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一七年 八月
打开Twitter,流行趋势栏显示《双刃亚历克斯》几个字。点开一看,出现后续报导,说明原作者遭到函送检调侦办后过了五个月,经简式审判,支付了二十万圆的罚款。二十万圆。比我从事接近儿童色情的工作和广告酬劳那几年赚到的总额三十多万圆还要少。
我只看了新闻摘要,避免去看留言和贴文,迅速回到河道。相互追踪的好友大部分都继续支持《双刃亚历克斯》,提到话题新作的剧情和角色的贴文却增加缓慢。我的头像和用户名维持原状,登入就只是为了随意浏览河道,或发生小地震时看一下震度多少。
讯息栏出现新讯息标志。打开来一看,头像换成不认识的男性角色的盛盐传来媲美电子邮件的长文讯息。是来向我发红帖的。她的丈夫也是不同领域的御宅族,计画邀请各自的好友,明年春天在东京举办御宅族婚礼,说如果我有意愿参加,会寄喜帖到我家,请我告诉她收件资讯。预定除了礼服和西装以外,也可以COSPLAY,所以穿牛仔裤或制服也行。
「谢谢你邀请我。还有,恭喜结婚。」
讯息传出去了,但没有已读。我把手机丢到床上,切了丢在蔬果室好几天、都干缩了一圈的高丽菜,用沙拉油炒过后淋酱,配上加热的冷冻白饭一起吃了。青少女时期,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想下一餐,吃完后一回神,就陷入自我嫌恶,连喝水都觉得害怕,然后又报复性地塞了满嘴食物,回过神来再自我嫌恶。如此无限轮回的当时,已经变得就像遥远过去的恶梦了。觉得饿了,就翻翻看家里有什么,有什么就煮什么,煮了就吃,吃了就没了。我把餐具放进洗碗槽泡水,再次拿起手机,通知显示盛盐回信了。
「谢谢!我把收件资料记下来了,你随时可以把讯息收回。桌位名牌会用大家的网路昵称,但因为婚宴会馆的规定那些,还是要请教一下本名跟住址。等人数确定之后,我再寄喜帖过去,请稍等喔!啊,你愿意参加,真是太开心了!」
「前面的讯息收回了。我也好开心!对了,婚礼不是在关西,而是在东京办喔?」
「对啊,因为我先生调动,明年我也要搬到东京了!我跟东京完全不熟,请多多指点我~啊,你看到新闻了吗?可能是因为审判结束了,《双刃》的续集也顺利宣布重新开始连载了呢。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相信老师,等待连载重新开始呢。有好多令人期待的事啊!」
在我头上缓缓飘浮的泡泡破裂,在里面塞满到极限的事物发出直立式钢琴被推倒般的轰然巨响后倾泻而下。我对自己的幸福和不幸还不到麻木的地步,所以不会因为听到这种话就感到凄惨。就像国中的时候美砂乃说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扛着全世界的不幸,真要比较的话,美砂乃被迫吞下的辛酸还比我多上不知道多少倍,是吞到快吐了蹲下来,又被黑暗的事物接二连三地压上去吧。我和美砂乃的救赎、想要抓住的手都不同,如今我俩也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即使如此,我还是会想起不肯离开公园游乐器材的隧道,把我一个人赶出去的美砂乃那单薄的身体,还有在公园外面嬉戏的孩子们。我必须回想起来。
「我已经不期待了。虽然不会刻意变成黑粉,但是那件事,有小孩子受害。即使盛盐可以就这样放下了,所有的人都可以慢慢原谅了,我也一定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传出讯息,接着删掉了帐号。奇妙的是,即使对方知道我的住址,我也丝毫不感到不安。好一阵子间,我舒坦地反刍着这句话。我一定永远都不会忘记。一定永远都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
坐在雷诺瓦咖啡厅窗边的坂尻女士举起有如塞满了绞肉的香肠般的手,向我挥手。几乎要彻底将八月烧熔的强烈日照紧紧地攀在面对五岔路的多角形窗上。在我坐下之前,店家所有的乳白色窗帘全部放下来了。无数次漫不经心地经过的情景中,有些人像我们一样来谈工作,也有人对着笔电打字或发呆。店员过来,递出冰开水和湿毛巾。我没有打开菜单,直接点了冰红茶。
占据整个七月的上学期考试结束后,我们着手整理申请书递交,约一个星期后,收到了家庭法院寄来的书面照会文件。坂尻女士把它放在咖啡厅偏小的桌位上,用手指着,一一念出来。「第一个问题,你是否申请变更申请人的姓名?」答案选项有「是」及「否」,选择「是」,就进入下一个问题「申请是基于你的本意吗?」,答案有「是」及「否」。坂尻女士熟门熟路地催促我勾选「是」、「是」。
我停住SARASA的原子笔问:「什么叫本意?」
「是要确定这是不是本人想要申请的。这些问题是为了避免本人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办理改名。」
「会有这种事吗?」
「唔——」对于我追究小细节,坂尻女士也没有嫌烦的样子,闭上眼睛,「我是没有遇过,但既然会列出这种问题,表示是预期可能会有这种情形吧。不能说没遇过所以不存在。」她慢慢地串起话语说。
