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步接近十月底,各班的准备及展示品也即将完成。

二年一班也已经在教室里组出废医院的布景。尽管之前曾经尝试组了一部分,这是第一次全部照正式营运组装。

太阳睽违已久露脸的今天,包含老师和学生会在内的执行委员来视察大家的摊位。听说鬼屋会仔细审查会不会太暗,会不会有让顾客受伤的危险惊吓行为等。

在中午灿烂光线照射下光亮的鬼屋,甚至有点搞笑。

负责要吓人的同学们,也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

「话说回来都不来耶~视察团一行人。」

佐藤同学等人从后门探出头来看走廊。

他们好像也还没来二班和三班。原本预定第五堂课要来视察,可是已经快到下课时间。是在哪一班花太多时间了吗?

大家只是躁动不安,时间不停流逝。我们班的执行委员也不在,所以没办法跟他确认,只是越等越烦。

无所事事的我决定试着提议:

「我去学生会办公室看看。」

「真的吗?帮大忙了。」

因为和望月学长他们有所交集后,我三不五时去学生会办公室的机会变多了,比起其他学生能更轻松地踏入。

独自走上楼梯,我也稍微探头看了看三楼,可是人来人往的走廊不见视察团的身影。

此时上一层楼传来说话声。

完全不须竖耳细听,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没关。

「你这分数是怎么回事。」

「考卷藏在这种地方果然行不通啊。」

这两个声音是我认识的人。

练习话剧时听过无数次,我不可能错听,这是望月学长无比傻眼的声音,以及森学姊精神紧绷的声音,这已经足以让我全身僵硬。

「你有努力念书准备共通考试,之前这样说过吧?」

「我可能曾经说过吧。」

「我想应该不可能,可是你该不会把功课丢到一边,跑去到处玩了吧?」

「……我不可能会做那种事情吧?」

我反射性感觉糟了。

从对话内容推测,好像是望月学长发现到森学姊藏起来的考卷还是什么东西,然后上面的分数不好看,因此学长单方面苛责学姊。

然而,森学姊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放任不管,可能会出现难以挽回的后果。

我打算走进学生会办公室。要不要劝架呢?如果行不通就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确认视察的事情就好,如此一来或许能暂时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

可是与我的意志相反,我的双脚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室内的气氛极度紧张根本不容许外人随意踏入。

「那就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你会考出这种跟笨蛋没两样的成绩。」

「你很啰嗦耶,够了!」

一口气爆炸了。

望月学长这句话引爆森学姊的怒吼。室内温度瞬间攀升,没有人能控制住,两位当事人当然也做不到。

「这种事情与你无关吧?就算我考五分、十分,为什么非得像这样被你教训不可!」

「就因为难以置信考出五分、十分吧?这种分数就算边睡边考也考不出来!」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你擅自决定要我演辉夜姬,别这样自以为是教训我!」

明显感受到望月学长用力倒抽了一口气。

「那、那你拒绝不就好了吗?说你根本不想要和我演戏!」

「你别自说自话了,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为了伤害对方的谩骂在头顶交错,然后彼此血口喷人。

胡乱冲出来的人,是满身鲜血的森学姊。

我和森学姊四目相交,她睁大的双眼蓄满水光。她胡乱擦拭随时都会落泪的眼睛,紧接着在走廊上狂奔离去。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只要稍微放松就会哭出来。

我们从懂事之前就晓得,比起手上的利刃,从嘴巴说出来的话语更容易杀死一个人。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谨慎小心才行,却怎么样都会遇到冲动扣下板机的瞬间。

明明放任不管会出现难以挽回的后果;明明不管哪位名医,都无法将深埋肌肤的那东西开刀取出。

我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到。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是爱川啊。」

看见我战战兢兢地探头进办公室,望月学长叹了口气。

「唉。」

站在窗边的他背靠着墙,一点一点地往下滑。他就这样在地板上坐下,双手抱膝且垂头丧气。

果然应该装作没看见比较好。对望月学长来说,他或许也不想被不怎么要好的学妹看见这一幕。

安静离开现场,明天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才是聪明的选择也说不定。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说句话。纵使那么做是在伤口上洒盐。

「学长,可以让我说句话吗?」

「什么啦。」

他的语气带有攻击性。我之所以不害怕,是我已经决定好该说什么了。

「用那种方法说话,任谁都会感到受伤。」

森学姊都快哭了,被望月学长说出口的话逼入绝境。

然而不仅如此,森学姊感到不甘心。因为她以口还口地说出不该说的话。

「……这样啊。说得也是。」

望月学长意志消沉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要消失在空气中。

我和抱膝的学长拉开一点距离,在墙边坐下。我小心不让裙子出现奇怪的摺痕,也双手抱膝坐,结果学长以试探性的口气问我:

「爱川,你口风紧吗?」

「有时紧,有时会松一些。」

望月学长卷曲的背轻晃,可以听见他闷声笑着的声音。

「你也太认真了。不过也是啦,这样反而值得信任。」

学长接着把脸从双腿中抬起来,平淡地开始说:

