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著作者被函送检调侦办的懒人包和相关报导,网站广告的倾向渐渐变成成人男性偏好,身材姣好的女子接连出现在广告上又消失,接着再次登场。我在大教室上课时,滑动腿上的手机萤幕,结果现在的美砂乃的半身照滑过文章上方。我停止卷动,点下那张「成为传说的金井美砂乃」广告照片,跳到贩售形象影片的页面。

美砂乃的外貌从国中就几乎没变,甚至不像高中生。连头发长度都和当时一样,不同的只有她的表面和配件,像是身上的衣装、画质、妆容浓淡以及广告文案。商品说明栏写着「最后的美砂乃,倾注十二年来的感谢……」,我由此得知,美砂乃宣布推出这支形象影片后,将无限期停止活动。

我在所有的社群网站搜寻美砂乃的名字。积极上传摄影前自拍照的Twitter有三万名、Instagram有近一万名追踪着簇拥着美砂乃,期待她更新。她在所有的社群网站都把奉子成婚的报告置顶,公布对象是摔角选手虎鹰,不光是她自己的粉丝,连丈夫的粉丝都纷纷留下祝福。美砂乃小鸟依人地靠在比自己的脸更大的肩头上,比出胜利手势,因为不是穿泳衣而是便服,更让人想起盛夏的那些时光。我想看的是这种平时的照片,然而此外的贴文,几乎都是泳装或类内衣,其中也有一些照片,衣物结构奇特,就像绑起来的眼带,比起衣物,更接近只是用来遮掩重要部位的布块。

美砂乃关闭了Twitter的私讯功能,因此我当场用「Yuki」这个名字创了一个Instagram帐号,按下讯息。点选输入讯息的栏位,立刻显示输入文字的画面。太轻易就可以联络上美砂乃,我的手不禁停住了。皮肤底下,对美砂乃的道歉和祝福,就像春季的气压分配般轮番现身,搅动浮现的文字又离去。我吃力地输入「我是石田雪那」、「你好吗?」、「我一直支持着美砂乃」,一句又一句,就像气球般飘起,传送给她。我开着讯息画面等待回讯,直到下课铃响,但一直等到下课,都没有变成已读。

我走向校园最深处的社办大楼。走进社办里,尾泽正站在房间窗边。还称不上夕阳的年轻白光从百叶窗缝间涌入,近乎刺眼。尾泽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些惊讶地「噢——」了一声,再次转身背对我,调整百叶的角度。百叶方向一转,社办顿时陷入阴暗,我按下门口旁边的电灯开关。萤光灯就像跑进异物的眼睛眨动,闪烁了几下,很快地平静下来,绽放出均匀的光线。社办里的摺叠椅堆满了稿件、漫画杂志和同人志等等,无处可坐,所以我把背包放到角落,抽出两本基督教历史的课本,蹲下来放进金属层架最下层的旧课本及旧书区。

「那个,石田,我看到你以前当未成年偶像时的照片了。」

彷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低俯的脸颊,滚烫火热,手脚急速失温。我无法起身,应声:「咦?嗯。」尾泽的视线落到我的脚边来。我盯着层架的污垢,免得与她对望,尾泽接着说,为什么你不写那些,老是在写二创小说?

「《双刃亚历克斯》的作者被逮捕之后,我才知道有这样的世界。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不过即使是现在,那种——我就不客气地直说了,那种儿童色情的世界依然没有消失,有许多受害者,对吧?」

「那或许是儿童色情,但我也做过一般的摄影工作,所以算是灰色地带吧?我想一定有更多女生做过比我更难堪的工作。」

「但你也不能大力否定,对吧?光是灰色地带,你就是受害者了。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沉默?如果默认这种事,那你也是黑暗结构的一部分。你应该要清楚地表达出愤怒才对。我知道你喜欢亚历克斯受,可是只写些二次元崇高的东西,又能怎么样?就算别开目光不去看,那些东西依然存在啊。要是我,就一定会写出来。那就像是现实的黑暗面,而且感觉可以拿奖。」尾泽把说着说着黏到嘴唇的发丝拨到耳后,把离她最近的摺叠椅上的文件挪开坐下来。

