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魔女不受项圈束缚
总部局长室的墙上,挂着一排相框。那是「两大贵族」的成员的肖像照。他们全都有着金色的眼眸,看起来就像某种猫科动物一样令人毛骨悚然,但这些照片是不允许拆下来的。
「恭喜你呀,罗格。你得好好感谢我!」
罗格才刚被叫进来,上司维拉朵娜·维拉德便这么说道。
皇国首都伊磊尔分局局长──这就是维拉朵娜的官衔。她通知事情总是很突然。
「谢谢您。」
他礼貌性地鞠躬致意。
维拉朵娜看着他的动作,像是炫耀似的撩起波浪状的金发。
「这次可是我亲自推荐你的喔。就算你有很好的绩效,正常来说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德拉克尼亚那边的人审核起来很严格呢。」
她以甜腻过头的语气这么说道。
她胸前的钮扣解开了两颗,色彩鲜艳的内衣若隐若现。有传闻说她是靠色诱才爬上这个位置──当然,这个职位不是只靠色诱这种手段的人能长时间稳坐的。
里格顿家与德拉克尼亚家组成的「两大贵族」──「魔术犯罪调查局」目前归属德拉克尼亚家指挥,这个家族内部澈底奉行实力至上主义,对无能之人绝不宽容。渎职的调查官被流放到冰天雪地的地方是司空见惯的事。
「嗯。」
罗格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要更感谢我才行。」
「谢谢您。」
「再热情点!」
罗格从提高音量的维拉朵娜身上悄然移开视线,希望自己脸上没有露出太苦闷的表情。
「……非常谢谢您。」
「啊啊,真受不了!好想把你吃掉!」
维拉朵娜将手摆在脸颊上这么说道。
罗格的长相似乎正符合她的喜好。罗格因为她的地位得到不少帮助,这次升迁的事也是如此。因此不忤逆她才是上策。
他将视线转向玻璃窗。坐在桌前的维拉朵娜背后,映照出自己身为调查官的身影。
细长的眼眸、残留稚气的嘴角、在调查官培训学校里被大肆取笑的身高──当人们在街上见到他时,有多少人能一眼看出是调查官呢?身上那件毛领大衣,也是为了尽可能给罪犯带来压迫感才特地买来穿的。
「罗格其实也很想被我吃掉对吧?嘎嗷──!」
维拉朵娜摆出狮子猎食的姿势,罗格则平淡地说道:
「请别开玩笑了,局长。」
「哎呀,是吗?」
「是的。」
「不过你多少还是有一点点想被我吃掉的想法吧?对不对?」
「请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局长。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请您说正事。」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男人全都是饥渴的野兽,饵都吊在面前了,你就拼命跳起来吃下去就对了你这认真过头的家伙。」
「您刚才说什么?」
罗格没听清楚后面的话,于是反问一句。
「没什么?」
维拉朵娜鼓起脸颊,不过这种表情其实一点都不适合她。罗格装作没看见,摆在她桌上的通讯设备这时响了起来。
「你好~我是维拉~喂喂~」
维拉朵娜用一贯的娇媚嗓音接通了通话。
「原来如此,又有受害者啦。」
维拉朵娜边说边点头。来电的人八成是她的上司。想必对方的职级,以罗格一介普通的调查官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与他毫无关联,便在一旁静候。
「好的,维拉先挂了──好的,再见……别把麻烦事都推给我你这蠢货──」
她的语气骤然低沉了下来。
由于她的转变实在太过突然,罗格不禁吓了一跳。
「……怎么了吗?」
「没什么?这件事跟罗格一点关系都没有喔。」
尽管维拉朵娜这么说,却还是一手撑着脸颊,一脸郁闷地用指尖弹着笔筒。她似乎被迫接手了某个难题,还用罗格听得见的声音抱怨「唉──真麻烦」。很明显是在逃避现实。
罗格本来想面无表情地带过这个话题,却在这时注意到窗户反射出一道光。原来是桌上的显示器亮了起来,显示出看似调查资料的画面。那个画面只在玻璃窗上一闪而逝,但罗格已经看清那些资料的内容了。
(和「夺命者」有关啊……)
那是当下惊动社会的棘手案件。罗格也有耳闻相关情报。
大约在两个月以前,有人在商业区迪罗发现了一句死状异常的尸体。根据死者随身携带的身分证,很快就确认了身分。
吉姆·弗利──现年二十五岁的男性。上班族、没有前科、为人善良。调查他的人际关系以后,也找不到任何对他心怀怨恨的人。没有重大病史,身体状况也很健康。
然而吉姆却在一条后巷里「衰老致死」。
他的皮肤失去水分与弹性,像木乃伊一样,四肢更是干瘦如柴。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因为恐惧与痛苦而扭曲,变得连他的家人都认不出来。
虽然现在没有发现「魔术痕」,但当局依然将其认定为一起他杀案件。毕竟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居然会死于衰老,除了「魔术」以外根本无法解释这个现象。
能够让人衰老致死的魔术使用者──当局将其命名为「夺命者」,并暂时往这个方向展开调查。
然而,至今仍未查出犯人,案件也没有任何进展。
「嗯,既然局长都这么说了,这样也好……」
话虽如此,罗格明天将被调离第一线的事实已成定局。万一事件与他有什么关联,之后应该也只会透过部下间接接触。根本不需要在意。
他想着想着,忽然注意到维拉朵娜哀叹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她正笔直地盯着罗格。
「……怎么了吗?」
这么一问,维拉朵娜的脸上便浮现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唉,罗格?你刚才在想这件案子和你没关系对不对?」
「……没有。」
「说不定真的和你有关系喔。」
维拉朵娜话一说完,就像再也忍不住似的「啊哈」一声笑了出来。然而罗格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局长,您说和我有关是什么意思?」
「咦~?你想要我告诉你吗?」
「……不必了。谢谢。」
自己主动问感觉就像输了一样,会让罗格觉得很不爽。正当他想换个话题的时候,维拉朵娜便低下头来,紧接着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掩饰好心情……应该说是故意让罗格见到自己这副模样。
她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不对,说不定谋划的企图早就已经完成了,现在只是在准备揭晓前享受这一刻的喜悦?
就在罗格察觉这点的瞬间,维拉朵娜故作夸张地撩着头发站起身──
「你要去的地方是纳巴可岛喔!恭喜你啦,罗格调查官!」
她热烈地鼓起掌来。
「啊?」
罗格不禁发出不太有礼貌的声音,但维拉朵娜仍从容地继续说下去。
「纳巴可是个好地方喔。那里的酒很好喝,而且酒也很好喝……啊!除此之外酒也很好喝喔!」
──纳巴可岛?
