自如地运用语言,却忘记了该如何发声。所以他无法呼唤他人来诉说这份痛苦。

忘记的不只是语言。站立行走的方法、自己进食或上厕所的方法,还有家人的脸孔,都已经回想不起来了。甚至连从什么时候开始想不起来的,也想不起来了。

即便身处这样的现状,突然间随着痛苦涌上心头的,却是过去不愉快的记忆。榻榻米和地板都破烂不堪,寒风毫不留情地灌进来,冬天甚至连雪都会飘进屋内,让人感觉快要冻僵的废墟般的房子。那是他儿时居住的家。

回想过去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明明多的是想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情,为何现在突然想起来了呢。啊啊,莫非这就是所谓临死前的走马灯——勋领悟了。自己的死期将近,勋自己从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

从懂事的时候起,勋就在被邻居的孩子们欺负了。那些被反覆叫喊的话语,久违地再度忆起。

「满洲乞丐」。

不只是勋。哥哥和姊姊也曾被同样的话语嘲弄——啊啊,对了,自己原来还有哥哥和姊姊,勋想起来了。虽然连他们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勋的家是从满洲回来的。战败后,在好不容易才逃回的日本,却被当作外人对待并饱受歧视。听说除了勋的家庭以外,许多回日本的「引扬者」都有过相同的经历。

只是,勋没有关于满洲的记忆。勋是在被「引扬」回日本之后才出生的。母亲怀上勋之后,父亲就被拘留在西伯利亚了。父亲回到日本,已是多年之后的事。话虽如此,并不是活着回来的。回来的只有骨灰而已。自那之后,母亲独力养育勋他们三个孩子的辛劳,绝非言语所能形容。

当然,在那个年代,整个国家都很贫穷,但其中勋的家境更是特别困窘。靠着帮周围农家打杂或做些零工,勉强挣得当天度日的食粮,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家里的地板也塌陷过。就如字面所示,真是「穷到破底」。

小学也是去一天、休一天。偶尔去学校,也只会被喊着「喂~满洲乞丐」欺负而已。那个中年男老师从不制止。非但不阻止,甚至还会责备勋说:「被欺负的你也有错」。那样的老师在当时比比皆是。虽然听说那个时代也有孩子受到老师温情关照而得到救赎,但勋从不曾觉得自己有幸遇到好老师。

那个时代,欺负穷人、任由伤残军人捱饿,是个糟糕透顶的世道。据说在东京,不仅不帮助露宿街头的失亲孤儿,甚至还以「扫荡」为名将他们强行送入收容所,似乎连在那里饿死的孩子都有。什么阶级社会,亏他们最近才开始说。打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是阶级社会。而勋,则一直处于阶级的最底层,日复一日地遭受欺凌。

但有一次,勋忘却了自我,挺身对抗了那些欺负人的孩子。

他一个人大概是鼓不起勇气的吧。但在小学里,还有另一户被称为「满洲乞丐」的引扬者家庭。为了帮助那家的女孩,勋才奋力鼓起了勇气。

那个女孩比勋小几岁。所以她也和勋一样,仅仅因为家人曾在她压根不知道的满洲待过这个理由,就遭受欺负。那份不甘,勋感同身受。她叫什么名字呢?果然还是想不起来。毕竟那已是约莫七十年前的事了。

总之,勋帮了她。现在回想,或许是想在女孩子面前表现一下吧。那是在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时候吧?情景倏地浮现脑海。

在尚未铺设的泥土路上,一个穿着尽是补丁的衣服的女孩,正边哭边走着。三个男孩子一边对着她大骂「满洲乞丐」、「滚回去」等恶毒字眼,一边朝她扔石头。他们是平时欺负勋的同班同学。他们全神贯注在女孩身上,没看见勋。因此,和他们平时欺负勋的时候不同,露出了破绽。要动手就只能趁现在,勋下定了决心。

路旁掉落着一根粗树枝。勋用双手抓住那根树枝,从背后悄悄靠近那三个正朝女孩扔石头的坏小子,然后从他们身后使尽全力挥了过去。从那一刻起便失了心疯。将至今为止所受的份,全心全意地、狠狠地打了回去。「好痛!」、「住手!」、「哇啊啊啊!」——还能回想起他们边发出惨叫边逃走的背影。

自那天起,那些欺凌者虽然偶尔还是会来嘲弄勋,但勋记得他们确实比以前收敛了不少。大概是害怕再遭到勋报复吧。

用暴力解决问题,绝非值得称赞之事,但当时就是那样的时代。虽已从战争这种极端的暴力中解脱,但凭借暴力说话的时代,自那之后又持续了数十年。大人对孩子、男人对女人、老师对学生、流氓对普通市民——在所有场合,强者都在对弱者施加暴力。勋一直目睹着这一切,而且在绝大多数场合,自己都是承受暴力的一方。

真是个不堪的人生。尽是些痛苦的事。如今只剩下等待死亡。要是能干脆地死去该有多好,偏偏气息依然痛苦难耐。就连方才忆起的这些往事,也是临死之际一点都不想特意回想的。啊啊,这样的人生,真想早点了结啊——

3

「西本先生~您还好吗~?」

设施医师森川,将蓄着白胡子的嘴凑近西本勋耳边,大声地呼唤着。但西本勋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痛苦地急促呼吸着。

