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卷 夜之女神 2
最初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
她蜷缩着身体,侧身躺着。支撑身体的不是床垫,而是冻得坚硬的地面。四周一片漆黑,躺着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完全想不起为何会处于这种状况。
她强压住涌上心头的恐慌,在脑中排列关于自己的信息。
名字是月折里沙(Tsukiori Risa)。初中三年级,体操部所属。父母早已离婚,现在和母亲两人生活。喜欢的颜色是白色,喜欢的季节是夏天,喜欢的食物是西葫芦和芝士条(String Cheese),喜欢的游戏是……Brain Burst 2039。
看来并未失去记忆。她“呼”地吐了口气,将右手按在地上慢慢撑起上半身。
瞬间,大量白色的东西从肩膀和胸前滑落。不是棉花……是雪。她抬起视线,看到黑暗的天空中稀稀落落地飘下雪片。下这么小的雪却积了这么多,自己到底倒下了多久?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将离开地面的右手举到眼前,摊开手掌。
这手比熟悉的自己的手要大一圈以上,而且强壮有力。手指覆盖着薄而柔韧的装甲,掌心镶嵌着模仿肉球的橡胶垫。手指稍一用力,尖锐的爪子就从尖端伸出。
这是里沙的对战虚拟角色,《Nitride Uncia》的手。也就是说,这里是Brain Burst 2039的对战舞台……不对,因为没有显示剩余时间,所以肯定是无限制中立空间。
但是,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冰冷的地面上睡着?听说如果是能买得起玩家小屋(Player Home)的高等级玩家(High Ranker),连续待上几周甚至几个月狩猎公敌也不稀奇。但里沙总是当天就登出,进入无限制中立空间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即使因某些原因不得不过夜,自己应该也有足够的智慧选择更好的地方——她希望如此。
用昏沉的头想到这里,里沙再次环顾四周。
附近没有光源,但Uncia是以猫科雪豹为原型的对战虚拟角色,夜视能力很好。目镜(Eyes Lens)会自动增强极其微弱的环境光,让周围的地形显现出来。
这是一片广袤荒凉的雪原,直径似乎接近一公里。只有零星几棵挂着冰柱的古树,看不到任何人造物。简直像未开化的荒野,但东京二十三区内不可能有这种地方,所以应该是大型公园。
里沙家在世田谷区太子堂附近,最先想到的是世田谷公园,但那里南北约五百米,东西只有其一半。驹泽的奥林匹克公园很大,但园区内的田径场、体育馆和硬式棒球场应该也会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再现才对。
里沙家两公里内的大型公园只有这两个。往西是砧公园,东北有代代木公园,但都是不太熟悉的地方,没有理由选作狩猎公敌的场地。而且,为什么想不起登入时的情形了?是《上辈》Mimosa Bongo(含羞草紫羚)/稲馆望未邀请的……但如果是那样,又看不到Mimosa的身影。
依然坐在结冻地面的里沙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公敌的气息后,压低音量呼唤:
“Mimo酱~……你在哪儿~……?”
Mimosa的造型源于紫羚,是分布在中非山区的形似牛和羚羊混合体的食草动物。其虚拟角色也长着威风凛凛的角,也长着平时藏在头盔下的大耳朵。即使如此,听力也比里沙好。在安静的《冰雪》舞台,即使相隔百米,应该也能听到这个声音。
等了十秒后,里沙轻轻叹了口气。看来Mimosa Bongo,或者其他超频连线者都不在附近。又犹豫了五秒左右,她下定决心站起身。或许不该动,但至少想知道这里是哪里。只要知道位置,就能大致判断最近的传送门在哪。
她迅速拍掉虚拟角色装甲上的雪,确认视野左上方的计量表。体力计量表是满的,但必杀技计量表却空空如也。至少想存到一半,以便随时能变身野兽模式(Beast Mode),但周围能破坏的对象似乎只有挂满冰柱的树木。破坏那种东西会发出巨大的噪音,公敌会蜂拥而至。
她再次庆幸睡着时没被袭击,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进。
没有星星的墨色夜空与结冻的冬季树林的界线上,浮现无数细长塔型的剪影。耸立在里沙十二点钟方向与六点钟方向的特别巨大塔群,应该是现实世界的超高层大厦群吧。驹泽公园与砧公园附近没有那么高的大楼,所以这里一定是都心某处的大规模公园。
知名超高层大厦一定会有传送门,但问题是该往前面还是后面的大厦群前进。如果平时经常到都心玩,或许可以从大楼的形状与配置来判断是新宿、池袋还是涩谷,但放学后与假日都埋头于练习的里沙根本毫无头绪。
之所以不能说只要有传送门哪里都好的理由,是都心的各个战区被分割支配于七大军团之下,所以有可能会偶然遇见该军团的成员。就连对加速世界情势不甚了解的里沙,也知道涩谷是绿色军团《长城》的根据地,新宿是蓝色军团《狮子座流星雨(Leonids)》的根据地。池袋的高楼大厦群所在的丰岛第一区,系统上虽然不属于任何人的领土,但应该是中坚军团《夜枭(Night Owls)》的地盘。
但是,无论怎么眺望都无法确定前方与后方的高楼大厦群哪边是涩谷,也有可能两边都不是。都心还有六本木Hills、虎之门Hills、赤坂的东京中城,以及夸耀是日本第一高的日本桥的火炬塔(Torch Tower)*等几处超高层大厦群。
(*这里日本桥是指日本桥附近地区,所谓日本最高是指办公用摩天大楼中最高,不包括晴空塔这样的电波塔。)
虽然里沙与她的《上辈》Mimosa Bongo都不属于任何军团,但自家与学校所在的世田谷第一区是长城的领土,对战友人《Piko锤魔法少女》Comet Squeaker是该军团的成员,除此之外还有数名算是认识的成员。跟Leonids与Night Owls比起来,被饶过一命的概率应该比较高,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不是前往新宿或池袋而是涩谷。
如果能知道东南西北的话应该就能稍微缩小范围,但夜空笼罩着厚厚的云层,根本看不见月亮与星星。就算想确认地图,Brain Burst的选单画面——通称《Infor》里也只有能力值、仓库栏、对战名单、选单等项目。或许有纸本地图,但自己没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也不会显示现在位置吧。
