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魔法,是被认为能够往来于过去与未来的魔法。

虽然在理论上可行,但发动它需要超越人类智慧的庞大魔力与极高超的技术。尽管时空魔法这个名称在魔法师间广为人知,如今却几乎沦为纸上谈兵。

「唔……」

图书馆中被光芒包裹的索菲,下一秒便被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千钧一发之际发动浮游魔法,才免于坠亡。

她缓缓降向地面的同时环顾四周。

黑云压城的天幕,连枯树都不见踪影的荒芜旷野,以及远方巍然耸立的钢铁要塞。无论怎么看,都绝非索菲方才所在的王都景象。

《勇者传说》——这本描绘勇者讨伐魔王历程的娱乐小说里,曾出现过与眼前风景如出一辙的插图。

时空魔法,是能让人移动到指定时代、指定地点的魔法。

尤莉说要拯救父亲时指定的时代与目的地,此刻已昭然若揭。

(是五十多年前的魔王城……)

凝视着暗沉的要塞,索菲倒抽一口冷气。

激烈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此地此刻正被战火笼罩。人类与魔族的战争,其最前线想必就在此处。

索菲借着沙尘掩护悄然落地,立即发动感知魔法。

(……找不到尤莉)

感知范围内完全捕捉不到尤莉的魔力。

是传送地点出现偏差,还是她比索菲更早完成转移,已先行前往某处?

焦躁得呼吸急促起来。索菲按住胸口,试图平复心绪。

她将尚未完全消化的信息喃喃出声,试图回味理解:

「尤莉。原来你……是魔王的女儿啊」

劳埃德大概早就察觉了吧。

她无意怨恨对方的隐瞒。想到尤莉平静的日常,这样的真相确实永远不为人知才是最好。

接下来该怎么办?

带尤莉回去?还是说——

……无论如何,必须先找到尤莉谈过后才能决定。

就在这时,感知魔法锁定的某个魔力骤然消失。

这种消失方式……恐怕意味着死亡。

索菲立刻奔向魔力消散的方位。

(魔族的尸体……?)

那是名肤色青白的女性。长发披散,四肢纤细。断定其为魔族的依据,在于那微微透光的躯体。肌肤与发丝都呈半透明状,甚至能隐约看见她倚靠的岩石颜色。

若从空中望见的那座要塞确是魔王城——尤莉或许就在其中。

「…… 这副模样,请借我一用」

索菲施展伪装魔法,幻化成眼前女性的姿态。

当务之急是前往魔王城收集情报。伪装成魔族的话,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

每拖延一秒,尤莉都可能遭遇不测。索菲即刻发动浮游魔法飞向魔王城。

宏伟要塞的规模几乎令人腿软。但庄严的城门始终洞开,魔族们行色匆匆地进出。据《勇者传说》记载,此处乃是魔王军大本营。既然战火已燃至门前,魔族阵营想必已退无可退。

索菲混入川流不息的魔族群中潜入城堡。

「阿萨蕾亚,你没事的吗!?」

刚进城就有人搭话,索菲停住脚步。

转身望去,只见全身由岩石构成的巨汉矗立眼前。记得是叫石像族?索菲还是头回亲眼见到。

正犹豫是否该回应时,索菲刚张口便意识到失策。

(糟了……不知道这个魔族的声音)

伪装魔法仅能改变外貌,无法变声。

模仿他人声音的魔法确实存在,但索菲从未听过这名女性的声音。正当她不知所措地开合嘴唇——

「嗯?怎么,想说话?你们幽灵族本来就说不了话吧?老规矩用魔力写字啊」

幽灵族。是一种能飘浮空中、穿透物体,并以奇异力量操控物质的魔族。经对方提醒,索菲才想起确实有这类魔族。

幽灵族从不交谈或进食。看来这位被称为阿萨蕾亚的女性,平日便是通过书写沟通的。

魔族居住的国度与索菲所在的王国同处奥拉西亚大陆,语言体系相同。

但文字理应存在差异。

因此——索菲悄然发动翻译魔法。

随后依言用魔力在空中书写文字。虽用本国文字书写,翻译魔法却将文意直接投射进对方脑海。

「想了解战况?哼,告诉你也无妨……」

很好。信息准确传达,文字差异也未暴露。

在这位石像族男性眼中,显示的仍是惯用文字。

『想稍作休整』

「休整……?」

男人眼神骤然锐利。

「喂,阿萨蕾亚。你该不会到现在反而怯战了吧?」

他俯视着索菲说道。

「眼下可是关键战局。要是我们四天王露怯,下边那群家伙全都会动摇——这道理你不懂吗?」

——四天王。

当被称作阿萨蕾亚时索菲便有所预感……果然如此。

幽灵族的阿萨蕾亚,魔王军四天王之一。

那么眼前这名男子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魔王军四天王之一,石像族的多伊尔。据说连勇者劳埃德都无法在他坚固的身躯上留下伤痕,甚至曾被迫败退。正是此等猛将。

「说起来,阿萨蕾亚的岗位应该在前线。为何擅自返回?」

『我有我的考量』

「听起来就像逃兵的借口啊……」

比索菲高大数倍的多伊尔猛然踏前一步。

铁拳砸落。地板碎裂,猛烈的地鸣撼动城堡。索菲反射性后跃,只见先前立足处已被轰出骇人深坑。

「接我一拳试试?半吊子的四天王只会拖累士气。要是敢露出窝囊相,就在这里送你上路」

多伊尔锐利的目光刺向索菲。

(……手下留情的话,反而会暴露破绽呢)

所幸《勇者传说》记载过幽灵族的战斗方式。

此刻——还是动真格比较妥当。

「哦?」

地板碎片倏然浮空。

完成调律的浮游魔法全力运转。索菲操纵碎片化为利刃,暴雨般射向多伊尔。

但碎片撞上石像族的身躯,只发出噼啪脆响便纷纷弹落。

「喂。你该不会以为这种程度就能——」

当然不可能。

所以这并非攻击,只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现在才要降临。

『给我咬紧牙关挺住』

「哈?」

前往魔王城途中发现的数块巨岩,此刻尽数被浮游魔法裹挟着如炮弹般轰向多伊尔。

化作巨型质量兵器的岩块碾碎前进路上的一切。魔王城门在爆裂声中化为齑粉,巨岩长驱直入直击多伊尔。

「呜、呜噢噢,呜噢噢噢噢噢噢——!?」

考虑到一击未必奏效,索菲紧接着射出第二发、第三发。

岩石炮弹在城堡的墙壁上轰出一个大洞。多伊尔被从侧面飞来的石头直接击中,猛地飞了出去,撞在了对面的墙上。

「刚才怎么回事!?」

「敌袭吗!?」

「城墙被轰穿了!?」

「城门被轰烂啦~!!」

魔族们蜂拥而出,城内顿时乱作一团。

(……好像闹得有点过头了)

本想用幽灵族操控物体的战斗方式展现实力,觉得这种程度才够分量……莫非力道还不够?

多伊尔摇摇晃晃站起身,直勾勾盯着索菲。

「你这力量……」

他竟比预想中镇定得多。

(作为四天王似乎太弱了。那就再来记狠招……)

索菲再度凝练魔力。

此刻暴露人类身份可不得了。必须毫无保留施展强力魔法——

「慢、慢着!我认输!」

多伊尔慌忙伸出双手喊道。

『现在信我不是找借口了?』

「啊,啊,信了!话说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强了!?」

看来反而用力过猛了。

经过天空城的修炼,索菲已将所持魔法悉数锤炼为实战规格,但威力增幅远超预期。偶尔会突破预想效果,看来今后必须注意控制力道。

『现在能告诉我战况了吗?』

「明、明白了。但先转移地点吧,你这动静把场面搞乱了」

城门化为齑粉后,城内待命的魔族正源源不断涌出。

多伊尔向他们搪塞道:这不是袭击而是事故。

*

「关于战况,我方只能被动防守。根本没什么好消息可说」

在魔王城二楼的某间房内,索菲与多伊尔对坐交谈。

这房间平日应是会客室。……场面略显奇妙。各式尺寸的桌椅散落其间——想必是为适应不同体型的访客而设。多伊尔此刻正坐在房内最宽大的椅子上。

『我军伤亡如何?』

「最后的精锐重骑士部队已全军覆没。如今只剩我们四天王直属部队苟延残喘,但也不过是群等死的残兵罢了。……连伊芙莉丝也完蛋了」

多伊尔啐道。

(伊芙莉丝……记得也是四天王之一)

索菲真正关心的自然不是魔王军伤亡。为便于后续行动,必须首先确认当前所处年代。

既然四天王之一的伊芙莉丝已阵亡,便能锁定具体时间节点。

『四天王只剩三人了么』

「能打的就剩咱俩了。拜克那小子也重伤,估计回不了前线了」

拜克亦是四天王之一。

伊芙莉丝与拜克已折损,真正的阿萨蕾亚也已殒命。

实质上,眼前的石像族多伊尔已是最后的四天王。那么此时便是——

(……恐怕是勇者大人发起最终决战的前夕)

对照《勇者传说》内容,索菲确认了时代坐标。

勇者击溃四天王阿萨蕾亚后,终将攻入魔王所在的魔王城。按历史记载,他将在此打倒最后的四天王多伊尔,最终讨伐魔王。

此刻,正是决战前夜。

勇者即将兵临魔王城的时刻。

『可有长角的魔族来过?』

「角?您指魔王大人?」

果然会这么想。

即便在魔族中,生角者似乎也属罕见。

『不。是个娇小的少女』

「没瞅见。战报里也没提过」

看来尤莉并未抵达魔王城。

为何?她来到这个时代不正是为见父亲吗?