罗格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那是一座居民仅有五百人左右的「自然资源丰富」的岛。从内陆搭船过去就得花三十分钟。完全不晓得那种地方到底会发生什么犯罪案件──不,应该根本就没有与犯罪者打交道的机会。这完全是标准的贬职。
罗格想像着自己在纳巴可岛工作的模样。
帮腰痛的老人做些杂事,有时还能吃点对方招待的点心,就这样从早到晚都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过着平淡无奇的每一天,最终在这种日子里渐渐接受这样的生活。
他愈想愈觉得前往纳巴可绝对是场恶梦,声音宛如裂开般颤抖起来。
「局长,我无法接受这种调遣。请给我个理由──」
「哎呀。不是有句话说久居则安吗?而且那里每到晚上都会有杀人魔出没喔?」
「这怎么可──」
「当然是骗你的啦。」
打断罗格的话以后,维拉朵娜露出一抹微笑,就像是一个母亲在看着闹腾的孩子一样。在这一瞬间,罗格顿时明白了反抗毫无作用。
「……现在还能更改吗?」
听到罗格以低沉的声音这么说以后,维拉朵娜伸出食指抵在抹了护唇膏的嘴唇上说道:
「这个嘛……看到你这么可怜的样子,倒是让我想重新考虑看看了呢……」
她打量起罗格的身体。仔仔细细地由上至下,目光时缓时快,最后甚至舔了舔嘴唇,凑到罗格的耳边吹了口气。
看到罗格发白的脸,维拉朵娜的笑意更浓了。
「虽然让你去那个地方也不错,遗憾的是你还有另一个选择喔。」
「……什么选择?」
苦恼到了极点的罗格这么问道。
「你知道第六分署吗?」
「第六分署?」
罗格不禁复诵了一遍。
在首都伊磊尔,分署最多只有到第五分署,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第六分署。
「局长。您没有在开玩笑吧?」
「真没礼貌。我当然是认真的喽。」
「那么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过?」
「因为普通的调查官没有资格知道。只有像我这种地位很高~的人才知道。真的有那个地方喔。」
罗格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尽管他的表情应该也多少流露出这种心思,维拉朵娜却完全不在意罗格的感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是秘密设立的分署。那里的业务有一点~点特殊,负责处理一般的分署没办法应对的特殊事件。」
「这样啊。」
「然后呢,我要暂时把你派去那里担任署长。怎么样?听起来还不错吧?」
如果是真的,那何止是不错。署长是管理职当中最高的职阶,能够统帅、管理数百名调查官。在腥风血雨的犯罪现场中,是距离血腥最遥远的地位,拥有的权限更是无法估量。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不过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罗格开口问道。
「哦,为什么?」
「……您刚才说那里负责的是特殊的业务吧?那么我到那里具体来说要做什么?」
听到罗格话语中带着几分肯定地这么说之后。
「真敏锐呢。」
维拉朵娜满意地笑了。接着特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没错。上面催促得很凶。要我们尽快逮到『夺命者』。所以呢,虽然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你觉得怎么样?还是你比较想去纳巴可岛?得到老年人的感激也不错喔?他们一定很欢迎肯帮忙做粗活的年轻人呢。」
优雅地翘起腿这么问道。
要是拒绝的话,下场想必就会如她所说的一样。维拉朵娜向来行事果断。罗格已经见识过好几个人在她的果决下牺牲了。自己不能步上他们的后尘。
「局长。」
罗格郑重地开口,维拉朵娜歪了歪头。
「嗯嗯~?」
「……请问分署在哪里?」
罗格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插图006)
◇
占据汀恩大陆下半部的皇国,其首都伊磊尔的地形近似新月,位于大陆边缘,是皇国对海外贸易与经济的中枢。
首都由九个区域构成,左侧临海,中央是高楼林立的商业区,上方则是延伸至内陆的丘陵地带。从调查局本部驾车约二十分钟后爬上山丘,都市的喧嚣宛如一场幻觉般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级住宅区。
罗格要前往的建筑物位在城镇的边缘。
建筑物看起来像一座教堂。会说看起来像,是因为建筑物的外墙被浓密的藤蔓缠绕,外墙剥落,几乎等同于废墟。然而这里正是罗格被指定前来的地点。若不是事先告知,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
不过外观再怎么破败,应该也不会对执勤造成多少影响。维拉朵娜说第六分署位于「地下」。据说这是为了保密,但事实究竟为何令人存疑。
罗格走进教堂后停下了脚步。
在讲坛的墙面左侧有一扇门。那是一扇彷佛强行装设在破败教堂里的铁门。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道声音。
『你是罗格·玛卡贝斯塔调查官对吧?』
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像是一名少女。教堂某处似乎装了喇叭,声音是从那里响起的。
「……对,我是。」
对方似乎听到了罗格的声音,立即回答:
『请在原地稍后。容我确认你的身分。』
尽管那道声音这么说,却不见有人现身。难道这里也装了监视器吗?
他依照指示站在原地等候,这时讲坛旁的门突然滑开。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入墙壁,门后几公尺处有一部电梯。
『身分确认完毕。请往里面走。』
罗格依循声音的指示走上讲坛。走到铁门原先所在的地方后,这回轮到电梯的门打开了。内部空间对于一人搭乘来说过于宽敞,墙壁、地板与天花板一片洁白,彷佛与外界破败的景象隔绝开来。
对方没有再给其余的指示。
罗格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电梯里。
然而随着门缓缓关上,他却有种难以呼吸的感受。原以为自己早已接受,如今怀疑又再次涌上心头。地下。真的会有人在这种地方工作吗?若是文职人员倒还说得过去,但罗格是调查官,总不能长时间待在封闭的空间里。
失重感迟迟没有消退。到底下降到多深的地方?当罗格觉得彷佛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以后,视野倏然开阔起来。
『到了。』
顺着女性的声音跨出升降梯后,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宽敞的空间。
这里有几张圆桌与椅子,有好几个人坐在那里。此处采用的是挑高的结构,因此能看见其他楼层的样貌。每层楼都整齐排列着雅致的门,通道则围绕着玻璃栏杆。没有爬满藤蔓,也没有斑剥的漆面。
正当罗格被意外地正常的分署外观吸引目光时,突然意识到一点。
(其他的调查官在哪里?)