继续想下去也没有用。只能靠直觉选择一边移动,如果进入涩谷以外的地点……就到时候再说吧。
下定决心后,里沙像开始跳马的助跑时一样在原地轻轻踩了几步,然后开始往前走。
如果是都心的大型公园,确实栖息着小兽级或野兽级的公敌,就算有巨兽级将其作为巢穴也不足为奇。她强忍着想跑的冲动,谨慎地前进,同时留意前后左右。幸运的是,十厘米以上的积雪和Uncia脚上厚厚的肉垫完全消除了脚步声,白色的装甲也成了保护色。但正如Mimosa以前所说,有些公敌会用视觉和听觉以外的方法锁定目标。引以为傲的逃命脚力,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也是白搭。要想活着抵达传送门,必须在被发现前先发现公敌,远远地绕开它们。
她全开五感,在深夜的雪原上行进了约两百米时,里沙忽然感到一种违和感,停下了脚步。
在数十种舞台属性中,《冰雪》是最安静的一类,但即便如此也过于寂静了。她确实记得Mimosa说过,这个舞台的森林或平原上,高概率会涌出类似狼群的小兽级公敌,它们会定期嗥叫。这么大的公园肯定会出现才对,而且从里沙醒来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以上,没听到过一两次远吠太奇怪了。
另外,都心的大型公园,如上野公园、新宿御苑、代代木公园、芝公园、明治神宫外苑等,都位于被商业大厦和公寓楼包围的市区。虽然与现实世界不同,没有汽车和行人,但这种地方通常有特有的环境音持续低鸣,即使在公园里,以雪豹的听力也应该能感觉到。但无论耳朵怎么竖起来听,连微弱的风声都听不到。过于寂静,甚至能听到飘落的雪接触积雪的声音。仿佛整个公园被从无限制中立空间切割分离出来了一般——。
想太多了。即使是都心部最大的新宿御苑,直径应该也只有一公里左右,再走三百米就能出去了。虽然可能是好战军团的领地,或者有危险公敌徘徊,但在市区更容易隐藏。找到传送门,登出,泡个澡……在那之前,得先联系Mimo酱……。
她轻轻摇头中断思绪,再次开始行走。足迹清晰地留在粉末雪中,这让她有些在意,但也无可奈何。而且这带肉球的足迹,Momisa看到应该能认出是Uncia的。
听着踩踏积雪发出的微弱咯吱声,又前进了约一百米,景色终于有了变化。前方树木密集地排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小树林。那后面应该就是市区了吧。她停下脚步,用深呼吸抑制急切的心情,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
一踏入树林带,周围变得更暗了。她一边留意前后左右和头顶,一边从树木的缝隙间穿过。如果是现实世界的白天,应该会多次遇到慢跑的人或遛狗的人,但现在无论走多远,不仅超频连线者和公敌,连一只飞虫都没出现。
这里真的是无限制中立空间吗?说不定是误入了连资深连线者也不知道的隐藏领域……也许树木对面的高楼街是幻影,只有无尽的黑暗森林延伸。
就在她这么想的瞬间,她注意到前方稍微亮了一些。她轻轻松了口气。虽然脚痒痒地想跑,但她遵守含羞草“觉得得救时最危险”的教诲,更加绷紧神经,一步一步前进。漆黑的世界渐渐带上蓝色,脚下的雪隐约浮现出树木的影子。
她从左边绕过前方一棵特别高大的古树——就在那一刻。
眼前出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东西。
“船……?”
嘶哑的声音从自己口中漏出,但她无暇顾及,只是瞪大了双眼。
那是个直径应该超过一百米的巨大剪影。高高耸立的两根柱子和描绘出柔和曲线的大屋顶,既像古代的桨帆船(Galley),又像未来的宇宙飞船。
她眨了好几次眼后,视线向下移动。支撑这艘巨船的并非水面,而是蓝白色的雪原。也就是说不是船,而是像体育场或竞技场那样的大型建筑……。
想到这里,里沙终于认出了这个轮廓。
是体育馆。正式名称,《国立代代木室内综合竞技场第一体育馆》。
里沙和含羞草简称为“代代一”的这个地方,与千驮谷的东京体育馆并列,可以说是几乎所有日本体操选手向往的圣地。因为国内最高水平的赛事——全日本体操个人全能锦标赛和全日本体操单项锦标赛常在这里举行。
Brain Burst的无限制中立空间中,建筑物的外观和结构常常变得面目全非,但《冰雪》舞台只是覆盖着冰雪,基本保留了现实的样貌。眼前的第一体育馆也是如此,下半部分沉没在漆黑的阴影中看不清楚,但高耸的两根主柱和优美波动的悬索屋顶,正是记忆中的样子。
她看着体育馆历经八十年却毫无古旧感的雄伟身姿,片刻后转过身,眺望背后的森林。
也就是说,里沙睡着的地方是代代木公园。在都心的大型公园中,离家最近,选作狩猎公敌的地点也不奇怪,但依旧完全想不起经过。不像是自己一个人来无限制中立空间的,所以是里沙邀请了Mimosa,还是反过来——。无论哪种,Mimosa不见踪影都很奇怪,让人担心。但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登出发个邮件或打个电话更快。
里沙再次转向南边,迅速确认左右后,穿过分隔公园和体育馆的道路。体育馆区域内几乎没有树木,从这里开始很难隐藏。但有个有利因素。虽然是第一次来无限制中立空间的代代木第一体育馆,但作为指定重要文化遗产的著名地标,内部很可能存在传送门。最初的目标涩谷站附近已经不用去了。
她尽量压低姿势,小跑着穿过现实世界应该是停车场的地方。随着靠近,被黑暗隐藏的体育馆一楼部分逐渐清晰。虽然早有所料,但包括入口在内的所有开口都被厚厚的冰完全封住,似乎很难轻易进入。
她想,积攒必杀技计量表变身野兽模式的话,或许能用高速旋转冲撞破冰……但立刻否定了。即使能破开也会发出巨大噪音,那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这里就毫无意义了。
体育馆结构若与现实世界相同,对面也应该有入口,但情况可能一样。上次来时是《灵域》舞台,所以没费劲就进去了。也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下次《变迁》,但无法保证《冰雪》之后会来更轻松的舞台。最坏的情况,可能变成像《荒野》那样不再现建筑物内部的舞台……。
——上次?
里沙皱起眉头,稍微回溯了一下自己的思考。
无限制中立空间的代代木第一体育馆,这应该是第一次来。那为什么,会想到“上次来时是《灵域》舞台”?是和其他地方搞混了?但东京还有其他能和代代木第一混淆的建筑吗……?