「暑假时,我和森一起去了安倍川的烟火大会。然后,虽然我对她告白了,她到现在都还没给我答覆。」

他坦言说出超乎我意料之外的事。

今天的烟火大会在七月二十四号举办,翘掉结业式的我被素直消除,是我毫不知情的一天,可是海报贴在很醒目的地方,我记得上面的日期。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却没有插嘴。这个人现在把我当成树洞,所以才能无所畏惧地开口说话。

「森的脑袋很聪明,可以排进年级前三名。她说想要努力念书上东京的大学,将来想从事媒体相关的工作,所以暂时保留回覆。」

学长沉默了几秒钟。

「但是啊,那家伙太惊人了。暑假期间完~全没有跟我联络,放完暑假后也脸色不改地来找我说话。我可是每天心中痛苦旁徨,都快要死掉了耶。」

望月学长搔着头。他似乎打从心底认输了。

我试着想像自己对阿秋告白的场景。假如他说要晚一点回覆,不过还是理所当然地每天都和我碰面──

「这样会觉得很郁闷耶。」

「是不是,会很郁闷对吧?」

望月学长双手捂住脸,重重地叹息一声。

什么时候会回覆呢?现在吗?明天吗?还是一秒之后?

或者会把他一生仅一次的告白当作没发生过呢?如果她另外有喜欢的人,可不可以快点断了自己的后路呢?拜托快点给自己一个痛快吧。

每分每秒想着这种事而坐立不安,无法保持理智。

不知是否有所自觉,森学姊对待望月学长相当没有神经,做出相当残酷的事情。

「原本就已经够忙了,可是还想要让自己更忙。只要晕头转向到搞不清东南西北,就能尽可能不胡思乱想。」

我第一次感觉望月学长很亲近。

学长也相同,被自己无法驾驭的感情耍得团团转。

不是因为我是复制品,大概大家都相同。心中怀抱着只要说出口就会结束,就会有所改变的什么,因此痛苦、不停挣扎。

不过我也知道让心情变轻松的魔法。那是我在两个星期前学会的。

「望月学长,请用鼻子呼吸。」

「啥?干嘛突然这么说。」

「别问啦。来,吸气。」

大概是条件反射,望月学长用力吸气,鼻孔撑开了。

「吐气──……一、二、三、四、五。」

「噗哈!」

大概是抱腿姿势做这动作很勉强,最后有点痛苦。

「学长,要用腹式呼吸哟。」

这是现在看起来很痛苦的人教我的重要呼吸法。只要能得到这个呼吸法的协助,他在森学姊面前的身心紧张应该也能稍微缓解。

不负责任的鼓舞,也只是现在一时的安慰而已,所以我取而代之这么做。

最重要的是,如果学长想要寻求鼓舞,应该有比我更加适合的人。因为望月学长有非常多出色的朋友。

所以我决定一句话也不说。这是帮不上忙的我想出来的加油。

从肚子发声。无法说出口的加油,也发自肚子深处。

大概心情稍微放松了,学长伸直弯曲的脚。

「顺带一提,你和真田在交往吗?」

学长抢先一步问我,我顿时语塞。

大家都很有自信地问我这句话,是因为青陵祭的脚步近了吗?

「我们没有在交往。」

我用力皱眉。学长则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说得也是呢。在被保留答案的人面前,没办法承认嘛。」

虽然不是因为那样,他如此解释或许比较方便。

「爱川,你和我想像的有点不同。」

学长轻语,我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我注视着望月学长,结果他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

「在我们三年级之间,大家描述你是孤高的公主或冰山美人之类的。」

有点搞不太懂是否为称赞的别称,是在说素直吧。

所以我决定稍微坦白说一点。

「我这种态度,只有和文艺社的成员在一起时才会有。」

「是喔?」

「是的。我平常既孤高又冷漠。」

我不清楚素直和别班朋友在一起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因为素直不会随时随地照小镜子。对于之后才知道本尊所见所闻的我来说,对素直本身并不了解。

不过,她或许不怎么开心。之所以这样感觉,是因为素直和她们共度时光的纪录,每一段都模糊不清。

「这句话是自己说的吗。」

「因为难得很没礼貌的学长对我这样说啊。」

我装模作样地生气后,咧嘴一笑。

「唔哇,你刚刚那样有点恐怖,吓死我了。」

学长很故意地搓揉自己的肩膀附近。我相当得意。

「演技很棒吗?」

「是啊。这完全没有活用在话剧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学长毫不客气地挖开我的心,然而他似乎没有说出狠话的自觉。

「这样啊。不过,这也表示文艺社对你就是这么重要吧。难怪你们三个都那样拼命。」

学长似乎理解了什么,用力点点头。

话剧和鬼屋都很开心。很快乐,第一次的经验,全都很特别。

不过我果然最喜欢在文艺社,那个小小社办中的悠闲时光。我最喜欢那宛如待在暖暖日光下的安宁时光。

不想要失去,所以拼尽全力。

即使那一开始并不属于我。

「望月学长,你为什么会加入话剧社呢?」

我转移话题快口问出这个问题,不知我意图的望月学长回答:

「我嘴巴很毒对吧?」

「对。」

「就算是说谎,也该否定一下吧?」

无奈的叹息声中没有闹别扭的语气。

「小学时,我们全班要演出《Swimmy》这出戏。」

学长所说的,是一只和大家不同颜色的小黑鱼名字。

「虽然这样说,我演的是一开始就被鲔鱼吃掉的超级小角色。不过,契机就是从那出戏开始。」

学长的眼睛望向远方,看着在聚光灯下的舞台。

「站在舞台上时相当不可思议,该说是我不是我的感觉吗?在许多人面前扮演另一个人说话,既不会说出预期外的失言,还会产生很久以前就走在不同人生上的感觉,对此我感到相当有趣。」

听见他的独白,我突然想到。

森学姊也是用类似的心境在演戏吗?因为完全化身成另一个人,她的演技才会显得特别耀眼吗?