森川用听诊器贴上西本勋的胸口后,将目光移向房门,压低了声音。

「唔嗯,这个嘛……恐怕差不多,大限已近了吧。」

「啊啊……是啊,西本先生一直以来都是时好时坏的嘛。」

担任主任的资深照护师清水,在一旁皱着眉头点头。

「可是他最近看起来状况还挺好的……」

三好晃子看着西本勋,带着叹息说道。她拿着人偶进这房间,应该还没过一、两个小时吧。这真是料想不到的病情急转直下。

「西本先生那边,我们已经取得家属的临终守护同意书了,对吧?」

森川询问后,清水点头应道:「是的。」

「立刻打电话吧。如果家属能来就请他们过来,或许从他们抵达后就得直接进入临终守护了。」

「我这就去。」

清水正要走向走廊时,忽然瞥了一眼电视机旁。

「咦?这里有放过这样的人偶吗?」

「啊,是刚才放在这房间前面走廊上的。我想说那一带也没别人会经过,应该是这间房里的吧,就拿进来放着了……果然还是我想错了吗?」

三好晃子怯生生地说道。

「唔嗯,我是没印象啦……不过算了。我去打电话给西本先生家。」

清水朝走廊走了出去。

看来这栋建筑,似乎是个叫做「老人之家」、负责照护老人的地方。小梅逐渐理解了状况。

总之,要让这个西本勋死掉,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吧。名叫森川、那个留着白胡子的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设施里,似乎还有其他像这样的老人。要是逐一进入每个人的房间,结果只有小梅进过的房间里的老人接连死掉的话,自己是诅咒人偶这件事会不会曝光呢?虽然不能被察觉此事的设施人员给破坏掉,但只要在那之前逃掉就行了。不冒一定的风险,恐怕是无法将诅咒人偶的恐怖植入现代人心中吧。

好,就从这个「老人之家」开始缔造传说吧!首先是这个西本勋,之后也要让好几个老家伙因瘴气而衰弱、增幅其负面情绪,迎接充满苦痛的死亡!此刻的西本勋,想必也在回想着过去痛苦的记忆之类的吧。他保持着痛苦的表情睡着,能读取到其内心的负面情绪正不断增长。嘻嘻嘻,观察人类痛苦的模样,果然还是很有趣哪。

就在小梅再次增幅负面情绪之际,旁边的电视又启动了。

「咦?电视又开了。」

「是故障了吗?」

前来查看西本勋状况的医生和那女人,看着电视不解地歪了歪头。电视上,正播送着一群身穿银色衣服的人,边唱着「钢琴~卖~给我~吧~」边跳着舞的影像——这在他人临终之际实在是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我把电源关掉啰。」

那女人按下小梅旁边,视上标示着「电源」的部分,画面随即转为一片漆黑。

4

勋回想起来。明明都是些痛苦难熬的记忆,却不知为何还是会忆起。

从小时候开始,就净是些痛苦的事。勋从十岁左右起,就已经为了帮忙母亲而工作了。帮农家做事、送报纸……若在今日,就会被称为所谓的「童工」吧。当时多半也是不合法的吧。但对于学业早已远远跟不上、又没有亲近朋友的勋而言,无论学校还是劳动都同样痛苦。既然如此,能拿到钱的劳动还稍微好一点。

勋上中学时,哥哥和姊姊都已经去了东京,就是所谓的「集团就职」。不过,「集团就职」这个词汇,总感觉一开始是没有的,是后来才被这么称呼的。「团块世代」也是如此。明明也不是自己喜欢才聚成一「块」的,却被某人擅自安上了名字。唉,真要说起来,被叫做什么「宽松世代」的那群年轻人也挺可怜的。他们现在大概几岁了?这点就实在想不起来了。连勋自己现在几岁都想不起来,记不得别人年纪也是当然的。所谓勋的年龄,不过是个数字罢了;它的存在意义,就只是为了在每次被问到「您几岁了?」时试着回答、然后答错,接着换来医生或照护员脸上浮现「唉,连自己年纪都不记得了啊」那种怜悯的表情而已。

勋再次回想。他也是中学一毕业,就搭上夜行列车前往东京。母亲到车站月台来送行……不对,记忆中她好像没来。明明哥哥和姊姊去的时候都有送行,轮到最小的勋时,却只在家门口说了句「多保重啊」就道别了。啊,对了。「连最小儿子的送行也这么敷衍吗?」当时在心里这么抱怨过——事隔半世纪以上,才又想了起来。

在东京的工作,也净是忆起些痛苦的事。为什么老是想起这些痛苦的事呢?这并非因为忘记了快乐的事,而是因为真的就只有痛苦的事。听说,若是幸运遇到好的雇主和同事,那个年代似乎也有不少快乐的事。可惜勋在那个年代,就只是不断地受苦罢了。记得有部叫《三丁目的什么什么》的电影,将那个时代过度美化得一片祥和欢乐,当时看了只觉得一肚子火。所谓那个年代,对勋而言,真的没什么好东西。

第一个工作的铁工所,里头学长的霸凌很严重。有个以前混过黑道的学长,脾气一不好就随手殴打学弟;而胆小的社长似乎是透过认识的黑道硬塞才雇用了那名工人,所以也开除不了他。过了一个月,在领到第一份薪水的那天,勋就逃离了包住宿的员工宿舍。

接着工作的木工装潢店,老板是个粗暴的人;只要勋或其他员工稍有失误,他就会怒吼「混帐东西!」,还会随手拿起旁边的角材就打过来。这地方也是一领到薪水就立刻逃了。

再下一个的板金工厂,和前两个职场相比算是比较像样了;学长和社长都不会动手打人。但是,关键的公司业绩很差,勋进去才半年左右就倒闭了,最后一个月的薪水也没拿到。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保护劳工的法律。不对,或许有吧,但根本没人在遵守。即使认真工作,运气不好就拿不到钱——在那个年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之后,还待过电镀工厂、招牌店、玻璃工厂。换过多少个职场,多到已经记不清了。不是被欺负,就是公司经营困难、薪水迟发不断,辞职大抵都是这些理由。工作换得越频繁,下一个能找到的职场环境就越差。环境好的职场,员工不会那么轻易辞职,所以工作机会本来就很难得。这种理所当然的法则,是在反覆换工作的过程中才总算体悟到的。

即便如此,给故乡母亲汇的生活费还是设法持续着。虽然好几次想过「要是哥哥和姊姊能分担点就好了」,但结果支持母亲的,还是只有身为小儿子的勋。

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哥哥和姊姊,都没有汇钱给母亲呢?