即使再怎么赶时间,署里应该也会有些人在才对。然而视线所及之处连一个「大人」的身影都没有。
维拉朵娜到底在想些什么?光是站在原地也没有意义,他迈步向前走去,便发现大厅中央有位戴着眼镜的少女正等在那里。她的皮肤苍白,眼底有黑眼圈,五官端正,却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
「欢迎来到第六分署,罗格调查官。我是莉可·莱娜,是这里的事务员。有任何需求请尽管找我。」
少女这么说完后行了一礼,而罗格对这名事务员刚才所说的一句话耿耿于怀。
罗格调查官。
她这么称呼罗格,而不是叫他署长。
「……我是罗格,请多指教。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请说。」
「这里真的是第六分署吗?」
如此说道的罗格环视整个大厅。
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靠着墙读书,有人倚着上层的栏杆。他数了一圈下来,发现总共有十二人,而且全都是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魔术犯罪调查局里工作的人。
莉可却点了点头说道:
「是的,这里确实就是第六分署。」
「但是我接到的命令是来这里接任署长……其他调查官呢?全都外出了吗?」
「第六分署中拥有调查官权限的人,就只有你一位。从这方面来说,确实可以称你一声署长,罗格调查官。」
莉可如此断言,以毫无感情波动的双眼凝视着他。
至此罗格终于感到不妙了。
「……那么这些人是什么身分?」
「囚犯。」
「你说囚犯?」
为什么分署里会有囚犯?罗格心底瞬间涌出无数想问的问题,不过还是忍了下来,改口询问他认为最重要的问题。
「……我奉局长的命令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夺命者』的案件,不是来照顾罪犯的。我在这里真的能办案吗?」
即使罗格刻意压低声音,莉可依然面不改色地回答:
「没有问题。虽然是囚犯,但她们是特别的。我来为你介绍一下。我们走近一点吧。」
她迈步走向那些少女。
罗格沉着脸,跟上她的脚步。莉可的应对方式顺畅得彷佛早已预想过一样。让他心里的怀疑更加强烈了。
不久后,两人在一张某位少女独占的圆桌前停下脚步。尽管莉可说要为罗格介绍,那名少女却闭着眼睛,还能听到彷佛睡着的呼吸声。然而莉可好似毫不在意地开口:
「她是米洁莉亚。擅长精神干涉系的魔术,能将人变成『人偶』。识别名是『人偶鬼』。她曾对皇族动手,据说当时所有周围的护卫全都变成了她的人偶。」
莉可口中的那名少女正翘着脚,一手撑着脸颊,没有丝毫反应。她穿着白色夹克与白裙,长长的白发垂落在桌面与她的脚上。
除了一身白给人强烈的印象外,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丝毫看不出奇异之处。
然而心中的不安依然挥之不去,这种感觉对罗格来说并不陌生。普通的少女。是的,应该是这样没错。就在他开始回想过去时已经太迟了。
莉可的话语缓缓钻入耳中。
「此外,依据特殊管辖处置,斩首期限为六千年。她是由贵族评议会所认定的──」
罗格的心跳声加剧。
「第十三名魔女。」
莉可最后一句话让他内心的不安转为确定。
「……你刚才说什么?」
他以干涩的声音这么问道。
莉可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是不是有说错什么?我刚才提及的,应该与调查官培训学校的教育课程传授的情报一致。」
「……我知道。」
「那么你对魔女米洁莉亚有什么疑问吗?」
「……魔女应该都在『安迪沃斯』才对……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莉可伸出左手,指向结构挑高的上层空间。
「你问的是要塞监狱(安迪沃斯)吧。请放心。这里也是『安迪沃斯』的一部分。与其他区域相同,施加了大规模的防护魔术与干扰魔术。除此之外也导入了最新的监视系统,绝对不可能有人从外部入侵。」
「……我不是在说那个。」
罗格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强烈起来。
「为什么魔女能毫无拘束地待在这个地方……!」
这个事务员真的明白吗?只要魔女有意,「包含罗格在内」的存在全都会被抹去。
自魔术尚未普及至民间以前,魔女早已存在于皇国之中。她们与魔术本身融合在一起,就此不再衰老,是货真价实的怪物。她们唐突地现世,每一次出现都会对皇国造成可以称为灾厄的危害。
曾有魔女以魔术让整座城镇澈底蒸发,也曾有魔女引发导致十万人死伤的暴动,甚至还有过魔女在一夜之间掳走数千人的事件──魔女的存在绝非虚构。
然而──
现在的国民根本无法理解她们有多危险。「要是做坏事,魔女就会来找你」──魔女的存在甚至已沦为用来吓唬孩子的童话。人们将那些灾厄视为久远的过去所发生的往事。
就在罗格深深皱起眉头之际。
「你醒了吗,米洁莉亚?」
莉可的话让罗格顿时回过神来,发现莉可称为米洁莉亚的少女即将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下颤动了数次,最终完全张开了双眼。
「糟糕,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我潜入得有些太深了。」
少女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随即面朝两人望了过来。
那是一对湛蓝色的深邃眼眸。
在这一瞬间,罗格陷入宛如整个人都被那双眼睛吞没的错觉。感觉就像置身于辽阔大海的正中央不断寻求帮助,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力感。
正当罗格试图摆脱那道视线的时候,注意到她那张宛如人偶,似是人造品的面庞。那是张容貌端正的脸。脖子上的颈圈与肌肤相互衬托,长长的白发反射着灯光,使整个人显得光采夺目。若她身处于不同的时代,或许早已获得世人的崇敬。
然而罗格回过神来时倒退了一步。
「你不需要感到害怕。我们一样都是人类。」
雪白的少女以澄澈的声音轻笑出声。轻松随意的态度让罗格呆愣了一会儿,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一阵羞恼。
「……人类?你们这些魔女──」
「哎,你先等一下。先让我自我介绍吧。我是米洁莉亚,是这个国家的囚徒。你的名字是?」
被她这么一打岔,罗格恼怒地咬了咬牙。
「……罗格。罗格·玛卡贝斯塔。」
少女再次露出浅笑。
「嗯,罗格。对于被部署到第六分署,你有什么感想吗?比如说嘛,想把维拉朵娜那个家伙从悬崖上推下去之类的。」
罗格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去。
(插图007)
「……喂,为什么你这个魔女会知道局长?」
在「安迪沃斯」,魔女理应完全无法接触任何外界的情报,只能宛如死人一样活在里面。但从刚才那句话来判断,维拉朵娜与眼前的这个魔女──米洁莉亚,就好像是彼此认识的人一样。
「唔。」
雪白的少女微微皱起漂亮的眉头,转头望向莉可。
「莉可。这个可怜的新人还一无所知吗?」
(一无所知?)
「喂、喂……」
罗格开口叫了莉可一声,她却只是疑惑地歪头与少女对视着。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维拉朵娜局长说明清楚之后他才来这里的。」
两人像是有了什么共识般交谈着。不久后似乎得出了结论,莉可转而面向罗格。
「看来情况出了差错,罗格调查官。我现在就为你说明第六分署的事。第六分署是与大罪人『魔女』共同办案的团队。因此需要调查官指挥她们来解决案件。」
罗格瞬间屏住了呼吸。
和魔女一起办案?她是认真的吗?