总觉得好像并非如此。练习中的森学姊相当自然。

她不是以辉夜姬的身分行动,而是相反。是辉夜姬在接近她,所以那无法称为演技的真实才能感动人心。

在沉默的我身边,望月学长用努力表现开朗的声音说:

「下周末就要正式演出了,一起加油吧。」

脚步声响起。

我以为是森学姊回来了,身边的望月学长大概也抱持相同的想法。在地板上放松的膝盖抽动了一下,能够明显感受到他的惊慌。

可是出现在门边的是阿秋。坐在地上的我们上半身倾斜从桌脚间探出头才看见。

「哦~是真田啊。」

难得看到望月学长亲切地喊人,或许是因为他感到害羞吧。

「学长好。」

阿秋简短地回应,不过就这样呆站在门口。

好像有又好像没对上视线,总觉得他怪怪的。尽管我想问他怎么了,学长却早我一步站起身。

学长朝天花板拉伸僵硬的肌肉后,转头看向我:

「爱川,谢谢你啦。」

学长没等我回答,就和阿秋错身离开办公室。

他肯定要去找森学姊。希望他们两人可以和好,我在心中如此祈祷。

「老师已经来视察了喔。没有问题,非常顺利。」

「这样啊,太好了。」

阿秋走近且拉我一把。

我抓住他的手站起身,轻拍裙子。当我抬头想对他道谢时,眼前的他一张苦恼的表情吓了我一跳。

「你和望月学长在聊什么?」

我原本想回答,不过瞬间闭上嘴。

望月学长很在意我口风紧不紧,是为了判断我会不会把学姊考试成绩很差的事情,以及他对学姊告白后被保留回覆的事情说出去。

刚刚的对话全都是基于信任我,才会全盘托出。就算对象是阿秋,也不能老实说出口。

「是、是秘密。」

我以为这样说,阿秋就能理解。

「是不能对我说的事情吗?」

我的后颈窜过一阵电流。

阿秋的声音和表情,流露出无从隐藏起的不悦。

他产生非常大的误会。而且还是会留下祸根的误会。要是放任不管,极有可能发生那两人刚刚那种状况。

「可以对你说喔。望月学长找我商量感情。」

只透露这些应该可以被原谅。我如此判断后,说了一点内容。

阿秋散发的气氛稍微缓和。

「商量感情?」

「没错。因为我给他很棒的建议,他才会谢谢我。」

实际上,望月学长那是自言自语,没找我商量。而我只是提议腹式呼吸而已,完全没提出任何有效的建议。

没有任何会让阿秋感到不安的事情,希望只有这点能让他理解。

「这样啊。」

或许是努力有了成果,似乎免于被他误会我劈腿了。

当我放心吐气时,他提出意外的要求。

「那么,希望你也能听我商量。」

这句话不能错过。因为和他交往的人是我。

他有事情想要商量,就表示他对恋人的我有什么不满。

虽然感到害怕,我仍然怯生生地催促他:

「你有什么烦恼吗?」

「对。女友只是和其他男生说话,就让我感到心情很不好。」

他看着我,脸上写着「我该怎么办才好」。这个男人还傲慢地特地弯下身子,我弹了弹他的额头。

等着我吐槽的阿秋终于笑了。

「我受重伤了,这一辈子也治不好。」

「治不好啊?」

阿秋露出大为困扰的表情小声说:「这下伤脑筋了耶。」不过他没搔脸颊,很明显一点也不困扰。

我咬着下唇,烦恼整整两秒半到底该不该说。

这段期间,他和森学姊、佐藤同学以及班上女生说话的宽广背影历历在目。

「可是,你的女友似乎也烦恼着相同的症状,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下定决心要说时还没问题,但是说出口太令人害臊,我越说越小声。

阿秋的鼓膜确实捕捉到几乎要消失的话语,他比我还更害臊地皱起粗眉笑了笑。

「这真是好消息。」

我对他的笑容真的很没抵抗力。

◇◇◇

鬼屋的视察结果,只被点出一处纸板很容易倒下的地方就顺利结束了。

同学们手脚俐落地拆解完毕,把东西全塞进空教室里。这是因为每天的课程并没有免除,无法让教室一直维持阴森森废弃医院的模样。

下一次再组装大概就是二十九号。那天是青陵祭前一天,整天都会用来做准备。

随着青陵祭逐步接近,整个校舍飘荡的情绪激昂感也与日俱增。

「大家,赤井老师送慰劳品给我们喔~」

当我们在多功能教室里结束发声练习时,小律单手拿着超市购物袋现身。她睽违几天从慢跑时就不见人影,似乎是去找老师拿慰劳品了。

看见慰劳品,理所当然要中断练习。我们看见袋中物品后高声欢呼:

「是鳗鱼派!」

而且还不是单纯的鳗鱼派。

「有坚果的!」

可以享受杏仁酥脆口感的特别口味,比普通鳗鱼派贵上许多的鳗鱼派,大家立刻各自坐下来享受点心时光。

今天帮手军团没有来,所以多功能教室显得很宽敞。我们先另外留下了他们的鳗鱼派。

「我个人也很喜欢魩仔鱼派。」

「我懂,魩仔鱼派也很好吃呢。」

两者都是滨松春华堂的商品,不用说,当然没有鳗鱼的味道也没有魩仔鱼的味道。

因为不会自己主动买当地产的零食,收到别人赠送的就会感到很开心。像是COCCO蒸蛋糕、安倍川麻糬、八字饼干,以及心型源氏派等。

我一口咬下鳗鱼派前端。听说他们在细致的派皮涂上秘传的酱汁,明明没有用力咬,甜蜜却瞬间在嘴里散开。

嗯~好幸福。

「然后,我也写完小说了!」

「锵锵!」小律拿出用订书针固定的纸张,鼓掌声便响起。我当然也跟着鼓掌。

小律写下从老奶奶的角度看见的《竹取物语》。

对老爷爷和老奶奶来说,辉夜姬是多么地可爱,是多么珍贵的宝物。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她都是两人深爱的孩子。

这个小说由老奶奶缓缓叙述,在故事中几乎不曾提及、三人一起度过的时光。

四十页左右的小说很容易阅读。因为我在中途曾经数次提过自己的感想,早就已经看完全部的内容了。

「也可以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请请请。」

小律跪着前进到森学姊身边。学姊单手拿着鳗鱼派,就这么收下纸张。

顺带一提,剧本已经换成新的。把「暂定」拿掉,正式取名为《新译竹取物语》。

A4尺寸的剧本在右侧三处用订书针固定,接着用深绿色的书背胶带贴起来固定。单手很好拿取,文字也大,非常容易阅读。我也没忘了要用水蓝色萤光笔重新画重点。

「就我来看也是本非常棒的小说喔。」

「这样啊。」

面对勇敢搭话的望月学长,森学姊的回应很冷淡。

望月学长畏缩地陷入沉默,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越来越浓厚。

然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几个小时前,他们俩才刚大声吵完架。

森学姊光是愿意出现在多功能教室就已经接近奇迹。与其说是为了和望月学长和好,倒不如说是她「做好答应的事情」的个性使然。

我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咀嚼酥脆的鳗鱼派。一想到细长、味道醇厚的鳗鱼派也快吃完了,就让我感到悲伤。

此时,我感觉眼角余光看见闪亮的东西闪过,于是转过头去。

我惊讶得连最后一口的味道都尝不出来。

森学姊哭了。

彷佛忘记手上的鳗鱼派,学姊只是专注地看着小说。她睁大的双眼不停地涌出泪水。

水蓝色的地毯砖染上好几个黑点。

即使如此,森学姊似乎连从下腭滴落的泪水触感也没感觉。让泪流不止的她回过神的,是我们的视线。

森学姊吓了一跳,接着才用手背抹去流不停的液体。

「抱歉,我突然哭出来。就是,我没办法好好表达,这小说好棒。」

抬起头来的学姊面带微笑。因为她用令人担心的力道擦拭,眼睛已经变红了。

「比起《竹取物语》的正篇内容,我可能更喜欢这个故事。」

「喔喔喔,学姊,你过奖了啦。」

小律滑稽地笑着。看得出来她是为了不让气氛变得阴沉,才故意这样笑。

森学姊转过头来看我。

「画也快要完成了,再等我一下喔。」

差不多应该在校内张贴海报了。吸引来场人们注目的布告栏和墙壁,是兵家必争之地。

读过小律小说哭泣的学姊,到底会画出什么样的画作呢?我怀抱着各半的期待与不安,然后点了点头。

◇◇◇

终于剩不到一星期,就要举办青陵祭了。

班会时间只交代最起码的事项便结束、放学了。除了负责打扫的同学以外,部分有社团活动的同学也快步走出教室。

鬼屋终于进入最后收尾,然而小道具组的工作前几天就结束了。今天可以去帮忙别组,如果人手足够,去社办看剧本或许也不错。

就在我想着这种事情时,看见在教室外华丽地旋转的白色手帕。

这让我想起在音乐节目中见过的演唱会会场。我见过那条转个不停的手帕上的花纹,立刻起身走到走廊。

「小律,怎么了?今天是星期二耶。」

只有一、三、五要换衣服到校门口集合。

「不是,我有事来找小直学姊。」

小律把手帕摺起来。那是我从水族馆买回来的礼物。

上头是寿司材料的花纹。我听取阿秋的建议,百般烦恼后才选了这个礼物。看见她拿出来用,总觉得心头暖暖的。

给话剧社的礼物,我选了龟田仙贝只在水族馆贩售的鲜虾美乃滋口味。大家好像也很喜欢那个。

「找我有事?」

「对,要报告那件事。」

我睁大眼。

阿秋和其他同学还在教室,我们悄悄在走廊上移动。

来到人烟稀罕的地方后,小律才继续说:

「我找到传单是从哪一层楼往下撒的了。」

「真的吗?」

我也在场。虽然没看见传单撒下的瞬间,却看见了传单随风飞舞的场面。

传单是从教室大楼往下掉落。从高度来看,可以先排除一楼和二楼。

「但是啊,三年级的教室在三楼对吧?那天有不少人从窗户往外看。四楼也是,学生会办公室外的走廊也有人。」

也就是说,不管是哪一层楼,都有不特定多数的人看着。在这种状况下,真的能不被人发现地撒传单吗?

大概很清楚我会如此反驳,小律毫不动摇。

「所以,如此一来只能用删除法。我认为是从屋顶上撒下传单的。」

「屋顶?」

通往屋顶的铁门,平常应该都会上锁。

「其实只有十月一日那天,早上要检修水塔设备,有业者进出屋顶。检修工作则在午休时进行。」

事到如今当然不用说,十月一日就是撒传单那天。

「你的意思是当时有人偷偷上屋顶,待到放学后才撒传单吗?」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不过不是。因为这样凶手撒完传单之后,也没办法离开屋顶。」

「啊,真的耶。」

在他闯进屋顶后门被锁上,他就会在屋顶上变成木乃伊。

「我想当时监督检修的老师恐怕忘记锁门了,凶手看到之后,突发性地产生了撒传单的念头。又或者老师自己就是撒传单的凶手……大概这两者最有可能。」

「原来如此。顺带一提,是哪位老师监督的啊?」

「这点就不清楚了。」

小律叹气。

「我跑去教职员办公室试探了好几次,不过都找不到答案。尽管这是我的推测,教职员之间应该也讨论过传单的事情。负责监督的人害怕得负起责任,所以才闭口不谈吧。」

这样说起来,我曾经在图书室前看见小律,那时她应该才刚从办公室调查出来吧。

可是这样一来就没办法找出凶手的真实身分。

「在此,不肖广中律子,想到了一个新方案。」

「是什么、是什么?」

小律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我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期待,她则迅速地调整一下滑落的眼镜。

「我们到屋顶附近去看看吧。人家都说凶手会重回现场。」

「呃,也就是说你束手无策喽?」

「也可以这么说!」

无论何时,小律总是自信满满。

一直站着说话也不好,所以我们决定先朝屋顶前进。虽然这样说,因为铁门早就已经上锁,我们没办法出入屋顶。

「我去买红豆面包和牛奶来吧?」

「感觉得在这边埋伏很久呢。」

我们边开玩笑边走到三楼途中。

头顶上传来敲打什么的声音,还听到几个人的爽朗笑声。

我们反射性地当场迅速蹲下。

声音的主人不在屋顶上,应该在门前的平台。

「小律,虽然说这种话有点轻率。」

我用气音小声说。

「可是这样有点好玩耶。」

小律回我满脸笑容。

「小直学姊,其实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我们用近乎爬行的姿势,一阶一阶往上爬,此时根本不在意会不会弄脏膝盖。

当我们看见有蓝色线条的室内鞋鞋尖时,小律猛然起身大喊:

「别动!警察!」

「条子来了,你们快逃!」

大概是小律太光明正大地自报名号,对方反应相当迅速。

两个男生跳过阶梯扶手,一溜烟地往楼下跑去。

在这之中有一个人来不及逃,小律立刻手指着他。

「小直学姊,抓住他!」

「嗯、嗯!」

我依照小律的指示冲出去,可是该怎么制伏对方才好呢?

我惊慌失措,对方也惊慌失措。在宽敞的平台上,我们陷入胶着。

而且此时我仔细一看,发现对方是我熟悉的人。

「咦?吉井同学?」

「哎呀,是爱川啊?」

一脸呆样的是同班的吉井同学。

「你在这边做什么?」

「咦,是什么呢。我在做什么来着啊~」

吉井尴尬地笑着,眼神朝着背后游移。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湿淋淋掉在走廊上的抹布、吉井同学反过来握着藏在背后的扫帚,还有──

「啊!畚箕!」

我一大喊,吉井同学的身体就抖了一下。

我拿起塑胶制畚箕,其后面用黑色奇异笔写着「正面大门」。尽管文字历经长久岁月已经变得模糊,不过没错。

这是从正面大门消失已久的畚箕。我以为它跑到别的地方散步,原来是被吉井同学他们绑架了。

揉成一团的抹布被当成球,反过来的扫帚当作球棒,畚箕则当作捕手的手套用。

证据如此齐全,不是名侦探也能找出答案。我拿起畚箕,伸出手指指着吉井同学。

「吉井同学,你们翘掉打扫跑来玩棒球了对吧?」

「哇啊~被发现了。」

吉井抱着头。

「拜托别跟老师告状。我们只是单纯在打棒球而已。为了前进甲子园特训中。」

「说这种蠢话可是会被棒球队的人骂喔。」

「咦?你是谁?」

吉井同学似乎现在才发现小律。

「我是文艺社的广中律子,初次见面您好。」

小律简单自我介绍后,立刻进入正题。

「那么吉井学长,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十月一日星期五那天,你也翘掉打扫跑来这里了吗?」