啊,对了,想起来了——姊姊已经死了。

姊姊去东京才几年,就和约会对象搭乘的汽车出了车祸,跟开车的那个男的一起死了。现在或许难以置信,但当时的汽车普遍没有安全带,一旦发生大车祸,会死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哥哥,则是在勋前往东京的隔年左右,就失去联系了。他似乎和勋一样,在各个职场间辗转流浪,最终没能安定下来。因此,最后才演变成由勋寄钱回老家。

话又说回来,在勋中学毕业前,老家的生活费其实都是哥哥汇回来支应的。哥哥想必也有哥哥的难处吧,所以勋也无法责怪他。哥哥现在怎么样了呢?既然连勋都快死了,哥哥恐怕也早就过世了吧。连哥哥是生是死都回想不起,感觉这并非是勋现在的状态所致,而单纯只是因为数十年音讯全无、真的无从得知罢了。

即便如此,对于一边持续汇款、一边在大众食堂工作的勋来说,当时在租屋处收到电报的情景,倒是还记得。

「母 亲 病 危」。

收到电报这种事,无论之前还是之后,应该就只有那么一次。

他立刻搭乘卧铺列车回到故乡。故乡的……是叫中野呢?还是长野?一个是故乡的地名,另一个是在东京住过的地方名。以前应该还分得出来,但现在已经搞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了。总之,勋急忙赶回了老家。

然而,他没能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抵达时,只见躺在被褥上的母亲脸上已经盖了白布;而一些大概是邻居或亲戚、对勋来说顶多算得上脸熟的人们,则已经开始张罗葬礼了。

母亲的人生,是幸福的吗?勋怎么样也无法这么认为。她曾说过,从满洲撤退回来时,看见了无数尸体,也看过因失去襁褓中的孩子而陷入疯狂的年轻女子。好不容易穿过那样的修罗场、拼死逃回的日本,等待着她的却是绝望的贫困。丈夫死在西伯利亚,女儿死于交通事故,最终离世时,三个孩子竟没有任何一个在身旁送终。啊,她是多么地不幸啊!

唉,勋自己即将到来的临终时刻,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光景吧。因为没能为母亲送终,所以等待自己的也是同样凄惨的结局吗?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母亲死后,老家的破屋很快就被拆了。勋得以归去的家与故乡,就这样轻易地消失无踪。不再需要汇钱回家,生活是轻松了些,但相对地,勋也觉得自己活着再没什么意义了。他不断辗转于各个工作,持续过着苟且度日、自甘堕落的生活。

但就在那样的时候,在东京的某个车站,一场突如其来的重逢降临了。

「勋哥?」

听到怀念的声音回过头,勋记得自己当时应该也叫出了她的名字。但她的名字究竟是什么,现在却想不起来了。

「你竟然认得我啊?」

勋应该是这么说的。而她则如此回答:

「因为勋哥是我的恩人呀。」

那女孩确实是这么说的。为什么是恩人来着?

啊,对了。那女孩和勋一样,是从满洲撤回来的家庭的孩子。记得是勋从背后用粗树枝打跑了欺负她的坏小子,保护了她。勋喜欢那女孩。这就是所谓的初恋吧?那女孩的名字是什么呢?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或许也已经过世了吧?若真是如此,也许很快就能在那个世界重逢也说不定——

咦?怎么回事,西本勋内心的痛苦,似乎稍微减轻了一些哪——小梅感觉到了。

莫非西本勋在回忆昔日讨厌往事的同时,也顺便想起了某些不那么讨厌的记忆吗?难道他在临终之际,正在回顾着令人怀念的往事吗?

那可不行!那样的话,不就和只是平静地死去没什么两样了吗?正因为要带来满是苦痛的死亡,才叫做诅咒人偶啊!必须让他尝到更多、更多临终的痛苦才行!小梅重新打起精神。

5

就快要死了。勋自己清楚得很。气息越来越困难,眼睛想睁也睁不开。

但不可思议的是,脑袋反倒还在运转,胡乱地回想着从前的事。尽管,净是些不愿回想的过往——

来到东京后,究竟做过多少份工作了呢?勋已经记不清楚确切数字了。不过,他还记得,第一份总算能稳定做下去的工作,是在一家中华料理馆。刚开始工作那时再次遇见了那女孩,才下定决心要将自己如无根浮萍般的生活好好打理一番。

在他认真工作一段时日后,老爹将第二家分店交给了他打理。虽说是老爹,但并非他真正的父亲。他真正的父亲,记得应该是在国外过世了。这位老爹,是那家中华料理馆的老板,也就是勋的雇主。因为老爹也是从满洲回来的,所以待勋很温和。勋便和小节一起打理起第二家分店。

嗯?小节是谁啊?啊,对了,是喜欢的那个女孩。记得小节也是一样从满洲回来的,小学时曾帮她赶跑了欺负人的小孩,几年后在东京重逢……啊,对了,就是那女孩,是节子啊!

对了。和节子结婚了——勋总算想起来了。

总店的老爹在几年后因急病过世了。所以,最终只剩下托付给勋的第二家分店。如果勋的手艺够好的话,或许就能继承老爹的味道,接连开出分店、生意兴隆了吧。然而,勋的手艺并不算特别出色。结果,夫妻俩就只是一直守着一家随处可见的普通中华料理馆。店名是……唉,连这种事也忘了。地点呢,是中野?还是长野?一个是老家,另一个是在东京开店的地方。不过老家已经没有房子了。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呢?想必也已经过世了吧?

