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卷 第四个加速 第八章
紧急军团会议并未进行第二场就结束了。
虽说是会议,但黑雪公主的目的,似乎是将状况告知黑暗星云的团员,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就此统一全团团员的意思。仔细想想,要人在短短三十分钟内,吞下「攸关游戏存续的世界间战争」这种突兀的事情,未免太强人所难。给大家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应该是正确的判断。
黑雪公主说,她会在今晚和其他诸王联络,要求尽快召开七王会议。为了对抗驱动连线者们,所有军团必须团结一致,就不知道能不能克服与白之团之间的恩怨纠葛。
虽然前提是……在早上来临前,战争并未结束。
春雪在玄关目送千百合和拓武回家,回到客厅后,调低了灯光的光量。然后穿过染上暗橘色的室内,慢慢将身体靠坐到沙发上。
他确信一闭上眼睛,三秒钟就会睡着,所以将视线望向挂在墙上的相框。
造型单纯的铝制相框里头,有着一张拍到国外街角的照片。石板步道的左侧有着有年份的咖啡馆,右侧是有叶子掉落的行道树。风景本身稀松平常,但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挂在同一个地方,所以他也不曾在意过,然而仔细一看,就想到这可能不是职业摄影师所拍的作品。照片的中心线微微偏离步道的中心,远景的糊化也有几分不自然──看来不是由镜头光圈调整出来的糊化,而是用了相机APP的滤镜加工处理过。也就是说,这张照片不是由正式的相机所拍摄,可能是用神经连结装置,又或者是更以前的智慧型手机所拍。
春雪不记得那张照片是几时开始有的,但不管怎么说,对什么东西都喜欢高级货的母亲,会把这种外行人的快照特地拿去店里印出来,甚至还裱框挂在墙上,应该是有一定的理由。搞不好是相框背面写了什么……春雪想到这里,站起来就要朝相框走去。
但就在这时,告知通话要求的图示亮起。而且不是语音通话,而是潜行通话。图示右侧的发信人名称,是用平假名写着「Reina」。
…………这谁?
春雪眨了眨眼睛,然后急忙回到沙发上。他深深坐下,点选图示。周围的光景和自己的身体,都笼罩在黑暗中而消失,只有意识笔直往深深的洞中落下。过了一会儿,下方有光亮接近,春雪轻轻落到光芒的正中央,结果被一块又大又柔软的物体弹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春雪一边弹跳,一边慢慢减少振幅,这才总算停下。他抬起头,试图环顾四周,但有个声音快了一步。
「哇~!是猪猪!」
这个女生嗓音传来的同时,春雪变身成了粉红色猪型虚拟角色,被人从后轻巧地抱起。
「唔……唔唔……」
他被用力勒住脖子,短短的手脚不断挣扎,就听到新的说话声。
「小椎你喔,勒这么紧,猪猪会很难受吧!」
「谁教他那么可爱~」
对春雪使出裸绞的女生一边这么回话,一边微微放松手上的力道。在完全潜行环境中,哪怕是被绞车勒住脖子,也不会真正窒息,但或许是被Snow Fairy那次窒息攻击给弄出了精神创伤,让春雪忍不住反覆气喘吁吁地呼吸。
重新往前一看,站在那儿的是个大约国中生年纪的女性,不,应该说是女生。她穿着像是童话故事登场人物会穿的那种袖子很宽松的衬衫,以及收了腰的围裙洋装。如果不是露出额头的波浪发型和现实世界中一样,也许他会没能立刻认出对方是谁。
「晚……晚安,井关同学。」
春雪打了招呼,井关玲那就轻轻一笑,回答说:
「晚安,委员长。」
「……那,后面这位是……?」
春雪将粉红猪型虚拟角色的头转动到可动范围的极限,将抱起他的人物勉强纳入了视野。他是从声音推测,结果果然是一名四五岁大的少女。只是话说回来,完全潜行用的虚拟角色样貌和嗓音,和现实中的血肉之躯不同的情形也是所在多有。
「是我妹妹。来,小椎,放猪猪下来吧。」
春雪被轻轻放下之处,看似是长着短草的地面,却又有着座垫般的弹性。适合幼儿用的完全潜行空间往往都有着这样的设计。因为年幼的小孩即使是用虚拟身体,一旦在坚硬的地面跌倒,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哭出来。