面对侦探的质问,吉井同学招架不住。

「咦~就算你说日期,我也想不起来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我连昨天的早餐都忘了。」

这样让人有点担心耶。

「十月一日是期中考结束的隔天喔。班上决定要弄鬼屋,放学后有人撒传单那天。」

「啊~是那天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天。说到这边,就连吉井同学也回想起来了。

「那天,你在这边有看到谁吗?」

「看到谁?」

原本要说「没有耶」的吉井同学闭上嘴。

黑眼珠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记忆。

「这样说起来……有耶,有一个人。其他人都一溜烟就逃跑了,可是我弄掉抹布,所以慢了一步。」

「你知道对方的名字吗?」

吉井同学犹豫了一下之后才点头。

「我知道。因为那个人很有名,你们两个应该也都认识吧。」

我和小律面面相觑。看来我们终于要找到答案了。

「但是啊,我跷掉打扫这件事啊……」

「如果你告诉我们,我们就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小律如此打断他的话,扭扭捏捏的吉井同学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交易就成立了。吉井同学清清喉咙后,深吸一口气。

「那我要说喽。那个人的名字是……」

◇◇◇

今天这房间也充满静谧的气氛。

身穿制服的森学姊,站在宽敞的美术教室中。她双手环胸,从各个角度看图画纸。

白色调色盘上,摆着结束任务的水彩笔,还有用水溶开的颜料。色彩太过鲜艳,让我产生黑色以外的全部颜色都在上面的错觉。

「学姊。」

「啊,爱川学妹,我刚好画完海报了喔。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她对我招手说着「过来、过来」,我站在森学姊旁边看那张画。

「我非常烦恼该画哪个场面喔。简单明瞭画出所有登场人物也不错,画恋爱场面或广中学妹讲究的超能力战斗场面也不错。但是啊──」

学姊继续说着并拿起纸张,图画纸已经完全干了。

「我还是觉得《竹取物语》是讲家人的故事,所以才画下这张画。」

昏暗的竹林中,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正中央画着在发光的竹子中沉睡的小小女孩。她胖嘟嘟的红润脸颊很可爱,嘴巴幸福地扭动着。

而且从画面的右端和左端,各有一双手朝女孩伸出去。

布满皱纹的手,是老翁和老妪的手。

这是故事开头的场景。本来这边只有老翁,可是森学姊认为,发现这个尚未取名的孩子,而且抱起她的手是两个人的手。

用淡水彩画出的画充满了温柔。充满三人未来即将成为家人的预感。

我的脸颊自然而然浮现笑容的形状。

「好棒,我觉得非常棒。」

「谢谢你。读完广中学妹的小说之后,我也认为这是正确答案。」

这样呈现或许不华丽,但是有吸引目光的魅力。无论作为海报或作为小说封面,都没有比这幅更棒的画了。

「这还是有人第一次拜托我画画呢。啊──我好紧张喔。」

森学姊手贴胸口放松力量,我则对着她微笑。

「辛苦学姊了。小律他们肯定也很高兴。」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明天社团活动时拿给大家看吧。」