当厨师的工作很辛苦。夏天热得汗流不止,冬天早晨则冷得直打哆嗦。店里装上冷气和热水器,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在那之前,夏天白天简直是头昏眼花快要倒地似地在甩锅子;冬天水又冰得要命,双手满是干裂冻伤。雪上加霜的是,还碰过吃霸王餐的、遭小偷光顾的,甚至还有醉汉在店里互殴闹到警察上门的事。回想起来的,净是些辛苦的事。全是苦头啊。到底有过什么开心的事吗?唉,人到临死前,就是只会想起这些痛苦的事吗?

能打从心底感到喜悦的事……啊,对了。大概只有怀上孩子的时候吧?

然而,那份喜悦也仅是昙花一现。孩子待在节子腹中,很快就没了心跳。下一个孩子,还有再下一个,果然也都在节子腹中,很快就没了。

若是现在,或许去医院做些什么治疗,就能保住了吧。可惜当时没办法。现在这种状况是有名字的……对了,叫反覆性流产。但当时不但没有这种名称,恐怕连原因也不清楚。

就算知道节子怀孕了,也已经高兴不起来了。每当得知孩子又没了时,两个人总是大哭一场。甚至有过一次,两人干脆关了店门,哭了一整天。然而,若一直这样下去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无论多么悲伤,也只能继续工作。到底要悲伤到什么地步才够呢?明明只是想抓住和一般人一样的幸福,就连这样也不被允许吗——?夫妻俩一同沉浸在悲叹中的日子,多得数不清。

结果,顺利生下来的孩子只有一个。当时勋已经四十岁左右,节子也小他几岁,因此被说是「高龄生产」。不知是第五次、第六次还是第七次了,总之是重复怀孕了好几次才总算生下来的。若是普通状况,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想必能更开心吧。但当时恐惧却胜过了喜悦。只是不断祈祷着:拜托千万别死掉、希望能平安长大。

那个生下来的儿子,名字是叫什么来着……?

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呢?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了,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还是说,在长大成人前就死了呢?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把儿子养得太娇贵了吧。或许当初该更严厉一点,把他养得更坚强些才对吧。对了,后来还因为儿子的事而大大地伤透了脑筋——他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哦喔,又有负面情绪涌上来了嘛!嘻嘻嘻,让本小姐来增幅一下——小梅欣喜地想着。

西本勋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时而浮现苦闷的表情。而围绕在他身边的,则是这间名为「老人之家」的设施里的职员们。穿着白衣的是医生,剩下的似乎是称为「照护员」的职员。其中有个女人,能读取到比其他人稍强的负面情绪,不过,就算增幅了这个,大概也不会发生什么像把在场人类全杀光那么有趣的事吧。眼下姑且还是先专注在西本勋身上。要让他直到最后一刻都看见恶梦,迎接一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内心都留下创伤的、苦闷至极的临终。说起来,那种心理创伤是叫做「寅马」吧。让西本勋迎接一个足以将寅马植入这些家伙心中的临终——这就是目标。

「唉……照这种呼吸看来,或许会比预想的更快哪。希望家属能及时赶到就好……」名叫森川的医生听着西本勋的呼吸声,一脸凝重地说道。

虽说已是约五百年前的事,但对曾经致使多人死亡的小梅而言,人类临死前那痛苦的呼吸声还是听得出来的。真是令人舒畅的音色啊。

来吧,西本勋啊!更加、更加痛苦地死去吧!然后,要在这里所有人的心中,植入那绝无仅有的「寅马」!咿嘻嘻嘻嘻嘻。

6

好痛苦。生命大概所剩无几了吧。勋意识到了这一点。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回忆仍在继续。那是独生子上中学时的事。儿子突然这么宣布:「我再也不去学校了!」

勋在那时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儿子在学校受到了欺凌。由于儿子小学时颇能融入群体,勋曾安心地以为不会发生像自己小时候那样的事;然而,一进入中学,新同学们里似乎有不少所谓的不良少年,儿子便成了他们欺凌的目标。

说起来,当时勋还曾被儿子哭着责骂:「这就是照你说的去做的结果啦!」那是指什么事呢……?只能想起些片段而已。毕竟是临死了嘛,脑袋没法好好运作也是难免的。不如说,以勋最近的状况而言,脑袋能转到这种程度已经算相当不错了吧。

学校没有伸出援手。这点和勋过去被欺负的、战后不久那段时期相比,根本毫无改变。那些家伙,到头来还是只会保护欺负人的多数派。儿子从中学起就不再去学校,高中也没上,毕业后就开始到店里帮忙了。

当然,能去上学是最好不过了,但也曾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全家人聚在一起工作过活的日子,对勋来说也还算充实。

然而,那样的生活才过了几年,就面临了巨大的危机。附近开了一家知名拉面店的分店。对方是那种会上电视、上杂志、门口总是大排长龙的名店;自家这边,却只是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华料理馆。而且一碗拉面的价格还一样。这样根本不可能赢得了。觉得这样下去不妙,记得当时还降价过一次,五十圆或一百圆吧。然而,那样做也只是杯水车薪。没想到客人会被吸走得那么彻底。

不论白天晚上,自家店里都变得门可罗雀;与此相对,附近那家名店门口却排起了长龙。不知道有多少次心里想着:「与其排那么久的队,不如来我们家吃不就好了。」虽然也曾想过干脆到队伍后面去拉客算了,但要是被发现大概会被骂,而且那样实在太窝囊了。结果,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看着。

营收自然是每况愈下,最后终于不得不对儿子开口:「对不起啊,你能不能去外面工作?」

没有比这更窝囊的请求了。但这就是现实。店里就算在尖峰时段,来的客人数也顶多只需要两个人就能应付,实在没必要从早到晚摆三个人在那里。既然如此,就必须让儿子去外面赚钱才行,否则家计就危险了。

身为父亲,却老是让儿子看到自己窝囊的一面。而且,现在连儿子的长相和名字都想不起来了。那小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呢?还好吗?总不会已经死了吧……?