地方给人的感觉像是森林中的空地,四周耸立着许多棵大树,但摸起来想必也很柔软。圆形的空地延伸出一条小径,通往一间小小的住家。
春雪掌握住状况,转过身去做了个自我介绍。
「午……午安,我是有田春雪。」
结果这个和玲那穿着同款围裙礼服,头发绑成辫子的少女,就很有精神地行礼,报上自己的名字。
「午安,猪猪!我是井关椎香!」
「小椎你喔,不是猪猪,他是春雪大哥哥好吗?」
「明明就……」
看到少女被玲那喝叱,露出要哭的表情,春雪赶忙说:
「叫……叫我猪猪就好!而且怎么看都是猪!」
他上下摆动长着黑蹄的双手,当场垂直蹦跳了几下。潜行通话用的VR空间和游戏中相比,虚拟角色的臂力与脚力都受到限制,但只要好好利用地面的弹力,也能跳到一公尺以上。
结果这个名叫「椎香」的少女,似乎被春雪的举动戳中笑点,瞬间挥开了哭脸,「呀哈哈哈哈!」放声大笑。
之后,春雪被她邀去玩捉迷藏,一下子当鬼,一下子躲藏,玩了五分钟左右,第三次找到椎香时,她已经在一棵大树下缩起身体睡着了。
「呼~总算睡啦……」
玲那从背后凑过来看,说得一副没辙的样子。她抱起椎香小小的身体,低头看着春雪。
「不好意思,委员长。我抱这孩子到床上,你在那间小屋里等我三分钟!」
「嗯,你慢慢来就好。」
玲那对点头的春雪又说了一次「不好意思!」,然后和椎香一起消失了。
春雪穿过森林,走向可爱的石造房屋。他还是先敲了敲门之后,开门一看,里头是个方圆四公尺左右的朴素房间,中央有着圆形的桌子和两张椅子,靠里头的墙边有暖炉,霹啪作响的燃烧着炉火。
春雪跳上靠背很高的椅子,看着暖炉的火焰看得出神,门就被人用力打开。
「抱歉抱歉,真的抱歉!」
玲那一跳进房间,就合掌道歉,春雪赶紧回答:
「不……不用道歉啦,完全不用。」
「不是啦,我主动呼叫你,却还让你跟五岁小孩玩捉迷藏,也太离谱了。平常这时间她已经睡了,可是今天她就很拖拖拉拉。我说我要潜行通话,她就说什么也要一起去,都不听我的话……」
玲那一边解释,一边在春雪对面坐下。眼见她又要低头道歉,春雪迅速打断她:
「我也玩得很开心,所以你就别在意了!你妹妹……椎香,字怎么写?」
「啊,是木字边加上个集合的集上半个字……」
玲那回答到这里,似乎才想起这里是VR空间,于是叫出图画纸与笔,用相当漂亮的笔迹写了「椎香」两个字给春雪看。
「这样啊,这名字好漂亮……井关同学的名字也很棒就是了……」
春雪不经意地这么一说,玲那就笑吟吟地说:
「哦,委员长,你这是在追求我?」
「咦……?不……不是,才不是,我才没有追求你!」
「也不用这样全力否认吧?而且我之所以打这通通话,可就是为了让委员长追求我喔。」
「啥啦啊啊啊!」
春雪在椅子上轻轻跳起,然后才发现不对。
今天白天,在梅乡国中做完饲育委员的工作,正准备回家时,玲那就留下一句话说:「晚上跟你通话。」理由是春雪邀了玲那一起参加九月的下一届学生会干部选举。她所谓的追求,指的是说服,所以绝对不算说错,只不过──
春雪清了清嗓子,切换一下头脑,然后战战兢兢地问起。
「呃……也就是说,井关同学愿意出马参加选举了……?」
「我又没这么说。」
玲那贼笑着这么回答完,忽然撤下了笑容。
「应该说……我在学校也说过,我仍然觉得自己不是进学生会的料。那应该是有志气想让学校变得更好的人去做的工作吧?我就完全没有那样的想法……」
「要说这个的话,我也没有……」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会答应生泽同学的邀约?」
「…………」
春雪对于该怎么回答,迟疑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操作虚拟桌面,叫出了一个文件档。然后将这个档名叫做【学生会选举演讲草稿01】的档案,朝玲那滑过去。
「有时间的时候,可以看一下吗……希望等你看完,再给我答覆。」
「……嗯,知道了。」
玲那点点头,把收到的档案储存在自己的储存空间。她抬起头,这才想起似的问起:
「说到这个,小咕有望寄养在佳央仔那边吗?」
「啊,嗯。」
春雪把即将从紧急军团会议超频登出前,听Thistle Porcupine也就是深谷佳央说起的小咕情形,原原本本地转告给玲那。
「深谷同学说她家也养了一只叫做『路可』的白脸角鸮,如果小咕看来会跟它打架,那就没办法一起养,所以要先把小咕留在笼子里观望一个晚上。目前两边似乎都没失控。」