又是黑暗面。我不喜欢这个词,它就像是遇到陌生的领域或人时、面对不胜负荷的现实时的咒语,就好像遭遇未知时激动兴奋的吆喝。或是愤慨、或是面露怜悯,就像是要找出贴有折扣贴纸的高价熟食般,物色着诸如所谓深不见底的黑暗、惊人的黑暗、贫穷的黑暗、业界的黑暗、儿童色情的黑暗、无以名状的黑暗。

尾泽说的话无庸置疑是对的,就像射入品川站的彩虹路那圣洁的光。相对地,我那被称为黑暗的世界,总是沉陷在随时都要融化的激烈强光深底。学校进入长假,试镜的行程就会增加。没有试镜机会的孩子,就在摄影工作室的庭院玩水,被拍照。强烈到若不稳稳站好,连自己的存在都要被炸光的洁白强光直击着我。反光板把落空的光无一遗落捡拾起来,从下方如长枪以尖锐的光波朝我刺来。愈是闭眼,愈没有结束的一刻。张开眼睛——不让光消灭地睁大眼睛站着,光侵入到眼窝深底的每一处,吸取眼球的水分膨胀,接着萎缩,留下疙瘩。不管是阳光还是闪光灯,所有的光都好痛,我的眼睛永远是干的,就是如此刺眼的黑暗。可是,以铺天盖地的光注视着我、永远不会眨眼的镜头另一侧,也永远都是空无一物的纯然黑暗。

膝盖和脚渐渐酸了,我想要站起来,声音从天而降:「不要不吭声啊。」我向膝盖使劲,起身时一阵眩晕,视野充斥一片白雾和闪光般的花纹,溢出意识。我想生气,然而却已经不知道该气什么、该说什么,怒意一天天散落在充塞脑袋的各种情景,渗透其中,再也无法分离。比起愤怒,我更需要的一定是救赎。我想要现在的我以外的我这个安全地带。除非脱离那个让人怀念、又痛又甜蜜的情景,否则我无法以全身的力气,对所有的一切愤怒。

我用力踩稳双脚站起来,就像要穿破笼罩视野的迷雾。靠在层架上等待眩晕过去,视野渐渐变得开展,眼前杂乱地并排着漫画墨水。我开口:

「你怎么会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只是《双刃》的作者被抓,就能查到我身上?」

我早就知道了,尾泽咄咄逼人。「之前专题课上有人想要你的Facebook那些社群帐号,上网搜寻你的名字,一年级四月刚入学的时候,整个专题课的人都知道了。不过一开始只知道你演过浓汤的电视广告,我觉得好厉害,又继续查,结果就找到了那种照片。起初我也莫名其妙,只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这次的事件,让我明确地知道那就是儿童色情。BL研究社跟专题课其他人知不知道,我就不晓得了。」

「大家都顾虑到我的感受,没有说出来,你却这么做。」

「那不是顾虑到你的感受,只是假装没这回事。大家只是不想去碰,想要远离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事物而已。嗳,大家也都不是小孩子了,是不会霸凌或是排挤啦,而且你是受害者啊。」

「我算是很幸运的。我考上国中,虽然只有一次,但也拍过电视广告。」

「你爸妈这样跟你说?」

「不只是爸妈……」我说,鼻根处烫了起来,流出清澈的鼻水。「唉,那真的很糟糕耶。虽然批评别人的父母很不好,但我要说,你那是被洗脑了。你父母真的很差劲。」尾泽交抱起手臂说。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保持沉默?石田,你应该要好好面对自己的悲伤啊。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一年级的时候看了希奥塞古的纪录片,我们才知道原来世上有那样一群人,不是吗?你也是,如果你不说出来,大家就只会表面关心客气,背地里说你牵涉儿童色情,然后又有一堆人根本不知道这种状况。我觉得这样的环境,会让你活得很辛苦。」