(啊……是代代一啊……)
突然,脑中隐约响起谁的声音。
还来不及感到困惑,同一个声音再次响起。
(算了,也行。不过,别靠近南边的涩谷区域中心,还有紧挨着北边的代代木公园哦)
这道有些低沉的沙哑声音,是里沙的《上辈》Mimosa Bongo/稻馆望未的声音。另一道不同的声音以感到不可思议的口气回应:
(咦?涩谷有其他超频连线者在所以明白,但代代木公园为什么?)
是谁呢……?里沙歪着头,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月折里沙的声音。但是,究竟在何时何地与望未有过这样的对话?听起来像是里沙提出想去无限制中立空间的代代木第一体育馆,望未不情愿地答应了。但现实世界的本尊已经多次在比赛中出场,现在再去看加速世界的镜像有什么意义呢?能做的事只有,比如说……。
(——是无限制中立空间啦!)
又是谁的声音在耳畔回响,里沙屏住了呼吸。
不是望未也不是自己的声音,是甘甜中带着酸涩的超高音。她立刻认出是少数几个朋友之一,Comet Squeaker的声音。
(在那里死命练习。朝着那个即使用你虚拟角色的能力也难以轻松跳过的目标,不停地跑啊跑、跳啊跳……直到Uni亲心中诞生心念之光!)
对,确实,曾和Comet有过这样的对话。她为跳马助跑不顺利而烦恼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建议。为了克服恐惧心理,能在全速下助跑,要在无限制中立空间里拼命练习……里沙想去加速世界的代代木第一体育馆正是为此。她认为要练习就要在比赛相同的地方。
里沙之所以想去加速世界的代代木第一体育馆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她认为既然要练习,还是在跟正式比赛一样的地方比较好。一起加速的Mimosa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从太子堂移动到代代木,来到《灵域》舞台的无限制中立空间,潜入变化成神殿模样的第一体育馆,破坏了三根大小适中的圆柱并搬进体育馆内。里沙用爪子削圆柱并加以加工,再用Mimosa以《Polymer Gum》个能力制造出来的强力粘着物质粘起来,做出比真正的跳马高三倍的跳马。虽然当时才首次知道Mimosa有这种能力,但她的色彩名Mimosa也就是银荆*,能够采集阿拉伯树胶的阿拉伯胶树的近缘种,据说相思树**受伤时也会分泌出树胶状的树脂。
(*这里用较为常见的银荆Acacia dealbata译フサアカシア,フサ指穗状花序,アカシア就是Acacia。相思树属属名Acacia原本应用于广义金合欢属,最早由菲利普·米勒根据阿拉伯金合欢(英语:Egyptian thorn)描述。
原文ミモザすなわちフサアカシア说,Mimosa也就是Acacia,总之在日本Mimosa就不是指含羞草而是指相思树。真正的含羞草(Mimosa pudica)反称“オジギソウ(お辞仪草)”。另外,这和汉语文化符号相思豆什么的也没什么关系。)
(**原文是ミモザの木。)
里沙觉得这是种泛用性很高的方便能力,所以问了为什么连身为《下辈》的自己都隐瞒,结果Mimosa闹别扭地说“从手上流出粘粘的东西很不可爱。”里沙好不容易安抚了这样的她,让她陪自己练习助跑……现实时间一个小时,内部时间长达四十一日十六小时的特训最后,里沙面对比真正的跳马高三倍的跳马,能够全力助跑,完美地完成三圈空翻的Produnova动作。
当然,这是不断选择《运动能力强化》作为升级奖励的骑士型特殊能力才办得到的超人技巧,血肉之躯的里沙根本无法模仿。但是特训隔天,在学校的体育馆面对真正的跳马时,里沙感觉到了。原来我至今一直害怕这么长的助跑距离,这么小的障碍物吗……
能够以充分速度助跑的里沙,三圈技的成功率有了飞跃性的提升,让教练同意让她在正式比赛时挑战。之后的一个月,里沙封印了Brain Burst,专心在现实世界累积训练……然后在七月下旬,参加于代代木第一体育馆举办的全日本体操单项锦标赛。
一星期前的周日,她和望未一起参加了在代代木第一体育馆举行的全日本体操单项锦标赛。里沙在跳马和平衡木,望未在自由操上通过预赛,进入了八人争夺领奖台的决赛。对里沙来说是重头戏的跳马决赛先进行。预赛中她是唯一挑战三周半的选手,虽然着地有些失误但成功了,所以能沉着应战。
里沙在跳马与平衡木,望未在跳板上突破预赛,进入由八个人争夺颁奖台的决赛。对里沙来说,正式比赛的跳马决赛先进行,她在预赛时是唯一挑战三圈技的选手,虽然着地时有点混乱,但还是成功了,所以能够冷静地面对决赛。
紧张和恐惧都消失了,在只有二十五米助跑道和前方跳马存在的世界里,里沙开始奔跑。全身肌肉轻盈跃动,速度不断提升,却感觉一切都变慢了。踏跳的姿势和时机都完美无缺,甚至能感觉到回弹板(Reuther Board)的弹簧被压缩的触感。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
“啊……啊啊啊——!”
突然,钻心刺骨的剧痛贯穿脑海,里沙跪倒在雪原上。
银色的粒子在视野各处不规则地闪烁。每次闪烁,锐利的疼痛都如电击般迸发。
她连跪姿都无法保持,左肩着地侧身倒下。脸一半埋在雪里,但连感受寒冷的余裕都没有。
里沙蜷缩着身体,试图承受记忆复苏带来的冲击。
虽然没能亲眼看清,但从双脚残留的感觉可以推测发生了什么。
在几乎全速助跑后,准备用双脚猛力踏跳的刹那,回弹板内部的螺旋弹簧坏了。里沙被向左前方抛出,虽然勉强越过了跳马,但旋转力完全不足,变成了头朝下撞向地板的姿势。她试图用手保护头部,但因强拉脱离跳马导致双臂麻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逼近的地板。
记忆在那里中断了。因为里沙在撞上地板前一刻,用《无限超频(Unlimited Burst)》指令登入了无限制中立空间……不,是逃了进去。
现在,里沙的主观时间被加速了一千倍。但她不认为现实中的自己仍在坠落。念完指令时地板已在眼前,剩下的时间最多不过零点一秒。即使放大一千倍也只有一百秒,在代代木公园中央醒来后环顾四周的期间就过去了。
也就是说,现实世界的里沙已经头朝下撞上了地板。记忆混乱也是因为这个吧。
既然能这样思考或移动虚拟角色,说明大脑功能并未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但以那种势头撞上坚硬的地板,不太可能只是轻伤。即使头部无碍,颈部——颈椎严重受损的可能性也很高。
有办法确认。从代代木第一体育馆北侧大厅存在的传送门返回现实世界即可。不知会在救护室还是救护车中醒来,也可能仍倒在跳马旁边,但去医院做精密检查就能知道伤势。
但是。
如果,受了无法再作为体操选手东山再起的重伤呢?