「这样啊……但愿它们可以和睦相处呢。」
「嗯。」
春雪深深点头。小咕当初是在谣所就读的松乃木学园国小部校地内,处于脚流着血蹲在地上的状态下被人收容保护,而它受伤的理由,是因为抛弃了小咕的前饲主,强行挖出了它身上用来识别个体的微型晶片。
因此小咕不再相信谣以外的人类。虽然最近渐渐恢复镇定,但察觉到春雪心情暴躁就拒绝被他喂食的神经质还是老样子,佳央也说它能否适应新环境,机率大概是一半一半。
可是,如果小咕能和路可和睦相处,精神创伤想必也能痊愈几分。希望会这样……春雪在心中坚定地祈祷,春雪将佳央临别时的话说给玲那听。
「如果小咕搬家顺利,井关同学也一起来玩,This……深谷同学是这么说的。」
「真的吗!我超期待的!」
一听见玲那雀跃的声音,春雪胸口就微微一痛。
玲那察觉到春雪、谣、佳央,以及仁子,是透过她所不知道的「某种事物」相连。如果春雪站在她的立场,想必就会承受不住这种只有自己身在局外的状况,会试图保持距离。
但玲那即使到了暑假,仍然几乎每天都来帮忙照顾小咕,却又不追问春雪等人的秘密,始终开朗地对待他们。春雪对这样的玲那,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敬意,因此邀她加入学生会干部选举的团队。
春雪试着寻找有没有什么话语,能够不提及BRAIN BURST的秘密,又能够解释这件事。
但玲那一边让嘴上的笑容淡去,先发制人似的说了:
「抱歉委员长。我还是没有资格报名参加学生会干部选举。」
「咦……完全没有这种事……」
「委员长还记得吧。饲育委员会成立的那天,我就把打扫小木屋的工作硬塞给你,自己马上回家去了。」
「…………」
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好像有过这样的事情──不,说得精确点……
「我记得……好像也不是马上……记得你还是帮忙扫了二十分钟左右的落叶吧?」
「那样就跟没做一样吧。我和另一个人……呃……」
「滨岛同学。」
「对。我和滨岛回去以后,不就是委员长和谣仔两个人有够努力,把那些硬梆梆的落叶全都扫干净吗?我真的,差劲透了说……」
春雪拼命在低下头的玲那面前摇头。
「可……可是井关同学不是又来小木屋了吗?滨岛同学在那之后就一次都没有再来……而且,你第一天回去,也不只是因为嫌麻烦,是有什么苦衷吧……?」
「…………」
春雪毅然这么问起,但玲那仍然目光低垂了好一会儿。
几秒钟后,她以若不是潜行通话,也许就会听不见的音量,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起来:
「找借口实在太逊,可是……那个时候,我有点沉沦。我们家没有母亲。老爸是做设计师的工作,但他就像个除此之外什么也不会的小鬼头,所以我和老姊的母亲,还有椎香的母亲,都离家出走了。」
「……这样啊。」
春雪同样小声应声。
听她这么一说,就想起以前似乎听她说过,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但在日本,一般而言双亲离婚的情形,亲权不是都几乎会自动归母亲所有吗……就像有田家这样。
玲那似乎猜到了春雪的疑问,即使并未被问到,还是开始说明:
「妈妈……我和老姊的母亲,挺那个。听说她还没离婚就有了男人,还说自己要再婚,所以不要亲权。椎香的妈妈虽然不是坏人,可是该怎么说……是那种别人说什么都很容易听信的人,很沉迷一个像宗教的团体,他们主张神经连结装置和公共摄影机都是政府装的洗脑装置,老爸很讨厌听她说那些,所以都不回家……」
「……这个团体的事,我可能听过。记得是说他们在北海道创立了一个门禁社区……」
「对对对。」
玲那一瞬间皱起眉头,然后说下去:
「妈妈带着椎香说要去这个社区。可是椎香天生就有代谢系统的问题,是靠神经连结装置来控制植入式的投药装置。只要装置正常运作,运动或吃饭之类的事情,她都可以正常做到,但那个社区当然禁止带神经连结装置进去,一旦去到那种地方,就会有生命危险。我和老姊一再解释这件事,可是……妈妈深信椎香的病,是神经连结装置害的……」
玲那叹了一口很长的气,彷佛在说接下来的部分请春雪自行想像,所以春雪默默点头。
