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星期一。

上星期气候相当舒适,今天却热得彷佛夏天突然跑回来拿遗忘的东西。

听说预报最高温达二十八度,体感温度则早就超过三十度。深蓝色西装外套如昙花一现般消失身影,今天短袖、长袖衬衫及体育服的白色相当显眼。

在进行青陵祭准备的校舍中,四处传来说话声。到处吵吵闹闹、汗流浃背、拼命努力,没有任何一个人留意我。

我仗势这一点,在走廊的正中央前进,没有目的地却快步前行。偶尔碰到摊开蓝色防水布工作的团体,我连跳着避开都嫌麻烦,转而寻找替代道路。

轻轻吐气闭上眼,回想起三天前的事。

「得去找才行。」

我想自己应该是再次拾起掉落的传单后如此说道。

当时被传单吸引而来的人潮逐渐散去。因为满脸感觉被找麻烦的学生会干部和执行委员陆续现身开始回收传单。

其中有几十张,被跟我一样的其他人捡走。大概是内容并非在攻击个人,他们判断不需要强行回收吧,即使我手中拿着传单也没被提醒。

留在校舍里的学生,现在应该正打趣地用智慧型手机联络朋友吧。「有人乱撒奇怪的东西耶」、「那是什么意思啊?」之类的。

不过我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得去找才行,对吧?」

这不是包含决心的一句话。听见我透露出寻求同意的真心低喃,阿秋轻轻歪头。

「找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因为可能有谁……发现我了啊。」

只是说出口,就让我的额头冒汗。

我将传单视为举发。

上面说的「骏河青陵高中的分身体」或许是在指我。

「得去调查是谁撒这种传单。」

「别这样做比较好。」

阿秋明确断言。

「不管那家伙是不是真的发现你了,都不应该行动。」

「为什么?」

没能得到赞同的我,或许露出生气的表情,可是阿秋表情不变地继续说:

「因为这么做等于主动告诉对方答案。」

我耐心地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就这样再次低头看着手上的传单,然后才发现。

「……啊。」

要是撒传单的人只是怀疑我的真面目而已……我做出诡异的举动,就正中对方下怀。

而且话说回来,如果他怀疑特定人物,就不需要采取这样迂回的手段。因为直接逼问本人,或是在传单写上名字会更加确实。

传单只不过是饵。想钓出对这张内容产生危机感而做出诡异举动的人。阿秋认为,这是要找出分身体的陷阱。

「这种时候的正确答案就是置之不理,别感到不安或畏惧,只要照常生活就好。不过对传单毫无兴趣也不自然,这部分要稍微下工夫。」

阿秋看得比我还远,他的冷静沉着真可靠。

但是我无法说出「这样说也是」,没办法说出带有认同意义的话。

我一低下头,头上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而且这可能不是在说你,而是在说我。」

阿秋很明显为了鼓舞我才这样说,我却连软弱点头都做不到。

◇◇◇

今天早上的班会时间,导师提醒了传单那件事。

听说那些传单似乎是利用电脑教室里的印表机制作,影印纸也是学校的东西,所以老师简短地告诉我们别用来恶作剧,如果知道是谁做的,晚一点到办公室去。

老师没提及传单的内容,学生之间也因为隔了一个周末,没引起太大的讨论。

素直也相同。就算我把传单给她看,她也不太在意。

进入十月之后,班会结束后多了一段早晨阅读的时间。

三天前在传单骚动之后,我到图书室借来《竹取物语》,想趁着演话剧的机会再重读一次。我借的书收录了原文及白话文翻译,偶尔还有整面的美丽插图。

至少可以将素直说的「暂时」视为到青陵祭结束为止没有问题。我仗恃着这一点,没把文库本放在社办的书柜上,而是放进书包里带着走。虽然还没习惯看见这本书和课本及笔记本一起沉睡的画面就是了。

短短十五分钟的阅读时间,现在对我来说十分宝贵。从今天起就要开始话剧社的练习,还有鬼屋的准备工作,放学后感觉很难有时间悠闲阅读。

这明明是我无比期待的时光,我的眼睛却很平淡地从文字上滑过去。

我以为才读到美丽人儿被取名为「从竹子中取出的辉夜姬」的场面时,却发现辉夜姬已经把假火鼠裘丢进火里,便慌慌张张翻回前面的页面,然后不停重复以上动作。

完全无法专注。

明明是难得的宝贵时间,明明要演这个话剧,明明是阅读之秋。

我的眼睛酸涩或许也是原因之一。自从今天早上被唤醒后,眼睛深处就有点痛。只要素直过度操劳,身为复制品的我同样会眼睛痛。

「你是分身体对吧。」

一阵冰冷空气「咻」地抚摸后背的感觉。

我全身僵硬,无法抬起头。因为我感觉坐前面的吉井同学低头看着这边。

「别不说话,快承认。你就是阿罗伊奇雅·杨对吧?」

我难以忍受,拿书的手微微发抖。

阿罗伊奇雅·杨被称为「回归的人鱼公主」,是现代的分身体传说。

我好几次将她的存在和自己重叠。最后走进海里消失无踪的神秘女性,让我感觉与复制品的存在相仿。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吉井同学要突然说这种话?

今天的我如此不正常吗?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我不像人类?

「不对、不对,反过来说你才是阿罗伊奇雅·杨吧?」

「你别用阿罗伊奇雅·杨反击。」

「阿罗伊奇雅,讨厌啦~」

「白痴,很无聊耶。」

……我屏住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

我搞错了。吉井同学不是对我说,只是和同学一起胡闹传单的内容而已。

即使在心中说服自己,也无法掩饰我呼吸急促。我举高书本遮住脸。

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表情。我有自觉自己现在带着一张看似放心,又看似无比焦躁的奇怪表情。而这或许就是阿罗伊奇雅的脸。

「吉井,你别胡闹,专心看书。」

「咦~老师,为什么只骂我啦。」

「安静。大家都在看书。」

「好啦、好~啦。」

吉井同学不正经地笑着,把包着书皮的书立在桌上。

「话说吉井啊,你那是漫画耶。完全就是《航海王》啊。」

「唔噫,你别拆穿我啊。」

「而且还是空岛篇。」

「这边最有趣吧?」

导师傻眼地穿过座位间走过来,吉井同学稍微哀号了一下。

我闭上眼。

在钝痛的另一边,闪烁着白色闪光。结果我没办法继续读《竹取物语》的后续,晨读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爱川同学,你还好吗?」

明明知道有人喊我,我却忘了要回应。

「爱川同学。」

「咦?啊,对不起,我在发呆。」

此时才终于喊出声。站在我身边的佐藤同学担心地看着我。

为了准备青陵祭,十月几乎每天的第五、第六堂课都拿来做准备工作。

鬼屋的准备工作也以佐藤同学为中心顺利地进行中。就跟扫地时间一样把所有课桌椅集中到最后面,大家坐在地上工作中。

由于担心弄脏制服,大家都会换穿运动外套或运动服。因为第四堂课是体育课,教室内充斥着汗臭与止汗剂的气味,不过有人贴心地打开窗户。

今天要在鬼屋内用来隔间的纸板上贴黑色的纸,以及制作设置于教室前方和拿在手上的看板。

也有小组去办公室找老师交涉,要借用理化教室和音乐教室的黑色布幕。因为预算有限,能省则省。尽管已经讲好交涉遇到困难,就要向佐藤同学传简讯发出求救讯号,没收到联络就表示一切顺利吧。

小道具组正在确认全班同学提供的道具。

要逐一确认是否可以用在废弃医院的设定上。其中有玩具针筒、手断掉的婴儿人偶、空药瓶……

我这段时间仍然心不在焉,所以来看状况的佐藤同学才会喊我吧。

察觉异状的小组成员全都停下手转过头来看我。更正确来说,平常总是一匹狼的爱川素直让人不敢搭话,所以才用眼神向佐藤同学求救吧。小道具组成员是群在班上不起眼,很安静的学生。

「唉,你该不会身体不舒服吧?」

「对不起,有点睡眠不足。」

我没说谎。素直昨晚念书到深夜,所以眼睛才会这么酸涩。

佐藤同学担心地说:

「这样啊。因为你从早上脸色就不太好。」

班长佐藤同学似乎很仔细观察每个同学。她也是因为这份观察力,才会发现我和阿秋的关系吧。

当我想再次道歉时,佐藤同学眯起单眼双手合十。

「话说回来啊,其他小组的胶带好像不够用了。爱川同学,可以拜托你到备品仓库去拿回来吗?」

在我看来,大家的胶带都还很够用。

我原本想这样回,但是又闭上嘴。佐藤同学当然掌握了这类事情吧。她用轻拍肩膀灰尘般的轻柔语气,通知我现在不成战力。

我决定恭敬不如从命。即使勉强自己留在这边,感觉也只会打乱大家的士气。

「我知道了,那我去一趟。」

我手撑地板站起身,并且离开教室。

「小直。」

当我走过转角时有人喊我。那个人是阿秋。

大道具组似乎跑到走廊上工作。他看见我离开教室感到奇怪,所以才会追上来。

我简单说明事情始末后,又小声加一句:

「趁着去拿胶带时,我顺便寻找感觉有办法帮我们画海报的人。」

坦白我要翘班。虽然我笑着说,阿秋却皱起眉头。他或许是担心传单那件事吧。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啦,大家都很倚赖你耶。」

能干的阿秋发挥很大的力量。用美工刀切割纸板时,会规规矩矩地拿尺规来用的男生,也只有阿秋而已。

原本与周遭保持距离的他,最近慢慢会找同班同学说话了。大概是在那场篮球赛之后,不再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了吧。

在这次青陵祭的准备工作中,我好几次看见他被女生叫过去。

而且感觉超越了必要常常找他。阿秋不会自己积极找异性说话,不过他既不冷淡,也是个会笑着开玩笑的男生。

我想着这类事情时,眼前的嘴角往上扬。

「吃醋了?」

「才不是。」

我们稍微相视而笑,接着直接道别。

然而他给我的安宁,只有今天无法长久持续。

我原本还慢慢走,但是越走越快,快到几乎要跌倒。明明意识着吸气,呼吸却变得比平常还粗浅的样子。

感觉现在也有人躲在阴暗处看我,然后逐一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有人看着我,或许正追着我跑。我如同处在隆冬中起鸡皮疙瘩,隔着衬衫揉擦手臂。

不管怎么安抚,鸡皮疙瘩都没有消退,只是不小心产出摩擦热。

为什么?

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要发撒那种传单?

就算找出分身体……就算找出复制品,那个人打算干嘛?

或许在我试着思考时,就已经不可为。或许掉进不知真面目的陷阱中,或许已经被逼入死胡同。

阿秋所说的「和平常一样」是怎样?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现在的我,离那种状态很远。

彷佛下意识追寻没有人的地方,我站在静悄悄的特别教室大楼中。背后的教室大楼,传来轮廓模糊的笑声。

火灾警报器的红灯,用它艳红充血的单眼瞪着我。

我宛如遭到驱赶般急忙转过走廊转角后,便看见美术教室。

那不是没要上课的人去的地方,我马上就想掉头,但是我背负小律交给我的重要任务。

虽然纯属偶然,来美术教室看看或许是正确答案。我边这样想边从小窗户朝里面看,室内空荡荡的空无一人。

「一个人也没有。」

我喊出声音后越觉得空虚。

试着转动门把,门没有锁,可能是老师忘了锁。

但是这样或许正好。我决定在这边转换心情,接着去备品仓库后再回教室。

无论何时来,美术教室都有一股窜进鼻腔深处,刺鼻油画颜料的气味。这是经年累月慢慢渗入墙壁、地板,乃至于整个空间的气味。

从密实拉上的窗帘底下,只看见阳光从底下伸出来的长脚。

室内摆着四座石膏像,彷佛正在迎接客人来访。我已经不记得同班同学是指着哪个石膏像,把它命名为赛里努迪斯了。

在《奔跑吧!梅洛斯》中登场的赛里努迪斯,是个很重视友情的男人。要是被留下来当作死刑犯的替身,对此生气也是理所当然,他却用无言的拥抱送梅洛斯离开。

《奔跑吧!梅洛斯》的作者太宰治,和朋友坛一雄在静冈的热海喝酒,可是他付不出酒钱,就把坛当作人质一样留在这边回东京去,迟迟没回热海的他竟然在和井伏鳟二下将棋。这是个太过荒唐,还被拿来当作《奔跑吧!梅洛斯》题材的小故事。

如果小律是梅洛斯,而我是赛里努迪斯。

我认为自己会相信她不会抛下我,会等着她回来。不过会一度感到不安,在晚上以泪洗面也说不定。

五官深邃的石膏像正下方,有只蝇虎正跳来跳去。我的视线追着它跑,发现教室后方有不同的景色。

是哪个班级上课时间画的吧。十张左右的图画纸被摆在并排的两张桌子上。

有许多美丽的水彩画;还有以风景画为中心,从熟悉的操场及学校看见的富士山,其中也有看似安倍川河堤,以及用宗港风景的画。

我深感兴趣地从最旁边逐一看起,最左边的一张画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画出一整片玉米田夕阳风景的画。

光带受到互相交叠出的橘色所包围,看着这边的两位老人家是夫妻吧。两人沾满尘土的手上,各自抓着硕大的玉米。

大概是夕阳太刺眼,他们的表情被深深压低的帽子所掩盖,我看不见他们有什么表情。

不过肯定在笑。他们两人的动作,转过头来看这边的脖子角度,透露出眼睛看不见的柔和笑容。

我用力抿唇。如果不这么做,「我回来了」这四个字就会气势凶猛地脱口而出。

我明明不曾造访这风景的地点,明明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名字。

然而让我感觉「现在立刻想回去这里」的乡愁感充斥我的心胸。这不是我的感情,是作者痛切的心思将看画的我也卷入其中,动摇我的心绪。

我不懂太困难的事情,不认为自己有看穿艺术的审美观。

即使如此,我也打从心底这么想。

「好美。」

「谢谢你。」

不可能让人听见的低语得到回应,于是我慌慌张张转过头。

森学姊就站在那里,西装外套松松地包裹着她的细腰。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我无法回答。不是在文艺社教室,而是在尘埃飞舞、光线昏暗的美术教室见到的森学姊,蕴含着宛如失焦旧照片一般的危险感。

是谁最先将她塑造成妖精的呢?果然是望月学长吗?因为知道她这份静谧,才会如此喊她吧。

「这张画是我画的。在上美术课的时候。」

森学姊站到我身边,用指腹轻轻抚摸带着水分、凹凸不平的画纸表面。

「有个针对高年级学生举办的绘画比赛,现在正在挑选参赛画作当中。」

既然如此,并排在桌上的都是候选作品吧。也能理解为什么张张都是好画。

森学姊就这样看着,平静地继续说:

「我祖父母的家在富士宫。这张画里画的,是家前面的农田。面带笑容的这两个人,是我的……」

说到一半停下来的嘴唇轻轻地发抖。

「是我的爷爷和奶奶。」

她的指尖慈爱地抚摸两人的轮廓,我这才终于理解解开谜底的感觉。

「所以他们两人才会都笑得这么愉快吧。」

因为学姊站在他们的视线前方。

(插图010)

这是张画下「欢迎回来」的画作。他们对着孙女说:「肚子饿了吧?我们来吃晚餐吧。」所以他们的笑容才会看起来比夕阳温暖。

视线相交说出口的,是确认重要事项的真挚提问:

「你看起来是这样吗?」

「是的。」

我点头回应后,森学姊的嘴角柔柔弯曲,而我也跟着微笑。

能遇见足以拨动心弦的画,这种机会肯定不多。

我觉得在这个时间点遇到森学姊是命中注定。尽管化作言语后感到夸大,甚至是陈腐。

要是错过这个瞬间,我将来会后悔。我有这种感觉。

既然如此,即使失败也没关系,开口问问看吧。被拒绝也无可奈何,因为我很清楚森学姊已经很忙了。

「森学姊,可以请你帮忙画社刊封面吗?」

沉默片刻,没得到答案。

「咦?我?文艺社社刊?」

森学姊睁大眼,然后指着自己的脸问。

「是的。」

我一肯定,学姊便伤脑筋地摸了摸后脑勺。

「嗯~我很荣幸你邀请我,可是拜托美术社应该比较好吧?我完全不懂专业。」

「我希望由画出这幅画的学姊来画。」

时间瞬间静止。

森学姊蹲下身,由下而上探看我的脸。

「你该不会在追求我吧?」

「呃……」

会变成这么一回事吗?

或许会变成这样。在我不知所措时,学姊先喷笑。

她笑得身体不停颤抖,就像气氛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难得有这种委托,而且我之前也说了会帮忙对吧?总之我就试试看喽。」

「非常感谢你!」

我用力一鞠躬。好开心。因为感受到森学姊对接下委托的态度相当积极。

「顺带一提,是要画什么样的画呢?」

「《竹取物语》的画。」

小律没有指定「应该谁来画、要画出什么感觉的画」。我在脑中注记,得和小律确认可以交给对方决定吗?