「好的。」

美术教室充斥着寂静。

「学姊,你在晨读时间会读什么?」

「你读什么?」

明明是我出奇不意地提问,森学姊却彷佛已经预测我会这么问,回问我相同的问题。

「现在正在读《奔跑吧!梅洛斯》。」

我老实地回答。因为在美术教室看见赛里努迪斯,然后和佐藤同学聊天后,让我久违地想要重看一次。

听到我的答案,学姊笑眯了眼。

「和我一样是太宰治。」

「咦?」

「我正在读《人间失格》。你看。」

森学姊从放在椅子上的书包中拿出一本文库本,是那天佐藤同学在找的书。

「这个书名总觉得有点恐怖对吧?大家应该都担心上面是不是写着自己的坏话,所以拿起来看吧。」

「我没读过这本书。」

「是喔。不过为什么呢?你是喜欢阅读的文艺社社员,如果看过《奔跑吧!美洛斯》,感觉也会拿起《人间失格》来看。」

冷汗慢慢滑过背脊。

「因为其他还有很多书。」

这样并不奇怪。

喜欢太宰治的人,并非一定读过《富岳百景》;深爱坂口安吾《盛开的樱花林下》的人,也不见得喜爱《堕落论》。

我没说错什么话。原本想要表达这个意思,可是这样做只是徒劳。

「那你要不要读读看?」

我彷佛朝米糠打钉子般毫无手感,森学姊把书递给我。

我无法直视书籍封面。

感觉冰冷之物滑过我干涩的喉咙,类似在寒风彻骨的天气吞下冰块的不快感。

「我也很害怕《人间失格》。」

「害怕什么?」

「……我觉得他好像手指着这里在嘲笑我。」

写成汉字不过只是四个字排列,我却相当畏惧。

彷佛指着我说:「你只是伪装成人类而已。」

「撒那些传单的人,是学姊吧。」

我看着森学姊的表情。

她吓了一跳,接着相当开心。她往上扬的嘴角透露出喜悦。

我终于知道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跑或藏匿,一直等着有人像这样质问她。

「好厉害,正确答案。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目击。」

吉井同学说:「是森凛凛喔。」那天出现在屋顶上的,是在全校集会上登场的森林妖精森凛凛。

十月一日放学后,森学姊肩背学校书包爬上楼梯。

书包鼓胀看起来很沉重,里面大概装着大量传单。

吉井同学说他没对任何人说过他在屋顶附近见过森学姊。这也是当然,因为他和同学翘掉打扫跑去玩。要是他说自己看见凶手,也等于把自己翘班的事情公诸于世。

森学姊在椅子上坐下,用眼神示意我在旁边坐下,不过我没有动作。

学姊耸耸肩,然后揭开谜底。

「那天我去学生会办公室,然后一个人吃着便当。之后陪业者上去检修的老师来到办公室,说他想去洗手间,于是便把钥匙交给我,拜托我把门锁起来。因为能干的学生会长深受老师们的信任。」

她又加上一句:「虽然是前任的啦。」校内现在仍然有很多人喊森学姊「会长」,她就是如此受到大家信赖。

「检修工作很快就结束。当我目送业者离开准备要锁上门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从视野辽阔的屋顶往下撒传单,不知会怎么样。」

我只是静静地听她告白。

「我一想到就立刻采取行动了哟。溜进电脑教室开Word随便写段文字印了一百张,接着在放学后撒出去。因为我马上就把钥匙还回教职员办公室去,应该没人发现是我做的……不过事到如今,这些事情也已经无所谓了。」

望着虚空的眼睛,捕捉住呆立不动的我。

其实根本不需要说出森学姊是凶手。

素直不曾和森学姊有过任何私人谈话,学姊根本无从发现素直有复制品,阿秋的猜想是对的。

只要我面对学姊时,小心别让她察觉就可以了。如此一来,我就能过着一如往常的安宁生活。话剧平安落幕,学姊也会平安从学校毕业。

可是我没这样做。

「谢谢你特地出面坦承。」

我理解学姊为什么向我道谢。会特地在这种忙乱时期找凶手的,仅限对传单内容感到威胁的人。

「真的很谢谢你。你不是爱川素直学妹,而是她的分身。」

我从正面注视学姊。

「请问找出我有什么事吗?」

「你别这么警戒。我不会把你送去奇怪的机构让人解剖你。」

学姊咯咯笑。虽然她笑着,却丝毫感觉不到愉悦。

「而且就算不调查,我也对你瞭若指掌。你就跟普通人类没两样。吸氧气会吐出二氧化碳吧?吃了饭就会想上洗手间,累了就会想睡觉。头发和指甲都会长长,也会长青春痘,没错吧?」

学姊沉稳地继续说:

「我很清楚喔。因为我也是分身体。」

同时产生难以置信,以及「果真如此」的理解心情。

我原本要说出「森学姊也」,又立刻停止嘴唇动作。

「你也是复制品啊。」

「复制品?」

「素直……我的本尊这样叫我。」

看起来跟真品一模一样,却不是真品。

素直叫我「复制品」,替我取名「Second」。透过各种言词将「我不是人类,我不过只是假东西」,不由分说地刻进我的脑袋中。

「复制品和本尊啊?原来如此,你们是这样呼唤彼此啊。」

学姊钦佩地吐气,同时手扶桌面站起身。

她朝我伸出手,我反射性地绷紧身体。

不过没出现我畏惧的冲击。

她紧紧拥抱我。那是个彷佛睽违数十年终于和无可取代的朋友相见,充满戏剧性的强力拥抱。

「学、姊?」

学姊不理会我的无措说:

「我一直想见到你,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她应该哭出来了。

可是在数秒后,我得知自己的认知太过粗浅。

「唉,难得我们像这样见面了,拜托你,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放开我时,学姊的表情认真至极。她的神情冷峻。仍旧残留在我身上的体温,彷佛恶劣的谎言。

「你知道替本尊疗伤的方法吗?」

「……咦?」

「或者有把本尊身上的伤转移到复制品身上的方法吗?或是很接近的方法?」

我呆然以对。

她突然在说什么?学姊现在在说什么呢?