不……不对。发动时空魔法前,她分明说的是”要去拯救父亲”。

那么尤莉真正该去的地方是——

『勇者小队现在何处?』

「天晓得。应该就在附近,但刚收到哈比族报告说跟丢了……你记得沼泽要塞陷落的事吧?我估摸那帮家伙是退回那儿重整旗鼓了」

原来如此。他们将从魔族手中夺取的要塞作为据点,为补给而暂时撤退了。

『沼泽要塞的位置是?』

「这都不晓得?往西南飞,湿地中央就是」

湿地。索菲忆起转移时在空中见过的地貌。

她起身欲离。

「喂!去哪儿啊!?」

『为下一战休整』

「这、这样」

*

与多伊尔分别后,索菲即刻飞向湿地。

不久便发现半毁的要塞,应该正是多伊尔所说的沼泽要塞。

立即发动感知魔法。

(────找到了)

这魔力的反应,绝无差错。

要塞附近有人在战斗。

索菲降落在他们身侧。

「阿萨蕾亚!?我明明已经打倒你了啊!?」

最先察觉索菲存在的,是架着法杖神情严肃的青年。

「别东张西望!!」

「呃──!?」

长角的银发少女向青年释放风之刃。青年以魔力屏障挡下利刃。

风刃被阻截的瞬间,银发少女──尤莉咂了下舌。

那道风刃正是索菲在天空城为应对石像鬼传授的魔法。自然绝非为伤人所授之术。

「埃里克!」

后方的金发少女对腰腹与腿部淌血的青年施展治愈魔法。

这位容姿端丽的少女──正是艾琳公主殿下。

她身侧伫立着持巨斧的魁梧男子。但此人因失血过多单膝跪地。

「艾琳!光靠我们拦不住这魔族!」

「可勇者大人尚在治疗中──!!」

通过持斧男子与艾琳的对话,可断定他们正是勇者小队。如此说来,架杖青年当属魔法师,持斧男子必是战士无疑。

想必尤莉也如索菲般,通过某种手段探知了勇者行踪。但此刻勇者似乎正在疗伤并未在场。

多伊尔的推测完全正确。他们定是为让勇者休整才暂退至要塞。

「真顽强呢。那就尝尝这招──」

尤莉再度向勇者小队释放风之刃。其规模远超先前数倍。

然而索菲在千钧一发之际,于双方之间展开多重屏障。规模同样远胜魔法师所施之术。

呼啸而至的风刃撞上障壁,霎时雾散烟消。

「……你是谁?」

尤莉焦躁地猛然转身。

「碍事,滚开」

刹时间,魔力锁链缠绕索菲全身。

七重拘束魔法。每条锁链皆施加特定封印。魔力、身体能力、精神力──所有力量皆遭绞扼封禁。

但在完全禁锢前,索菲已借分析魔法寻得破绽。

破坏魔法直贯裂隙。

「什!?」

当索菲破坏拘束魔法的瞬间,尤莉骤然睁大双眼。

趁此空隙,索菲倏地钻入尤莉怀中。

「身手见长了呢」

「!?这个声音是──!?」

「不过你刚用过时空魔法,果然还没恢复全盛状态吧」

索菲贴着尤莉的身体发动了拘束魔法。通过接触目标施法能大幅提升精度──尽管尤莉拥有魔法师的天赋之才,但修习魔法不过一年光景。这种诀窍她还无从知晓。

「现在的你,我可以轻松地完全压制」

「唔──!?」

凭借状态与经验,索菲用这两样东西填补了才能的差距,随即为下一道魔法炼起魔力。狂躁的魔力气流撕开了湿重的空气。

「埃里克!这怎么回事!?」

「魔力碰撞!难以置信,这种密度简直……!!」

试图反抗的尤莉也释放出魔力,紊乱的气流激荡四溢。当务之急是冷静对话。

为此必须──更换战场。

「住手!不管你想干什么,休想发动那个魔法!」

魔法构筑完成的刹那,勇者小队的魔法师突然介入。或许是忌惮如此庞大的魔力漩涡会令周遭化为焦土,对方正试图阻断魔力流动。

(事已至此,强行分开不如直接带走更省事呢……)

纵然尤莉不在全盛状态,稍有大意仍会遭到反击。绝不能让她脱离掌控,即便可能牵连那个魔法师──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索菲、尤莉与勇者小队魔法师的身体轻轻浮起。

下一秒──三人的身影从湿地消失无踪。

*

漂浮感消散后,索菲等人已置身于魔王城的房间内。

正是稍早前索菲与多伊尔交谈的会客室。索菲迅速关上房门,拉严窗帘。虽然本想转移到更安全的场所,但在室外尤莉极可能逃脱。眼下这间屋子,是索菲在这个时代唯一知晓的适合对话的场所。

尤莉立即施展感知魔法掌握状况。

随即瞪视着索菲。

「……没想到你连转移魔法都会用了」

「托被你的时空魔法卷入的福,总算学会了」

「哼,毕竟原理本就相通嘛。……单凭体验就能立刻掌握,索菲你这样的人,在世人眼中就是所谓的天才对吧?」

「对你这种只听说明就能学会的人来说,这话听着可真是讽刺呢。……时空魔法我恐怕是使不出来的」

「也是呢。那魔法对人类来说太勉强了」

对人类太勉强了——。

这句话像细针般刺痛了索菲的心。

仿佛被推开了距离。——我和你不一样。魔族和人类不同。你永远无法理解。尤莉的言外之意如此宣告着。

事实上,就连转移魔法她也未能完全掌握。

以索菲目前的实力,只能转移到事先用魔力标记的位置。与能跨越时空抵达未知之地的尤莉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等、等等!」

被卷入转移魔法的男性终于开口。

勇者小队的魔法师。记得是叫埃里克。

「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回答之前,索菲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这里是魔王城内。不想被抓就保持安静」

埃里克闭了嘴,但戒备之色未减。

这时索菲才想起自己仍维持着伪装,便解除了变装。

「我是索菲。人类」

目睹解除伪装魔法的索菲,埃里克震惊得说不出话。

虽然也需要向他说明情况……但尤莉的事 优先。必须趁还能沟通时把话说完。

「尤莉,做个交易吧」

在面露疑色的尤莉面前,索菲竖起两根手指。

「你应该有两个目的。见父亲,以及拯救父亲」

尤莉没有否认。沉默即是默认。

「我会协助前者。作为交换,期间请停止袭击勇者大人他们」

「……这算什么。就算不靠你帮忙,我自己也能找到爸爸」

「你当真这么认为?」

尤莉沉默了。

看着她的反应,索菲罕见地踌躇了片刻。

这是在天空城时刻意未言明的事。但如今的尤莉精神已有所成长,更重要的是——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或许该说出来了。

「请回忆在天空城时的情形」

虽然这可能迫使她直面不愿接受的现实……

「现在的你应该明白了吧。那说白了……就是监禁」

「……」

「换言之,你很可能被魔王军的某些人视为眼中钉。显然不具备自由行动的身份」

尤莉抿紧了双唇。

她自己应该也心知肚明。正因如此,即使刚进入房间就用感知魔法确认了周围有魔族存在,她也没有呼救。

虽然缘由不明,但尤莉本该是被囚禁在那座城堡里的存在。

对尤莉而言,这座城里的魔族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可、可是我也能用伪装魔法啊……」

「魔法是给你教过,但没教过伪装状态下的应变技巧吧?你真有自信能独自行动吗?」

「唔」

尤莉顿时语塞。

仅靠外表的伪装迟早会露马脚。

「索、索菲不也没受过特殊训练吗?」

「我确实是自学,不过偶尔会用伪装魔法所以还算熟练」

比如偷偷去买煎饼的时候。

「真的不需要潜入协助吗?」

「……呜唔唔唔……!」

尤莉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看这反应应该会接受条件。那么接下来该处理另一位魔法师了。

「埃里克先生」

勇者的同伴——这位魔法师正毫不掩饰戒备地盯着索菲。

「您都听到了吧?我们现在要伪装潜入城堡收集情报。能否请您协助?」

「……我凭什么要这么做」

「魔王城的情报对您而言不也是必需品吗?」

埃里克陷入沉默。

「事成之后我会送您回勇者大人身边」

而且──索菲在心中暗自补充。

在尤莉看不见的角度,她用魔力在空中勾勒出文字:

『若肯协助,就教您战胜魔王的魔法』

埃里克顿时瞠目结舌。

索菲确信他会接受这个条件。

魔法是会进化的。战争期间各种理论被反复钻研,而战后更多贤者集结起来,使得魔法这门技术愈发精妙。

来自未来的魔法师索菲,在埃里克眼中想必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值此对抗魔王的关键时刻,面对新力量他不可能不心生贪念。

「……好吧。暂时休战」

埃里克瞪着尤莉说道。

尤莉似乎也没有异议。

「索菲。追加一个目标」

正当三人利害关系理清之际,尤莉突然开口。

「我为什么会在天空城……我想知道这个」

「……明白了」

索菲点了点头。

那个答案,也是索菲想知道的。

*

穿过走廊时,三人与一名生有羽翼的褐色皮肤男性擦肩而过。

「阿萨蕾亚大人。您身后这两位是……?」

男子将视线投向索菲身后的男女。

那是用伪装魔法扮成魔族的尤莉和埃里克。索菲特意选择无法言语的幽灵族作为伪装,但面容只是随意变换过,被当作陌生人也理所当然。

『临时随从』

「临时……这样啊。之前的随从们已经离世了吗?」

战时环境瞬息万变,这类情况似乎司空见惯。男子毫不怀疑地低头行礼。

『魔王大人在何处?』

「不清楚。不过想必此刻仍与格里莫斯商讨要事吧」

『格里莫斯?』

「正是,那个骸骨族的男人」

男子嫌恶地继续道:

「身为魔族,理应凭自身力量战斗。您说对吗?」

『同意』

「果然如此。能得到阿萨蕾亚大人的认同我就安心了。……真不知魔王大人作何打算。自勇者逼近城堡后,竟终日与格里莫斯形影不离……那男人不过是会造些小打小闹武器的庸才。此等矮小之辈,真盼着能早日将其见弃啊」

语毕男子径自离去。

虽未弄清格里莫斯的真实地位,但追问过多恐招致怀疑,索菲决定中止对话。既然此人常伴魔王身侧,想必是魔族中颇有声望之辈。情报总有机会从别处获取。

此后三人隐匿气息在城中探索。

(……这房间空无一人呢)