如果脊髓受损,被告知再也无法奔跑或跳跃的话——。
即使在这个二十一世纪已过半的时代,也无法完全再生死亡的中枢神经细胞。虽然通过微机械(Micro Machine)和神经连接装置(Neuro Linker),可以恢复站立行走等日常动作,但像冲刺那样的高强度运动或杂技般的身体操作依然困难。而体操竞技需要两者兼备。
里沙躺在雪原上,把身体蜷缩到极限。
体操是里沙的一切。年幼时在奥运直播中,看到异国少女成功完成跳马四周半动作的瞬间起,里沙就只以在同一个舞台用更高跳跃完成同一个动作为目标而活着。奥运会还是遥远的梦想,但只要能站上单项锦标赛的领奖台,几乎肯定会被指定为国家队选手。
在锦标赛上的那套动作,有种预感会是七年竞技生涯中最棒的一套。助跑和踏跳都完美无缺,感觉别说三周半,连四周半都能跳。
然而,理应具备足够强度的弹簧竟然断了,这是何等的不幸。
又或者,这不是不幸而是必然?是对在给予无限时间的加速世界进行特训的报应吗?
——已经,无所谓了。
她在胸中低语,放松了四肢。
那是个狂妄的梦。连确认自己受了多重伤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哪有资格站上奥运的大舞台。
真想就这样冻僵。变成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的冰块,永远埋在厚厚的积雪下。
但遗憾的是,这不可能。《变迁》来临雪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迟早也会有其他超频连线者找到里沙。攻击或救助……无论哪种,都不可能放着不管。
她缓慢地挪动如铅般沉重的四肢,花了十秒以上才站起来。
她迈出右脚,想前往无人打扰的地方,却忽然意识到。
无限制中立空间有那种地方吗?有索敌能力的超频连线者和公敌多如牛毛,躲藏也会被发现,物理封锁藏身处也很困难。
唯一的例外是玩家之家,据说除了持有钥匙的主人外绝对无法进入,但要在商店买钥匙,里沙的持有点数还差两三个零。
那就去世界的尽头吧。北边或南边都行。听说超频连线者九成在东京,离得越远,遇到谁的概率就越低。公敌栖息密度东京和地方都一样,但如果被巨兽级以上的家伙袭击陷入无限EK而点数全损(Total Point Lost),那也认命了。
——Uncia是雪豹,去北方吧。
她这样决定,将身体转向左边。代代木公园东边有JR线南北延伸。往池袋方向前进会碰到新干线的高架桥,所以移动到那边后继续北上。在大宫的分岔点向右,一直走的话,应该迟早能到达北海道新干线的终点札幌。
小学一年级时,曾坐新干线去过北海道。父亲是札幌隔壁——虽说相隔二十公里——的小樽人,去见了在那生活的祖父母。两人都很疼爱里沙,但不到一年父母就离婚了,之后再也没见过。
母亲会把里沙的事故告诉父亲吗?还是学校或医院会联系?父亲会怎样不知道,但祖父母知道里沙昏迷的话肯定会担心。虽然于心不忍让人误解状况,但果然还是害怕登出。
无法从加速世界内部向祖父母传达什么,当然也无法听到他们的声音或看到他们的身影。即使如此,还是想去小樽。即使不知疲倦的虚拟角色也要花上几十天,途中点数全损的可能性也不小,但总比在这里躺着被公敌袭击强。
为了走向死亡之地,踏出一步的瞬间——。
(…………喂)
仿佛听到微弱的声音,里沙全身绷紧。
她迅速扫视四周,但不见人影。蓝白雪原上刻下的足迹也只有里沙的。
是幻听吗?即使登入中,听声音的也是大脑,所以有可能把风声错听成人声。然而,那声音中蕴含的感情——烦躁、忧郁……都仿佛传递了过来。
(……听到了吧。倒是说点什么啊?)
“…………!”
这已不可能是错觉了。稚嫩中藏着冷淡的少女声音。
里沙猛地倒吸一口气,再次确认附近无人后,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快点去别的地方)
“…………哈?”
里沙有点恼火,暂时忘记了堵住心胸的绝望,反驳道:
“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吧?”
(那就停下)
“停下什么?”
(磨唧拖拉磨唧拖拉的家伙)
“…………磨唧拖拉?”
一时没听懂,愣了一秒半后,才想到是“磨磨唧唧”和“拖拖拉拉”合成的拟态词。
迟来的反抗心涌起,里沙对着无形的干涉者斩钉截铁地宣告:
“我就算磨唧拖拉,又给你带来什么困扰了?既然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吧?”
(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害得我醒过来了)
“…………”
里沙再次沉默。
稍显口齿不清的甜美声音明显属于孩子。再怎么往大了想,也就十一二岁吧。
听说小学生超频连线者也并非没有,所以声音的主人也是如此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但话语的细节让她感到违和感。对方主张说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睡着时,里沙的“磨唧拖拉”——即情感传递了过来,所以醒来了——,但从未见过或听过这种现象。
“……你能读取我的感情?别人的也能?”
她小声问道,过了一会儿传来回答。
(只有你的。因为你和我《连接(Link)》上了。事先声明,可不是我希望的)
“……连接?”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词。不,词本身的意思明白。作为名词是《关联》或《联系》,作为动词是《连接》、《接续》。神经连接装置(Neuro Linker)这个名称里也包含这个词,是个很普通的英语单词。
但是,Brain Burst 里并没有连接超频连线者彼此、传递思念或感情之类的功能。即使是搭档战(Tag Match)的搭档,也无法仅凭思念对话,更何况感情要怎么读取和传递?
“……我说,别光用声音,好好面对面说话吧?”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提出这样的建议,里沙半无意识地向声音的主人如此呼唤。
明明就在几分钟前,还不想见任何人……为此甚至打算走到北海道。然而,说出口的话已无法收回。
怀着既希望对方答应又希望被拒绝的矛盾心情等待数秒。
不久,带着些许觉得有趣的回响的声音传来。
(你,那是,认真的?)
“…………”
被这么一问,现在也不能反悔了。对方可能会挑起对战,但自己已经做好了点数全损的觉悟。到时奉陪就是——。
“……认真的”
里沙如此回答,对方立刻回应。
(那就来眼前的斗兽场(Colosseum)地下)
“斗兽场……是指第一体育馆?”