不过,真要说起来,连妻子是否还活着,也记不得了。记忆的前方,彷佛笼罩着一层浓雾。雾暂时散去时就能想起,可是一旦雾又拢上来时,就又不明白了。

啊,我那受尽了苦的妻子和儿子啊!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呢?是活着?还是死了?无论如何,都没能让他们得到幸福。这人生是何等凄惨啊!真窝囊!太不甘心了!真想快点死掉啊——

西本勋的负面情绪又再度膨胀起来了。他的情感几乎完全被负面所盘踞。想必本人相当痛苦吧。而且,性命也差不多要走到尽头了。要是他最后能发出呻吟,口中再吐出点血之类的然后死掉,那可就有趣了哪……

正当小梅如此思忖之际,女照护员走进房内告知:

「西本先生的家属到了。」

「啊啊,请带他们进来。」

医生森川应声后,访客随即进了房。来者是位老妇与一名中年男子。

「老伴!」

「爸!」

看来这两人是西本勋的妻子与儿子。医生森川对两人告知:

「也许就这样要送他最后一程了。两位没问题吧?」

「……是的。」

妻子与儿子,看来是来为西本勋送终的。唉,要说他们终究是赶上了嘛,是有点可惜,不过危机就是转机嘛。不如就将此视为良机吧。要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足以在妻儿心中留下寅马的悲惨死状。若能在痛苦挣扎到最后一刻,果然还是吐着血死去,那就太棒了。

小梅啊,约莫五百年前诅咒杀死武将龟野则家时,就成功让对方在最后吐出一口血哪。口中「咕啵咕啵」地喷出暗红色泡沫,连在一旁照看的随从们都忍不住「咿」地尖叫出声——那光景,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真是过瘾极了。真想务必导演出那般凄绝的临终场面啊。

来吧,西本勋。你就痛苦挣扎到死亡的瞬间,给我吐出血来吧!吐血的演出效果果然还是最好的啊。以现代的事物来说,大概就像是烟火那样的东西吧。发射血的烟火,给留下的家人们深深烙上最特别的寅马再死吧!小梅于是又将勋的负面情绪,狠狠地增幅了一把。

7

好痛苦。好难受。即使躺着,也感觉到恶心想吐。然而,却也无力起身呕吐。勋在暗暗之中,除了痛苦,什么也做不了。

即便如此,脑中涌现的,却净是过往痛苦的记忆。想起那间中华料理餐馆——就因为附近开了家人气拉面店,经营状况恶化到不得不让儿子去外面工作的地步。为了设法重振经营,勋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对策。

那就是,外带饺子。

他将原本只在店里卖的饺子,装进塑胶餐盒让人外带,结果竟博得街坊邻居超乎预期的好评,客人也增加了起来。虽说比不上那家拉面店,但在假日的午间或傍晚,也时常会有两、三位客人排队等着外带饺子。拜此所赐,原本岌岌可危的经营状况也改善了不少。

拉面输了没关系,我们还有饺子。靠这个,我们店又能撑下去了。是不是可以把在外另谋他就的儿子再找回来,为了让他当第二代店主,开始正式传授他手艺呢——尽管他都考虑到这一步了,但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附近,出现了足以粉碎西本家希望的威胁。

饺子专卖店「饺子将」。果然是家会上电视的那种人气连锁店。而且,饺子将的饺子,还硬是比勋的饺子便宜一百圆。

这接二连三过于残酷的打击,几乎让人错以为是大型餐饮集团为了击垮西本家而刻意锁定狙击。勋的客人被饺子将彻底吸走,再度变得门可罗雀。他含泪将饺子降价一百圆,但不仅利润几乎见底,客源也并未回流。就算再降二十圆,变得比饺子将还便宜,状况依旧没有改变。要是再降下去,就真的要亏本了。

其后的数年间,尽管拼命做出最后挣扎,终究还是迎来了极限,决定把店收了。这是个痛苦的决定,但考量到末期每个月都在亏损的状况,为了活下去,也是不得已的抉择。

收店之后,他到连锁拉面店工作。年过七十,厨房的工作变得吃重后,就转去做清洁人员。光靠国民年金生活艰困,也只能趁还能工作时尽量工作。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夫妻俩一块儿工作,起初得分开做不同的事,还真有些寂寞。不过,很快就习惯了。不,更准确地说,是因为节子出乎意料地迅速适应了,勋才不得不跟着习惯。对勋而言,看着节子在外头展现出那样的适应力,内心不免感到有些苦闷。

尽管如此,不必再烦恼进货或店家经营的打工族身份,倒也乐得轻松。收入方面,甚至比当初勉强硬撑着中华餐馆时还要好上一些,每个月都能够存点钱了。夫妻俩才刚习惯这样的生活,正谈论着「找个时间去哪里旅行一下吧」之类的话题时,事情发生了。

勋的身上,出现了异状。

有一次,从打扫的兼职地点回家途中,他竟然迷路了。而且,连工作内容也开始会忘记了。

职场的同事担忧地对他说:「西本先生,请别介意我这么说。您最好还是去做一次失智症检查比较好。」据说那位同事有位亲戚,也是健忘情况变严重,但本人却排斥检查,结果耽误了治疗时机而后悔不已。多亏了这个人的劝告,勋才下定决心要去接受检查。尽管如此,关于那个人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如今他却也早已忘光了。