在门前施展感知魔法确认后,索菲试图转动门把。纹丝不动——似乎上了锁。

此时埃里克突然戳了戳她的手臂。

视线交汇的刹那,索菲读懂了他的意思:能开锁。

点头示意后,埃里克将魔力注入锁孔。开锁魔法应声生效。三人警戒着四周目光潜入室内。

果真空无一人。从内侧锁门后,三人解除伪装长舒一口气。漆黑的空间里,索菲用魔力造出一盏灯。

「到底还是紧张啊」

埃里克拭去额角的冷汗低语道。

此刻明确与城中魔族敌对者,唯他一人而已。深入敌阵中枢的处境,于他既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亦是命悬一线的危局。

「方才的开锁技艺真是精湛。你竟能如此迅捷地解开门锁……」

「队里那些家伙见到可疑的门扉或宝箱就非要打开不可,只好被迫学会这招。我可没打算学这种偷鸡摸狗般的魔法……」

倒也不必如此自贬……

不过勇者小队竟也有这般顽皮的一面。这倒是勇者传说未曾记载的轶事,或许是宰相认定有损教化而删去了吧。……索菲能想象到他身为勇者的粉丝不情不愿地删减记录的模样。

「您同时还进行着陷阱侦测吗?」

「嗯。在解锁前后都设置了自动运行的侦测术式」

说来轻巧,实则蕴含着相当精妙的技术。

索菲挥动法杖尝试模仿:

「是这样吗?」

「……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复现?」

「我构建了魔法练习的自动化术式。若每次都要亲自试错太耗费时间,所以准备了约二十种自动运行的练习模式……」

「练习自动化?请、请务必指教!如何实现的!?」

「很简单。首先设定初始节点……」

趁休憩间隙,索菲指导起埃里克魔法。

而尤莉始终静静凝视着这样的索菲。

「…………对谁都给教啊」

尤莉轻声呢喃。

「尤莉,你说什么?」

「没什么」

面对别过脸去的少女,索菲困惑地偏了偏头。

指导结束后,索菲重新审视房间。

「此处似乎是……武器库呢」

拥挤的货架上堆叠着诸多木箱,箱内杂乱收纳着武器。刀剑长枪等大型兵器,则成捆竖立在门边的大木桶中。

「作为武器库未免太小」

「恐怕是当作储物间,用来专门存放备用武器或待处理的棘手品吧」

考虑到武器操作不当的危险性,想必不便存放于普通仓库。此处应是特别设置的武器专用储物间。

走向深处时,发现墙面贴着告示:

──魔光水晶处理事宜由兵装开发部负责

──魔王军兵装开发部部长·格里莫斯

「……发现线索了呢」

这位名为格里莫斯的魔族,似乎是兵装开发部的部长。

兵装开发部……顾名思义,就是研发武器的部门吧。这样就和走廊里遇到的魔族所言对上了。据说魔族中有崇尚仅凭自身力量作战为美德的存在。对那些人而言,大概无法理解倾注心血研发武器的人的心情。

因取得进展而略感安心时,突然感到脑袋发沉。

瞥见尤莉和埃里克的状态,发现他们也同样疲惫不堪。隐藏身份行动所带来的精神损耗实在痛苦。

「差不多该休息了」

「但说要休息,该去哪里……」

「用转移魔法出城。先在这个房间做好标记以便能随时返回」

顺带在此处布下设置型感知魔法的话,即使身处城外也能随时确认房间是否无人,从而避开与魔族遭遇。原理与天空城布置的妨害魔法相同。索菲在木箱底部绘制了带有感知魔法效果的魔法阵。

「那么,出城吧」

索菲发动了转移魔法。

*

令人意外的是,最先入睡的竟是尤莉。

索菲原本警戒着尤莉的独断专行,甚至做好了彻夜监视的最坏打算。当发现这份担忧纯属杞人忧天时,她终于卸下了紧绷的肩膀。

尤莉是天才。这份才能不仅体现在魔法造诣上,更贯通于学术研究与处世之道等所有领域。白天里尤莉始终观察着索菲的行动方式,恐怕此刻即便独自行动,她也能运用伪装魔法完成潜入任务。

正因如此索菲才格外戒备她的脱逃——然而尤莉似乎早已精疲力竭。

不仅因为动用了时空魔法这般荒谬的术式,细想起来她才刚得知自己竟是魔王之女的事实。更何况,或许还曾是被囚禁于天空城中……。

……这般重担,岂是幼童所能承受。

沉睡中的尤莉面容完全就是孩童模样。

此刻的她显然在强撑。

「……到头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坐在对面的埃里克凝视着索菲。

他们在距离真正的阿萨蕾亚殒命之处稍远的位置完成转移,搭建了简易据点。虽然四周被浓重黑暗笼罩,但若点亮灯火恐将暴露行踪。反过来说,只要隐没于这片黑暗,在如此广袤的荒野中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我们是天才魔法师姐妹,平时隐居深山」

「天才这点……确实毋庸置疑,至于山居生活……倒也并非不可能」

埃里克带着几分自我说服的意味表示认同。

「但你们绝对不是姐妹。那孩子……怎么看都是魔族」

「可她并非魔王军成员」

埃里克在意的正是这点。

「那为何要袭击我们?」

他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因为这孩子的家人就在魔王军中」

索菲凝视着熟睡的尤莉说道。

「她想见家人。所以……不愿失去亲人,才会袭击你们吧」

埃里克垂下了视线。

他理应再清楚不过——对多数魔族而言,勇者一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是啊。无论是谁,都不愿失去家人啊……」

埃里克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低语。

「……天才魔法师,我有事想请教」

他挤出干涩的声音继续道。

「家人与世界。若只能择其一,你会选哪边?」

这是个无法立即作答的诘问。

但纵使给予再多时间,索菲仍寻不到答案。思绪逐渐偏离到“这问题的真意究竟为何”,却连这点也无从揣测。

见索菲沉默不语,埃里克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自嘲。

「答不上来吗。……我也一样。不,恐怕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吧」

他胡乱抓挠着头发。

「真正面临这个抉择的并非我,而是我的朋友。……那家伙可是执掌世界命运的男人啊。是肩负万众期待,为引领人类走向胜利而战的英雄」

索菲虽已察觉他指的是谁,却缄口不言。

「但某天,他被逼入两难绝境。家人,抑或世界。……纵然是他也无法作答。而我能为他做的,唯有一件事……」

埃里克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让他遗忘了家人」

饱含力度的悔恨随话语迸发。

「告诉我啊天才。我深知你比我更优秀。所以请告诉我……换作你会怎么做?你觉得我……该如何是好?」

他的忏悔在暗夜包裹的寂静中回荡。

啊,原来如此……

这个时代……正是勇者面临最终决战的前夕。

换言之——恰是勇者故土记忆遭抹消的瞬间。

未来的勇者曾坦言:当故乡被挟持为软肋而进退两难时,正是借由同伴魔法师消除记忆,才得以继续前进。

而此刻眼前的埃里克,正是抹去勇者记忆的同伴。

埃里克在暗夜中无声啜泣。勇者与他必定在漫长旅途中缔结了无可替代的友情。正因如此,对埃里克而言抹去勇者的记忆无异于背叛。止不住的罪恶感化作泪水簌簌滚落。

「我知道是您让勇者大人舍弃了故乡」

「!?为什——」

「因为我是天才」

埃里克投来怀疑的目光,但终究陷入沉默——或许他相信了。

大概是觉得世上存在这类魔法也未可知。

但正是这种想法最为危险。

索菲感到埃里克对魔法之力有些过度信赖了。

「魔王军袭击了勇者大人的故乡对吧?」

「……嗯。那群混账竟把最后的精锐部队投入那场作战。如今王国已无力拯救边境村落……此刻劳埃德的故乡怕是已成焦土」

而唯一不知晓这残酷事实的,唯有勇者劳埃德——

勇者一行面临的困境或许远超表面所见。为继续前进而消除勇者记忆虽是权宜之计,如今这份抉择却反噬着执行者的心灵。

艾琳公主殿下在讨伐魔王后,甚至不惜伪造勇者的故乡。如今想来,她定然从这一刻起就背负着深重的愧疚。

「……我无法断言您的选择是否正确。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索菲笔直凝视着埃里克说道:

「魔法师亦有无法企及之事」

面对缄默的埃里克,她继续诉说:

「这力量远非万能……有时纵使拼尽觉悟与努力也徒劳无功。所以我认为,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遗忘贴近他人的心意」

「贴近……心意?」

索菲颔首。

「我依然无法评判您的行动。但埃里克先生珍视勇者大人的这份心意,必定是真实的」

世间从不会因魔法就轻易获得圆满。

这正是索菲在工作中体悟的信念。搬家本是不需魔法的职业。而她正是为此着迷——她被仅仅依靠魔法才能无法达成的、体察他人心意的这份工作的珍贵所深深吸引……。

倘若另有他法,埃里克断不会牺牲勇者的记忆。

现在别无选择。埃里克已经无能为力。……而这份无力无从规避。纵使呕心沥血,世上也总有无法达成之事。

即便身处这般无情的命运洪流,埃里克也定然从未遗失珍贵之物。

谁又有资格责备他呢?