(你们是这么叫的吗?无所谓了,快过来)
那口吻让里沙感到些许违和,但暂且吞下,准备遵从指示。然而,望向夜雾笼罩的第一体育馆时,她想起别说地下,连一楼都进不去。
“……喂,入口全都冻住了,进不去啊”
她小声说完,对方立刻传来受不了似的声音。
(砸开不就行了?还是说,你连冰都砸不坏?)
“砸得开啦!但是,弄出大声响的话公敌会……”
(不会来的。附近没有。)
对方断言般地打断。里沙再次歪头。声音的主人若在第一体育馆地下,应该无法知道地上的公敌存在。除非拥有能穿透厚地板和墙壁的强大搜索能力。
虽然疑点很多,但现在只能听从对方的话。
“……知道了”
简短回应后,里沙凝视着三十米开外的第一体育馆。
封住入口的冰,最薄的地方也有一米厚吧。变身野兽模式,用全力冲刺加旋转冲撞应该能破坏,但变身的必杀技计量表是空的。既然不用担心公敌,普通模式花时间也能砸开,但有点不爽。
要不要碰碰运气试试全力飞踢?正想着。
(哎呀,你,没S槽(S-Gauge)啊)
“诶,S……?”
一时没反应过来,才想到是指《S计量表》,也就是必杀技(Special)计量表。“必杀技”更短,所以有超频连线者这么叫也不奇怪,但这已经是第三、不,第四次被措辞困扰了。
如果对方是小学生,这大概是代沟吧……里沙边想边回答。
“刚醒就移动了,没时间存嘛!就算没计量表,那种冰用踢的也……”
(你们小战士(Small Warrior)做不到的吧)
——又来了。小战士?明明是小鬼却这么拽……。
刚这么想。
(真没办法。分你一点吧)
话音刚落,难以置信的现象发生了。
里沙的虚拟角色被青紫色的磷光包裹,空荡荡的必杀技计量表迅速充能。虽然并非没有能融通自己计量表能力的超频连线者,但能在几十米外做到这点,是可怕的力量。
计量表达到六成时,光芒消失,声音再次响起。
(够了吗?)
“够……够了,但刚才的,是你……?”
(有空明知故问,不如快点砸冰)
“知……知道了啦”
在见到声音的主人前,决定不再一惊一乍了。里沙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形态变换(Shape Change)》!”
在白色光芒中,里沙的虚拟角色开始变化。Uncia在普通模式(Normal Mode)下也很有豹子的形态,但变形后双臂和双腿更加健壮,躯干也更柔韧。关节的可动范围也改变,原本直立的身体自动切换到四足行走状态。
变身野兽模式完成的瞬间,里沙朝着第一体育馆西侧入口冲去。地面被雪覆盖,但脚掌的肉垫抓地力很好,不用担心。达到最高速度的瞬间,她用全身力量起跳。
立刻蜷缩四肢,低下头,一股神秘的推进力让虚拟角色开始超高速旋转。在现实世界,自由体操的《前屈体三周空翻》是I难度的大技,即使在奥运会也少有选手采用。但里沙在不到八米的跳跃中旋转了十多次,直接撞上了冰壁。
推进力和旋转的能量集中于一点,厚厚的冰仿佛液体般波动,然后伴随着惊人的轰鸣声粉碎四散。
里沙不抵抗反作用力地向后跳,做了两个屈伸空翻后,四脚稳稳着地。毫发无伤。
(嘿,挺能干的嘛)
不知有几分真心的评价。里沙简短地回了句“谢啦”,瞥了一眼背后。如声音主人所保证,没有公敌被声音吸引过来的迹象。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冰壁上开出的大洞钻进了第一体育馆内部。
头部的剧痛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代代木第一体育馆,从上方看的话,是阿拉伯数字的6与9反转重叠般的旋转对称图形。
从西侧入口,正式名称为《涩谷口》进入内部,穿越6的尾巴部分的通道后,右手边会出现一个宽广的空间。那是可以容纳八千人以上的观众席,以及面积达四千平方米的竞技场。
里沙慢慢放慢步行速度,在走下观众席的阶梯前停下脚步。
主观上来说,自己在那个竞技场进行跳马比赛不过是几十分钟前的事情。从天花板洒落的纯白光线、塞满观众席的观众喧嚣声、光脚踩在助跑道上的弹力,都还鲜明地留在记忆里。
但是现在,竞技场与观众席上都没有任何人,光源只有从些许缝隙中透入的微弱蓝光。大部分的超频连线者就算看见这样的光景,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但对里沙来说,这是最寒冷的景象。
当她以双臂抱住身体,呆立在原地时,再次听见了神秘的声音。
(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快点到地下。)
“知……知道啦。”
小声回应后,走下通往观众席的阶梯一步,才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代代木第一体育馆的一楼就是里沙所站的楼层,更衣室、休息室以及竞技场则是在地下一楼。也就是说,神秘声音所说的《地下》就在短短二十米前方,但这个宽广的空间里别说人影,连一颗小石头都看不见。
即使感到疑惑,还是跑下观众席的阶梯,轻巧地跳过尽头的防止跌落栅栏,在无人的竞技场着地。再次环视周围,但还是看不见任何人影。
“我来了,你在哪里?”
以稍微大一点的声音呼唤后,听见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不是那里啦,不是说过是地下了吗?)
“咦……?这里就是地下一楼啊。”
(那里是竞技场的观众席,还要再往下一层。)
“再往下一层……”
虽然低头看向脚边,但只有一整片平坦的灰色地板。与现实世界不同,这里铺设着质感粗糙的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即使以虚拟角色的脚尖轻踢,也只传来无法破坏物体特有的硬度。
“……这下面不是地面吗?”
当里沙这么说的瞬间——
(啊啊,真是的,跟我来!)
焦躁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出现了奇妙的物体。那是发出蓝紫色光芒的极小光点。它轻飘飘地在空中飘浮,几乎每隔一秒就闪烁一次。
“这……这是什么?”