而且为什么维拉朵娜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有告知──
罗格立即有了头绪。杀人案件的调查状况进展得不顺利,再加上那位上司正被「上层」施压。在奉行实力至上的调查局里,任何一点小错都有可能使人丧命。那么,既然手上有好用的棋子,当然要派上用场。怎么样都不愿意顺从自己的棋子就更要派出来了。
如果自己没有贪图晋升,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罗格开始后悔当初的选择。
正当罗格感到视野开始变得黯淡无光时,莉可开口:
「虽然解释得太仓促对你很不好意思,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他一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收到维拉朵娜局长的指示。原本想等一切都告一段落再告诉你。」
「……请说。」
「『嗨~罗格!你好吗?我是你最爱的维拉朵娜喔?』」
莉可突然发出极为甜腻的声音。
「你、你是怎样?」
「这是维拉朵娜局长交代的话。她要求我用口述的方式说出来。」
「好……我不会再吐槽了……」
莉可继续说道:
「『这次我想请你指挥那边的魔女调查〈夺命者〉的案件啦。其实呀,第六分署那边原本还有别人,不过那个人惹恼了魔女。我们也不能让调查中断嘛,所以呀,我想了想,觉得我们最看好的王牌罗格也许有办法解决呢。听好喽?罗格?你要尽快解决掉这个案件喔。办不到的话…………你就一辈子在那里和魔女卿卿我我吧。啊,我该去开会了~那就先这样喽~』……以上就是局长要对你说的话。」
莉可说完这番话后,对罗格鞠躬说道:「请你从今天开始以第六分署署长的身分履行职务。罗格调查官。」
罗格在心中将能想到的咒骂全扔向了维拉朵娜。
现在的罗格可能连动手殴打维拉朵娜都做得出来,他遭受的待遇就是如此不合理。
抬眼一看,雪白的少女正对他微笑着。
「冷静下来了吗?」
「是啊,冷静下来了。」
尽管他语带讽刺,雪白少女的微笑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就在这时,魔女们当中传来一声「又是这个模式吗?」语气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同情。也就是说,过去也有人以这种方式被派来第六分署?他微微将视线转向那些魔女。
雪白的少女似乎从罗格的模样看出端倪,点了点头说道:
「嗯,基本上来这里的人大多都跟你一样是被逼着来的。不过我倒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就过来的情况。」
「……」
罗格对那位局长的怒火又更加强烈了。
「……看来你知道不少事情啊。」
「那当然。毕竟这阵子一直都是由我『负责』呢。」
「『负责』?」
罗格这么反问后,雪白的少女回答:
「简单来说我就是你调查时的搭档。你应该也有经验吧?这里采用的是竞选制,目前是由我来负责。」
她边说边从椅子上站起来。长发随着动作轻轻飘起,当罗格的目光追着她的发丝时,一只手伸向了他。
「请多指教喽。」
「……好。」
他脱下手套,握住了雪白少女的手。少女的手看似毫无血色,却意外地温暖。虽然体温比罗格还要低,她确实是活着的。看来刚才提及的「同为人类」的说法并非谎言。
冷静思考就能明白,当局不可能让无法控制的魔女参与调查。罗格感觉自己的紧张逐渐散去──直到那道声音从几个魔女当中传来。
「米洁莉亚──?什么时候要杀掉他啊?」
「啊?」
他立即抽回了手。杀掉?
「……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啊。她就是喜欢吓人。」
「你还真敢说──之前那个家伙明明被你逼到自杀──」
又传来了这么一句。
雪白的少女像是谎言被揭穿的孩子一样笑了出来。
「哈哈。只是结果变成那样而已啦。我又不是想杀人才那么做的。」
「骗子──」
「不知羞耻。」
「性格有够糟糕的──」
魔女们七嘴八舌地起哄,罗格感到难以置信。调查官自杀?那得是多凄惨的情况才会逼人走到那一步?
罗格转向莉可说道:
「我办不到,莉可。我没办法和杀人魔共事。让我联络局长。」
「请你放心,罗格调查官。她们身上都有安全装置。请看看她们的脖子。」
罗格依照莉可所说的望向雪白的少女,注意到她的颈部系着一条黑色颈圈。他环视整个大厅,发现不只是这个少女,其他魔女的脖子上也都戴着相同的东西。
当他再次转头回来,莉可说道:
「那是『项圈』。」
「『项圈』?」
「是一种魔道具。只要满足三项条件中的任意一项,就会令配戴者立即死亡。第一项是犯下直接杀人的罪行。第二项是离开允许活动范围,这个范围是皇国的领土。即使是身体的一部分超出范围也会视为违规。至于最后一项──」
雪白的少女在这时插话:
「就是检测到超过规定值的魔力。多亏这条规定,我们现在最多只能使用小孩程度的魔力呢。」
话一说完,便感到自己的话很有趣似的窃笑起来。
「等一下。她们的手还能动吧?既然这样,就算不能用魔法也没有区别不是吗?」
笔尖、刀具,甚至是自己的牙齿──只要手能动,能动用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而且这个颈圈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坚固,感觉凭少女的力量也能轻易破坏。
「恕我直言,调查官。」莉可说道:「『项圈』绝对无法取下来。在感知到配戴者死亡之前,它将持续发挥作用,而且即使动用『魔剑』之类的武器也无法破坏它。」
「真是太严苛了。」
雪白的少女连连点头。
「光是这样就要我放心吗?」罗格这么说,瞪向雪白的少女。
「话说,刚才有人说你逼调查官自杀了对吧?」
「是啊,我承认。」
「那样不算杀人吗?为什么你还活得好好的?」
「即使是几句简单的话,也有可能让人走上绝路喔,罗格。有时候一句意想不到的话就足以成为导火线。」
「别转移话题。」
罗格沉声这么说道,雪白的少女却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回应:
「连自杀都算的话,调查局就没有办法利用我们了。毕竟如果能杀掉我们,有很多人不惜自杀也会这么做呢。」
「这就是理由吗?」
「哦?你有什么不满吗?」
「当然啊。你以为谁想跟魔女一起工作。」
「真令人难过。已经被讨厌了呢。我其实很想跟你好好相处的。」
「少骗人了,魔女。」
听到罗格这么说后,雪白的少女对他抛了个媚眼。
「哪有哪有,我说的是真的。我很喜欢你这种人喔。」
罗格暗自在心底不悦地啧了一声。
「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愿意。」
「是吗?我觉得自己的长相还挺不错的呢。」
雪白的少女指着自己的脸这么说道。
「跟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是不留情面呢。」
「什么不留情──」
罗格正想反驳时,莉可开口了:
「请问时间方面还来得及吗?维拉朵娜局长的指令是要求你尽快解决那起案件才是。」
罗格不禁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那本来就不是什么公平的条件。
「……如果知道这里有魔女,我根本不会来。」
听到他这番话,莉可只是不解地歪过头。
「是这样吗?你们刚才看起来相处得挺融洽的。」
「……」
「维拉朵娜局长还说前往纳巴可岛的手续已经安排妥当,愿意的话今天就能出发。」
罗格一时语塞。到头来还是只能照做了吗?就算现在逃走,等待的也只会是流放到那座岛。那里对于一名调查官来说是最糟糕的地方。不过这里不一样,至少还可以「调查」。
罗格转过身背对莉可两人。即使得和魔女一起行动,该做的事也早已定下来了,只要像往常一样即可。罗格用鞋底跺了跺地板,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你们几个!现在过来简单开个会!」
但大厅里没有任何魔女回应。大家依然在做自己的事,彷佛根本没听见罗格的声音。
「喂!你们有听到吗!不是都戴着『项圈』吗!」
即使他提高音量,那些魔女仍然没有动起来的迹象。罗格甚至觉得她们在嘲笑自己。
当他愣在原地时,雪白的少女走到他的左侧:
「罗格。我们只是协助调查局而已。即使被逼迫,没有那个兴致我们也不会配合。不管有没有『项圈』都一样。」
她豪不顾忌地这么说道。
「可恶……」
自己来到一个最糟糕的地方。
「好啦,别那么沮丧,罗格。你可以跟我一起办案喔?一定会很开心的喔?」
雪白的少女以装熟的模样将手搭在罗格的肩膀上,马上就被他拍掉了。
(……可恶。)
他再次在心中暗骂。
◇
首都总是很嘈杂。无论到哪里都听得见喇叭声。车阵总算是动起来了。然而罗格只觉得愈来愈郁闷。与魔女一起办案──而且是从第一天被派到分署就开始,只觉得前途堪忧。
「别那么冷淡嘛。」
坐在副驾驶座的魔女这么说道。罗格连看都没看她,这么回应:
「闭嘴。你知道自己的立场吗?」
「别这么说嘛,罗格。我们一起合作嘛。」
「谁要跟你合作。」
「真无情呢。这个案子不是会影响到你升迁吗?」
「这跟你没关系吧。」
「是吗?我觉得多少还是有点关系。」
「喂!你这笨蛋别乱来!」
魔女──米洁莉亚用手肘戳了一下罗格的侧腹,害他差点撞上人行道旁的行道树。
他连忙转动方向盘开回原本的车道。
「别乱开玩笑,魔女。你知道保养这辆车要花多少钱吗!」
「又不会怎样。反正又和我没关系。」
「你脑子真的有问题。」
罗格的话让米洁莉亚放声大笑。在车子行进的途中,她一直笑个不停,简直就像要去野餐一样。
(这个魔女真爱笑……)
不过即使如此,魔女依然是魔女。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在这之后罗格缄默不语。即使米洁莉亚开口对罗格说些什么,也没有任何回应,就只是专心开着车。抵达第五区──商业区迪罗后,从大马路转进了小巷。前方已经拉起封锁线,他在稍远的地方将车停了下来。
雨才刚停,路面还残留着积水。因为这里是后巷,阳光照不进来,体感有点凉。墙上有着色彩鲜艳的喷漆留下的涂鸦,画得非常烂。
罗格下了车。
「到了。」
「辛苦你了,罗格。」
说完这句话,米洁莉亚依然坐在座位上。她右手朝上,伸到打开的车门前。
「你在做什么?」
「罗格连绅士地搀扶我一下都不愿意吗?」
「……」
这个魔女说不定是维拉朵娜雇来的临时演员,而罗格只不过是遭遇了一场性质恶劣的恶作剧?不对,这不可能。
「……无聊。你刚才上车的时候不是没搞这种事。」
「真遗憾,之前没做,不代表之后不会做喔。」
「别找借口。再不走我就丢下你自己走。」
「罗格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呢。」
米洁莉亚这才走下车,慢悠悠的以一副高傲的模样走了过来。
「走!我们开始调查吧!」
「安静点。这里没有你出场的余地。」
有当地的警察正在封锁线附近站岗。罗格亮出自己「目前」的身分。
「我是伊磊尔分局局长直属的调查官罗格。然后这位是协助调查的人员。她是研究『魔术痕』的专家。」
「是!辛苦您了!」
警察敬礼后让他们通过。
维拉朵娜提供的情报也包含了虚构的身分。大概是因为要是让魔女参与调查的事实泄漏出去,局长的处境会很不妙吧。罗格自己也乐得不需要有额外的顾虑,对此也表示赞同。
走到尸袋前后,罗格睁大了双眼。
袋子里就像没有装任何东西一样凹陷进去。实在很难想像那里面有一具人类的尸体。
他的双眉紧锁,拉开拉炼。
「真让人作呕……」
罗格低声说道。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
尸袋里的是一具幼儿的躯体。连头发都没长出来,被裹在一件宽大的外套里,眼神空洞无光。
「克莱姆·夫塔」──今年八十岁,是经营花店的老人。罗格眼前的这个婴儿DNA与他完全一致,指纹也证实了就是「克莱姆·夫塔」。
活过八十年的痕迹已经澈底消失殆尽。
「真是有趣的现象呢。」
米洁莉亚这么说道。
「年轻人衰老,老人变回幼儿。嗯,这魔术挺了不得的嘛。罗格,你怎么看?」
「……没有发现受害者有任何抵抗的痕迹。假如凶手完美地抹去所有痕迹,那么对方应该花了不少时间处理善后。」
「然后呢?」
「虽然说这里是偏离大马路的地方,只要有人路过看一眼就很容易发现。凶手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处理遗体。我想……凶手应该是在别的地方杀害受害者,处理完毕再运到这里来摆放的。」
米洁莉亚缓缓地鼓起掌来。
「推理得不错嘛。不愧是备受期待的新人。」
「你在嘲讽我吗?」
「哪有,我是真心夸奖你。基本上都很符合逻辑不是吗?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凶手如何把尸体运来这里,对吧?」
「这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嗯?」
罗格无视面露微笑的魔女,沿着来时的路折返。穿过一众警察,抵达刚抵达现场时经过的那条满是涂鸦的小巷之后,罗格停下了脚步。
「凶手是从这里进出的。」
罗格眼前墙面上的图画,看起来像是城里的小混混画上去的。各色喷漆洒满了墙面。他用余光看到米洁莉亚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米洁莉亚这么问道。
「这里有『空间转移(Jump)』的刻印。靠那个就能把尸体从别的地方运过来,之后只要像这样用喷漆盖掉,就不会有人发现墙上其实有刻印。」
施展魔术需要「咏唱」或「刻印」。有别于立即生效的咏唱,刻印能延缓发动魔术的时间。在预谋犯案的案例里,事先在犯罪现场附近准备好刻印是十分常见的手段。
米洁莉亚又一次夸张地拍了拍手。
「真厉害呢。那么,接下来只要清掉喷漆就行了吧。」她说完便看向罗格。
「……」
「嗯?你打算怎么做?罗格?」
罗格不理她,自顾自地拿出通讯设备准备拨号。联络对象是科学鉴识中心的熟人,对方应该有高压清洗设备。
「直接处理。我请人带能洗掉喷漆的设备过来就好。」
「喂喂。有必要那么麻烦吗?直接用净化魔术就行了。」