毕竟此刻的他,依然能为勇者潸然泪下——

「勇者大人并未怨恨您。我保证」

索菲的断言掷地有声。……莫名地,听来不似安慰之辞。听着她的话语,埃里克困惑于自己竟感到了释然。

「……你简直像亲眼见证过似的」

确实亲眼见证过。

埃里克无从知晓。但索菲了然于心。

重拾记忆的勇者对同伴未有半句怨言。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因为勇者同样深知——埃里克也是这样的人。

「谢谢。……心里轻松些了」

埃里克拭去泪水。

看来已重振精神。

「……喂」

此时传来细微的声响。

「刚才的话……是真的?」

尤莉支起身子。

不知已醒了多久。

适应黑暗的索菲清晰看见尤莉的面容。那张焦躁不安的脸上,满是濒临啜泣的孩童神情。

「爸爸他,竟做出……袭击别人的故乡这种事情……?」

知晓父亲暴行的尤莉声音发颤。

纵为战争胜利,袭击无辜平民亦是丧尽天良之举。身为魔王之女的她,仍怀有为此等暴行绝望的良知。

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对尤莉而言,魔王……或许并非救赎。

*

翌日。通过转移魔法回到昨日发现的武器库后,索菲一行人再度展开魔王城探索。

「兵装开发部吗?就在地下层……」

阿萨蕾亚的伪装发挥了巨大功效。四天王的身份对其他魔族而言似乎具有绝对威慑力。城内擦肩而过的魔族们无不恭敬地回答所有询问。

因昨日听闻魔王与名为格里莫斯的男子同行,今日便选择调查其下落。由格里莫斯担任部长的兵装开发部似乎位于城堡地下。

在城内行走时,众人发现通往地下的阶梯,便向下走去。

与地面相比,地下景象显得格外冷清。一行人行走在毫无装饰的走廊中,运用感知魔法搜寻着可供调查的房间。

「……察觉到了吗?」

埃里克压低声音询问。

索菲点头回应。

「来到地下后,安保等级提升了一阶。普通解锁魔法已无法奏效」

感知魔法探得一处无人的房间。但当分析魔法作用于紧闭的门扉时,他们发现必须使用特殊钥匙才能开启。

似乎是魔法锁结构。因魔法锁并无实体,故不存在钥匙孔。

其机制需向门扉注入特定魔力方能开启。

「但……对我们不成问题」

埃里克将法杖抵住门扉闭目凝神。

随着集中注意力的他注入魔力,魔法锁应声解除。埃里克的解锁魔法竟连魔法锁也能攻克。

如今索菲同样能做到,尤莉想必也不在话下。

门后房间虽与二楼会客室大小相仿,四处堆积的纸束却营造出逼仄感。

「这里是……研究室?」

「似乎如此」

索菲翻阅长桌上堆积的文件后予以肯定。

各类兵器企划书散落各处。魔王军的兵器仿佛皆诞生于此。此处堪称魔王军的中枢大脑。

然而文件表面已蒙上薄尘。房间显然长期闲置。或许因战事激化,兵器开发阶段已终结,如今专注实战运用时期。

「这、这是……!?」

拿起近旁文件的埃里克读罢内容后浑身战栗。

「魔族竟在研发这种东西!?若投入战场……」

他持纸的手剧烈颤抖。

索菲深解其意——她也震惊至极。此处兵器企划书所载之物,实现任一都足以颠覆战局。

「……所幸大部分计划都在纸面阶段夭折」

多数文件都盖着“不予采用”的印章。

散落地板的便签上潦草写着在此工作的魔族怨言。——那些满脑子肌肉的过时魔族,岂能理解吾等智慧。诸如此类。

反对声浪似乎源于内部成员。且是重传统胜于实用性的反对。……结局何其讽刺,对人类阵营而言却堪称侥幸。

魔族也非铁板一块啊——索菲如此思忖着抽出抽屉内的文件。

——她猛地将文件藏到背后。

需要时间斟酌是否该展示此物。

「索菲」

迟疑的余地荡然无存。

尤莉板着脸怒视着她。

「你藏了什么?」

「尤莉……」

「给我看」

索菲轻叹着放弃抵抗,将藏起的文件摊在桌上。

──广域歼灭型魔力炮台设计方案。

标题透着不祥气息。

其下方……描绘着似曾相识的设计图。

其理念为研发能对人类主要国家造成重创的兵器。似乎通过结合超长距离魔力炮台与高性能瞄准器即可实现。但因射角限制,该兵器难以部署于地面,需以悬浮空中为前提。

若设置巨型炮台,敌军势必策划破坏。为此方案提出构筑要塞防护:阻隔入侵的结界、突破结界后自动迎击的魔物布阵、乃至封锁敌方魔法的妨害系统。

奇妙的是,其形态最终更接近城堡而非要塞……

索菲再度凝视文件首页。

目睹「采用」二字的瞬间,她下意识闭紧双眼。

毫无疑问。这正是……天空城。

「……索菲早就知道?」

尤莉轻声发问。

她似乎察觉到索菲阅读资料时异样的平静。

「……早有推测」

索菲阐述着保持冷静的理由。

「契机是天空城里的球体。它能观测地表各大陆主要国家及都市动态」

尤莉点头。

至此双方认知一致。

「起初我也未察觉。但某日突然有了疑问……为何独缺一处?」

尤莉微微蹙眉。

显然她尚未意识到。

索菲的食指指向地面。

「唯有此处……这座魔王城,未在球体上显现」

尤莉瞪圆双眼。

聪慧如她或已凭此言洞察全貌……但既已说到此处,为避免误解仍需完整说明。

「此地于魔族而言等同主要国家。虽规模较小,但球体上可见类似规模都市。唯独此处缺失,实属反常」

此时浮现一个可能性。

莫非是在战争终结、魔王城湮灭后,球体才被开发出来?

如此便能解释球体为何无法观测魔王城。

但此说可信度甚低。

「我也考虑过战后开发球体的可能性。但尤莉或许不知……五十年后此地已成人类都市。换言之无论如何,球体独缺此处都显异常」

尤莉陷入沉默。

她应已明白索菲接下来的推论。

「于是诞生一项假说……那球体很可能源自魔王城」

伪装正片片剥落。

显露的真相……未必是所愿。

「球体可以说是监视各国的工具。既为监视工具,观测己方便无意义——这恰能解释魔王城缺席的原因」

球体蕴含军事价值。

自由窥视各国主要都市的装置……若用于战争必将发挥巨大作用。如此想来,那球体只能是专为战胜而造的兵器。

「此假说亦可阐明为何我们生活的王都以最大标记呈现……毕竟那是勇者大人的母国,对魔王军而言当属头号目标」

实际上勇者故乡已遭袭击。或许袭击计划正是借助球体功能制定。

换言之────那球体实为瞄准器。

是为锁定摧毁目标而存在的兵器。

正因有此假说,当索菲逃离天空城目睹眼前景象时,才恍然彻悟:

啊啊……果然……!!

天空城果然悬于能攻击王国的位置!!

此刻索菲已确信假说近乎真相。

她却踌躇于告知尤莉。

对尤莉而言,那球体曾是抚慰孤独的珍宝。她恐惧真相会玷污这份回忆。

但此刻的尤莉,聪慧终是压过了纯真。

自那日——在索菲面前恸哭的瞬间,她便告别了孩童的自我。

既已舍弃天真,便无法再回避答案。纵使那答案……绝非所愿——。

尤莉正以惊人速度成长。

讽刺的是,正因如此……残酷现实正接连浮出水面。

尤莉不再言语。旁听的埃里克也察言观色地默默调查房间。……他大概也已隐约察觉索菲她们的真实身份。

紧绷的寂静中,天花板上方突然传来嘈杂脚步声。

地面似乎,发生了异变。

「动静不小啊」

「……可能出事了。先返回地面吧」

索菲牵着沉默不语的尤莉冲上阶梯。

回到一层的三人眼前,武装魔族正横穿走廊。他们仓皇奔跑着……目标似是城外?

「阿萨蕾亚大人!」

呆立之际,魔族男子慌慌张张奔来。

『发生何事?』

「沼泽要塞正爆发多伊尔大人部队与勇者一行的交战!详情不明,但多伊尔大人判断机不可失已发布召集令!恳请阿萨蕾亚大人助阵!」

简短汇报后,魔族男子立即奔向城外。

所谓良机的原因不言自明。

正因勇者同伴埃里克身在此处。

对魔族而言此刻确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战机。被逼至最后据点的魔族们内心本已绝望,正因如此多伊尔才敏感于士气动摇,甚至考虑处决索菲。但此刻,魔族未来终于透出曙光。他们的焦灼与亢奋昭然若揭。

既扮作阿萨蕾亚,这种状况滞留城内未免反常。正犹豫是否该用转移魔法暂避城外时,尤莉突然朝城外飞奔而去。

「尤莉!?」

冲出城堡的少女发动飞行魔法直冲天际。

那个方向……恐怕正奔向沼泽要塞。

无暇踌躇。不仅尤莉,埃里克也明显忧心如焚。索菲在极短时间内经历激烈思想斗争后,终于行动。

「埃里克先生,请跟我来!」

二人迅速出城。

感知魔法瞬间捕捉到远方尤莉的魔力波动。——太快了。寻常飞行魔法已追赶不及。

早知如此,该在要塞也设下转移标记。

索菲召唤使魔。巨型宝箱怪骤然现身令埃里克骇然。本不欲此刻引人注目以免影响潜入计划,但阻止尤莉已成当务之急。只盼这场骚动不至酿成大祸。

宝石龙自宝箱中腾空而起。

解除伪装的索菲跃上龙背,用浮游魔法将惊愕的埃里克牵引至身旁。

「这就送您与勇者大人会合」

她对同样解除伪装坐上龙背的埃里克宣告。

「但在此之前——必须截住尤莉」

宝石龙朝沼泽要塞疾飞。

一次委托,一枚宝石——索菲与宝石龙之间早有这般默契。问题在于满足这宝石爱好龙的珍品实在难觅,此事且待回归现代后再议。

「……抓住那孩子后,你打算怎么办?」

迎着呼啸的狂风,埃里克眯眼发问。

如何阻止尤莉?

索菲唯有一个选择。

「抓住她……说服她!」

宝石龙骤然加速至极限。穿过瞬息万变的云层时,索菲通过感知魔法确认正缩短与尤莉的距离。

掌握时空魔法的尤莉本可瞬移至沼泽要塞。此刻选择飞行魔法奔赴战场——只为保存实力。

她已决意亲手终结勇者。

以蛮力驱散盘踞心底的迷惘——

「——尤莉!!」

拘束魔法锁住少女的身形。

尤莉瞬间挣脱束缚,索菲却趁机攥紧了她的手腕。

「放开」

「不放」

汹涌魔力自尤莉全身喷薄而出。

「索菲明白的吧?——已经没人能阻止我了」

周遭空间如热浪般扭曲。

次元级差异——

这股碾压性的力量已超越认知范畴。

(魔力又增强了……)

这体质究竟怎么回事?