尾泽的眼睛又大又圆又深邃,和摄影镜头非常相似,但深处滚滚喷发出生气。她把瞳孔缩小到不能再小,绝对不放过我那些无法替换的岁月。

「如果你那么排斥,可以让我写吗?这是绝对必须有人来现身说法的事。」

我没有回话,结果尾泽沉不住气,满脸不耐地这么说。我抓起层架上已经拆开过的漫画墨水旋开盖子,把里面的液体朝那张脸泼过去。就像放烟火一样,晚了一拍,声音才爆发出来。哇,你搞屁啊!叫声甚至传出社办大楼走廊。肩膀被用力一推,我撞到放原稿和书的摺叠椅,发出巨响跌倒了。

我不想要别人怜悯我和美砂乃曾经共处的世界片段,绝对不。那是稍一不慎,一眨眼就会四分五裂的小小世界。我不想要任何人来窥觑。然后不管是用怎样的美辞丽句,都不想要被述说。就和愤怒一样,有资格述说的,就只有能放掉那个世界片段的人。不管是家里还是学校,都不是可以安心的地方,即便那是黑暗的、扭曲的结构,唯有和美砂乃在一起的时候,我能够做我自己。所以若是放掉它,我就一无所有了,感觉就连散发出那无可取代的灿烂光芒的美砂乃,我也会轻易遗忘。我觉得如果我忘掉了那时候的美砂乃,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小时候的美砂乃,即使想要向谁倾吐,愈是述说,小小的美砂乃的轮廓就愈是融化流失,变成一个没有脸的、普通的、可怜的孩子。虽然美砂乃确实可怜、确实是需要救助的普通孩子,但美砂乃就是美砂乃,多亏有这样的美砂乃,我才能身为Yuki。

其他社团的男生听见碰撞声,打开社办的门查看,一身墨汁的尾泽瞪向他。哇噢~……好惨……傻住的声音落在我的脸上。

来到惠比寿站东口五岔路的吓一跳寿司正面,往左弯走上一段路,在旧大楼的招牌里,找到和网路上看到同名的司法书士事务所。搭上与大楼外表格格不入、新盖好气味尚未散去的电梯来到事务所,柜台就坐着司法书士本人。和网站上长发的照片不同,女司法书士留了一头在下巴处剪齐的短发,整体气质圆融。她看到我,想起来似的站起来,我还没问,便解释说员工今天发烧,把我领到用屏风区隔的会客区。寿比寿、狭小的大楼房间、办公屏风、低矮的小沙发和玻璃矮桌,这些在在让我想起米拉库儿大道的事务所和摄影工作室。明明每一家小型事务所都是类似的格局,又不是米拉库儿大道的发明。

女司法书士殷勤地将倒了绿茶的纸杯放到桌上,变魔术似的递出名片:「敝姓坂尻。」看上去比我母亲年轻一些、约四十五到五十岁的坂尻女士从桌上的立架拿起平板电脑,用形状如卡拉OK细长麦克风的触控笔操作着。她转向我,没有任何开场白就说:「石田小姐今天是想要询问改名事宜对吧?」画面上显示出预先整理好的改名手续流程图。①向家庭法院申请②审理•审判③通知结果④到市区町村公所进行「变更姓名登记」•变更户籍。我会陪同一起处理的,主要到这里。坂尻女士用触控笔在①画了好几圈。还有一部分的②。她说,卷动几页资料,停在关于审理的页面上。制作书面,递交家庭法院,接下来的审理•审判中,法院会以书面寄来要进一步确认的内容,申请人以书面回覆,或视情况,也会需要到家庭法院出庭,回答问题——坂尻女士指着突然冒出来的诸多分歧,抬头微笑:「这部分就要看每个人的状况,有各种情况,但我们会在法院外面支援。」