「这样啊。那是社刊的主题?」

我感到疑惑,同时为了慎重起见加以说明:

「与其说是社刊,正确来说是话剧主题。」

「话剧?咦?我们在说文艺社的事情吧?你们要演戏吗?」

总觉得我们在鸡同鸭讲。

望月学长没细说吗?尽管我感到疑问,还是说明了话剧社和文艺社要共同演话剧的事情,结果森学姊吓一跳,并且露出很开心的表情。

「这样啊。那你要演辉夜姬喽?」

我这次真的哑口无言。

学姊连剧目都不清楚,当然不可能知道角色分配。

可是这样很奇怪。因为她的名字明明就排在第一个。

该怎么说呢?不过话说回来,不是望月学长说,而是由我来说真的可以吗?学长可能有什么原因,正在等待开口的时机。

我好犹豫,然而学姊在等我回答。

我拜托学姊,希望她可以帮忙画封面,所以没办法含糊其辞。

「辉夜姬,是森学姊。」

学姊调侃我的笑容瞬间消散。

「……呃,等等,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是我?」

感觉和缓的气氛变了音色,顿时急转直下。

森学姊明显透露出拒绝的氛围,我很委婉地加以说明:

「望月学长说,希望能让学姊饰演辉夜姬,让他演帝王。他说要一起演公主和王子是你们在幼儿园时定下的约定,也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每当我说出一句话,学姊的表情就越来越严肃。

他人生气的表情好恐怖。心脏像在全身上下移动,我的耳朵和手腕怦通跳动得我好痛。

我觉得自己越是开口,就会让学姊越不开心,所以还没过一分钟,我就沉默了。

「唉。」森学姊脱口而出的沉重叹息动摇美术教室的空气。

「阿隼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森学姊咬着下唇,大概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表情而转过头。

「我也不是被迫演后母角色。之所以自愿扮演,是因为没有人想要演,照那样下去每个人都演白雪公主,戏就演不下去。」

感觉将学姊的叹息搜集起来,会变成沙丁鱼和鲭鱼挤成一团的卷积云。

「不管什么故事都需要坏人角色嘛。要是没有坏心眼后母,白雪公主就不会在森林里迷路遇见小矮人。假如没有毒苹果,白雪公主会继续和小矮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然后不会遇见王子路过。如此一来,故事将永远不会有进展。」

她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所以我既没办法应和,也没办法否定。

「反正都要演,比起辉夜姬,我更想要演坏人。」

森学姊很明显不太想演出话剧。

我努力挤出声音说:

「那么,我去找望月学长说说看。」

话说回来,我们决定角色那时,森学姊根本不在场。我听到他们的约定后擅自赞成,可是没办法强迫不情愿的人接受。

大概是我露出极为不安的表情,森学姊摆动头发稍微笑了笑。

「你放心,我会好好做决定的事情。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学生会长耶。」

她补充一句:「虽然是前任啦。」语气还带点嘲弄。「第六堂课似乎有一年级要用这间教室,我们趁现在离开吧。」

我目送学姊离开美术教室。果然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

放学后的集合地点在校门口。

我遥望校舍正门,努力暖身中。

我穿运动外套和运动裤,胸口还有写上名字和座号的名牌。学校的灰色运动服,可以靠条纹颜色判别学年。

学年颜色从入学起的三年都不会改变,今年三年级是红色,二年级是蓝色,一年级是绿色。室内鞋和运动鞋上面也都有条纹。

和制服不同,运动服的评价不太好,常听见学生说运动服很丑。不过我个人觉得跟小老鼠一样有点可爱,吱~

我和小律站在一起转动肩膀并伸展身体。因为身穿制服的学生从旁经过,他们的视线令我觉得害臊,总之我努力暖身,装作不在意。

穿着运动服和运动裤的阿秋预定用快走参加。他平常体育课时也都会休息。

「我差不多有办法跑步了耶。」

「阿秋,严禁勉强自己。」

「我知道啦。」

阿秋对着变身啰嗦老妈子的我摆摆手。

我侧眼瞪他,一边转动手腕和脚踝。脚上穿着体育课用的运动鞋。最近体育课上排球,所以我还特地去叫醒在鞋柜里打呵欠的鞋子。

「话说回来,真期待森学姊画的画耶。能让小直学姊一见钟情,实力究竟多强啊?」

小律边伸展阿基里斯腱边说,我则含糊一笑。

「不太确定她愿不愿意帮忙画耶。」

我到中途还感觉很有希望,但是见到学姊临走之前的样子,无法保证她绝对愿意帮忙。

「到时就交给小直大师了,请你豁出去吧。」

「要是整张画都是老鼠也无所谓,我很乐意。」

「那把剧目改成《饭团滚啊滚》吧。」

「文艺社,让你们久等了。」

就在我们胡闹时,望月学长来了。

他的体育服似乎有点大,整体来说松垮垮的。大概是身高没长到家长的预期吧,不过我死也不会把这个说出口。

附近没看见森学姊,也没看见要帮忙演话剧的朋友们。

「森预定一小时后来会合,其他人则是后天会来露脸。」

我算怕生的人,一想到要和不认识的学长姊们见面就感到紧张,但是现在不能忧虑两天后的事情说丧气话。

「那么,要从稍微慢跑开始对吧?」

「没错。大概先绕着外围跑三圈。」

小律的笑容僵在脸上,望月学长则不在意地暖身。

绕行学校一周的路线约为六百公尺。

「根本不是稍微吧?至少今天跑一圈就好了啦。」

「你在说什么,走喽。」

彷佛被这句话推着跑,我和小律冲出校门。

「恶呕呕,累死了!」

冲出校门后,室内派的小律倒了下去。我看见阿秋拉她起来。虽然有点担心,有阿秋跟在身边应该没问题。

总之先以跑完三圈,将近两公里的距离为目标。

束起的头发规律地摆荡,打在背上彷佛催促着我。

「别太勉强自己喔。还只是第一天而已。」

和我并排的望月学长如此说。

可是我还满擅长长跑。虽然素质不喜欢运动,她的运动神经绝对不差。只要不搞错步调,她能够毫无困难地跑完这个距离。

或许是察觉我的呼吸仍有余裕,望月学长改变话题说:

「这么说起来,你对森说这件事了吧?谢谢你啊。」

「咦?啊,不用谢。」

他道谢的语气很自然,感觉不到有言外之意,侧脸也很平静。我原本还想要抱怨他事情安排得很差劲,却没了力气。

森学姊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她当时生气了吗?尽管她语气强硬,也散发出刺痛人的氛围。

可是那或许与愤怒有所不同。若是如此──

我在没统整好思绪之际跑完三圈,边调整气息边朝特殊教室大楼四楼前进。小律爬楼梯时也累得半死。尽管她很努力,还是跑一圈半就放弃了。

偶尔会用在学年集会上的多功能教室空间宽敞,中间没有柱子,地上铺满浅蓝色的地毯砖。从走廊往里头看一览无遗,然而离天空最近的四楼没有其他学生的身影。

望月学长一声令下,我们四个人躺下圈成一个大圆。大概是日照从摆动窗帘的大窗户照射进来,脸颊旁的地毯散发强烈浓郁的太阳气味。

花时间伸展之后,大家横排成一列开始发声练习。因为我们等距离散开,就算张开双手也碰不到阿秋和小律。

水黾红红AIUEO,水藻小虾也在里面游。

我们异口同声一起念出,交给我们的纸上印有的五十音歌曲。

水黾会变红吗?平常看起来是黑色的耶。

可是在日落时分看河边,弹开水面往前游的水黾肯定是红色的。如果附近有水藻或小虾载浮载沉,小虾看起来肯定也不是粉红色,而是红色的。柿子树栗子树KaKiKuKeKo。

发声练习结束后,小律把剧本分给大家。她说自己得到赤井老师的许可,利用午休时间去影印。

总共有四张A3纸,只在右上角用订书针固定,相当简单。

第一页大大写上《新译竹取物语(暂定)》,广中律子着;接着列举登场人物的名字。虽然外行人的我没资格说,我觉得有确切做出剧本形式的感觉,小律果然很厉害。

故事从第一页下半页面开始,一张纸等于两张A4纸,正反面加起来总共印了四张。

直书形式和平常的小说原稿相同,可是并非手写文字。小律为了让大家好读,似乎用电脑来写剧本。

我随意坐下,暂时把剧本放在地毯上。就在我为了单手好拿,把纸张对摺时,望月学长开口:

「首先,大家先稍微看过剧本,第二次以自己出场的场面为中心再读一次,边拿萤光笔把自己的台词画起来。」

大家都专注看着剧本,所以教室短时间内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也着迷地阅读剧本。这不是平常阅读的小说形式,除了人物台词以外,只注记了人物的动作与状态,因此可以流畅地读下去。尽管比小说单纯,每句台词、每个场面的表现,都很有小律的风格。

由于望月学长拿出整套笔来,我用水蓝色的笔,阿秋则拿橘色的笔在自己的台词和动作旁画线。

黑白世界明确染上色彩。

我的台词总共有十五句。我看向旁边,阿秋似乎有将近三十句。

导演和编剧立刻就在离我们稍远的位置开始讨论起来。

「长度怎么样?我在家里基本上有边念边测时间。」

「看起来不错。后天读本时,我会拿码表来。」

「再来就是为了不让观众想睡觉,整体来说我不希望语气太严肃。」

「虽然如此,也不能太过口语。要是让人感觉在胡闹,也会影响观赏态度,这边要稍微调整。」

「了解。」

「还有这边,求婚者一起登台的场面。虽然我理解你的表现意图,体育馆里只有一个聚光灯。」

「是这样喔?呃……那么,就让演员主动站到灯光下逐一自我介绍呢?」

「加进动作不错耶。假如设计成推开前一个人来抢锋头,也能表现出个性。」

我竖起耳朵听,他们好像正在讨论表现方法。

小律一边和望月学长交换意见,一边认真地在剧本上写笔记。她忘记慢跑疲倦充满热情的侧脸好耀眼。

接下来终于来到读本了。

我们四个人围成圈坐下来。旁白部分,这次暂时请饰演帝王的望月学长兼任。正确来说,不在现场的角色部分全都由望月学长来念。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住着一位被称为采竹翁的老人。他砍竹子回家做成篮子或筛网,以贩卖这些物品维生。他的名字叫做赞岐造。」