「……想怎么做是我的自由吧。」
「嗯,原来如此。」
米洁莉亚双手一拍,彷佛终于理解了什么。
「原来你是『无声者』啊。」
「……」
正当罗格要按下拨号键时,米洁莉亚又说道: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呢。由我来替你使用魔术吧。真是的,你早点说不就好了。」
她抢过罗格的通讯设备,然后塞回他的口袋里。
「……我可不会把私人情报告诉魔女。」
「嗯哼~原来你是这种人啊。但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喽。」
「……」
「你的『方法』送到这里要花多少时间呢?」
「……你的意思是叫我依靠你吗?」
「说话不用这么刻薄嘛。我们已经是伙伴了。你想拜托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喔?」
「……我不需要你帮忙。」
「哎呀哎呀?这样没问题吗?我记得维拉朵娜好像说过要尽快解决这起案件才对。」
那张脸充满了戏谑之情──米洁莉亚的表情就只能这么形容。尽管怒火中烧,罗格还是忍住了。现在或许的确不是他固执己见的时候。愈快解决案件愈好。对罗格而言就是如此,对所有人来说同样也是。
罗格张嘴说出了难以启齿的话语。
「……用你的魔术吧。」
米洁莉亚轻笑一声。
「好喔。」
她将左手斜斜地伸向下方,手背正好对着罗格。
「你在做什么?」
「在这里吻一下吧。对了,还想要听你跪下来对我说些感谢的话呢。要在一分钟之内说完喔。」
「啊?」
罗格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这家伙到底在命案现场说什么鬼话。
「怎么了?罗格?有什么问题吗?」
「太、太有问题了!」
她的要求实在太离谱,甚至让罗格连话都说不清了。
「你、你是不是脑袋有病啊!这和案件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有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罗格。」
米洁莉亚向前踏出一步,罗格也随之退了一步。
「你不觉得人在行动时总得有个理由吗?哪怕是多简单的事,没有理由的话也只会让人觉得麻烦透顶。」
「所、所以呢?」
米洁莉亚又向前踏出一步,罗格也再次后退一步。
「坦白说呢,我根本不在乎案件能不能解决。我在查案的时候只有一个期望,那就是『乐趣』。只要你能为我带来乐趣,我就愿意提供你任何协助。」
她像是在试探罗格一样眯起双眼,更加张扬地朝他伸出手。
「……你说乐趣?」
罗格再退一步背就会碰到墙壁。退太多步了。他与米洁莉亚对上眼。她的双眸绽放着灿烂的光辉。
「没错。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我怎么可能理解。」
「那么谈判破局了?」
「……我没这么说。」
「嗯──不过罗格看起来对我的提议没什么兴趣。或许我不该提的。」
米洁莉亚戏谑地笑了笑。
「……等一下。我愿意做别的事。你给个替代方案。」
「我想想啊……」
米洁莉亚像是在思考一样仰头望去,不久后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右半边的脸颊。
「那么亲这里怎么样?比手背还要软喔。」
「……重、重点不是哪里比较软。」
「哼嗯?那换个硬一点的地方好了。额头怎么样?我想这样你也能接受。」
「──────」
罗格哑口无言,与此同时也明白了。米洁莉亚并不单纯只是想让任职调查官的人下跪。她真正想看的,是人感受到痛苦与犹豫的那一瞬间。那才是米洁莉亚的「乐趣」。
「可……恶……」
然而即使明白这一点,他也不觉得自己还能再反抗下去。无论他怎么挣扎,情况都只会朝更加屈辱的方向发展。而且要是在这里待太久,那些警察也许会过来察看状况。
罗格发出难受的低吟,当场单膝跪了下来。
(要我亲「这个」?现在在这个地方?)
在极近的距离下,米洁莉亚的手看起来洁白无瑕,却又带着些许属于生物的红润,十分艳丽动人。
(……这都是为了调查。)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然而不管怎么说服自己,始终都无法释怀。
◇
怒火在罗格的脑中翻腾。为什么非得对一个魔女下跪?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要做这种事?他恶狠狠瞪向那名引发这一切的魔女。
「哎呀,表情真不错呢,罗格。年轻人的苦恼尝起来果然很甜美。」
米洁莉亚笑得眼角都流泪了。她拍了拍罗格的肩膀,就像是在说「辛苦了」,这个举动让罗格气到不行。
「我绝对要让你后悔……」
「我很期待喔。」
「可恶……话说你自己也还年轻吧。说什么年轻人的苦恼。」
「如果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年轻,那真是太好了呢。」
这时罗格意识到了一点。
(对了……魔女的年纪不会增长啊。)
「算啦,那不重要。我来履行约定吧。过来。」
米洁莉亚像是关掉了什么开关似的停止笑容,走到墙壁前方。
「『永夜中残存的腐肉啊,化为尘埃消散吧』。」
她以咏唱施展魔法。现象随之发生并产生作用。米洁莉亚面前的墙壁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收敛之后,如黑泥般的物质自墙面滑落。等那些泥状物完全流尽之后,出现在眼前的就是没了涂鸦的墙壁。
「差不多就这样吧。」
「……你不是只能动用小孩程度的魔力吗?」
魔力与魔术的关系犹如傀儡戏。要让多个「人偶」演出,就需要许多「手」来操控。魔术也是如此。若要发动复杂的魔法,就必须注入大量魔力。然而米洁莉亚用孩童水平的魔力就成功施展了这种魔术。
「那是因为我掌控魔力的能力非常出色啊。你可以说点什么夸奖我喔。」
「……」
罗格无视无关紧要的戏言,凝视着眼前的墙壁。
墙上刻划着「空间转移」的刻印。由红色线条构成的几何图样,其中也包含罗格辨认不出来的符号。这是极为精密的刻印,不过有一部分的图样损毁了。恐怕是犯人故意破坏的,如此一来这个刻印就无法运作。
「……真是谨慎的家伙。」
罗格摇了摇头。
「……不过就算这座转移门不能使用也没关系。只要分析一下,应该能推算出目的地在哪里。」
「等一下,罗格。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呀?我可是『魔女』喔?复原刻印这点小事还是办得到的。」
罗格望向米洁莉亚,只见她挑起一边的眉毛,露出微笑。
「真的吗?」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直接开始吧。『流入地脉的裂隙并奔涌而出吧!血潮!』」
米洁莉亚的话语起了作用。墙上的刻印被染成鲜红色,开始如同活物般脉动起来。
(这次是复原魔术吗……居然这么轻松就用出来。)
「这样就能跳跃过去了。走吧,我们去见识一下犯人的真面目。」
「等一下,我去叫支援。」
罗格话一说完,手腕就被米洁莉亚一把抓住。为什么?