早非技巧能抗衡的领域。此刻的尤莉仅凭魔力碾压就足以击溃索菲。

对峙着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索菲脊背渗出冷汗。

该如何阻止这孩子?

或许下一秒就会灰飞烟灭。若再刺激这少女分毫,整片地域都将化为焦炭。

即便如此——她仍死死攥着尤莉的手腕。

正因如此,困惑的反倒是尤莉。

「……放开啦」

沙哑的恳求声中,索菲看见了——

尤莉瞳孔深处剧烈的动摇。

啊,原来如此。

是这样啊……

这孩子无论拥有何等力量——

还只是个孩子。

「尤莉!!你能毁灭人类吗!?」

「!?」

索菲更用力地攥紧尤莉的手腕说道:

「你真的能毁灭人类吗!?」

索菲将尤莉此刻的抉择重新推至她面前。

打倒勇者便意味着魔族胜利,人类败亡。

战争结束后,魔族未必会对人类施以仁慈。毕竟他们袭击勇者故乡,更研发出天空城这等摧毁无数都市的兵器。尤莉的行动或将使人类灭绝成为现实。

「吵、吵死了!不这样做的话爸爸他——!!」

「可你不是魔王!」

纵使魔王欲毁灭人类,尤莉也截然不同。

确信这点的索菲松开了手。

「你……根本干不了魔王做的那种事情」

尤莉目光游移着无言以对。

看吧……果然不出所料。

即便松手,她也不会逃离。

此刻的她,正等待着索菲的话语。

宛若迷途的孩童。

「在那座浮于天空的城堡,你总爱眺望大地呢。初见你时还曾双眼发亮对我说——想去那里看看」

「啊……」

尤莉漏出微弱的呢喃,忆起昔日心绪。

这份情感从未真正舍弃。此刻仍在她心底微弱摇曳。

「你当真要亲手摧毁所有向往之物吗?」

对大地的憧憬应当尚未泯灭。

虽时日短暂,尤莉在王都度过了快乐的时光。她早该知晓——那座城市里人们的生活轨迹,以及他们给予的温柔。

「你……当真能毁灭他们吗?」

长久凝望的地表风光。

始终向往的王都居民的温情。

正是他们支撑着在浮于天空之城感到孤独的尤莉——远在与索菲相遇之前,她便与他们共生至今。

她的脑海中想必无数次幻想过吧。

倘若能生活在那座城市里,该做些什么——

这份空想,始终是她心灵的支柱。

「…………做不到」

泪珠从尤莉眼中扑簌滚落。

「我做不到啊…………!!」

散落的泪滴在风中消逝。

人的心意并非单一。此刻尤莉心中,眷恋王都岁月的情愫与拯救父亲的渴望正激烈交锋。

索菲原以为尤莉不用转移魔法是为保存战力迎战勇者。但此刻她忽然领悟——或许另有隐情。

少女是否在渴求阻拦?

是否在期盼呵斥——?

泪流满面的尤莉突然脱力。飞行魔法解除,娇小身躯骤然坠落。

「尤莉!?」

索菲慌忙接住少女。

臂弯中的尤莉红肿着眼沉沉睡去。

异常的高热正从她全身散发。

(热源是……角?)

角似在发烫。澎湃魔力自角端奔涌。

宛如微型炸弹。少女身躯正拼命压制魔力暴走。过剩能量已超出肉体负荷,发出悲鸣。

宝石龙发出低鸣。

索菲勉强恢复冷静,俯瞰全局后作出决断。

「埃里克先生请即刻与勇者大人会合」

沼泽要塞已近在咫尺。凭他自身应能抵达。

但埃里克凝视着索菲。

「……你们什么打算?」

他眼中已无初遇时的戒备。

面对纯粹担忧的埃里克,索菲瞥过臂弯中的少女回答:

「继续调查魔王城。……毕竟这孩子的夙愿尚未达成」

连日调查虽收获诸多线索,真相却仍迷雾重重。

尤莉未能见到父亲,身处天空城的缘由亦未分明。未放弃讨伐勇者的她这两桩心愿定当未改。

「依约我会传授您战胜魔王的魔法」

埃里克表情骤然僵硬。

索菲直视他宣告:

「你们必将获胜」

仅此一言便令埃里克瞪圆双眼。

「仅此而已……?」

「我们来自何处——想必您已隐约察觉了吧?」

埃里克默然闭口。

既然知晓索菲她们的来历,此刻言语的分量他应当明了。

「还有一事相告」

这本非预定之言……

但索菲判断此刻的他需要这份确信。

「勇者大人不会有事的。终有一日,他将寻得归处」

纵非真实故土,勇者仍会邂逅如故乡般值得深爱的土地。会与所救之人共度谦逊而平和的余生。

索菲曾见证过这般光景。

「…………这样」

埃里克静静微笑。

那神情宛若卸下了重担。……原来他也能展露如此柔和的面容。在最后的最后,索菲终于得见埃里克的真颜。

「最后,能否告知你的身份?」

面对询问,索菲莞尔。

「我是索菲。魔女货拉拉」

「货拉拉……?」

索菲「嗯」地颔首,温柔凝视怀中沉睡的少女。

「此刻正协助这孩子搬家」

*

摧毁挚友最珍视之物后,他顿悟了自己的死期。

啊……待这场战争终结之时,便是我命尽之日吧。

实在无法承受。自己竟亲手粉碎了那位独力肩负人类命运之人的唯一心灵支柱。……何等残酷。他为众人赌上性命而战,珍视之物却被剥夺殆尽。

这份罪恶感,注定无法承受。

为讨伐魔王,此刻绝不能死。但待魔王伏诛、世界重归和平、纵使没有我也无妨之时,便打算悄然消失。

直至遇见那位魔法师之前。

最初只视其为天赋异禀的魔法师。甚至暗自困惑——如此才能的结晶究竟从何而来?

即便隐约察觉她们来历,这份认知也未曾改变。

纵使魔法随时代变迁而进化,仍可窥见她的魔法造诣源自千锤百炼。作为支撑勇者的同伴,自己亦在旅途中挥洒汗水竭力前行——这是一种共鸣与敬意同时涌现的体验。

正因如此,那夜与她交谈时,才得以发自内心地被拯救。

魔法师亦有无法企及之事。正因出自实力如斯的她之口,这残酷现实才如此易于接受。

在消除勇者的记忆之后,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吗——这个问题他自问过数万遍。但或许这想法本身便是傲慢。说到底,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凡人,其次才是魔法师。所谓的从容抉择,原本就是种奢侈。

而分别之际,少女却赠予他另一份礼物。

这份仅由两个词构成的馈赠——此刻正强有力地支撑着埃里克的心脏。

「埃里克!」

刚抵达要塞,豪迈的战士便发现了他的身影。

男人挥舞战斧,将袭来的魔族横扫殆尽。这位勇者小队的战士虽有些笨拙,在战场上却是无可替代的可靠存在。

「抱歉来迟了」

「你跑哪儿去了!?」

「因故潜入了魔王城」

「啊!?」

正因如此,他自信带回了关键情报。魔王城的构造已尽数烙印在脑海中。

可惜眼下并无详细说明的时间。发出疑问的战士以毫厘之差避开魔族刺来的长矛,战斧顺势劈落。

「埃里克,回来了啊」

持剑的青年向他打招呼。

「劳埃德,伤势如何?」

「痊愈了。不过看这阵仗,怕是很快又要挂彩了」

望着汹涌而至的魔族大军,劳埃德如此回应。

那双眼睛面对万千敌军时,依然沉静得不可思议。驱使青年挥剑的既非憎恨亦非厌恶,而是拯救无辜民众的使命感。

自相遇那日起,这双始终蕴着温柔的眼眸便令埃里克着迷。看着他怀抱温柔执剑而战的身姿,不知不觉间便踏上了同行之路。

「无论负伤多少次,我一定会治好你」

「哈哈,那可就安心了」

听到后方治愈魔法师艾琳的声音,劳埃德笑出声来。

她之前会说「不许受伤」。但随着旅程临近终点,形势已不容许这般任性。

“我会无数次治好你”

正因只能说这样的话,她内心必定满怀愧疚。

明明连失去的记忆都无力挽回——

艾琳强硬的语调深处,潜藏着诅咒自身的低语。那字句间渗出的决心,分明是在呐喊——绝不能再让勇者失去任何事物。

「艾琳」

埃里克走近她身边。

消除勇者记忆的决定,正是勇者本人提出的方案,最终由同伴们表决通过。所以不仅是埃里克,所有同伴都作为当事人背负着责任。

埃里克知晓——自勇者记忆消除那夜起,艾琳每夜都在呕吐。

埃里克明白艾琳对勇者怀抱着怎样的心意。那份心痛,或许比身为记忆消除执行者的自己承受的还要沉重。

正因如此,埃里克想将此刻充盈于自己心中的力量也分享给她。

「没问题的」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像那个魔女货拉拉般笃定——

「劳埃德不会有事的」

不知为何。

虽不明缘由,但他确信拯救了勇者的必定是那位少女。

——你们必将获胜。

穿越时间的少女留下的这句话,化作祝福照亮了埃里克的心房。

恐惧消散了。肩负人类命运的重压从肩头卸下,对友人的愧疚感也沉淀到足以专注于战斗的程度。

他抽出法杖,睥睨着魔王军。

法杖架起时不再颤抖,这已是久违的事了。

「……原来如此」

这确实是能战胜魔王的魔法。

*

索菲凝望着窗外,背后传来床铺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醒了吗?」

尤莉从床上支起上半身。

沉睡了半日的少女脸上红晕未褪,茫然环顾四周。

「这里是……」

「魔王城内。眼下外面更危险些」

尤莉起身来到索菲身旁。

窗外,勇者小队正与魔王军激烈交战。扬起的沙尘在下一秒就会被爆炸气浪掀飞。

「……这场战争似乎快要迎来终局了呢」

由于魔族士兵都被调往战场,城内近乎人去楼空。得益于此,才能让尤莉在带床铺的房间休养。虽然偶尔会用感知魔法警戒魔族接近,但确认安全后便解除了伪装。

战场上最醒目的依然是勇者劳埃德。闪耀着光芒的剑一挥,数十名魔族士兵就被击飞。据说启程之初他的剑术还很生涩,如今却已强大到杂兵连片刻都阻挡不了。

勇者身侧站着埃里克。看来他已平安归队。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比起初次相遇时,埃里克眼中彷徨的神色已然消散。