「然后,接下来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妈妈离婚,一个人去了北海道。为了椎香,也只能把事态往这样的方向推,但老姊已经开始做采购工作,老爸又还是一样都不回家,所以照顾椎香就成了我的工作……毕竟她是个可爱的妹妹,我是不讨厌,但以前我一放学,就可以和朋友去下北或涩谷这些地方玩,后来却完全不行,让我在朋友圈子里变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么说来,那天也是因为要去接椎香……?」
对于春雪的提问,玲那往微妙的角度歪了歪头。
「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们已经申请了幼儿园的托儿保育,所以打扫小木屋的时间总是有的。可是,我对抽签抽到当饲育委员这件事火大,迁怒了委员长。虽然现在才说实在太迟,但真的很对不起。」
玲那双手放到桌上,就要低头道歉,春雪急忙制止她。
「这不用道歉啦!去接妹妹比委员会活动优先,这是当然的,而且当初抽签的时候,就该把井关同学除外了……」
「嗯?你这么说,意思是我不当委员比较好?」
被她一瞪,春雪摇得猪头几乎都要扯掉。
「才才才才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井关同学愿意当饲育委员,我非常开心,但我是想到既然要抽签决定,那就得考虑家庭因素……」
「啊哈哈,开玩笑啦开玩笑。」
玲那笑了一阵,双手手指交握。
「可是,就算有苦衷,我丢下扫地的工作不管也是事实。怎么想都觉得,这样的家伙不可以参加学生会干部选举吧。」
「才不会不可以!」
春雪这么一喊,一团热流从虚拟角色体内上冲,他忘我地对玲那诉说:
「井关同学不是对打扫到一半就先回家的这件事觉得后悔,也对我道歉了吗?既然这样,这件事就可以结束了。不需要一直责备自己。这种内心的黑暗,如果一个人压抑在心里,就会变得愈来愈大,有一天就会满出来,伤害自己和周遭的人。选举的事就先不说,井关同学不管是打扫的事,还是除此以外的事,都可以原谅自己……不可以不原谅。」
这不是用头脑想出来的话,就只是将从心脏那一带上涌的念头,原原本本地吐露出来,但这似乎打动了玲那。
忽然间,玲那的眼角冒出透明的水珠,映照出暖炉的火焰,闪闪发光。
晚了一会儿,玲那自己似乎也发现了,以慌张的动作擦去水珠,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嗯……谢啦,委员长。虽然我还不知道要不要参加选举……我会读你刚才给我的档案,好好考虑看看。」
(插图015)
她不等春雪回答,站起来转过身去,再次擦了擦第一次擦过的地方。
玲那多半看不见,但春雪重重点了两次头,说道:
「谢谢你,井关同学。还有时间,你慢慢考虑再回答就好。」
「知道了……椎香似乎有够中意委员长,所以你可以再陪她玩吗?」
「那当然!随时找我!」
春雪这么回答,玲那就转过身来,露出满面的笑容。
结束和井关玲那的潜行通话后,春雪处理了一些功课才去洗澡,回到自己房间。
他一倒到床上,上下的眼睑几乎就要黏住。视野右下方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十一点二十二分。
这一天很长……非常非常漫长。身体明明并不是那么累,但或许是因为用尽了精神面的能量,手脚就像铅块一样重。平常睡觉的时候,他都会拿下神经连结装置,但现在他连这个动作都懒得做。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毛巾毯拉到肩膀的高度,闭上眼睛。耳里听得见的,只有微微的空调运作声、以及隔着窗户送来的一种像是风声的都市噪音。
春雪有意无意地听着,意识就迅速滑落到深沉的黑暗中……但就在即将被完全吞没之前,被拉了回来。
他困得不得了,但累积在胸中的不安,不让他关掉自己的开关。春雪离开无限制中立空间是在三个小时前,算来里面已经过了四个月。如果Urocyon和Complecator一次都不曾回到现实世界,而是一直继续潜行,这时间足以让他们将东京都二十三区的每个角落都探索个透而有余。