我双手拿着剧本偷偷看望月学长的脸。

学长平常说话也让我有相同的感觉,他的发音正确且口齿清晰,是容易听明白的声音。

不愧是话剧社──就在我感到钦佩之时,阿秋稍微清喉咙调整状态。

旁边的我也突然紧张起来。正如旁白所述,《竹取物语》由老翁登场的场面揭开序幕,在舞台上第一个讲出台词的人是阿秋。

他的实力究竟如何。

「哇啊~吓我一大跳,竟然有个如此可爱的小婴儿从发光的竹子里跑出来。」

竹林吹过一阵冷风。

小律喃喃一句:

「连白萝卜自己也没看过这么白萝卜的演员吧(注:日文中将演技拙劣的演员称为「大根役者」,「大根」即为白萝卜之意)」

别这样说。我会笑破肚皮。

在我们两人呵呵呵不停忍笑时,望月学长轻敲剧本。

「爱川,马上就轮到你的台词了。」

我慌张地用指尖划过水蓝色的线,从上而下抚摸第一句台词。

这是老妪看到老翁带着小婴儿回家吓到的场面。台词不长也不饶舌困难,我却觉得运动外套底下的上半身僵硬起来。

可是阿秋说过,我平常都扮演素直。正如他所说,我从小到大扮演素直累积了独一无二的时间与经验。

呼吸逐渐冷静。我想自己大概做得到。

「我回来了。老太婆,你快来看,我在竹子里发现这个孩子。」

「唉、唉呀,老头子,你说什么?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女孩。」

然而那只是我的错觉。

「根本是第二根白萝卜。」

望月学长毫不留情地批评,我的脸瞬间喷火。要不是地板上铺着厚重的地毯,我大概就徒手挖洞了。

但是我无法反驳。我的演技也没好到可以嘲笑阿秋。反而可以说,比起支支吾吾的老翁,破音又吃螺丝的老妪更让人不忍卒睹。

「算了,这是高中校庆。老实说,观众大概也没追求到那种程度。」

贬低我的本人开口替我这么圆场。

可是与他的发言相反,望月学长的额头冒出难以抚平的皱褶。

「虽然观众没追求到那种程度,时间还有将近一个月,我会把你们训练得有一定程度,你们这群白萝卜作好觉悟。」

「……遵命。」

一想像有斯巴达教育,就让我发抖。连耳朵都红透的我只能不自在地点头,阿秋也乖乖跟着应允。

难得可以演出小律撰写剧本的《竹取物语》。

就算无法锦上添花,也起码不能造成困扰。

「请学长多多指教。」

「有干劲就好。」

感觉学长有「可别空忙」的言外之意,是我过度解读吗?

「对不起,我迟到了。」

在我们剧本读到一半时,身穿制服的森学姊跑了进来。

她边道歉边坐进圆圈里。望月学长看了她一眼,同时也没停下旁白。

森学姊从小律手中接下剧本,准确打开对应页面。看到剧本的瞬间,她气势软弱地说出台词:

「爷爷,我无意结婚。我想和爷爷、奶奶在这个家里生活一辈子,这样不行吗?」

不只痛切控诉的声音,还有痛苦紧拢的眉间,以及不停发颤的双唇。即使如此仍旧凛然,试图传达出自己的想法而睁大的双眼。

优雅静坐,身穿十二重单衣的辉夜姬确实就在这里。

不只我一个人看呆了,望月学长也惊讶得屏息。

因为旁白沉默,读本也就此中断。我无法掩饰兴奋地对坐在我对面的森学姊攀谈:

「森学姊,你有演戏的经验吗?」

「咦?」

我的疑问大概出乎她的意料,学姊明显手足无措。

「没有那种经验喔。但是,呃……硬要说的话,就是白雪公主的后母和森凛凛吧。」

「不,你比起当时进步很多。」

望月学长小声说。森学姊则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微笑。

接着立刻再次开始读本后,出现了一个最令人意外,发挥才华的人。

无须隐瞒,那个人就是我们家的小律。

「辉夜姬,还请包在我阿倍右大臣身上。我绝对会拿到火鼠裘,送到这个家里来。绝对会将我火热燃烧更甚热炎的心意展现在你面前!」

不,或许也不意外。小律平常就爱用戏剧性台词或举动,她活力充沛地演出充满自信的富有右大臣。

没错,小律从五个求婚者当中选择演出阿倍右大臣。理由似乎是「火鼠裘很帅气」。

石作皇子要寻找佛钵。

车持皇子要寻找蓬莱的玉树枝。

阿倍右大臣要寻找火鼠裘。

大伴大纳言要寻找龙首之玉。

中纳言石上麻吕足要寻找燕子安贝。

每项物品都是不分轩轾的传说级宝物,假如有人能找到宝物,就会嫁给那位男子。辉夜姬提出的难题,更让他们燃起熊熊斗志。

然而,结果没有一个人找到宝物,只能放弃对辉夜姬的遐想。从辉夜姬打败五位风靡一世贵公子的模样,可以感受到她的聪颖与坚强。实际上这段场面比起之后与帝王之间的交流更受人欢迎。

白萝卜老翁和老妪、受人喜爱的神秘辉夜姬、演技精湛的帝王,以及燃烧斗志的右大臣。这五人组终于跑完最后一页了。

读完剧本后,社团活动时间也只剩一点。虽然正值青陵祭的准备期间,没事前提出申请也不能在校舍留太晚。

我们决定拿剩下的时间来练习各自的台词。因为老妪的台词本来就少,要背起来并不难,问题只在演技上面。

我决定站到大窗户旁边念台词,眼角看见阿秋在演机器人默剧。那该不会是把小婴儿抱起来的动作吧?

视线看往窗外,染上红霞的天空,比从地面上看更加靠近。

重重交叠的云层看起来很舒服地手牵手与富士山嬉戏,根本不把我的辛苦当一回事。

吸一口气。总之现在得练习才行。

「唉,辉夜姬啊,你为什么突然要回月亮去啊?」

「爱川,别用喉咙发声。」

从我背后经过的望月学长,声音锐利地说道。

我半张着嘴呆愣。这样一来,我好像没办法说话了耶。

焦急与疑问似乎全挂在我脸上,望月学长敲了敲自己的下腹部。

「用肚子发声。演员都是从肚子发声。就算你用喉咙发声,也没办法传到后面位置。人类的身体会吸收声音,所以不管呼吸还是发音,最重要的都在肚子。」

旁白预定会用麦克风说话,但是我们不同。我们得靠自己的声音让观众听见。

望月学长环视四散的另外三人。

「这个嘛,剩下的时间正刚好,大家一起来试试看吧。大家躺在地上,把掌心放在下腹部。不要移动手的位置,就这样感受腹部上下移动。腹部呼吸,开始。」

我慌慌张张地躺下,在陌生的天花板注视下,手隔着运动外套轻轻摆在肚子上。

「好的,慢慢从嘴巴吐气……一、二、三、四、五,用力从鼻子吸气……一、二、三、四、五。再来一次,一、二、三……」

学长宛如节拍器般正确地打节奏。

接着重复很多、很多次。

吸饱气再吐气,偶尔会变得很痛苦,可是身体逐渐适应、习惯这种呼吸,就这样慢慢感觉这种呼吸才最自然。

一吸气,肚子就像抱着蜂蜜桶一样膨胀起来;一吐气,就会变成消风的气球。

身体彷佛荡漾于波浪间逐渐放松。

「好,慢慢站起来──」

配合望月学长的号令,我慢慢站起身。

明明只是反覆呼吸而已,站起身时肚子突然饿了起来。彷佛将多余的东西推向远方,我的身体好轻盈。

「只要习惯腹式呼吸就可以缓解全身紧绷,也能让声音更加响亮。这么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家尝试有意识地在日常生活中也这么做。」

望月学长说着,在此大拍一掌说:

「辛苦大家了。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

◇◇◇

以那天为起点,每天眼花撩乱地忙碌起来。

青陵祭的准备工作很重要,然而当然不能忘记上课。期中考之后,期末考随时做好准备等着我们。

明明不是考试期间,我却能每天上学。这还是我诞生以来头一遭,至今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我没有余裕停下来思考。