伸出的右手快要碰到时,光点就像要闪身而过般迅速滑过空中,直接开始往竞技场深处移动。
这应该也是声音主人的能力,但到底是如何操作的呢?由于有太多不清楚的事情,虽然再次感到按照指示跟过去真的没问题吗的不安,但这时候逃走也不符合自己的个性。里沙无声地呢喃了一句“跟过去就可以了吧”,然后开始追逐光点。
只有竞技场的南北侧有大型的观众席,东西侧则是缓缓弯曲的墙壁。光点以类似飞虫般的飞行方式靠近东侧墙壁后,就被设置在下部的开口吸了进去。如果是其他地方,就不会随便就往这个漆黑的四角形洞穴冲进去,但这里是熟悉的代代木第一体育馆。洞穴后面是更衣室与休息室等选手用区域,再过去则是有商店与厕所的入口大厅,没有大型Enemy能够躲藏的空间。
钻过开口后,就看见往左右延伸的黑暗通道。往左走应该会到有转移门的北侧入口大厅,但光点却往右边转弯。那边当然是南侧入口大厅,再过去就是中庭。
“喂,往那边走会到外面哦。”
虽然这么搭话,但光点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轻飘飘地晃动并且在通道上前进。没办法的里沙只能追了上去,结果在缓缓弯曲的通道前方,看见从选手区通往一般区域的门。
光滑的石制门扉虽然有七成覆盖在冰霜底下,但和入口处不同,似乎没有冻结。光点在门前静止下来后,就转了一圈——虽然点阵图没有前后,但里沙就是有这种感觉——然后开始微微闪烁。同时还有声音传出。
(打开这里。)
“嗯……嗯。”
按照指示走到门前,抓住同样是石头制的门把。现实世界的话,手应该会粘在上面,但Uncia的厚肉球帮忙缓和了温度。
把门把往下压后,就传出“喀咚”的夸张声音,门表面的薄霜也跟着剥落。看来至少从变成“冰雪”舞台后,就没有人通过这里了。把特别沉重的门拉开二十公分左右,从缝隙中窥探内部。
“咦……?”
里沙忍不住发出声音。通道前方明明是南侧大厅,但看见的却是让人联想到西洋宫殿的绚烂回廊。有深度的空间左右两边并排着冰制圆柱,地板与天花板则是由不同色泽的冰块所组成的马赛克模样。
(这边,跟我来。)
对呆立在现场的里沙这么呼唤完,光点就毫不犹豫地进入冰制回廊。看来操纵光点的超频连线者,对于无限制中立空间的代代木第一体育馆比里沙还要熟悉。
到底是什么人……里沙一边这么想一边通过门缝,然后踏入回廊。明明没有光源,却比背后的通道还要明亮一些,每前进一步,冰制圆柱与马赛克瓷砖就会闪烁一下。
追着光点前进了二十米左右,前方就看见一个被四根特别豪华的圆柱所包围,像是圣庙般的小房间。看来回廊是从另一侧延伸过来,然后在小房间会合。
原本以为那里就是终点,但光点即使到达圣庙也还是继续飞行,最后消失在右手边前方的圆柱后面。小跑步追上去后往该处一看,发现夹在圆柱之间的地板上,有一道也是由冰块所构成的下楼阶梯。从位置关系来推测,应该是通往体育馆的地下。
光点已经开始走下阶梯。虽然可以断言现实世界的代代木第一体育馆,这种地方不可能存在通往地下的入口,但已经没有回头这个选项了。
下定决心后踏进的下楼阶梯,远比想象中还要长。从地面一楼到竞技场的楼层面明明只有将近十米的高低差,现在却持续走下应该有三倍以上的阶梯,当开始浮现“说不定永远走不完……”的想法时,终于来到下一个房间。
虽然是跟刚才的圣庙几乎同样尺寸与构造的小房间,却充满让人忍不住挺直背杆的严肃空气。其来源是耸立在正面,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东西的双开式大门。
虽然跟墙壁与地板一样装饰着冰块马赛克图案,但已经具备艺术品般的精妙,即使知道是虚拟世界的物件还是忍不住看得入迷。右边的门上画着星空,左边的门上画着满月,整体的主题似乎是《夜晚》。
(这里就是竞技场的地下喽。)
突然听见这样的声音,回过神来的里沙就把视线移到光点上。
“……我都不知道无限制空间的代代木第一体育馆有这样的地方。”
一这么回答,光点就加快闪烁的速度并且连珠炮般说道:
(那只是你不用功吧。这个阶梯出现的条件是中间层的属性是,嗯……《冰雪》、《月光》、《极光》,还有……)
虽然听不懂英文单词的意思,但里沙还是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并且回答:
“也就是阶梯会因为舞台属性而出现或消失吗?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那就趁今天学会吧。)
以高高在上的态度这么回答完,光点就靠近门。
(我要开下锁,等一下。)
“咦……锁?”
里沙眨了眨眼睛,直接把浮现于脑袋的疑问说出口。
“这里又不是玩家的家,要怎么上锁?应该说,自己上锁的话,应该马上就能打开吧。”
(首先,这里是我家。再来,我使用的是量子型ID认证锁,所以连我也得花一点时间才能解锁。)
“…………”
这次真的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里沙只能保持沉默。
这里是家……也就是说,操纵光点的这个超频连线者,消费点数买下了代代木第一体育馆吗?到底需要多少点数——更重要的是,就算在加速世界,个人真的能买下在现实世界是重要文化资产的巨大公共设施吗?
在呆立于现场的里沙眼前,光点突然发出强烈的光芒。
在蓝紫色闪光照耀下,门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仔细一看,表面的马赛克图样连锁地滑动与旋转,让图案产生变化。右边门上描绘的星星全都沉入地平线,左边门上的满月从眉月转变成新月,热闹的夜空完全被黑暗笼罩。
冰制马赛克砖演奏的轻快摩擦声逐渐变小,最后的一块砖发出“喀叽”一声翻转过来后,小房间再次笼罩在寂静当中。光点发出的闪光也慢慢变弱,恢复成原本的微弱磷光。
“……结束了吗?”
畏畏缩缩地这么问完,就得到有些疲惫的呢喃声作为回应。
(嗯。不知道有几年没打开这扇门了……)
“几年……你该不会是资深玩家吧?”
由于声音听起来明显是小孩子,所以应该不可能是资历比自己这个三年的超频连线者还久的前辈——里沙原本是这么想,但仔细一想就发现BB程序的安装条件就只有“出生后立刻戴上神经连结装置”与“对神经连结装置有高度适性”这两项而已。由于安装时没有年龄下限——当然必须要有能力操作虚拟桌面与发出语音指令——所以理论上,声音的主人可以是小学生,同时又比里沙资深。
就算真是这样,里沙也不打算现在才改变态度,但还是有些紧张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这个问题,等直接见面时我再回答你。)
光点一边闪烁,一边以带着些许调侃的口气这么回答。
“……真爱卖关子。那就快点出来啊。”
才刚这么回答,就换成一道有些自大的傻眼声音响起。
(你在说什么啊,是你自己要到我这里来。)
“咦……你不是在这扇门里面吗?”