不,如果只满足于收集情报那还好。然而那么好战的Urocyon,发现了大型迷宫会过而不入吗?如果他当成小试身手,击溃路途中的公敌,一路去到了最深处,是不是就会一鼓作气地挑战头目呢?黑雪公主说至少需要十八个人才能去挑战「四圣」的第一型态,怎么想都不会败给两个人,但愈是思考,就觉得不安的种子长得愈大。
春雪在毛巾毯底下缩起身体,以不成声的声音喃喃自语。
「…………梅丹佐。」
当然了,没有人回答。
包括她在内的六只最高阶Being,现在正轮流在Highest Level值班,持续监视与搜索无限制中立空间。如果有驱动连线者入侵了哪个迷宫,他们绝对会发现,而且春雪也已经拜托过,到时候也要让他知道,所以没有联络,也就表示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应该是这样。
睡吧。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为了不白费千百合争取来的缓冲时间,完美地做好迎击准备,就得有充足的睡眠。
春雪放松全身的力气,只专注于重复深沉而平缓的呼吸。都市噪音渐渐远去,变得只听得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中──
……叮铃。
他觉得这清澈的铃声重合了。
春雪这次终于就要睡着,却惊觉地睁开双眼。
这……不是听错。刚刚那是来自梅丹佐的呼唤。也就是说,Urocyon他们有了行动。
睡意瞬间消失无踪。春雪深深吸一口气。
「无限……」
就在他将加速指令念到一半时。
春雪察觉到,自己胸口上方,飘着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春雪张大了嘴合不拢,哑口无言地看着这个东西看得出神。一个发出白色光芒的小小光点,一边发出些微的叮铃声,一边规律地反覆闪烁。
忽然间,光点朝反时针方向旋转,形成一个高约十公分左右的锐利纺锤形。上方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环,左右出现可爱的翅膀。这是……梅丹佐用来出现在正规对战空间的立体图示。
梅丹佐在Silver Crow救出作战开始的前夕,也曾出现在这个房间。但当时春雪已经用「超频连线」指令加速,所以是粉红猪型虚拟角色,房间也已经变成起始加速空间(Blue World)。
可是现在,春雪并未动用加速指令。虽然配戴着神经连结装置,但连BRIAN BURST程式都并未启动。明明是这样,为什么却看得见梅丹佐的立体图示呢?
春雪战战兢兢地举起右手,凑向图示。
但就在指尖碰到微微发光的翅膀前端那一瞬间,发生了更令他难以置信的现象,让春雪停住了呼吸。
立体图示再度旋转,分结为极细的丝线。闪闪发光的无数丝线,描绘出复杂的纹路而汇集在一起,交织成等比例的人形身影。
轮廓完成的瞬间,发出了更耀眼的白光,让春雪反射性地用力闭起双眼。
紧接着,肚子上传来一股柔和又有分量的压力,让他不由得发出「呜恶」一声呻吟。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一看,近在眼前的──是一名头上有着光环,将巨大的翅膀张得很开,美得不现实的女性。
「梅……梅……梅梅梅梅梅……」
神兽级公敌大天使梅丹佐冷冷地俯瞰着一张嘴开开闭闭的春雪,以滚动铃铛似的嗓音说:
「仆人,不就是你叫我来的吗?为什么这么吃惊?」
「……不……不……不是,当然会吓一跳吧……」
春雪勉力回答到这里,再次从上到下打量着大天使的身影。由于灯已经关了,光源就只剩从窗帘缝隙间射进的淡蓝色路灯灯光,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的全身。
梅丹佐骑在春雪肚子上,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的法袍,而是像现实世界的学生会穿的短袖衬衫与百褶裙。虽然裙子的花纹有点不一样,但和晓光姬乌莎斯先前炫耀的「制服」几乎同款。
这打扮固然也令春雪大为好奇,但更根本的问题是,身为加速世界居民的梅丹佐,为什么会在现实世界实体化呢?是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完全潜行了吗?还是在作梦呢?