他和节子一起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果然如预料的,被告知失智症已经开始了。

打工的工作、过去赖以为生的料理手艺、甚至连简单的家事,都渐渐做不来了。力所能及之事一件件地减少,这实在是种恐怖。夫妻俩想趁着失智症状还没加剧前,去了一趟温泉旅行,但究竟是去了哪里的温泉,很快地也就想不起来了。

节子也辞去了工作,开始专心照护勋。节子曾一脸悲伤地说,得先把存款一点点拿出来用,等用完了就得去申请生活补助了,但当时的勋,却连这话的意思都已经无法理解。

有一次,勋下厨了。为什么会突然想做呢?事后回想,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早已经连料理都做不来了,但不知怎地,那一刻就是突然想下厨。他往中华炒锅里倒了油、开了火,正想着该炒些什么好呢,啊,等等,连菜都还没切不是吗——就在他意识到这点时,节子走了进来。

「喂!你到底在搞什么?」

节子那样的口气,让勋心头火起。于是,他便不由自主地,用那口烧热的炒锅,敲向了节子。他本意只是想轻轻推她一下那种程度而已。话又说回来,就连像这样轻轻推节子的暴力行为,在此之前他也从未对她做过。

「好烫!啊啊啊啊啊!」

节子蜷缩在地,放声大叫。接着……是节子自己报案的呢,还是听见那不寻常惨叫声的邻居帮忙叫的呢?总之,救护车来了。没多久,警车也跟着来了。一大群邻居都围过来,想看看是发生了什么事。

勋被带到警察局之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

「烫伤还好吗?」、「事到如今,恐怕没办法再一起生活了吧。」、「我看还是送去安养机构比较好……」、「可是,他一直都住在家里习惯了啊。」、「再这样下去,太太会撑不住的!」、「很多人就是这样一直忍耐,最后演变成照护杀人……」、「这种案例很多的。」、「而且,本人现在应该也不会再觉得住家里比较好了吧。」

——他听见了诸如此类的对话。至于是在哪里听到的、又是谁跟谁在交谈,详细情况他已回想不起来了。

过没多久,勋便住进了现在这间安养机构。

从那之后,又过了多少年了呢?大概一、两年?还是五年左右?不,或者已经过了十年了?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有一次,一个女人来看他。勋望着她问:「您是哪位?」结果那女人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现在他明白了。那个人,原来是节子啊。他竟然连自己的妻子节子,都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在那之后,症状又更加恶化,他忘了如何说话、如何用筷子、甚至如何走路。简直就像是,一步步退化回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此刻,他想起来了。不知相隔了多少年,或许是十几年了吧,他正回想起关于妻子与儿子的事。妻子是节子。儿子是……对了,是裕志。儿子的名字,就叫做裕志。啊啊,事到如今,自己竟然能回想得这么清晰。

可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节子与裕志,我却已经再也见不到了。我就这样死去。意识不会再恢复了。唯独这件事,我还能清楚地意识到。

将至今为止的人生,宛如走马灯一般地回顾完毕后,他重新深切地感受到。

这是一段充满辛劳,几乎没什么好事的苦涩人生。为何偏偏,尽是回想起这些讨厌、痛苦的事情呢?明明仔细找找的话,应该多少也有些快乐的回忆才对啊。感觉简直就像是,有谁在暗中操控着,让勋偏偏只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似的。

可恶!我这辈子,还真是过得一塌糊涂啊。

连最后,都得是这样凄惨的收尾吗?啊啊,真悲哀——

就在这时,冷不防地,传来了声音。

「老伴……勋先生。」

「爸。」

是节子和裕志的声音。他立刻就听出来了。

他们真的在这里吗?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还是这只是勋自己在心中凭空捏造出来的,类似幻听的东西?话说回来,他们两人,还活在世上吗?该不会,他们两人都已经比勋更早离开人世了吧?他对自己的记忆,丝毫没有半点把握。

即便如此,勋还是决定要回应。就算是幻听也无妨。就算回应了根本不存在的对象,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反正勋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节子……裕志……」

连声音到底发出来了没有,他也不知道。然而,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又再度传来了声音。

「名字……他叫我的名字了……我的名字……」

「他叫你了呢,妈!」

听起来是节子和裕志欣喜的声音。虽然依旧无法确定这是否真是他们两人的声音。搞不好,终究还是幻听吧。

即使如此,能听见他们两人开心的声音,也真是久违了啊。这又是相隔了多少年,或许是十几年了吧?

只要他们两人能开心,那就够了。

只要节子和裕志能幸福,其他什么我都不需要了。

啊啊,是啊,我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能察觉呢——勋蓦地体悟到。

勋的人生,充满了不幸与辛劳。就在方才为止,他都还认为自己的人生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过得一塌糊涂。

然而,根本就不是什么一无所有啊。光是有节子和裕志在,那本身就已经是无比宝贵的事了。

即使在自己离开人世之后,所爱的人们,未来或许还能够获得幸福。只要怀抱着这份希望,就能够安心地死去了。

祈求珍视之人的幸福。仅仅是如此祈祷,就能让心情变得如此平静。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这就是人生的真谛吗——勋在临死之际,总算领悟到了。能在最后一刻领悟到,真是太好了。

接着,勋又更进一步地领悟到。想必母亲当时也是如此吧。那位勋未能为其送终的母亲,若她在故乡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当下,也是像这样为着勋与兄长的幸福而祈祷的话,那么无论她的人生看似多么艰辛,临终的那一刻,想必也是幸福的吧。

妻子与儿子。节子和裕志。这次再也不会忘记名字了。能够牢牢记着你们的名字离开人世。

节子、裕志。在我死了之后,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节子……裕志……谢谢你们……」

这声音,究竟传到了多远呢?是否传达到了呢?说到底,他们两人,真的在这里吗——?