「……呐。为什么索菲要跟着我来到这个时代呢?」

尤莉凝视着战场轻声问道。

「这个嘛……算是工作所需」

「工作?」

少女困惑地歪着头。

「尤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其一是留在这个时代与家人团聚生活。其二是随我回到原本的时代,在那座城市生活。……无论选哪个都可以。若你希望在此生活,我会全力协助」

索菲挺起胸膛宣告。

搬家工的职责,正是在人们想要改变居所时提供助力。所以尤莉若愿在此生活,协助她便是索菲的工作。

「噗」

尤莉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索菲真是工作狂呢」

「理所当然」

索菲骄傲地回答。

「因为我坚信,搬家这份工作正是为了支持某人而存在的」

她想起至今完成的种种委托。勇者、神兽、图书馆、地下城……近来接的都是些个性鲜明的任务。既然走到这一步,跨越时空的搬家自然不在话下。

「……明明只有我才能使用时空魔法?」

「这部分需要你帮忙呢」

面对索菲理直气壮的回答,尤莉咯咯笑了起来。

「…………谢谢」

少女把脸埋进索菲怀里。发间探出的角轻轻碰了碰索菲的脸颊。

(……魔力又增强了)

炸弹仍在体内。

尤莉此刻活动自如,不过是身体习惯了负荷罢了。但若魔力持续增长,这副身躯终将崩溃。

崩溃之日想必不远。

片刻后,尤莉退开半步。……似乎已经平复了。

「要继续调查吗?」

「……嗯」

少女轻轻点头。

「虽然记起自己是魔王女儿时取回了部分记忆,但还很零碎……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座城里……爸爸又究竟是什么模样」

尤莉怯生生地望向索菲。

「决定在哪里生活的事……可以之后再考虑吗?」

「当然」

索菲举起法杖。

「那就出发吧」

为保险起见施展伪装魔法,将两人幻化成魔族模样。

离开房间后,索菲径直走向地下。尤莉紧随其后。

「大致掌握魔王所在位置了。地下最深处那间房……从那里持续传来惊人的魔力波动」

初次潜入地下时就感知到了。

其魔力量远超四天王多伊尔……既然真正的阿萨蕾亚已死,拥有这等魔力的存在仅剩一人。

刚踏入地下,尤莉便咽了口唾沫。

即将见到父亲了。

未必会是感动的重逢。这点少女想必心知肚明。

即便如此,不知真相便无法前行。所以尤莉迈开了脚步。

(……我其实并不了解魔王是怎样的存在)

勇者与魔王的战争源于种族纷争,善恶难以分明。但魔王毫不留情袭击勇者故乡的残暴无可置疑。

这样的魔王,却拥有女儿。

或许魔王也会在女儿面前展露温柔笑容。那样的话……尤莉定能获得幸福。

虽不愿改变战争结局,但庇护这对父女应当可行。必要时甚至需做好不顾危险的觉悟。索菲暗自鼓劲。

两人屏息走在冷清的地下长廊。每踏出一步,心跳声便扩大一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抵达目标房间门前。

索菲无声地推开房门。透过微启的门缝,室内景象映入眼帘。

宽敞的房间堆满精密仪器。密布的电缆遮蔽了地面,墙边陈列架上摆满盛着未知液体的容器。

局促的空间里伫立着两名魔族。

「那就是……」

其中一位是身着白袍的骸骨族。想必正是格里莫斯。

另一人则是披着黑衣的高大男性。索菲感知到的庞大魔力源头便在此人身上。

男子头上生着与尤莉相同的角。

「…………爸爸」

那就是魔王──。

仅仅一眼,索菲全身寒毛倒竖。

赢不了……绝对赢不了。感知到迸发的魔力本质瞬间便已明了。那是杀戮的化身。比起王者,更像是为毁灭而磨砺魔法的求道者。

勇者竟能击败这样的存在么……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毋庸置疑的英雄。

「炮台完成度如何?」

魔王向格里莫斯发问。

炮台……莫非指那座天空城?

「约莫九成九。勉强能赶上战争」

「不,来不及了。这座城即将陷落」

魔王波澜不惊地宣告。

「但只要你研发的炮台完成,便能逆转全局。……炮台启动后就不再是战争,而是魔族单方面的蹂躏」

「哈哈,所言极是」

格里莫斯发出干笑。骸骨的牙齿咯咯作响。

此时室内响起“哔──”的电子音。索菲正警惕是否暴露行踪,魔王等人却毫无反应。

「哦呀。最后的部件总算调试完毕了」

格里莫斯踱步前行。

「──!」

看清前方物体的瞬间,尤莉倒抽冷气。

索菲亦因眼前的景象骇然失语。

──始终在意的一件事。

为何,哪里都找不到那个的踪影?

在魔王城行走了这么久……却从未遇见这个时代的尤莉。

不仅未曾相遇,甚至连关于她的传闻都未曾听闻——索菲早已觉得这很不自然。

向多伊尔打听长角的魔族时,他似乎只知魔王的存在。──这怎么可能?身为四天王理应是魔王心腹。这样的他竟对魔王女儿一无所知,实在荒诞至极。

此刻,这个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格里莫斯走向的方向,摆放着玻璃培养槽。

这个时代的尤莉────就在其中。

是远比现在年幼,约莫三岁的尤莉。连言语都尚未习得的年纪,远看宛如婴儿的娇小身躯,在培养槽中随波逐流般漂浮着。

「这就是动力源吗」

「正是。只要将其与炮台连接便大功告成」

动力源。魔王吐出的这个词,让尤莉猛地肩膀战栗。

对那两人而言,尤莉不过是……驱动天空城的燃料。

索菲憎恶起瞬间理解了这个真相的自己。尤莉体内那堪称异常的庞大魔力,原来早有既定用途——作为驱动天空城的活体燃料。

「不过真是令人惊叹啊。当属下提出需要能储存巨量魔力的魔族充当动力部件时,万万没想到魔王大人竟会亲自提供」

「不过是对你的发明产生了兴趣罢了。意外地派上用场,倒也不错」

「孩子的母亲未曾反对吗?」

「反对了。所以杀了她。原本中意她那份冷血无情,谁知生下孩子就变成了不识相的女人。……现在想来,那女人也该交给你处理才是」

尤莉记忆中不曾存在的母亲,原来早已命丧黄泉。

「魔王大人,请容属下提醒一点。这个动力源最多只能维持两年」

格里莫斯凝视着沉睡在培养槽中的尤莉说道。

「为使其充分发挥动力功能,属下将她的体质改造成了自动吸收魔力型。但副作用是肉体终将因无法承受而爆裂」

「无法避免吗?」

「万分抱歉,属下优先考虑了战争进程。……启动前可用药物抑制体质,就让她沉睡到最后一刻吧」

魔王稍作思索,哼笑道。

「终归不过是消耗品。需要时再准备替代品便是」

「所言极是。待人类灭绝后,属下立刻着手准备」

彻头彻尾的,器物对待。

这房间里,没有半个人将尤莉视为生命。

赋予她生命的男人注视着培养槽。那双眼眸里既无怜爱也无温情,唯有对即将诞生的杀戮兵器的期待在蠢动。

「不过真不愧是继承魔王血脉的孩子。竟能储存普通魔族十倍以上的魔力,实在让研发工作轻松不少啊」

「哈哈,很了不起吧?」

魔王轻抚培养槽表面,嘴角浮现笑意。

「──这可是我引以为豪的女儿啊」

咔嚓,仿佛有碎裂声响起。

大概是格里莫斯踩到了散落地面的器械。但对索菲而言,那声响──却似从尤莉胸腔中迸发。

少女的心,碎了。

引以为豪的女儿。──这句话,正是尤莉在天空城提过的回忆。她曾雀跃地说,幼时父亲似乎这样称赞过自己。

那必定是她渴望见到父亲的初心。

可谁能料到,这句赞美竟出自如此场景……

索菲不敢看尤莉的脸。

只能无意识地攥紧拳头。

此刻终于明白魔王是怎样的存在。

那男人────必须被消灭。

是理应铲除的极恶。

「即刻将动力源运往炮台吧。可否借用哈比族部队?」

「嗯,随你安排」

见格里莫斯朝门口走来,索菲慌忙拽住尤莉的胳膊转移至地面。

城内喧哗四起。恐怕勇者小队终于攻入了城堡。

「索菲」

被牵着手踉跄前行的尤莉发出微弱气音。

「够了……我们出去吧?」

面对垂首低语的少女,索菲无言地举起法杖发动转移魔法。

在这座城里想知晓的真相已全部知晓。没必要继续潜行了。

穿越时空的旅程结束了……以最残酷的方式。

短暂的漂浮感后,两人置身城外。

尤莉依旧深深低着头。

「……对不起,索菲,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抬起脸的少女含泪带笑。

「这场战争里……当灭之物终将灭亡呢」

「尤莉……!」

少女身后,魔王城正逐渐被战火吞噬。

她本因深信父母之爱才穿越时空前来相救。可如今已无值得守护之物——父亲的慈爱是虚假的,而父亲本身即是极恶。

除了惨笑,她还能做什么呢。

噙着泪水绽放笑容的尤莉,下一秒便瘫倒在地。

「尤莉!?」

索菲抱住倒下的少女,立即施展分析魔法。

魔力正在她的双角急剧汇聚。这副身躯终于濒临极限。

体质的真相方才已然揭晓——正是格里莫斯所说的魔力吸收改造。

格里莫斯曾言,只要天空城不启动,这种体质就不会激活。但未来根本不存在那骇人兵器肆虐的痕迹。

(……难道说)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索菲脑中炸开。

作为天空城动力源被改造的尤莉。若启动意味着魔力释放的话——

「都怪我教了你魔法……」

「……不是的」

微弱的否定声传来。

「索菲……不要……误会啊?魔法是……我自己……求你教的……」

尤莉神情恍惚地呢喃。

怎可能不是误会。就在使用魔法的瞬间,这副被改造的躯体已然苏醒。

魔力吸收量正随时间激增。格里莫斯声称能维持两年,那是以天空城如期启动为前提。现实却是尤莉长眠于未启动的天空城,在孤悬高空时独自醒来。恐怕是格里莫斯用于抑制她苏醒与成长的药物失效所致。