春雪再度举起双手,就要去摸她那瓷器般又白又滑溜的大腿。就在这一刹那,春雪惊险地察觉不对。
这不是实体。即使加上了梅丹佐的重量,床垫也完全没变形,而且仔细一看,她苗条的双脚穿透了毛巾毯,张开的翅膀也穿透了窗帘。也就是说,这是大脑经由神经连结装置而接收到的视觉与触觉。虚拟触觉技术(Haptics)是神经连结装置的基本功能,但就算是这样,资讯量也太庞大了。
春雪一边抗拒着想用手指抓起时髦的花呢格纹裙子的冲动,一边说:
「可是……我不是呼叫梅丹佐,只是有点担心,就忍不住叫了名字……」
「什么嘛,原来是自言自语吗?以自言自语来说,讯号的强度很高呢,我不是说过有状况我会通知你吗?」
这个回答得像是傻眼的声音,也是无论怎么感受,都觉得不是送进脑中,而是传进耳膜。
梅丹佐用右脚跨过春雪的身体,在床边坐下,一边收起背上的翅膀,一边用温和了些的语气说下去:
「可是,你会觉得不安,这种心情我也能体会。因为你一直在里面战斗到今天的世界,正面临有可能会消灭的危急存亡之秋。」
「要这么说的话……!」
春雪在下意识中坐起上身,拼命说下去:
「哪怕加速世界消失,现实世界的这个我也不会消失,可是……梅丹佐你……你们Being,大家……」
「就会完全消灭吧。」
听到她同意得很干脆的说话声,平静得前所未见,春雪倒抽一口气。就好像──就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命运──
梅丹佐微微转过头来,悄悄睁开平常闭着的眼睛,用金色的双眸看着春雪,微微一笑。
「请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放弃了胜利。就只是……感觉到从我这个意识诞生的那一瞬间,就一直怀抱的疑问,也许终于得到了解答……」
「疑问……你存在于加速世界的意义……?」
「是啊。」
梅丹佐轻轻点头,说道:
「设计、控制加速世界的存在,之所以指定包含我在内的七只Being作为最终关卡的攻略目标,应该不是出于即兴的想法。想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也就是说,我只不过是BRAIN BURST 2039这个游戏所设定的目标物(Object),不,应该是障碍物(Obstacle)吧。」
「不可能是这样!」
春雪忘我地喊了出来。如果母亲已经回家,这音量多半会让她觉得奇怪,来他房间查看情形,但春雪不管这些,继续说个不停:
「如果你们就只是要扮演头目怪物的角色,这无法解释你们为什么会拥有光方……拥有跟我们一样的灵魂与心灵!即使没有光方,也能够形成充分的威胁,这点特斯卡特利波卡就证明过了,而且……如果你们是被当成攻略目标而创造出来,为什么会对我……对只是个普通玩家的我……」
怎么会喜欢上我?这句话他实在问不出口。
但梅丹佐彷佛将春雪的心情全都感应到了,再次微微一笑。
「……说得也是。的确,如果我有着足以称为心灵的事物,有着从中诞生的感情,作为攻略目标,是用不到的功能。可是……又或者,连这也是……」
「咦……?」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梅丹佐轻轻摇头,伸出右手,在春雪身上轻轻一推。明明是虚拟的压力,但他却往后倒到了床上。
「你一定累了吧?你该睡了,春雪。」
「……可是……」
「要我哄你睡吗?简直像个小孩子。」
──什么?
梅丹佐更不给他机会反问,在他身旁躺下,将春雪的头用力拉进自己怀里。碰触到脸的衣衫触感比丝绢还柔滑,有着一股彷佛草原上吹过的风一样的清香。
事情太出人意表,让春雪浑身僵硬,觉得这种状况下哪睡得着,然而──
一感受到笼罩他全身的温暖与柔软,思考的时脉随即减速,明明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想告诉她的事情,但只是被轻轻拍了拍颈窝,意识就像棉絮似的散开。
──晚安,春雪。
春雪听着她平静的轻声细语,落入了温柔的黑暗中。
(插图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