连续的时间过得很快。对没有夜晚的我来说,或许又更快。不管早上、中午还是傍晚,都如流星般的速度飞逝,好几次都让我几乎晕眩。

能练习话剧的日子超乎我想像的有限。

话剧社可以使用体育馆舞台的时间,被分配在青陵祭的第二天。所有人一起练习的时间只有一、三、五,本来有十二次,不过其中也包含定装和体育馆排演的时间,所以实际上次数更少。

星期二和星期四放学后,我不是帮忙班上的工作,就是在社办读小律的小说。或者如果时间能配合,我也会和阿秋一起读剧本。

正如望月学长预告的一样,第一个星期三和来帮忙话剧社的人见面了。

饰演四位求婚者的人以及旁白,加上负责音效和灯光的人总共七个人,人数庞大。

负责旁白和音效的是女生,其他都是男生,而且全员都是三年级。想让一出戏顺利上演,所需的人数比我想像得还多。

简单自我介绍之后,他们俐落又顺畅地迅速决定好该决定的事情。选择每个场面的背景音乐和舞台灯光等,基本上考量望月学长和小律提议的内容后,再搓合彼此的意见。我帮忙听音乐,偶尔在他们询问时提供自己的意见。

听说这些人常常来帮忙话剧社公演,其中还有从一年级就参加的人。大家气氛和睦,也很亲切对待新加入的文艺社成员。

我在舞台上有对手戏的顶多只有老翁和辉夜姬,小律则有和其他求婚者的战斗场面。有限时间里要确认台词的间隔和彼此的动作相当辛苦,但是学长们似乎相当喜欢个性开朗的小律。随着一次又一次练习,五个求婚者也越来越有默契。

学长姊中有已经拿到推荐入学或找到工作等,已经决定好毕业后出路的人,也有忙着准备明年的共通考试或是正在找工作等相当忙碌的人。即使如此,他们仍然伸出援手,大概是他们想帮忙望月学长吧。

望月学长不只很会指导呼吸法与发声法,演技指导也很出色。

虽然没有一步登天,我和阿秋的演技也一天比一天好。大概是白萝卜开始长毛的程度,茁壮成长中。

其他三年级学生也展露无懈可击的演技,不过森学姊果然鹤立鸡群。她光是站在那边,好几次都让我感觉煞风景的多功能教室变身成老翁奢华的宅邸。

森学姊一星期会露面一两次,也曾经匆匆忙忙地只能参加练习十分钟。

我没办法跟她确认海报的进度,也不清楚她画出什么样的画。在美术教室里发生那件事后,我有种不好意思和她单独说话的感觉。

除此之外,我的脑海一隅老是闪烁着那个传单上的文字。

◇◇◇

十月十二日,星期二。

放学后前往文艺社时,社办门锁着,今天似乎还没有人来。

小律应该在班上。因为我没在班上看见阿秋,才自己一个来耶。

该去办公室拿钥匙吗?还是该去图书室看看呢?

我想了许多方案,但是全部放弃。

「唉。」

我对着社办门叹气。特别教室大楼很安静,所以正适合思考。

即使我把意识专注在话剧上,只要稍不留心,就会想起传单。

距离传单发撒那天至今将近两个星期,现在已经没人提及这件事。我偷偷警戒着对方会不会对这种状况不耐烦,可能会接着散播第二张、第三张传单,然而完全没消没息。

感觉连传单的存在本身都只是我的错觉。不过书包的内侧口袋里,还摆着摺得小小的传单。每次打开,就像看见写上五十音文字、如召唤钱仙的纸张般的紧张感袭击我。

文句跟我第一次看见时相同。

「这间学校里有分身体。」

从背后追赶而来的恐惧,一天比一天淡薄,现在反而更感疑惑。

发撒这张传单的人,到底想对谁说什么呢?

「小直。」

「哇哇!」

一个声音在极近距离响起。

有摺痕的影印纸从失措的我手中滑落,阿秋先捡起纸张。

「啊,不是啦,那是……」

「不是」什么呢?我连这也不清楚就开始找借口,阿秋蹲着仰头看我。

漆黑的眼睛。好久没这样近距离注视彼此,我心跳加速。

「小直,那个啊……」

我原本要说「对不起」。因为我以为阿秋打算对现在还在意传单的我说教。

「我们去约会吧。」

完全不是。

「……约会?」

「对,现在就去。」

阿秋顺着摺痕仔细地把传单摺起来,然后把它还给我。

他没有当作没看见。这件事与他约我去约会同等开心,甚至错觉接过手的平凡纸张带着的热度。

「我也想要约会。」

「很好。」

阿秋笑皱一张脸,我也跟着他笑。

他把手探进口袋,拿出的智慧型手机画面上显示水族馆的官方网站。

Smart Aquarium Shizuoka──从静冈车站走地下道,就能抵达松阪屋静冈店。这个小小的水族馆就位于七楼。

这样说起来,我好像曾经看到过一次妈妈拿回来的广告传单。

「我刚刚查的。这里在市区,所以现在也能去。」

阿秋没忘记我曾经说过想要去水族馆。这微不足道的事情,使我胸口一紧。

「这里好漂亮。」

我回这句话时,图书室的门打开,三名不认识的学生走了出来。

「那我们走吧。」

和担心「可能被听到了」而慌张无措的我不同,阿秋总觉得轻松自在。他用视线催促着我快点,就跟期待远足的小学生没两样。

很遗憾,今天得把自行车抛弃在停车场了。如果只到车站也就算了,从静冈车站到我家太远了。

明天早上要搭电车或公车上学,也得确实告诉素直才行。

我们从学校前的公车站搭上公车。

尽管公车座位很硬,胸口也不计较地雀跃着。每当遇到红灯,或是在十字路口左转时,不知为何都想发笑。

为什么的答案显而易见。这是我第一次去水族馆,也是第一次放学后约会,而且约会这件事本身也睽违已久,所以现在就算只是筷子掉到地上,肯定也会让我笑出来。

我按耐不住,从裙子底下伸出的腿前后摆动着。

真希望快点点亮下车铃。

「你跟小学生一样。」

阿秋边笑边说惹怒我了。那明明就是在讲刚刚的阿秋。

「像个小学生还真是不好意思耶。」

我故意鼓胀脸颊,从身边的他身上别开视线。坐在三排前,拿拐杖的老婆婆偶然闯进我的视野中。

望月学长先前给了我很多建议,其中一个就是「观察和自己的角色年龄相近或相同职业的人」。

在那之后只要看见推助步器的老奶奶,我都会用不让人起疑的程度仔细观察。

只不过学长也说了,不需要夸大人人都能想像出来的老人举止。如果牵强地弯腰驼背或讲话很慢,在舞台上反而会显得很刻意。

世上有形形色色的老奶奶。照顾辉夜姬的老妪无病无痛,身体肯定相当健朗。

我要在舞台上演出什么样的老奶奶呢?

大概发现我的视线正看着谁,阿秋开口:

「《竹取物语》中的老奶奶啊……」

「嗯?」

「虽然是老奶奶,我觉得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常常和老爷爷去约会,不是只有洗衣服和采竹子。」

我睁大眼。

「我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不过正如阿秋所说。

长久以来,他们两人肯定过着相互依偎的生活。而且理所当然,几十年前的两人还不是老翁和老妪,而是男与女,男孩与女孩。

他们并非一直手上拿着采竹的道具和待洗衣物,肯定也在有空时出去约会,然后牵起彼此空出的手。

虽然没有孩子,也不能过上奢侈生活,但是他们一起活着。所以从发光的竹子中发现小孩子时,他们既没感到诡异,还把她当作上天的恩赐,悉心扶养长大。

「他们也去水族馆了吗?」

「接下来就要去。」

他握住我摆在座位上的手,公车抵达终点站静冈车站北口。

车站地下道的空气总是有点冰凉。

我戒慎恐惧地确认来回交错的人潮中是否有熟悉的脸孔或制服,同时阿秋握着我的手。

「阿秋,可能会被人看见。」

就算是青陵祭的准备期间,还是会有学生到车站附近玩,或是正好在回家路上。

「被看见又没关系。」

走在前面的阿秋不在意地说,似乎打从心底如此认为。不过无法甩开手的我也是共犯就是了。

我们从地下的JR连通口走进松阪屋。我搭上手扶梯,语气兴奋地对前方的男孩说:

「好期待海豚秀喔。」

阿秋用另一只手搔搔脸颊。

「我想应该没有海豚。这边是松坂屋。」

「海狮秀或海象秀之类的。」

「我想都没有。」

「企鹅、海獭、水獭、海狗!」

「你故意的吧?」

答对了。被他一瞪,我哈哈大笑起来。

就算那是只有空荡荡水槽并排的水族馆,能和阿秋一起填满那些空白,就让我很开心。

但是因为令人觉得害臊,这件事还是保密吧。

就在我们聊天时,勤劳的手扶梯把我们带到七楼。

「哇啊……」

不停往上爬升中,我仰首往上看,几乎都要让自己往后倒了。简陋的天花板妆点着蓝色与水蓝色的灯泡,跃动的灯饰彷佛萤乌贼优游的大海。

「哇!」

我着迷地盯着看,结果差点在手扶梯尽头跌倒。

阿秋拉着我的手扶住我。多亏有他,我才不会在约会一开始就丢脸地跌倒。

「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

阿秋突然咯咯笑起来。

我们朝售票小姐所在的柜台走去。尽管放开他的手让我不安,为了要拿钱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努力这么说服自己。