虽然已无从确认,但勋在逐渐模糊远去的意识之中,最终,仍是将对妻儿的感谢、以及祈求两人幸福的那份竭尽心力的意念,留在了这个世上。

就这样,勋先前所感受到的苦楚、以及所有一切的悔恨,全都宛如消融于空气之中般,静静地逝去了。

8

「最后……我们最后,总算说上话了呢……」

「他叫我的名字了呢……在最后、最后的关头……」

为丈夫勋送终之后,西本节子与儿子裕志含着泪声彼此诉说着,随即嚎啕大哭了起来。

进行死亡确认的机构医师,向节子与裕志两人走了过来搭话。

「我行医这么多年,像这样罹患重度失智症而无法言语的患者,在临终前还能像方才那样开口说话……这我还真是第一次碰到。我想,这简直可以称作是奇迹了。」

机构医师的眼眶里,也同样噙着泪水。

节子勉强挤出声音道了声「非常感谢您」之后,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淌——自从发生了被丈夫勋用烧热的炒锅敲击头部那件事之后,她便不得不放弃在家照护,只能将他送进安养机构。勋住进机构后没多久,便把节子和裕志都给忘了。每当她去探视,却被勋反问「您是哪位?」时,节子总会感受到彷佛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与悲伤。就算勋的记忆消失了,留在节子额上那片大块的烫伤疤痕,却永远不会消失。要是生病的人是我就好了……这样的心愿,她不知在心中默念过几百回了。

从那之后,节子变得自暴自弃,开始刻薄地对待身边的人。不论是在家附近的便利商店,或是在因为有长者优惠而常去的健身房,她都忍不住开始对店员或工作人员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从身为满州引扬者、在贫困家境中成长的幼年时期以来,一路走来尽是辛劳的人生走到尽头,如今又叠加上连自身存在都被最爱的丈夫所遗忘的这份不甘与怨怼,让她不由得想将哪怕一丝一毫的烦躁迁怒到旁人身上。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却就是无法停下来。

她甚至也曾想过自杀。尽管觉得非常对不起儿子裕志,她还是趁着裕志出门工作的时候,去便利商店买了绳子,打算在家里上吊自尽。然而,就在她把头套进绳圈之前,试着用手拉了一下挂在门框横木上的绳子,绳子竟然应声断裂,让她未能得逞。那时候,她甚至又跑去找卖给她绳子的便利商店店长抱怨了一顿。

——可是,所有这些烦躁、悲伤与痛苦,如今似乎全都得到了净化。

最后,勋叫了我的名字。甚至还对我说了声「谢谢」。光是这样,就让我感觉自己已然得到了莫大的救赎。

从今天起,我又能重新好好活下去了。直到将来某天,能在那个世界与勋重逢之日为止,我能够在这个世界拼尽全力地活下去。她确切地如此感觉到。

「谢谢你,勋,谢谢你……」

紧紧握着刚迎来临终的丈夫的手,节子流着泪,轻声地对他诉说着。

最后,父亲叫唤了母亲与自己的名字。母亲似乎因此得到了救赎。裕志望着那样的母亲,自己也感觉像是得到了救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眼泪。

国中时遭到霸凌而拒绝上学,高中也没去念,就这样开始在家里的中华餐馆帮忙,心中也隐约做好了或许总有一天得继承家业的心理准备。岂料,由于附近开了家人气拉面店,导致自家餐馆的生意开始走下坡,他不得不出去外面工作,没过多久,店里就倒了……从那之后,便是和双亲一起不停埋首工作的日子。

货运司机这份工作干了将近十年,但工作内容相当严苛。拜网路购物普及所赐,工作只有越来越忙的份,薪水却始终没变。他曾经不小心摔了贴着易碎品贴纸的纸箱,被年纪比自己还小的上司劈头痛骂一顿;也曾差点撞上走在路上的年轻人而把货物摔了;更惨的时候,甚至还因为看见了日本人偶在奔跑的幻觉,吓得把货物掉在地上。

听闻同年级同学谁结婚了、谁生了小孩之类的八卦,会感到羡慕或焦虑的时期,老早就过去了。连自己搬出去住的余裕都没有,至今仍窝在老家;自从年龄差距颇大的父亲罹患失智症后,更是和母亲过着接连不断的苦日子。不知从几年前开始,头发也变得稀疏了。每当看见镜中自己那对比着浓密眉毛的稀疏头发、极不协调又显苍老的脸孔时,总忍不住叹气。他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根本没什么值得夸耀之处。

可是,最后,父亲却叫唤了母亲与我的名字。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吧。但就如同医师所说的那样,这实在让人觉得只能是奇迹。那个因为失智症而无法言语、无法行走、甚至无法独自吃饭的父亲,最后竟然清晰地发出了「节子、裕志,谢谢你们」的声音啊。

他感觉自己从今往后也能继续活下去了。虽然毫无根据,但就是有这种感觉。父亲所展现的奇迹,彷佛正对着裕志说「你小子也办得到」,并在他的背后推了一把似的。

不经意一瞥,发现那位女性照护员也在哭泣。

是三好小姐。因为她来过很多次,所以记得她的名字。是位美丽的女照护员。裕志虽然暗自对她怀有好感,但这份心情一直深藏在心底。

不过,能看见她也一同为了父亲而哭泣,裕志感到很欣慰。

面对眼前发生的奇迹,三好晃子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

没错。就是为了像这样无比尊贵的瞬间,我才会一直从事照护员这份工作的啊——她久违地,如此清晰真切地体认到这点。

最近这段日子以来,晃子几乎都快要忘记自己从事照护工作的意义了。不仅被迫从事着与繁重劳动量完全不成正比的低薪工作,私生活方面,也发现交往多年的男友其实从好几年前就一直劈腿,最终因而分手。岂止如此,前阵子他更因为身为大麻药头而遭到逮捕。回过神时,自己早已年届所谓的「四十不惑」,却落得孤身一人。