「别做那种无聊的事嘛,罗格。我们两个去抓他吧。这样比较有趣对不对?」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米洁莉亚的笑意更深了。
「你──」
罗格才刚开口想说些什么,米洁莉亚就往墙壁跳过去。罗格的身体也被她拉着穿过了墙,下一刻睁开眼时,就已经处于室内。昏暗的光线。椅子与灰色的桌子。地板上堆满大量纸箱。快熄灭的日光灯一闪一灭。周围的架子上摆满装了「违法药物」的瓶子,那是罗格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其中还散发着独特的气味。
「什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房间里有个男子。他穿着连身工作服,体态肥胖,左手握着一个瓶子。
双方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紧接着,男人从惊愕中回过神,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目光顿时坚定下来。他紧握着瓶子,右手迅速伸进口袋,掏出一把散发光泽的黑色手枪。
枪口对准了罗格的头。
罗格咽下想对米洁莉亚怒骂而出的话,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
砰!
炸裂声响起,罗格随之将头往左一偏,身后的瓶子应声碎裂。罗格踏步向前,在零距离下一拳重击男人的肝脏。男人的身体弯成弓形,发出不成声的闷哼。然后他微微颤抖起来,朝天花板仰起头,整个人朝罗格倒了下去。罗格连忙伸手接住他,却还是被压到膝盖一软。
「重死了──!」
昏倒的男人整个身体压在罗格身上,实在无法用这种不自然的姿势支撑。然而即使对方是罪犯,也不能放任他直接砸到地上。罗格咬紧牙关,勉强撑着男人的身体,魔女在这时开口说道:
「哦哦──不错嘛,罗格,居然能瞬间打倒一个大块头。值得表扬喔。」
「魔女!别在旁边看戏了,快帮我把这家伙放到地上!」
「抱歉喽,我没什么力气。帮不上什么忙呢。」
这番话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别说这种你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啦。我会在旁边加油,你就原谅我吧。加油,罗格!」
「该死的──!」
手臂和大腿发出哀号,罗格死命地撑住,将男人的背靠在墙上,随后缓缓瘫软在地。
「呼……呼……」
「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喔,罗格。他是难得的情报来源,得好好采访一下才行。」
「你一点忙都没帮还真敢讲……」
罗格撑起自己的身体。接着捡起手枪,确认安全之后,将视线转向那个男人,伸手拍了对方的脸颊一巴掌。
「喂,醒来。」
「……啊啊。」
男人微微睁开双眼。
「你之后会被塞进监狱里,不过在那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罗格说道:「杀掉克莱姆的人是你吗?」
男人挪开视线。
「……我选择保持沉默。」
「想拖延时间也没用。案发现场有连接到你这个地方的刻印。」
「……」
罗格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你觉得我们把这里的毒品扣押下来,能把你塞进牢里关几年?不过要是愿意说实话,多少可以让你减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罗格站起身来。即使尝试用话术来动摇这个男人,对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愧疚之色──也就是说这个人并不是犯人。
「你是在包庇谁吗?」
「唔!」
男人的反应明显变了。他的额头渗出黏腻的汗水。罗格伸手指向桌边的椅子说道:
「这张椅子对你的身高来说挺矮的。是不是有客人来过?」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有几个人合作?是女人吗?」
「……」
男人垂下视线,闭紧了嘴。
再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愉悦犯罪者只要多少施加点压力,很快就会开口坦白,但如果是为了包庇某人所犯下的罪行就不一样了。面对这种人,必须搜集罪证确凿的证据,花时间一步步将其逼到绝境。再抵抗下去也没有意义──若不把他们逼到产生这种想法,就无法让他们坦白。
「这次你得认真帮忙。我要把这家伙带回局里。到时候在那边审讯他。」
罗格这么说完,便强行让男人站起身来,面向墙上刻着的刻印。然而他背后的魔女没有跟上来。
「喂,我不是叫你帮忙了吗?」
「嗯,实在太无聊了。」
「无聊?」
「不是还有更戏剧性的方法能获取情报吗?比如说拷问之类的。」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让罗格不禁心生怒意。
「别说蠢话了。法律明文禁止做那种事。」
「法律啊,那确实是很重要。但是呢,罗格。」
魔女左右摇着手指,一边笑着说道:
「我完全没有必要遵守那种东西喔。毕竟我是魔女嘛。」
爽朗的表情感受不到一丝敌意,甚至会让人不禁跟着笑出来。她的笑脸与这个昏暗的空间完全格格不入。不过空气的变化却清楚地透过皮肤传来,使罗格的背脊开始发颤。明显不一样了。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落差,就像是自己所站的位置,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处刑台前方。
魔女将她柔软的手臂高高举向空中。
接着,彷佛刻意要让人看清似的──
「看好了,罗格,傀儡戏要开演喽。」
她啪的一声弹指。
「这、这是怎样?发生什么事了!」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罗格回头望去。
只见到男人缓缓抬起左手,但动作极为僵硬,就像被看不见的丝线吊起来一样。宛如提线人偶,左右摇摆着缓缓升高。
「我、我的手!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男人想用右手压着那只抬起来的左手,却一点用都没有。不仅如此──
「别惊慌,应该不会花多少时间。不过嘛,这也要看你的表现喽。」
随着魔女的一句话,他右手的动作也开始变得不正常。
男人的右手,捏住了抬到面前的左手食指指甲的前端。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自己主动那么做的。罗格心底涌现不祥的预感。
「喂、喂!住手!该不会──!」
(插图008)
魔女对脸色惨白的男人这么说道:
「先从拔指甲开始好了。你自己能好好完成吧?」
「不、不要──」
噗滋。
声音清晰可闻。
「────────────────」
紧接着是不成声的惨叫。
男人睁大了双眼,整张脸上都是湿漉漉的汗水。那并不单纯只是指甲被拔掉而已,更是由他亲自动手的。连想都不愿去想像那种痛苦。等回过神来,罗格已经狠狠瞪向魔女。
「……别再继续了。不然我就把你送回监狱。」
「嗯?」
米洁莉亚原本看着男人的视线,缓缓挪到罗格身上。她脸上的浅笑依然没有改变。
「再来个几次,感觉就会乖乖吐出情报了喔?即使如此还要我停下来?」
「……我从一开始就没拜托你做这种事。」
「就算这样比较有效率你也不让我做?」
「……别问了,停下来就对了。」
「这就是所谓调查官的自尊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放心吧,就算牺牲掉他也不会有人知道喔。」
「……我绝对不会照魔女的意思去做。」
「嗯──」米洁莉亚用手抵着下巴。
「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我怎么可能允许你那么做。」
「也就是说,你想要帮他喽?」
弹指声响起,米洁莉亚的声音变了。变得既低沉,又厚重。
「那就如你所愿。」