我已经预先透过线上表单传送咨询内容,因此坂尻女士一边念,一边向我提出问题。有没有已经在使用的通称名※,以及可资证明的东西?被这么一问,我彷佛全身血液冰冷凝固般紧绷了一下,接着心脏强而有力地鼓动起来,就像要打破僵固的全身。

注:在日本,除了户籍上的本名之外,有些人会使用「通称名」(或通名)做为一般日常或工作使用。日本人可以将通称名改为本名,外国人可以向公所登记通称名,使其拥有和本名相同的法律效力。

「啊,可能有。如果以前的传统手机的电邮纪录还在的话,应该还留着用通名——用和本名不一样的名字跟人联络的信件。虽然只跟一个人交换过电邮,可以吗?」

「只有一个人吗?」坂尻女士交抱起几乎要撑破西装外套的粗壮手臂,眉头皱起。

「没办法吗?」

「不不,并非不可能,不过只有一个人的话,要申请通称名可能满难的。但我想石田小姐这样的案例,不必太担心。最近这种案例不少喔,以前有阵子不是很流行闪亮亮名字※吗?说流行也很怪啦。因为名字怪异而遭受精神痛苦这样的理由而通过改名的判例也不少。石田小姐的情况,从您传给我的内容中提到的,因为过去的演艺活动而遭到霸凌、影响家教打工,由于过去的活动内容视情况也会被视为性虐待,所以也可以主张蒙受精神痛苦。若是有到身心科就诊的纪录,就更容易证明了。即使没有,嗯,也没关系,最近受理的案例愈来愈多了。」

注:闪亮亮名字(キラキラネーム),指汉字或读音刻意选用特殊字词或发音的名字。

坂尻女士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打断说:「不好意思,现在才说这个好像有点晚,可是假设要搜集各种资料,实际改名要到明年的话——啊,我明年就大四,要开始求职了,在途中换名字,会不会有什么影响?」说着说着,我连自己想问什么都搞不清楚了,最后缩了起来,道歉说对不起,我也不晓得在问什么。坂尻女士靠到沙发背上,「不,我明白你要表达的意思。」张口大笑,都能看见里面的臼齿了。

「向家庭法院递交文件后,最久两、三个星期就能收到结果通知。在那之前的准备期间,要看石田小姐多快能准备好资料,但加上准备那些,前前后后加起来,大部分的人大概两个月就能成功改名了。当然,如果被驳回,一般来说,又得照这个程序再申请一次——而且,就算明年才办手续,取得公司内定之后,再把改名的事通知公司就行了。因为又不是有前科还是参与反社会活动,我不认为公司以改名为由取消内定有什么好处。若是内定因此被取消,那又是另一个问题,跟公司对抗就行了。」

在陌生的词汇冲刷下,我忽然放松下来,傻眼地问:「对抗?」坂尻女士依然挂着柔软的微笑,但眼睛直视着我,说:

「没错,对抗,告上法院。虽然现实来说,要看有没有那份气魄和律师费啦。不过你还是有对抗的权利的。」

最后说到费用。坂尻女士说着,亮出简报的最后一页。「首先我们会收取三万圆的订金。最后顺利在公所登记改名后,再收取五万圆的成功报酬。改名手续的案子,价格总计是八万圆不含税,调户籍誊本等需要的印花税等各种费用也包含在里面。改名之后的手续满庞杂的,毕竟改了名字,户籍不用说,驾照、健保卡等等,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这些我们没办法代为处理,但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免费咨询,做为售后服务。」

「八万圆吗?」

坂尻女士把触控笔插回专用笔插,平板插回立架时发出了碰撞声,她抱歉地说:「石田小姐现在还是学生吧?我们算是收费较低廉的,但是对学生来说,还是相当大的一笔数字。当然,今天的第一次咨询是免费的,您可以跟其他事务所比较看看再考虑,请不用客气。」

不是这样。我俯首微微摇了摇,然后注视着反射在玻璃矮桌上的自己的脸,行了个礼:

「就麻烦律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