(还没完呢,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好了,要走喽。)
光点闪烁了一下,接着原本紧闭的两扇门就自动打开了。门后是一片完全的黑暗,同时有跟外面一样冷的空气流出来。
“……这里面是什么情形?”
(你去了就知道。)
冷冷地回答完问题后,光点这次也毫不犹豫地越过地板的境界线。
——你没有实体,当然可以这样了。
在内心深处这么呢喃完,里沙就畏畏缩缩地往黑暗中踏出一步。
接下来的路程,比想象中还要漫长与深邃。
只靠着光点发出的微弱光芒,通过几条回廊与大厅后走下阶梯。还得继续漫长的步行与下楼。
重复了三次这样的过程后,里沙终于了解是怎么回事了。
这里是迷宫。而且还是无限制中立空间里没有几座的《大迷宫》。
之前Mimosa Bongo曾经说过。代代木存在着加速世界里被认为最危险的迷宫。很久以前,都厅、东京巨蛋、东京车站、东京铁塔这四大迷宫加上代代木后被称为五大迷宫,但因为太过危险而遭到封印……现在里沙行走的这个地方,一定就是传说中的代代木迷宫。
但是据Mimosa所说,代代木迷宫的入口应该是在代代木公园正中央的喷水池才对。所以她才会允许里沙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代代木第一体育馆练习。如果知道体育馆地下也有入口,她绝对不会允许里沙这么做。
也就是说,里沙正独自潜入过去让许多高等级玩家全损,危险度最高的巨大迷宫。虽然光点会告诉里沙路线,但只是视觉标记的它不可能有任何战斗力,所以如果遇见敌人,里沙就必须独自应战。
果然是陷阱吗……这样的怀疑逐渐膨胀,但就算操纵光点的加速世界玩家打算夺取里沙的点数,这种手段也太拐弯抹角了。地面上的体育馆也有许多适合奇袭的地点,而且对声音的主人来说,在迷宫里埋伏应该也是高风险。因为除非是迷宫的管理者,否则无法将迷路、中陷阱、遭到敌人袭击的可能性降到零。
而且,还有其他几件奇怪的事情。如果这里是传说中的代代木公园地下大迷宫,声音的主人为什么把这里称为《我家》,而且实际上也解除了入口的锁?
然后,还有一个谜团。里沙明明已经来到第四层,为什么一次都没遇见敌人?这是她第一次潜入大迷宫等级的迷宫,所以关于敌人的出现频率与行动模式的知识等同于零,但是从第一层来到第四层的期间,连敌人的气息都没感觉到,这明显不自然。
——难道,对方真的是迷宫的管理者?
里沙这么想着,凝视在前方轻飘飘飞翔的光点。
她从未听说过有哪名超频连线者获得既有迷宫的管理权,更何况这里是加速世界难度最高的大迷宫。就算是纯色之王与其同伴,也不可能将内部的敌人一扫而空,改建成军团的据点。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每前进一步,就更难脱身。如果Mimosa在这里,一定会叫她立刻逃走,但里沙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虽然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反正回不去现实世界了,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情在背后推了一把,但想得知许多谜团的答案的心情也确实存在。现在的话,还勉强记得路怎么走,只要转身冲刺,要回到代代木第一体育馆并不难,但今后如果要在这个世界生活好几年,她不想一直抱着永远解不开的疑问。
里沙停止思考,只专心追着光点。由于声音的主人沉默不语,她也闭上嘴巴,持续走在寂静的回廊上。
突破第四层,来到第五层。接着是第六层,然后是第七层。
随着往迷宫的深层前进,气温也逐渐下降。这不只是因为这里是《冰雪》舞台。因为到中层为止都是由冰块构成的地板与柱子,不知何时变成了带有光泽的黑色石头。原本以为是黑曜石,但完全没有透明感,而且还有细细的条纹,所以可能是黑玛瑙——缟玛瑙。
通过特别宽广的第八层,走完长得惊人的阶梯抵达第九层的瞬间,里沙确信这里就是最下层。因为整个楼层是巨大的圆顶空间,壮丽的大柱廊笔直地延伸到中心部,该处耸立着一扇高得惊人的双开式大门。
大柱廊与中心部以外的地方全都是水面,盛开着黑紫色的睡莲与蓝紫色的布袋莲。照耀这些花朵的是埋在圆顶状天花板里的无数矿石。虽然每一个都只发出极微弱的磷光,但数千、数万颗矿石群集的模样,简直就像满天星空一样。
“……你就在那扇门后面吗?”
里沙嗫嚅地问,光点就在空中轻飘飘地转了半圈。
(没错,开始害怕了吗?要回头的话也可以哦,不过我不会再带路了。)
面对这调侃般的声音,里沙轻轻噘起嘴反驳:
“都来到这里了,怎么可能回去。”
她以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心情,开始大步走在大柱廊的正中央。光点也立刻追上来,轻飘飘地飞在里沙右斜前方。
虽然还没看见声音主人的身影,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对方不是超频连线者。在加速世界里,据说代代木公园地下大迷宫是最危险的迷宫,如果有什么超频连线者能够把头目从最下层,也就是从头目房间赶出来,自己坐上头目的宝座,那可就不得了了。
里沙刻意不去想接下来的事情,双脚灌注力道,一步一步前进。穹顶的直径应该有两百米左右,中央的岛屿直径应该不下五十米,所以大柱廊的长度算起来是七十五米左右。跳马的助跑距离是二十五米,所以是三倍。明明是连里沙的肉身都不用十秒就能跑完的距离,却感觉特别漫长。
即使如此,每当左右并排的圆柱一根又一根地通过眼前,剩下的距离就跟着减少,里沙在距离大门还有三步时停下脚步。高墙从大门左右两侧延伸到大柱廊的侧面,完全看不见另一侧。
“……这扇门也上了什么暗号锁吗?”
这次的问题得到像是感到傻眼的回答。
(笨蛋,要是上了锁,来见我的小战士不就进不来了吗?)
“……那为什么竞技场地下的门会上锁?”