「从现在开始,石田小姐几乎就是照着我的指示填写这份文件。这项工作虽然是我在指挥,但只要石田小姐同意,而且希望改名而这么做,就可以算是基于您的本意。但如果石田小姐是受到某人命令,或是被诱导要改名而委托我,现在在这里照着我说的回答,就不能说是基于您的本意。」
店员前来,灵巧地将杯垫塞进桌面空位,放上冰红茶。轻薄的杯子里,冰块晃动,敲出银铃般清凉的声响。打开小糖浆罐盖子,倒入杯中。糖浆拥抱冰块缓缓沉淀,我用细吸管搅拌之后吸啜。先是感觉到糖浆的甜,接着冰凉迅速通过喉咙,朝着食道滑溜下去。
「没问题,这是我的本意。」
太好了。坂尻女士说着,又恢复预设的笑容,接着读出有无通称名的问题。勾选「没有」。从老家带来的旧型手机,锂电池膨胀,无法开机了。一直留着也很危险,我拔掉锂电池,丢进家电量贩店的回收箱里。失去电池的旧型手机又轻又小,就像玩具。要在如此小巧、小到可以完全收进掌心的小萤幕里,专心致志地输入绵绵不断的讯息和阅读梦小说,需要不光是崇高或愤慨的其他情感,要不就是得用混合这些情感而成的燃料当作能量。
继续回答下去,遇到这样的提问:「如果这次改名为『ゆき』(Yuki),往后若要改回『雪那』,将极为困难,往后你预定会继续使用『雪那』这个名字吗?」不待坂尻女士解释,我直接勾选「否」,坂尻女士没有特别说什么。回答完全部的问题,贴好信封。「嗯,接下来只需要寄出去,等待回覆就行了。」坂尻女士说,含住吸管。冰咖啡的冰块几乎融光,在表面形成了一层水。
走出咖啡厅,丝毫没有减弱的阳光充斥街道。被太阳晒到,我才连忙从包包里取出防晒补上。坂尻女士呻吟着好热好热,撑起表面是淡米色、内侧遮光布黑如深夜的阳伞。那伞好像很厉害。我说,坂尻女士轻盈地笑道:「这真的很棒喔。连地面反射的阳光都会吸收,在外头走起来舒服多了。」
打开信箱,薄薄的淡褐色信封袋和明信片尺寸的沉重白色信封掉到脚边,捡起来一看,是正面印刷着「东京家庭法院」的信封,和寄件人写着「森栞」的喜帖。我扯也似的拆开法院的淡褐色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通知书面照会已经完成,改名通过。
我打电话给坂尻女士。电话立刻转到语音信箱,我依照指示,留下报告。把通知书夹到包包里的透明档案夹,将盛盐的红帖再次丢回信箱,打开内侧黑色的阳伞,走出公寓。时序已近九月中旬,入夜后也传出了虫鸣,然而白天的天空就像忘了季节,太阳光的触角张牙舞爪。
在等待前往大学的电车进站时,我打开美砂乃的Instagram。自从报告奉子成婚的喜讯后,好阵子都是上传以前拍的旧照,但最新的贴文附上她穿着咖啡色连身裙的大肚照,说「我女儿最近老是在肚子里踢我,好像已经进入叛逆期了(捧腹大笑的表情符号)」。露出短袖的手还是一样纤细,但现在的美砂乃散发出来的气息,比小学那时候还要柔软。隔着画面,我看不出那是经过滤镜加工,或者实际上她真的总是笼罩着那种春云般的气息在外头走动。
刚把手机收进口袋,它就触电般痉挛起来。萤幕显示「妈」。把文件寄到家庭法院后,我就再也没有天天传讯息给母亲报告到家了。一开始的三天,母亲不分昼夜传讯息说她报警了,或是联络大学了,但警察没有来敲门,我打电话问大学行政人员,另一头的男声冷笑地回说,什么?没接到这样的联络啊?
「雪那,你过得好吗?妈很担心你。」
母亲的讯息,文字一天比一天更低声下气、温柔。明明以前我那样害怕母亲,现在却觉得她可怜到不行。每次点开通知,都忍不住想要好好回覆,但要是回覆,我一定又会牵肠挂肚地等待母亲的回覆。雪那这个名字,让我扼住了想要输入文字的手指。写下那些讯息文字的人,不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在电车到站广播的掩护下,我吐气般呢喃,Yuki。接着轻轻地放进一点声音,Yuki。轻柔的音震动鼓膜与喉咙,我怀抱着随时都可能会破裂的灼热,再也动弹不得。
也许美砂乃也想要这样被人呼唤。Misa。做为赎罪,我悄声对着喧嚣的世界如此呼唤。输出设定错误的阳光甚至侵入月台,遍照各处,不留一丝供人遁逃的阴影。Yuki。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指涉我的事物,往后我将被世界以这个音呼唤,同时我也老早就被如此呼唤。我醒悟到,我并非抛弃一切重生,也并非蜕变,我早已是我。就和通过试镜时,或退出事务所时一样。就如同被双眼撕裂的世界逐渐合而为一,但不管是撕裂还是融合,世界无垠无涯,就只是褪掉老旧的表皮而已。然而有没有那层皮,看上去却是截然不同的。我仰望站内萤幕上的终点站站名,轰隆声破风窜过。Yuki。Misa。并未倾注任何意义,听起来却犹如真切的祈祷。Yuki。Misa。如果还有机会重新邂逅,希望能好好地这样称呼彼此。因为你为我命名的我的名字,是为我而唱的最精简的歌,是划过我俩之间的闪光,是只属于我俩的语言。
初刊载于《文艺》二○二三年夏季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