一个人的入场费是一千四百日圆,不足与身上有三千圆的我为敌。

我的──正确来说是素直房里的褐色信封中,还剩下大约十九万圆。

我最近又开始跟以前一样打扫浴室或摺衣服。因为想着五十圆存款多多益善。

付入场费的同时也在脑中计算,还剩下十八万九千五百九十圆。

就算破十九万了,也还完全不成问题。

「也有集章手册耶,要买吗?」

阿秋指着贴在柜台的介绍问。

「要!」

我们两人买了一本集章手册,简单设计的封面画着摆出装模作样姿势的角色。

「是红色蜥蜴耶,好可爱。」

「这是蜥蜴吗?」

「就是蜥蜴啦~」

「这是草莓箭毒蛙。它的名字叫做奥斯卡,是负责水族馆导览的角色喔。」

柜台小姐告诉我们。我红着一张脸,尽可能摆出严肃的表情点头。

买集章手册还赠送两张明信片。

「你要哪张?」

我双手各拿一张问阿秋,他指着右边说「这张」。我正好对左边卡片上滑稽的插画很感兴趣,太刚好了。

把东西收好后,我们在入口处剪票入场。现场没看见其他游客。

馆内的空气比地下道冰凉,有潮湿的感觉。没有游泳池的氯气气味,淡淡的水气穿过我的发间。

迎宾区的水槽里有一棵宏伟的松树跃然而出,似乎是以被登录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三保松原为原型。

「这个听说是松平健设计的水槽喔。」

「松健森巴那位?」

「对对对,森巴那位。」

松树盆栽里,有一个牵着马的松健人偶。我感受到全心全意的欢迎,然后立刻开始愉快起来。

看摺成三折的简介,馆内有观赏、连结、发现等配合各自主题设计的五大区域。游客需要照顺序逛下去,印章也摆设在各个区域中。

我们最先从「观赏」区开始,这边有崁进墙壁里的小水槽,以及直接立在地面上的圆形水槽。

我和阿秋在投影机映射在地板上的水中悠闲地优游。不是蛙式也不是自由式,而是直立游泳。

「啊,是海鳗耶。」

发现凶恶版鳗鱼的海鳗,我在水槽前弯身。

两只横躺的海鳗似乎根本不把着迷地看着它们的我放在眼里,迳自发呆。在透明的水中,它们黄褐色的身影相当清楚。

一张一阖,动个不停的嘴看起来很悠哉。

从我后面看水槽的阿秋小声说:

「小直,你的脸变得跟海鳗一样。」

「咦!」

说我跟海中流氓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咧嘴窃笑的阿秋手指着自己的嘴巴。

「你和海鳗同时张嘴、闭嘴的样子都倒映在玻璃上了。」

咦咦咦!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尖叫的冲动。就算没有其他人,水族馆也和图书室相同,是需要保持安静的地方。

「你早点说啊。」

即使我站起身小声怒吼,阿秋也只是打趣地笑着。变成海鳗的我用双手遮住脸,努力把想要一张一阖的嘴巴恢复原状。

接着重新振作精神,蹲在圆形水槽前观看。

有红色身体,名叫柄真寄居蟹的生物看着这边。和海鳗相反,它似乎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圆圆的眼睛就像在诉说什么。在说什么呢?感觉是单纯且真挚的愿望。

「给我饭饭~」

不知从何处传来高昂的声音。难不成──

「刚刚那是柄真寄居蟹的声音吗?」

我看见寄居蟹后面有什么。定睛凝视后,发现那是玻璃折射后扭曲身形的阿秋。

「阿秋,你肚子饿了吗?」

「不是我,是柄真寄居蟹。」

白萝卜一号厚脸皮地如此坚持,我握住他的手。

蓝色四方形的世界,一个接着一个地现身在我们面前。

(插图011)

黄色尾鳍的锯尾副革单棘豚,似乎伪装成有毒的瓦氏尖鼻豚。假装身上有毒吓退其他生物,借此保护自己。

「在鱼的世界中,或许不在意是复制品还是本尊吧。」

阿秋看着水槽的眼中,有只鱼正在优游。是棘豚还是尖鼻豚呢?

「瓦氏尖鼻豚不会对锯尾副革单棘豚发怒对吧?其他人也不会动不动就对锯尾副革单棘豚说:『虽然很像,你不是瓦氏尖鼻豚。』」

我和素直,阿秋和真田同学。

「意思是阿秋比真田同学高又屁股大?」

瓦氏尖鼻豚的背鳍和尾鳍比较小,而锯尾副革单棘豚都很大。

阿秋在此直直地注视着我。

「那么,小直也比爱川大吗?」

我用力拍了拍他的屁股,不对,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好痛!」

「你的肉很结实,所以声音不错呢。」

我拉着故意装作疼痛的阿秋走向下一个水槽。

「哇,你看,这种鱼叫做黑色幽灵鱼(注:线翎电鳗。亚马逊雨林中一些部落相信,死去人们的灵魂会寄宿在这些鱼中,因此如此称呼)耶。」

「这什么啊,第一次看到。」

正如其「黑色幽灵鱼」之名,它们是全身漆黑,尾鳍上有白色斑纹的鱼。

细长身形看上去很不安定,黑色鱼鳍缓缓摇摆的模样彷佛正在跳舞的贵妇。虽然背景不是鹿鸣馆,而是漂流木啦。

黑色幽灵鱼的视力不好,所以借由放电来判别周遭景色,据说发现同伴时还会改变电波频率。

要是我的身体也会放电,我可以靠这个力量找到其他复制品吗?如果能办到,我要怎么向对方搭话呢?

我模模糊糊思考着这种事,顺着参观方向前进。

长着小胡子的侧斑兵鲇、杂色兵鲇、不吃竹子的波鳍兵鲇(注:水族市面上称为熊猫鼠)。不是鲇鱼的我们两人在海中散步。

没有鲨鱼和魟鱼优游其中,可以覆盖整个视野的大型水槽,小巧精致的水族馆只在此时像是世界的正中央。

我好想过着在透明美丽的水世界中,被水草纠缠、和锯尾副革单棘豚握手,以及在贝壳床铺上入眠的生活。

清澈的水替我排除所有危险,感觉没有任何痛苦。

不过,我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鱼类为了生存下足工夫,即使在水槽中也拼命努力着。

或许会对一天就能游完的小小世界感到厌烦,然后晚上哭着想要回大海、想要见家人。或许水槽中丰润的水,就是如此由每一滴泪珠聚集而成。

准备朝下一区前进时,有人轻轻拉住我的手。

转过头仰首,阿秋就站在我面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身穿深蓝色西装外套的我们,因为灯光昏暗而难以看清彼此。

「小直不是辉夜姬真是太好了。」

「因为我是白萝卜?」

阿秋摇摇头。他不愿意配合我的装傻。

「继成为泡沫之后,如果你接下来想回月亮,我就伤脑筋了。」

「我已经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哟。」

我不是人鱼公主,更没想过成为辉夜姬。

我笑着回答明明是想让他放心,他的脸却朝我靠近。

晃动的影子与影子交叠。阿秋露出为难,像是走进绝境中的表情。

我的背不由分说地抵上墙壁。男孩的喉结在我眼前「咕嘟」动了一下,那是吞下涌出唾液的动作。阿秋正在紧张。

「怎么了吗?」

我明明希望他回答,他却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拉远自己的身体。

「如果你说谎,可要吞下河豚喔。」

阿秋若无其事地接续原本的话题。尽管有点踉跄,我仍努力配合他的步调。

「不是吞下一千根针吗?」

「那很痛吧?所以吞河豚就好。」

两个都很痛。而且河豚也不想被人类一口吞下吧?