(因为那里是秘密后门。正门没有上锁哦。不过那边好像被你们小战士堵住了。)
“…………”
之前被说《小战士》时,里沙以为是在揶揄自己,但并非如此。看来是把小战士当成超频连线者的总称。
超频连线者不可能会用“你们超频连线者”这种说法。里沙更加确信声音主人的真实身份,同时朝门靠近三步。
“……我要开门喽。”
里沙半是对自己如此宣言,不等光点反应就将双手按在左右的门上。
黑玛瑙的单板跟冰一样冷,但可能是因为表面被磨到极致光滑,也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宽度跟Uncia的身高差不多,高度则是四倍左右,但只是稍微用力,门就滑顺地开始打开。
虽然里沙惊讶地把手缩回来,但门只靠惯性持续移动,打开足以让里沙通过的空隙后就停住了。
至今为止一直心神不宁,但只有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想,里沙穿过大门踏进巨蛋的中心部。
跟目测一样,是直径五十米左右的正圆形大厅——不对,周围是水面,应该称为岛吗?从里沙站着的地方延伸出一条细长的通道到中央,但除此之外的地板上满是各种各样的花朵。大丽花、粉蝶花(Nemophila)、毛莨(Ranunculus)……其他还有无数不知道名字的花,共通点是每一种都是纯黑色。明明上面是开放的,但不知为何气温比门外还高,不热也不冷。
里沙一边吸着甘甜清爽的香气,一边通过漆黑的花田。途中忽然感到在意,于是窥看特别漂亮的大理花根部,发现它不是种在土里而是黑玛瑙的地板上,而且一片花瓣都没有掉落。虽然在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世界里,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但里沙内心再次涌出对于即将见面的《某个人》的敬畏感。
(花有那么稀奇吗?)
光点随着这样的提问降落到眼前,里沙急忙站起来,吞下紧张感后回答:
“……因为我是第一次看见有这么多黑色的花盛开。”
(哦……在最低层里不是一般现象吗?)
“最低……?”
里沙眨了眨眼睛,然后推测应该是现实世界的事情。
“虽然有许多偏黑色的花,但这么黑的花真的很稀奇。现实世界里……确实没有拥有黑色色素的花。只有蓝色或者紫色色素非常浓的花看起来像黑色。”
听见里沙的说明后,光点很感兴趣般不停旋转。
(在最低限度等级里,物体的颜色是由光的反射率与吸收率来决定,原来是真的吗?)
“嗯……是啊。”
感觉好像在理化课里学过这样的事情……里沙边这么想边点头。
但是,这个世界——虽然不知道是第几层——应该也是一样吧。从光源放射出来的光线照射到物体上后产生反射,然后被里沙的眼睛接受,接着辨识出颜色。只不过是这个程序是由游戏系统来处理,原理本身和现实世界没有两样。
这么想的里沙,对浮在眼前的光点问道:
“……这个世界的颜色不一样吗?”
(不一样。)
这是光点的回答。
它咻一声上升二十公分左右,然后以带着窃笑的声音——
(因为,这些孩子是会发光的黑色。)
突然间,原本在穹顶天花板上发光的无数星星,不对,应该说矿石全都变暗了。
即使以Uncia的眼睛,也只能看见光点放射出来的蓝紫色磷光照耀下的极狭窄范围。而这些磷光也急遽变弱,变成只能勉强看出光点存在而已。
“喂,这样……”
里沙把“这样太危险了,没办法走”的话吞了回去。
因为视界忽然稍微变亮了一点。但是,即使抬头往穹顶的天花板看去,也还是一片黑暗。里沙把脸转回来后,才终于注意到是怎么回事。
周围绽放的无数花朵发出淡淡的光芒——不对。浮现在黑暗当中的不是花朵本身,而是它们的轮廓。摇晃的深紫色线条在黑暗中画出复杂的花瓣剪影。虽然实在称不上是发光,但是里沙的虚拟角色以及脚边的小径都相当清晰。这确实是所谓的黑光——和紫外线不同,是现实世界不可能存在的《黑色光线》。
当里沙仔细望着自己的右手时,光点就焦躁地从她眼前横切过去。
(这样就能走了吧。)
“嗯……嗯。”
里沙点点头并抬起头来。从代代木第一体育馆停车场开始的漫长道路,也只剩下短短的十五米。声音的主人就在贯穿黑色花田的小径前方等待着里沙。
虽然确定对方不是超频连线者——甚至可以说是等同于这座大迷宫的支配者,但里沙已经不再感到恐惧。她深深吸了一口花朵散发出来的甘甜香气,踩着稳健的脚步再次开始前进。
走了不到十步,就看见了位于岛屿中心的物体。那是一张直径应该有五米,还附有顶篷的圆形床铺。从上方垂下好几层黑色丝质布料,让人看不见床铺内部。
里沙压抑急躁的心情往前走,终于来到床铺前面,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而呆立在现场。突然拉开布幕当然不在考虑之内,但要出声叫人也让人犹豫。
当她为了寻求建议而看向光点时——
从黑玛瑙制顶篷垂下来的布幕,就发出轻快的声音自动开始打开。先是往右,然后往左,接着又是往右、往左,最后再往右。三对六片布幕全部打开,露出内部的模样。
直径五米的超大型床铺,覆盖着带有光泽的纯白床单。外围整齐地排着同色的靠垫,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小雪山。
靠垫中央,横躺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是一名人类……少女。不是像Uncia一样是对战虚拟角色。那是一名穿着黑色薄洋装,年纪大约十岁左右的女孩子。
在里沙说不出话来的情况下,少女那纤细到令人惊讶的肩膀开始动了起来。
纤细的身体就像被看不见的丝线拉起来般缓缓站起。乌黑亮丽的长发轻轻垂下,露出原本被遮住的脸庞。
这里是在线对战格斗游戏《Brain Burst 2039》的对战场地。所以那名少女应该是NPC,也就是由游戏系统创造出来的角色。但里沙却因为少女身上那股在现实世界也未曾感受过的存在感——气场而震慑,别说是移开视线了,甚至连眼睛都无法眨一下。
少女闭着眼睛,把左手放在嘴边,“呼啊……”一声打了个可爱的呵欠。
接着迅速把左手往前伸。结果飘浮在里沙附近的光点就被吸引过去,消失在少女的指尖上。
放下左手后,少女弯曲双脚侧身坐下,脸笔直地朝向里沙。
长长的睫毛缓缓抬起。底下的眼睛是宛如绿宝石般的鲜绿色。
少女在那超脱人类,但完全不像是人造物的美貌上露出些许笑容,开口说道:
“终于见到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明明是跟至今为止听见的一样,带着酸甜感的稚嫩声音,却蛊惑到让人背肌发麻。里沙一边品尝脑袋深处麻痹般的感觉,一边回答:
“我是Uncia……不对,月折里沙。你是……?”
“我是倪克斯。Being・倪克斯。”
如此自称的少女微微端正坐姿,用稚气中暗藏威严的声音继续说道:
“《Shrine·of·Vesper》的统领者,《Nox·Korps》的统治者,睡眠与死亡的支配者。欢迎你来到我的城堡,里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