与此同时,罗格的身体变得无法动弹,从头顶到脚尖完全僵直,甚至连视线都无法挪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咽下闭上的嘴里的唾液。
(中招了。)
应该没有感受到任何魔术发动的气息才对。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看到那个男人正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紧接着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气息,魔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接下来你要承受的呢,是原本该由那家伙来承受的事。要不要为你解说一下?」
伴随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愉悦声音,出现在罗格视野中的是一把锯子。
「先是把手脚各锯掉一只。」
接着出现的是电钻。
「然后在肚子上钻好几个洞。」
之后出现的是斧头。
「最后再把头劈开。你居然愿意替他承受这一切,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呢。」
罗格听着一项项拷问清单,有种现实感逐渐淡去的感受,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正在作梦。但另一方面,罗格的脑袋依然正常运转。他知道这一切确实是魔女正在对自己做的事,是她施展的某种魔术──一种将人变为人偶的魔术,即是「人偶鬼」最具代表性的魔术。
罗格愈是思考,就愈明白自己无处可逃。
他觉得至少要挣扎一下,因此决定咬断自己的舌头。正当牙齿要咬上嘴里的舌头时──
「怎么可以这样呢?你可是我的人偶呢。」
就连嘴里的一切都被完全掌控了。
魔女将下巴搭在罗格的肩膀上,用侧眼打量着他的脸,反应速度就像是读懂了罗格的内心一样。
「要好好把整套流程做完喔?」
魔女在他的耳际轻声低语。
魔女的话语落下,罗格的右臂自顾自地动了起来。他握住了那把被硬塞进手里的锯子把手,将锯刃抵在左手肘关节的位置,接着便以极为猛烈的动作来回锯了起来,外套与衬衫被撕裂,肌肤感受到了金属的冰冷。
锯刃碰到了皮肤。
下一个瞬间,鲜红的血珠轻盈地喷溅出来,止也止不住。不断喷涌而出的血珠像雨点般洒落到地面上弹起。罗格耳里那一颗颗血珠唰啦啦的声响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某人的声音。
「我知道了!拜托!我会说!拜托停下来!」
◇
「啊………………?」
罗格发现自己趴伏在地,右脸颊还贴着冰冷的地板。
「哎呀,早安啊。」
罗格听到声音后抬起头。刚才杀了自己的那名少女,正趴在椅背上抓着上缘,转动着椅子的滑轮,头发随之摇曳。
「你这场午睡睡得真久呢。我都等累了喔。」
「你、你在说什么?」
罗格急忙起身,米洁莉亚停下旋转的椅子,绽放出笑容。
「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那是梦。你们两个刚才都在我准备好的梦里愉快地玩了一段时间。放心吧,梦的内容是一样的。毕竟不公平可是不行的呢。」
那是梦?
罗格摸了摸自己的四肢。既不会感到疼痛,也没有伤痕。然而刚才体会到的痛苦却记忆犹新。
他体会到的一切竟然全都是假的吗?
「哈哈。能让你这么惊讶,我真是太高兴了。」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喽。很有趣对不对?」
罗格狠狠瞪了笑盈盈的魔女一眼,又望向倒在角落的男人。他正紧紧抱着自己的左手,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好啦好啦,别摆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嘛。我只是开个玩笑。情报已经顺利拿到手喽。」
「……我有说过要你别再拷问他了。」
「我才没有拷问他。那是梦喔,就只是一场梦。而且呀,我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喔?」
「手下留情?」
「是呀。我看在他投降的分上,这才好心替他解除魔术,但是我也可以不解除魔术让他继续承受。让刚才的魔术继续下去逼到他人格崩溃也不错,而且我还可以用别的魔术──」
米洁莉亚离开椅子,来到蜷缩的男人身旁伸出手指碰触太阳穴。他顿时叫出声来。
「等、等等!我说我会讲!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放心吧,我只是稍微展示一下而已。」
「等一下!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呆愣站在原地的罗格面前,米洁莉亚的手指离开那个男人的太阳穴,男人的惨叫声也随之停止,整个人像是精疲力尽般瘫倒下来。
「这是『记忆解读(Reading)』。这个魔术能读取其他人人生的记忆,不过有个缺点。当我直接接触记忆的时候记忆会混淆,然后因此损毁喔。就像蒙着眼睛在玩拼图一样。不过我这次没有读取多少,他只是暂时失去意识而已,但如果我再继续下去,你觉得会怎么样?就会让他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有挑选过手段喔。」
「……」
罗格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她那种说法,不就像是在表示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解决事件一样吗?
「怎么样啊?罗格?要不要考虑看看不择手段?」
米洁莉亚又一次眯起眼睛,像是试探一般这么问道。
「……别闹了。再这样下去他的记忆会被毁掉吧。」
「哎呀,真温柔。」
「……烦死了。」
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这个不顾他人痛苦,甚至能将「那个」当作手段来使用的魔女。更无法接受在那一瞬间感到畏惧的自己。
(该死的。)
罗格在心中暗骂魔女,同时出声想唤醒那个失去意识的男人。
「什────」
男人的指甲并没有被剥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罗格茫然地低声问道。
「从你提到法律的那一刻开始喔,贪睡虫。」
米洁莉亚这么回答。
「……为什么?」
「哎呀?你就那么想要见到他拔掉指甲吗?如果那是你希望的,我也可以替你实现。」
这句话给了罗格彷佛心窝被一记重拳击中的感觉。
「……该死的魔女。」
「我就是魔女嘛……对了,你知道我其中一个兴趣是什么吗?」
罗格没有回话。
只是侧头看着魔女的脸。
「就是看着像你这样的人类堕落到邪恶一方的瞬间喔。做好心理准备吧。罗格。」
她的面容美得令人战栗。
◇
漆黑的房间亮起了灯光。
外出后归来的「夺命者」凝视着今早才捕捉到的猎物。看起来并没有异状。房间里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不过照理说这里本来就没有人找得到。
尽管猎物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其瞪视「夺命者」的眼神仍旧表达出反抗的意志。
「夺命者」觉得这样不太好。自己并不是想与对方为敌。因此「夺命者」这么说道:
「没事的,你的运气很好。」
「夺命者」明白猎物感到很困惑。
「你有一个很重要的使命。一个改变世界的使命。」
他见到猎物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也许对方以为自己有机会获救吧。不过让对方误会也不太好,于是「夺命者」决定告诉他真相。
「你的使命是老去。你接下来的命运就是在枯竭之前支撑下去,直到生命消逝。」
猎物再次呻吟起来。即使嘴被堵上,音量也足以响彻耳畔。「夺命者」朝他伸出手的期间,呻吟未曾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