从那时起,天空城——或者说尤莉——已偏离了既定轨道。

漫长沉睡本身或许就造成了肉体的负担。

至少眼下的尤莉,绝无可能再撑过一年。

「或早或晚……都会变成这样的吧……能遇见索菲……已经很幸福了……」

「尤莉!别说这种话!」

滚烫的吐息表明她连说话都无比艰难。

面对心如死灰的少女,索菲疯狂转动思绪。

一定有办法。

必定存在转机。

她仓皇四顾,荒野却只有无边无际到令人绝望的砂石。

风沙迷眼之际,巨大阴影俯冲而下。

「宝石龙……?」

这才想起为追赶尤莉紧急召唤后尚未收回。

正盘算着该让它回到宝箱怪之中时,索菲突然注意到龙口中衔着某物——

那是一块硕大的蓝色水晶。

是在混乱的战场中,从魔王城宝库夺来的吗?

凝视那块水晶,索菲──骤然忆起一年前的往事。

「啊……啊啊……………………」

连上了。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地拼接。

遗忘的碎片与眼前的现实重叠,真相浮出水面。

确实,用这个方法就能救尤莉。

但代价是──

「……唔」

望着少女痛苦扭动的面容,索菲做出了决断。

只能这么做了。

因为……这是唯一仅存的手段。

*

微光中,尤莉睁开了眼睛。

「……索菲?」

听到呼唤的索菲转过身来。

「醒了吗」

「嗯……我总在索菲面前睡着呢」

「是啊」

索菲漾开微笑。

「从天空城相遇时起,就一直如此呢」

「我知道哦。因为有索菲在就安心嘛」

纯真直率的话语熨帖着索菲的心房。

「这里是?」

尤莉环顾四周。

土墙围成的密闭空间里,唯有索菲准备的魔法灯提供光源。她将光团扩大,照亮整个洞窟。

「此处是名为暗球回廊的地下城」

「地下城?嘿~第一次来呢」

少女好奇地打量起四周。

可惜这里空无一物。

此地虽属暗球回廊,实则是索菲在迷宫内部擅自掘土新建的球状巨室。她以魔法构筑了这个巨大球形空间。

正是在未来,学者莎伦断言「必有玄机」的回廊中心区域。

「尤莉,只有一个方法能挽救你」

索菲凝视着尤莉的双眼说道。

「你的体质会不受控制地吸收魔力。既然如此,只要持续消耗足以抗衡吸收量的魔力即可」

尤莉点点头,却不安地回望着索菲。

「但以我现在不稳定的状态施展魔法……恐怕会当场爆炸」

「我明白」

她清楚爆炸意味着什么。

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要用这个」

索菲指向身旁安置的蓝色水晶。

「这是能储存魔力的矿石——魔光水晶」

尤莉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水晶。

「我已将某种魔法术式铭刻其中。……来吧尤莉,试着向水晶注入魔力。这种程度应该无碍吧?」

「……嗯」

少女依言触碰水晶输送魔力。

「诶……哇!?怎么回事,魔力被源源不断吸走了!?」

「嗯。毕竟铭刻在此的,可是被称为至高魔法的存在啊。其发动所需魔力甚至超越时空魔法」

「居然有这么厉害的魔法!?」

索菲颔首。

其体系近似造形魔法,堪称上位存在亦不为过。

魔法师的终极境界。被誉为时空魔法在内所有魔法源流的存在——

「——创世魔法」

魔力如薄纱般向四周晕染开来。

恰好笼罩索菲开辟的地下空间。

「索菲!这个魔法能做什么呀!?」

「它呀……」

索菲架起法杖,手掌仍贴着水晶。

尤莉的双眼如星辰般闪耀。

恍若回到在天空城传授魔法的时光。

「能像这样……将所思所想尽数化为现实」

法杖轻挥。

砰然脆响中,豪华马车凭空显现。华盖流苏的精美车厢,正是王公贵族乘用的款式。牵引马匹的鬃毛纤毫毕现。

精雕细琢的形态,全然不似魔法造物。

索菲再次挥动法杖。

砰然脆响中,巍峨城堡拔地而起。纯白城墙恍若索菲她们的王都故居。远超地下容量的规模在创世魔法前不值一提——空间被随意扭曲,物理法则沦为虚设。只要索菲心念所至,这方天地便能无限延展。

「太厉害了……!」

仅凭法杖轻挥便显现的马车与城堡。

面对奇迹造物,尤莉的瞳光愈发璀璨。

「太棒了索菲!居然有这样的魔法!!」

少女的雀跃几乎触手可及。

即便拥有天才般的学习能力,尤莉显然也无法仅凭观察理解创世魔法的原理。

正因如此,才能纯粹地享受快乐。

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那个仅因浮起物件便天真欢笑的尤莉……

那个纯真无垢,尚未知晓残酷现实的年幼尤莉……回来了。

「尤莉!你喜欢什么?我什么都变给你看!」

水晶正以惊人速度积蓄魔力。

如此庞大的魔力储量——足以创造万物。

「那,要像王都那样的城镇!」

法杖划出弧光。

城堡外围浮现街市。最初创造的马车沿着石板路辘辘前行,两侧摊贩飘来食物香气。

「美味的饭菜!」

料理香气从摊位袅袅升起。

「美丽的花田!」

城镇边缘铺开斑斓花海。

「湛蓝晴空!雪白云朵!」

索性连耀眼的太阳也一并召出。

仰望晴空,心绪豁然开朗。

「还有——好多好多的朋友!」

法杖轻扬。

街巷间人影憧憧。散步的老夫妇,嬉戏的孩童,约会的情侣,赶路的青年。

人间烟火在此复苏。

「啊哈哈!!快看,索菲!!我现在超级开心!!」

尤莉正与街边孩童牵手嬉戏。

望着那纯真笑靥,索菲按住剧痛的胸口。

宛如木桩刺穿心脏的强烈负罪感啃噬着灵魂。

接下来——

只需封闭这个世界────一切就结束了。

数刻之前。在魔王城附近倒下的尤莉,不久便失去了意识。索菲抱着昏迷的尤莉乘上宝石龙,抵达了暗球回廊。

据莎伦所言,暗球回廊被发现于五十年前。……果如所料,这个时代的暗球回廊勉强维持着未被发现的状态,内部没有任何人类通行的痕迹。

索菲迅速抵达暗球回廊最深处,安置好魔光水晶后,挖掘出足以发动创世魔法的广阔空间。为最大化魔法效果,她将房间塑造成球状。……许久之后她才恍然:原来这座地下城的“暗球回廊”之名正源于此。莎伦他们所说的「必有玄机」的球形房间,正是索菲亲手创造的产物。

能创造万物的创世魔法。此魔法不仅发动时需消耗巨量魔力,维持创造物同样如此。城池、街巷、天空、太阳……要维系如此规模的造物,必须持续吸收尤莉的魔力。

索菲触碰水晶,确认内部魔力量。

尤莉自然逸散的魔力量,与创世魔法的消耗量恰好平衡。

如此尤莉便不会崩坏。

她在水晶中设置了自动汲取尤莉魔力的机关。这样纵使尤莉失去意识,创世魔法也能自行维系。

接下来……只需用封印魔法封闭这个世界即可。

虽说维持着创世魔法,尤莉的魔力依旧磅礴无匹。若放任不管,创世魔法的范围将不断扩张,终将侵蚀现实世界。

所以要用封印魔法盖上盖子。

盖上盖子……将尤莉囚禁于这个世界。

「尤莉……」

望着在缤纷花海中展露幸福笑靥的尤莉,索菲的眼角蓄满泪水。

尤莉的身躯已无法承受时空魔法的负荷。既不可能返回原本时代,即便归去也无计可施。

唯有此法可行。

唯此一途了……

可是……该如何启齿?

她怎能要求刚失去一切的少女永远滞留于此?谁忍心让才摆脱孤独的少女再度孑然一身?