在这个充满压力的职场,纵使总是戴着笑容的面具,也从未在薪资上获得相对应的回报。就算认真过活,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就算当个好人活着,也是枉然——在这样的心情重压之下,晃子终于在去年,跨越了那条绝不该跨越的界线。

她偷偷地,从入住机构的老人钱包里,窃取了金钱。

失智症的其中一种症状,称作「被偷妄想」。对失智症患者来说,「钱包里的钱被那个照护员偷了!」诸如此类的指控,根本是家常便饭。其他照护员当然也不会把这些话当真。因此,晃子推测就算自己真的偷了钱,恐怕也不会那么轻易被识破,而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

晃子就这样重蹈覆辙了好几次。在此之前连一次犯罪经验都没有的晃子,因为心生畏惧,不敢对纸钞下手,打定主意只偷零钱。话虽如此,她终究还是拿着偷来的钱,以「犒赏自己」的名义,跑去便利商店买了平常根本舍不得买的高级冰淇淋之类的。

但是,那种事情,绝对不能再做了——晃子如此强烈地告诫自己。晃子自己原本,应该也是对「照护」这份工作怀抱着自豪感的啊。亲眼见证了西本家的奇迹,让她得以重新找回了初衷。同时,也为自己先前染指恶行的作为,感到由衷地羞愧。

至今为止偷走的份,要想办法偷偷地、能还多少就还多少。她下定了决心。

三好晃子一面流着泪,一面将目光投向身旁正静静拭去泪水的西本裕志。

能顺利地为他父亲送终,真是太好了。

西本裕志——对晃子而言,是一位极其珍贵、同时又让她深感亏欠的,独一无二的男性。

他是国中同学里,唯一一个曾经试图将晃子从霸凌中拯救出来的人。结果导致连他也跟着受到霸凌,最后两人都变成了拒学学生。无论是道谢还是道歉,她一次都没能说出口,而且自从国中毕业后,两人也再未见过面。

当裕志以入住者西本勋先生儿子的身份,第一次前来会面时,晃子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可是,他并没有认出晃子。晃子和国中时代相比,已经瘦到几乎判若两人,加上父母离异后改了姓氏。「三好」这个姓氏,他理应不可能知道。因此当裕志自我介绍说「您好,初次见面,我是西本勋的儿子」时,晃子实在没办法接着说出「其实,我是你国中同学的——」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一方面是担心,裕志或许至今仍未原谅当年害他变得拒绝上学的晃子。但还有个更重大的理由是——其实在那时候,她已经偷偷从西本勋先生的钱包里,拿过一次零钱了。一想到自己正偷着人家父亲的钱,却还要主动相认,就怎么样也鼓不起那样的勇气。

结果,一旦错过了最初相认的时机,之后再想表明身份似乎也更显尴尬了吧……就在这样反覆犹豫之间,拖到今天,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是,她觉得不能就这样与他分别。必须好好地向裕志道谢,为了国中时的事。还有,钱也得确实地还给裕志才行——晃子下定决心。

大家都在哭。平时沉着冷静的机构医师森川、还有照护主任清水小姐,眼眶也都湿润了。西本家的母子俩当然也在哭泣,但泪水中却又同时带着彷佛得到救赎般的笑容。

真的是很棒的结局。非常理想的临终场面。晃子由衷地这么认为。

啊——可恶!又搞砸了!小梅立刻痛切地体认到。

用瘴气削弱西本勋这点是成功了。他的死期应该也确实提早一些。这么说来,目前状况理当可以算是勉强成功诅咒了西本勋才对。不过,死期稍微提前个几天这种程度的小事,对这里的人类而言,似乎根本无关痛痒。看样子小梅犯下的,是比那更为重大的失误。

八成是在增幅西本勋的负面情绪时,他不仅回想起大量讨厌的记忆,还顺便连带想起了关于妻儿的记忆,结果才在临死前呼唤了两人的名字吧。拜此所赐,最后赶到的那对母子,竟然就这样喜极而泣了。

不过就是在临死前被叫了名字而已,有那么值得高兴吗?叫名字这种事,不是很平常吗?活着的时候,不是早就被叫过千百回了吗?难道说,在临死关头被呼唤,就特别不一样吗——?这点小梅是压根无法理解。小梅对于人类的负面情绪是瞭若指掌,可一旦涉及喜悦啦、感动啦这类正面情感,就几乎是一窍不通。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小梅那「让西本勋经历悲惨的死亡,并借此在其临终见证者们心中植入寅马」的计画,已经彻底失败。

就算是现在,只要能从房里随便哪个人身上读取到一丝负面情绪,小梅都想立刻将它增幅放大。然而,不知怎么搞的,现在房内所有人的内心,全都被什么感动啦、感激啦、思慕之情啦,这类浓烈到简直呛人的正面情绪给塞满了,让小梅根本没有半点可乘之隙。

啊啊,这是个多么令人作呕的空间啊!对小梅而言,一个充斥着感动、感激、思慕之类情感的房间,就跟对人类来说一个弥漫着粪尿与呕吐物气味的房间一样,是个令人极度、极度不快的空间。啊——讨厌死了、讨厌死了!真恨不得现在立刻拔腿冲出这个房间,但现场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办到。

可恶!可恶!为什么现代的家伙们,一个个都这么难诅咒啊!小梅忿忿不平地想着。要是小梅也有泪腺的话,或许也会跟这里这帮家伙一样掉眼泪吧。只不过,小梅流的,肯定是悔恨的泪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