我想自己的表情应该很愚蠢。学姊不耐烦地咂嘴,紧接着用尽全力摇晃我的身体。

「复制品小姐,请你告诉我,如果你代替本尊去死,就能拯救本尊吗?」

她这句话让我回想起来。不过我从来都不曾遗忘过,所以说「回想起来」也不正确。

我被迫面对不想面对的那一天。

我被推下车站月台而死亡,被电车辗过而死亡,被撞成肉酱死掉了。我是知道自己那样死掉的我。

生命明明无法重来,如此才是人类正确的模样。因为只有一次,所以得好好珍惜。

我在那个瞬间。

和哭泣的素直面对面的瞬间,被迫得知自己真的不是人类。

「我、我……我只知道──」

我的声带紧绷,没办法好好呼吸,眼睑内侧光芒闪烁。

我的双肩被紧紧抓住,所以无法逃脱。

「复制品,即使死掉也能复活。」

学姊将身体往前探。

「什么意思?」

我的呼吸急促,眼角渗出泪水。要是不绷紧身体,我就没办法说话。

「复制品……就算死了,只要本尊再一次唤醒,就能复活。只要本尊毫发无伤……」

我好几次换气,而且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是喔,真厉害。原来是这样。我们原来是这样啊。」

然而森学姊的手,尖锐的指甲更加用力地崁进我的肩膀。

「那么无法反过来吗?这就表示,只要本尊死掉,就到此为止了吗?」

学姊恐怖的眼神不愿意放过我。

「举例来说啊,可以代替她受过吗?爱川素直死掉的时候,身为复制品的你可以代替她死去吗?」

学姊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我曾经对森学姊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吗?我犯了什么罪吗?

「唉,真正的爱川现在怎么了?在哪里做什么?假如可以,我想要知道得更详细。」

就算我皱起脸来,森学姊也没有停止攻势。彷佛被什么附身一般不停重复,不停摇晃我的身体。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不能说吗?你说啊!」

「请放开小直。」

听见熟悉的声音,身上的痛楚减缓。

阿秋把森学姊的手从我身上拉开,把我护在身后。

我呆傻地抬头看,结实的肩膀上下起伏,他的脸颊流着汗水。

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想要抛出疑问,不过脑袋立刻出现答案。

是小律通知他的。聪明的学妹在得知撒传单的凶手那时,或许就已经预测到我可能会有什么行动了。

「我也是复制品。要是你有话想问,就请你问我吧。」

我不禁屏息。阿秋为了保护我,主动说出自己的秘密。

在上下起伏的肩膀另一头,森学姊疑惑地歪着头。

「那么,该不会广中学妹也是?文艺社聚集了一群复制品?」

「小律不是。」

我想要说「她是很普通,真实无伪的人类」,不过我没机会说出口。

尽管冲势些微趋缓,森学姊仍然重复了几个相同的疑问。

阿秋表情严肃地听完之后才开口。

可是答案和我相同。阿秋的知识也和我没太大不同。

我们对我们不了解。但是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很羡慕人类。就算不特别调查,健康教育课本上都写着详细的解说。其中包含身体拥有的机能、平均寿命、各年龄层的死亡率,以及容易罹患的疾病。

可是我是顶着爱川素直的脸诞生的复制品。

要是被课以假装人类生活的义务,工作是全神贯注地寻找与人类之间的相异点,或许会有许多新发现,甚至可能得到诺贝尔奖也说不定。假如有能看着镜子,问上百次「你是谁?」的坚强,甚至能成为怪物。

而我做不到。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在我的思考不停空转时,森学姊失望地叹气。

宛如巨大期待遭到背叛的疲惫眼神,她揉乱自己头发的手也没有力气。几分钟内,她彷佛老了几十岁。

「我知道了。那就算了。」

学姊冰冷地说完便转身离去。

在她离开美术教室的那一瞬间,我像断线人偶般全身瘫软。

膝盖撞到椅子,阿秋撑住我倒下的身体。

他的手好温柔,是唯一能填补我空洞之人的手。

阿秋的手带给我安宁,这份温柔有时会比痛楚刺进更深层的地方。

「小直,你还好吗?」

「对不起。」

我没办法说出更多。

「走得动吗?」

我用绝对不行的意思摇摇头,或许从外人来看也清楚我一脸惨白。

「要是觉得恶心,可以吐在我的肩膀上。」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取而代之,我把额头压在阿秋的肩膀上。

没有肥皂香气,而是咸咸的汗水味,感觉回到夏天。

那是篮球比赛结束之后,我在公车上闻到的气味。我无法负荷地闭上眼,稍微想起该怎么呼吸了。

「笨蛋。」

连责骂我的声音也充满怜惜。那让我感到好悲伤,比怒吼更让我难受。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我明明要你别这样做了。」

「对不起。」

结果正如阿秋所说的。

「可是我想和她见见面,然后说说话。如果真的有除了我们之外的复制品存在。」

阿秋用一定的节奏拍着我的背。这种对待孩子的安抚很舒服,我渐渐加强额头压上去的力道。

膝盖后侧,感觉从腿上流下的汗水累积在凹陷的小池子中。

阿秋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想要问你,尽管这种时候问可能不太对。」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只有现在能问吧。

「早濑学长,他对你做了什么?」

阿秋不是说「你对他」,而是说「他对你」。

早濑学长从那之后没再来学校,我曾风闻他已经办好转学手续。因为他再继续请假,出席天数不足会被留级。

阿秋或许隐隐约约有所察觉,打算把自己推下车站月台的人是谁,以及最可疑的人为什么不来学校了。

可是我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什么也没有。」

「你没打算说吧?」

「对不起。」

这单纯只是我的自私。

阿秋告诉我,我只是我。他把曾经一度撕碎这句话的我留在这里。

所以就算是只有我品味过的一半伤痛,我也不愿让他的心碰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