「可以喔。我们勾手指吧。」

小指和小指互相勾住,我们约定好了。

感觉小时候也曾经和谁这样勾手指。

我却想不起来是和谁这么做。是素直和谁勾手吗?不对,或许是我。

我曾经想就这样逐渐遗忘。在比海洋更宽广的脑海中,有记忆会如沙子从缝隙遗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然而只有阿秋,我片刻都不想遗忘。

果然不需要贝壳。取而代之,要是可以在他害臊地微笑时,在如山丘隆起般的脸颊上沉睡,我应该会无比满足。

感觉时间极为缓慢地流逝,可是一看时钟已过下午五点,我们似乎在水族馆里逛一小时以上了。

「去商店看看吧。」

「对耶,水族馆的商店!」

这次绝对要买礼物给小律还有学长姊们,为日本平动物园没买雪耻。

原本打算跟着阿秋走的我,突然「啊」的一声惊呼。

「怎么了吗?」

「阿秋,糟了啦,我们完全没有盖章!」

满心顾着看鱼,完全忘记收在书包里的集章手册了。

感觉封面的奥斯卡露出悲伤的表情。或许是傻眼我们未免忘得太快。

阿秋以手指抵着下颔发出「唔呣」的低吟。

「也只能那样了。」

他对我伸出左手。

「只能再逛一圈了。」

「好主意耶。」

我牵起他的手,用灿烂至极的笑容点点头。

◇◇◇

打开门。

边说「我回来了」边脱下闷热的学生皮鞋,还没看见妈妈的鞋子。绿松色自行车也不在家的玄关显得寂寥。

我们在那之后又绕了一圈水族馆,结果没时间悠闲地挑礼物。要是我太晚回家,会让素直不安,虽然买了给小律和学长姊们的礼物,却没时间挑我们自己的。

我提着购物袋爬上楼梯,便听到素直房里传来说话声。

她正在和某人讲电话,而且好像在笑。就算听不清楚说话内容,隔着门也能感受到欢乐的气氛。

素直没发现我回来了。要待在走廊上等她也可以,可是快到妈妈回家的时间了。

我试着轻轻敲门,模糊传出来的声音立刻停止。

脚步声靠近,眼前的房门打了开来。

「我回来了。」

「我只是在和朋友讲话而已。」

我明明什么也没问,素直却冷淡地抛下一句话后转过头去。心情不平静的素直似乎没有对我说「欢迎回来」的从容。

「对不起,吵到你了。」

素直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往上翘。长毛地毯很温暖,可是用脚趾尖玩弄地毯的素直没被抚平心绪。

书桌上,电话子机横越在题本和笔记本上面,大概是她从一楼拿上来的。

「反正我差不多要挂了。」

假如多说一句话,恐怕会惹得素直不开心,所以我一句话也没说。

不过下一次被唤醒的瞬间,我和她共享的记忆就会更新到最新版本,我也会知道素直打电话的对象以及电话内容。

大概是回想起这件事吧,素直小声咂嘴。

「我会忘掉。忘掉和谁讲电话。」

我皱起眉头说:

「嗯──这样一来,反而会更印象深刻了耶。」

素直印象深刻的事情,也是复制品的我印象深刻的事。人的记忆很复杂,强烈意识着想忘记,反而会造成相反结果。和考完试的瞬间,就从脑袋中蒸发的公式不同。

「总觉得真不公平。」

「什么?」

「……没什么。」

素直吐气撩起头发。我觉得这是她要结束对话的讯号。

要说就要趁现在。我握紧书包提带挤出勇气。

「素直,我今天把自行车放在学校了,所以明天要搭电车和公车去上学。」

素直用眼神询问我理由。

「因为我今天去水族馆了。」

「水族馆?」

宛如听到奇妙的单字,素直睁大眼。

「不是跟上次一样翘课去的,是放学后才去。该怎么说呢,要作为话剧参考的感觉。」

途中完全忘了,满心享受约会的关系,听起来很像在找借口。正如我所预料,素直没有被我蒙骗过去。

「和谁?」

「阿、阿秋。」

「哦。」素直低吟一声。不是从嘴巴,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声。

她看着我手上的购物袋,接着没和我对上眼地继续提问:

「你和真田……阿秋,在交往对吧。」

「嗯、嗯。」

「你们进展到哪步了?」

这点我片段都不会忘记。我边折手指边细数和他至今的回忆。

「呃……有日本平动物园、祭典,以及CENOVA的电影院。今天去了松坂屋的水族馆。啊,祭典是学校附近神社的祭典。小律给我们传单,然后我们放学后绕过去逛。」

我明明满脸笑容告诉她,素直却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原本下弯的双唇扭曲,眉间出现皱褶,嘴角还在抽搐。

「素直?」

我一喊她的名字,素直便单手捂住脸。这样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了。

「唉。」

甚至还大叹一口疲惫大人会叹的气。

「素直,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什么也没有……你去洗澡吧。」

「咦?但是……」

「没、有、但、是。」

她不容我反驳地说着,我只能点头。

这天的我睽违已久洗了个澡,而且用了海蓝色泡澡球的泡澡剂。这是水族馆的颜色。

◇◇◇

隔天的午休时间。

这天从一大早就开始下雨,被冰冷的秋雨锋面掌控的一周天气预报变成一片蓝。

「爱川同学,要不要一起吃便当?」

坐在窗边座位上解开布巾蝴蝶结的我,就这样愣住了。因为佐藤同学出现在我身边如此问我。

「呃……」

我陷入迟疑。这还是第一次。

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素直想要的答案。不会弄糟同学关系的答案。

「最近啊,小道具组会边吃饭边开会,有效利用午休时间。」

佐藤同学用不输周遭吵闹喧哗声以及午休广播的音量说。

仔细一看,在前面悄悄移动桌子的三人,确实全都是小道具组的成员。话虽如此,她们原本就是平常一起行动的好朋友。

拒绝可能会弄僵关系,而且好久没和别人一起吃便当,我也产生想这样做的心情。

「那么,好。」

我拿起便当和水壶,跟在佐藤同学后面走。

把附近几张桌子合并组成的餐桌,如同沙上阁楼。可以感觉气氛有点紧张。除了坐在多出来的主位上的我之外,原因别无其他。

而游走各个团体的佐藤同学,动作轻巧地打开便当盒。那是和我一样的两层便当。大概是因为参加运动社团,分量比我还要多。

大家也跟着佐藤同学把便当盒拿出来,我也这样做。自从要解开蝴蝶结的手指无处可去后,我就一直紧抓着打结处。

我每天都很期待妈妈准备的便当。

冷冻食品的炸腰内肉排、在竹轮里玩捉迷藏的起司和小黄瓜、用盐昆布搅拌的毛豆,以及过马路提袋(注:日本静冈县特有,将「过马路中」交通号志印在布包上的黄色提袋)颜色的煎鸡蛋卷。白饭上的粉红色鳕鱼子香松,粒粒分明地跃动着。

过马路提袋是只有静冈县才会使用的手提袋。小学六年,它忠心地负责没办法收进书包里的东西。

素直在毕业典礼隔天就丢掉了。我则很喜欢那个随着使用而黄色逐渐褪去的过马路提袋,对它难以忘怀。

「爱川同学的便当看起来好好吃。」

佐藤同学说完,其他三人也说着「嗯嗯」,点头表示认同。

「谢谢夸奖。大家的也看起来很好吃。」

不只色彩丰富。毛豆用颜色鲜艳的食物签像烤鸡串一样串起来;苹果不是削成小兔子,而是削成叶子形状等。可以看见每户人家的常识,觉得很有趣。

佐藤同学说完「我要开动了」拿起筷子,立刻就开始吃了起来,然后将食物塞满嘴巴。

用餐中的话题正如刚才听到的,是以鬼屋为中心。小道具已经备齐了,所以下午要来做用在背景上的剪纸。

只要明确认定为校庆讨论,就能让对话如上油般顺利进行。因为中午的广播会介绍各班与各社团推出的东西,这点也帮忙接续了话题。

午休时间开始五分钟左右后,去买午餐的人陆陆续续回来。

阿秋也是其中一人。他手上拿着炒面面包、波萝面包、淋上番茄酱的热狗面包,另一手则拿着应该是从贩卖机买来的蔬果汁。

阿秋最近会确实发出声音了。开门声、拉椅子的声音、随意把面包放在桌上的声音。已经看不见彷佛想成为鬼魂,屏息生活的样子。

「真田,你有好东西耶。分一个给我吧。」

「五千万。」

「好贵~」

吉井同学跑去找阿秋说话。

男生不会像女生一样积极搭建阁楼,大多坐在前后的位置上。然而吉井同学特地站起来跑到阿秋身边去,好像是因为同为大道具组而变得要好起来。

和男生说话时,阿秋偶尔会忍不住般喷笑。那时的笑容,总觉得和我说话时的笑容不同,让我心跳加速而无法承受。

所以我在心中祈祷,希望吉井同学能多找他说话。

当我故作自然地看着两人时,悄悄说话的声音打在我耳上。

「真田同学啊,还挺不错的耶。」

咦?

我连忙拉回脖子的角度,佐藤同学这句话便像抛砖引玉般,大家面面相觑后开始悄声讨论起来。

「意外地温柔。」

「硬汉的感觉?」

「和其他男生感觉不同耶。」

「嗯,和吉井天差地远。」

空气轻微摇荡,产出轻笑声。

「挺不错」根本无法道尽阿秋的好。

可是我不能说。这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说出来。

佐藤同学把眼睛眯成一条线看着我。我装作不在意,想把绿茶倒进保温瓶的杯子里,却不小心手滑了。

刚硬的「匡啷」声响起,教室瞬间安静了一下。被拉出来的天使,似乎也对冒失的我感到傻眼。

「爱川同学,你没事吧?」

「嗯、嗯,对不起。」

「青陵祭会不会出现新的情侣啊。」

在我捡起杯子前,已经讲到这个话题。佐藤同学没放过这句轻语。

「怎么办,我们的鬼屋很暗,可能会被亲耶。」

「呀──!」的尖叫声响起。虽然是压抑过的尖叫,这次确实直达教室天花板。

接着大家一起回过神来捂住嘴巴。每个人都不想要承受周遭不必要的关注。

即使如此,大概是好奇心更胜一筹,坐在左边的女生小声问:

「唉,爱川同学,接吻是什么感觉啊?」

为什么这种事要问我呢?