……不能哭。

真正痛苦的,是尤莉啊。

「索菲!谢谢你!」

在花田与小雀嬉戏的尤莉蓦然回首。

带着如晴空般澄澈的笑容,尤莉宣告道:

「我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花瓣随风飘舞,尤莉的长发轻轻拂动。

面对这美丽而梦幻的光景……泪水从索菲的眼瞳中滑落。

尤莉早已察觉。

尤莉全都明白。

明白自己将被困在这个世界这件事……

「啊……」

强忍的情感决堤而出。

索菲用双手捂住脸庞。泪水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

「尤莉……对不起……」

面对全盘接受现实的尤莉,索菲终究抑制不住呜咽。

尤莉早已醒悟,自己只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即便如此,她仍展露着那样灿烂的笑容。

这孩子如此坚强。

可我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狠狠诅咒着自己的无能。如此痛彻地体会到力不从心,还是生平头一遭。

──魔法师也有做不到的事呢。

不久前亲口说出的话语,此刻正回荡在自己耳边。

这份力量远非万能,决心和努力未必会有回报。……索菲痛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真谛。

如今自己能做的,至多是让这个世界变得舒适些。

但无论怎样努力……都救不了尤莉。

「别哭啊,索菲」

尤莉走近索菲,轻声安慰道。

「没关系的。索菲拼尽全力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明白」

索菲无法理解她为何能原谅。

尤莉完全有憎恨世界的权利。凭她体内那份超越人类理解的魔力,就算毁灭这个世界也无可厚非。但凡知晓她的生存方式,任谁被毁灭都会心服口服。

即便如此,尤莉仍选择不去怨恨。

她甘愿背负不诅咒任何人、独自承受一切的宿命。

「……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拭去泪水,索菲宣告道。

「我也会留在这里。……我们一起生活吧」

魔法师确实有做不到的事。

正因如此,至少贴近人心这件事绝不能放弃。

索菲忆起自己的信条,下定决心。然而——

「那可不行呢」

尤莉轻轻摇头。

「在天空城时,我学到唯独这件事不可为。……还有好多人在等待着索菲吧?不能再让那些人伤心了」

是啊……。

在天空城领悟到这点时,尤莉便发誓要告别童真。

「多亏索菲,我的身体轻松了不少,现在应该能用时空魔法了。虽然我可能承受不住负荷会很辛苦,但只送索菲一个人回到原本的时代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该在此道别了。

尤莉未说出口的心意让索菲嘴唇发颤,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啊,不过这件事就让我做了吧」

尤莉触碰魔光水晶做了些什么。

无需调查也能明白……她是设置了转移魔法的陷阱吧。

这很重要。想来正因为有那道陷阱,索菲与尤莉才得以相遇。

索菲朝水晶发动封印魔法。为防止创世魔法无止境扩张,她将这个世界与现实世界完全隔绝。

封印完成的瞬间,尤莉举起法杖凝聚魔力。

五彩花瓣漫天飞舞,街上的人们仿佛被吸引般聚拢而来。

时空魔法,即将发动。

「尤莉!我绝对不会放弃!」

索菲本是真心要留在这里,陪伴尤莉直到最后。

但若无法实现──

「就算几十年、几百年过去,我也定要让你重见天日!」

虽然尚不知晓方法。

但总有一天……必定要带尤莉离开这里。

绝不能让她永远孤独一人!

「嗯…………!!」

尤莉泪水奔涌,用力点头。

「永远……等着你……!!」

漂浮感包裹全身。

不要紧。这只是短暂分别。

终有一天定能重逢。

怀着强烈祈愿──索菲穿越了时空。

*

漂浮感消失的瞬间,索菲抬起眼皮,立即意识到这里是魔法图书馆。

眼前是搬迁后熟悉的图书馆景象。周围人们正以惊愕的目光注视着她。散落在图书馆地板上的书籍堆积如山,宛如飓风肆虐后的场景。

原来如此。看来此刻正是尤莉在馆内发动时空魔法后的瞬间。尤莉精准地将索菲送回了现代。在旁人眼中,索菲不过是短暂消失后又立刻现身罢了。

但此刻,方才还在身边的尤莉已无影无踪。

尤莉依然身在……暗球回廊的核心深处。

索菲忆起初抵天空城的情景。当时触碰暗球回廊最深处的水晶,才触发了转移魔法的陷阱。

那时,她听见了奇妙的呢喃。

──对不起哦。水晶,被我弄坏了。

如今想来,那正是尤莉的声音。

由于是尤莉成长后的声线,当初在天空城初次交谈时竟未察觉。

由此推断,暗球回廊引发骚动的魔力生命体真身也水落石出。那些形似孩童涂鸦的生物……想必是尤莉用创世魔法创造的造物。索菲的推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魔光水晶的封印本是索菲所施。但封印解除导致创世魔法泄漏至暗球回廊,才是一切的开端。索菲确信自己已在过去施加了力所能及的最强封印。若连那都无法完全封禁,坦白说已无计可施。……必须再次感谢后来重新封印的莎伦。

「索菲?你没事吗……?」

弗兰谢丝卡投来担忧的视线。

平安无事。……全因有位少女选择了自我牺牲。

索菲静静呼出一口气。

胸中的决意,纵使跨越时空也未曾动摇。

「弗兰谢丝卡」

「怎、怎么了?」

索菲空前的凝重神情让弗兰谢丝卡有些慌乱。

索菲深深躬身行礼。

「我接下了值得赌上一生的事业。……仅凭我绝无可能达成。所以,恳请你相助」

弗兰谢丝卡困惑地眨着眼睛。

但这位自称索菲挚友的金发竖卷魔法师——

「虽然不太明白,但尽管放心交给我!」

面对内容都不问就挺起胸膛的弗兰谢丝卡,索菲不由得笑了。

紧张感渐渐消散,精神松懈下来。

索菲终于切实感受到自己回到了原本的时代。

*

要救出尤莉需要耗费多少岁月,谁都无法预料。

向弗兰谢丝卡详述原委后,她满面歉疚地感叹「光凭我一人实在力不从心呢」,索菲便挨个联系所有熟人请求协助。

莎伦等学者承诺会继续调查暗球回廊最深处。勇者表示要重返魔王城旧址,搜寻关于尤莉和天空城的残存资料。弗兰谢丝卡等宫廷魔导师已着手开发可能派上用场的魔法。

但所有这些努力,能否成为解救尤莉的线索仍是未知数。

索菲他们唯有继续着看不见终点的奋斗。

某日。

当索菲正听取莎伦汇报调查进展时,店门被推开了。

伴着叮铃哐啷的门铃声,走进店内的是一位眼熟的身材纤细的男子。

「哎呀,您是……」

「那个,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他是一年前委托搬往王都集合住宅的学者。索菲记得当时用浮游魔法运送行李时,把他吓得不轻。

一年前他似乎还对陌生都市的生活感到不安,如今却容光焕发。

看来他很享受王都生活呢,索菲正这么想着——

「咦?利特先生?」

「诶?莎伦?」

莎伦与青年面面相觑,满脸惊讶。

「两位认识吗?」

「是!我们是同事!」

莎伦元气十足地肯定道。

说起来利特也是学者。虽然觉得他们工作地点应该很近,但没想到竟是同事。世界真小啊。

利特走近索菲所在的柜台前,注视着她。

「你造的那朵花,我现在还珍藏着哦」

「……也算没白造它」

当初面对即将开始新生活而惴惴不安的他,索菲用造形魔法造了朵花作为礼物。虽然需要定期注入魔力防止其消散,看这样子他至今仍在精心养护吧。

「那么利特先生,今天有何贵干?」

「唔嗯……其实我也说不太清」

在歪头困惑的索菲面前,利特卸下肩上的背包,在包里翻找起来。

「我今天是为完成祖父的遗愿而来。他嘱咐说,若在王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魔力高涨,就将此物交给魔女货拉拉……」

利特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在柜台上。

「这是……」

「实话说当初委托你搬家也是因这嘱托。只是父辈遭遇变故,我们家族离开王都太久……或许已错过传递的时机,但姑且还是交给你们吧」

利特苦笑着解释——因遗言过于抽象,他始终犹豫是否该此刻转交。毕竟他是一年前才来王都,若此前已有魔力异动,便是错过了时机。但索菲记忆中从未有过类似现象。

时空魔法的发动……所谓魔力高涨,指的想必就是此事。

索菲快速浏览着文件内容。

「利特先生。写下这些的令祖父,莫非已经……?」

「……嗯,已经去世了」

虽知道已有墓冢,但仍渴望能再见一面。

利特送达的物件──正是埃里克的亲笔信。

原来他是埃里克的孙子。……细看之下眉宇与鼻梁确实神似。那副严肃面孔,看来是祖传的特征。

信中记载着埃里克与索菲分别后的行动轨迹。

随索菲她们潜入魔王城得知天空城危机后,埃里克趁勇者与四天王多伊尔交战之际击败了格里莫斯。据说还摧毁了对方持有的天空城启动钥匙。看来天空城未能启动全赖埃里克之功。

此后,埃里克在和平岁月中安度晚年,同时始终思索着能否独自解决索菲他们面临的难题。

他首先假设尤莉是魔力过载体质,并据此推演出多种解决方案。自信件第三页起全是相关研究资料。

“全是假设或许用不上呢”──看到这样的备注,索菲不禁轻叹出声。真不愧是曾与勇者共救世界的魔法师。其假设完美命中要害,资料内容正是索菲此刻亟需之物。

然而信件结尾仍以致歉收束:

『若此假设属实,我遗留的资料恐亦无大用。

万分抱歉。以我的学识,终究未能触及根本解法。

要救那女孩,即便从你的时代算起,也需漫长光阴。

但我仍相信你能做到。

毕竟你可是与勇者共救世界的第五位伙伴啊』

真是过誉了,索菲暗忖。

对抗魔王的魔法似乎效果超乎预期。字里行间满溢着埃里克的感激之情。

「要是有为难之处,不知我是否能帮上忙?」

与索菲共同读完埃里克信件的利特,毅然决然地发问。

——尤莉有一件事始终误解着。

被众人等待的,远不止索菲一人。

尤莉同样拥有这样的羁绊。

弗兰谢丝卡、路易斯、亚尔、莎伦、金、达利乌斯、勇者……所有与尤莉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们,都当即宣誓要协助拯救她。

尤莉是被爱着的。

她是如此温柔的少女,值得被所有人珍视。

正因如此,素未谋面之人也为救助尤莉而行动。纵使与尤莉毫无直接关联,仍有无数人秉承父母友人之意志前来相助。

「当然。务必请您鼎力支持」

联结。以尤莉为圆心,人与人的羁绊环环相扣。

切莫将此视为己身之力。

这是尤莉汇聚的力量。

「请帮那孩子搬家」

王都流传着这样的传说。

造访魔女货拉拉之人,终将踏上璀璨的新途——

虽不知传言起源何处,但字字属实。

索菲正为尤莉的璀璨启程,与伙伴们共同奋斗。

无论多少年——

纵使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