素直既可爱又漂亮。所以,大家或许认为她有丰富的男性交往经验吧。

可是我不知道。素直也是。她就像发冷的手脚瞬间喷汗一样一无所知。

当我在心中如此断言时,脑袋突然冒出一件事。

和鬼屋相同,水族馆也很昏暗。昏暗、宁静,而且没有人。

该不会在当时,阿秋想对我……

「怎么了吗?你的脸好红耶。」

我用手搧了搧自己的脸颊。

「有点热。今天还真热耶。」

有吗?应该有点冷吧?大家都疑惑地歪头。

我趁隙迅速收拾便当盒。明明是难得的便当,我却几乎食不知味。

(插图012)

我抱着便当和水壶站起身,佐藤同学便立刻问我:

「你要去哪里?」

「图书室。我借的书到期了。」

我已经读完两次《竹取物语》,想趁还书时顺便借下一本书。目前秋日阅读月还在持续进行中。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这比一起吃便当还难拒绝,我只能含糊点头。

跟着我来的不只佐藤同学一人,我总共带着四个人走进熟悉的图书室。

室内相当多人,感觉今天无法遵守保持安静的规则。

图书室管理员所在的柜台只有两个人在排队。

扫描器的红色雷射光读取书本背后的条码,连续听见小小的哔哔声。

发挥在这特定期间超受欢迎特性的图书室,畅销书几乎都被借走,新书架上空荡荡的。

不过我即使没有新书也不会失望。我仍在持续搜罗近代日本文学,正在思考要借什么。

「其他人呢?」

「在那边。她们正在激动地讨论着这里有『剑心』的完全版。」

我看向佐藤同学手指的方向,便看到她们三人并肩坐在入口附近的沙发区,专注地看着一本漫画。

「我也是看了那个之后才开始练剑道。」

「这样啊。」

「如果我先看《棋魂》,应该就会创立围棋社了。」

她摆出下棋的姿势。看来佐藤同学相当喜欢漫画,而且好像很容易受影响。

「爱川同学,你是文艺社对吧?」

「嗯。」

「你有什么推荐的书吗?如果没有像这样的机会,我根本不看书。」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因为我回想起六月的图书室。

和阿秋第一次对话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呢。我边在脑海中回忆边仿造当时的状况。

「国文课本上的故事或诗词,有让你印象深刻的吗?」

「啊~这个的话……」

佐藤同学「咳咳」一声清了清喉咙后,转换音色开口说:

「佐藤怒火中烧。她下定决心,绝对要铲除那狡诈暴虐的吉井。」

「是《奔跑吧!梅洛斯》。」

「说他狡诈暴虐说过头了啦。昨天放学后啊,吉井那家伙得意忘形,把『此路不通』用的纸板弄坏了。」

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

「最后还好吗?」

「嗯。真田帮忙修好了,真的帮了大忙哟。」

这样说来,阿秋昨天在话剧练习途中离席。原来是智慧型手机收到求救讯号的关系啊。

「……我这个人啊,基本上很边缘喔。」

佐藤同学用手指把快要从书架上掉下来的书戳回去,同时开口说:

「只要和团体的哪个人发生争执,就会让人难以靠近那一带对吧?这种时候跑去其他团体转一转,然后过一阵子再回来时,有过争执的事实也会被当作没发生过一般欢喜迎接。这种算打了就跑吗?」

佐藤同学忍笑着说「好像有点不同」。在旧书中笑着的她,透露着温柔的放弃想法。

「爱川同学就算一个人独处,也完全没有悲惨的感觉呢。」

佐藤同学拿起眼前的书,眼神带着欣羡地说。

「不过偶尔,真的很偶尔,你看起来很寂寞。这是我错觉吧。」

她看见的是我吗?还是素直呢?

「抱歉,说了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就因为这样,我才不太受女生欢迎。」

「很受比我小的女生欢迎就是了啦。」她又深有感触且细细体会般的说,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这样啊。」

「就是这样喔。」

「可是,我认为只是那些人没有看人的眼光而已。」

我觉得佐藤同学是很好的人。

老师在体育课时随便说一句「两人一组喔」,总是让我感到伤脑筋。我都要聚精会神寻找,是否有和我相同困扰的同学。

这种时候,我还来不及找人,佐藤同学就会先一步跑来找我。根据她的理论,这应该不是帮忙孤独的同班同学,而是属于顺便在各个团体间游走的工作。

看见佐藤同学朝我挥手,都会让我有点松一口气。因为这样让我感觉到,至少身为班长的她确实看见我。

而佐藤同学正感到哑口无言。

「爱川同学,你这样是在追我吗?」

「咦!」

总觉得不久前也被说了类似的话。

「害我心跳加速了一下。美少女还真恐怖。」

当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时,佐藤同学夸张地拍了拍额头。

「唉呀呀~我原本想看《人间失格》耶,已经被借走了吗?那就去找之前被翻拍成电影的那本好了。不知那本也被借走了吗……」

佐藤同学害臊一笑,朝其他书架走去。

她似乎没有想要特别重读《奔跑吧!梅洛斯》,我的推荐作战瞬间失败。

不过没有关系。毕竟可以单独说话很开心。

我想着这种事情,同时转过视线好奇另外三人是否还在看漫画,接着感到疑惑。

我看见一个女生从敞开的门前走过去。

是小律。她没有注意到我,注视前方的眼神莫名认真,让我很好奇。

「抱歉,我出去一下。」

我对佐藤同学说一声之后,便离开热闹的图书室。小律经过图书室前方,正打算走进社办里。

「又扑空了啊……唔~再这样下去,就没办法解开事件了。」

「小律。」

「噫呀!」

我出声呼唤似乎吓到她,小律发出奇怪声的叫声。

她转过头看见我的脸,立刻大吐一口气全身放松。

「是、是小直学姊啊……吓死我了。」

「抱歉、抱歉。话说回来,你说的事件是什么?」

「啊哇哇哇。」

小律惊惶失措,拉着我的手钻进门锁已开的社办。

「我、我该不会说出声来了吧?说了事件什么的。」

她站在墙边小声地问我。

「说出声了。」

「唔,竟然说出声了啊。」

看着有点沮丧的小律,我灵光一现。

「你该不会在找撒传单的凶手吧?」

「凶手」这种说法或许有语病。因为对方并没有犯下什么罪行。

面对我的提问,小律弯成八字眉。这对眉毛的角度胜于雄辩。

「呃,这个嘛……」

「小律,告诉我。」

「……是的,我在找凶手。」

小律彷佛放弃挣扎般,举高双手坦白。

我想喜欢事件剧情的小律,或许正在独自奔走,试图解开撒传单事件的谜底。然而我的想法错了。

「因为我很担心嘛。而且那个传单说不定在讲小直学姊和阿秋学长。」

小律沮丧地继续说:

「如果我自己偷偷找,就不会造成你们两人的困扰,也能警戒对方有什么行动。」

「小律,原来你想了这么多啊?」

我们之间没提过传单那档事,而这也是小律对我们的贴心。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废话吗?」

面对鼓起一张脸的小律,我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好。

为了社刊写小说、调整剧本,还有班上的摊位要准备。明明如此,小律却偷偷地,避免被人发现地寻找凶手。她真的是我远远高攀不起的朋友。

「小律,谢谢你。」

「不会、不会。况且我也还没找到任何线索。」

我同时想,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肯定办不到,而且只是有勇无谋。

不过,假如是和直觉敏锐的小律一起──

「小律,我可以帮忙找凶手吗?」

「咦?可是你会被阿秋学长骂喔。」

我不禁苦笑。

「真是的,我早就已经被他警告了。」

阿秋说我们不该找凶手。

我知道这点再正确不过。然而如果可以,我想知道撒传单的人真正的意图。知道之后再自卫也不迟。

「对阿秋保密吧。当作我和小律的秘密。」

我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小律便一脸愁眉苦脸。

「只要我觉得有点危险,就会立刻跟阿秋学长说喔。」

「嗯。到时一起被骂,一起到走廊罚站。」

「拿着水桶吗?」

「没错、没错。双手都要拿。」

就这样,我们的共犯关系成立了。

「可是想找就能找到吗?」

对方应该也知道撒传单不是一件值得夸奖的事。肯定会再三注意行动,小心不暴露自己的身分才对。

而且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有什么痕迹也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找不到。就算哪里留有线索,可能也早就被凶手回收或消失无踪了。

「我觉得盲目找也没有用。不过,小直学姊,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找出凶手。」

小律停顿很长一段时间后,才露出精明的认真表情说:

「赌上小律之名!」

她似乎很想说这句台词。

(插图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