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项圈不适合魔女①
罗格带走的男人名叫札克·诺尔。他的职业是「毒贩」──若是要钻药物法规的漏洞,对他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
尽管札克最终在拷问下吐露出的情报就只有这些,不过和自己有关的事,他倒是全都以含糊不清的音量说出口了。
札克表示在那个房间里调制非法药物。
说自己从战场回来,根本没有人愿意雇用他,只能无奈地走上这条路。
说自己实在太需要钱了。
说自己和受害者并不认识。
至于那个「空间转移」的刻印,他说那可能是某个顾客恶作剧所留下的(这想必是迫不得已才说出口的借口,那个房间的防护措施分明很完美)。
审讯在当地辖区的分局进行,在获得情报以后,札克就被扔进拘留所,而罗格他们则返回第六分署。在等待升降梯下降的空档,米洁莉亚开始讲述从札克那里得到的情报。
「札克·诺尔那个人呢,说是有个孩子来主动找他搭话。据说那个孩子请他制作刻印之类的东西。另外那个孩子好像还知道札克·诺尔之前是军人。照他的说法来看,可能是军方相关人士的孩子。」
「军属人员吗……那就从这条线查下去吧。」
「你有头绪吗?」
罗格点了点头。目前并没有听说军方有出什么事,军方也有做情报管制。那么如果要深入追查,就得往更久远以前的事追查下去。
「……你知道净化战争吗?」
听到他这么一问,米洁莉亚便目光深远地回应:
「净化战争啊。是有这么一回事呢。人一上了年纪,记性就会变得很差。」
「什么啊。把自己说得像老人一样。你几岁。」
「一千两百岁。」
「……真的假的。」
罗格对那场战争的了解并不多。
那是魔术刚开始在世人之间普及的初期。
起因是宗教国家赛古梅德。「魔术是伟大的神赐予的礼物,下等阶层的人绝对不许染指」──赛古梅德以此为借口对邻国发动了战争。
皇国的「两大贵族」将本国军队派往邻国支援,澈底歼灭了赛古梅德。然而在当时,他国与国内都指责「两大贵族」以军事力量过度干涉他国事务。
基于这个缘故,当初参与净化战争的部队在战争结束当下便遭到解散,为了保护个人情报,参战者的资料也全数销毁。即使是身为调查官的罗格也无法取得那些人的任何资讯。
「我们到喽。」
米洁莉亚话一说完,升降梯的门就打开了。
莉可正在光亮的尽头等候,一见到罗格两人便开口:
「欢迎回来,罗格调查官、米洁莉亚。」
这是罗格第一次因为这句话感到安心。真是种奇妙的感受。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现在真的回来了。
而让罗格产生这种心境的罪魁祸首,正悠哉地向莉可搭话。
「哟,莉可,你好吗?」
「倒也没有。」
「嗯?」
莉可对着大厅伸手示意。
「因为我一直在照顾各位魔女。」
确实如莉可所说。罗格的目光所及,是几位魔女懒洋洋的姿态。完全是一副正在享受自由时间的模样,有人在玩扑克牌、有人在吃东西,也听得到某些人的交谈声。
不过当罗格等人踏入大厅中央时,那些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罗格被她们注视着。
她们面无表情,此外还像是以眼神质问这个不受欢迎的访客。
──质问为什么平安无事。
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他感觉自己起了鸡皮疙瘩。刚才还因为回到这里而感到安心,状况却全都在这一瞬间改变了。
「哎呀哎呀,大家是怎么了?怎么摆出这种表情?」
罗格身旁的米洁莉亚疑惑地说道。想必她是故意这么问的。正当罗格冒着冷汗想着其他魔女会不会有什么反应时,终于有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她们在想你为什么没有杀掉那个家伙啦!」
抬头一看,有道身影翻过栏杆跳了下来。那道身影在空中连续翻转好几圈后,稳稳地落在罗格与米洁莉亚面前。那个人从数公尺高的地方跳下来依然没有失衡。
她是个少女。
身上披着肩部有饰钉的外套,甚至还戴着墨镜。不过她的个子不高,比罗格矮了一个头。乍看之下简直像是小孩在玩扮装游戏。当然她也和米洁莉亚一样,脖子戴着「项圈」。
──这样的少女也是魔女吗?
就在罗格这么想的时候,米洁莉亚笑盈盈地率先开口:
「嗨,芙玛芙。心情怎么样啊?」
「喂,你这家伙……为什么没杀掉这个新人啊?你知道我赌『他会死』吧?」
即使墨镜少女以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这么质问,米洁莉亚也依然我行我素。
「是这样吗?可能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呢。」
「你这死女人!」
墨镜少女用右手抓住米洁莉亚的脖子,直接将她举到半空中。令人难以置信的怪力。她看起来根本没出什么力气,米洁莉亚的脚却已经完全悬空了。
「芙玛芙,动不动就生气是你的坏习惯喔。」
米洁莉亚一边挣扎地踢动双脚一边这么说道。
「爱讲那些让人火大的话也是你的坏习惯吧。我这就扭断这条瘦弱的脖子!」
就在这时,米洁莉亚突然对罗格抛了个媚眼。这个动作被墨镜少女清楚看见。
「你刚才是怎样?」
听到墨镜少女扬声这么一问,米洁莉亚一脸得意地说:
「虽然时间不长,我已经和罗格建立了友谊喔。他会代替我好好训斥坏孩子的。」
「喔……这样啊……」
墨镜少女的声音愈来愈低沉。她露出尖锐的虎牙,恶狠狠地瞪向罗格。
(那个混账!居然把我拖下水!)
「那就先让你去死吧。」
她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简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完全忘了脖子上还戴着限制自己的「项圈」。罗格觉得她的思维太奇怪了。明明只要杀人自己也会立即死去,为什么还能说出那种话?
既然无法用言语劝服对方,那就只能做好心理准备了。
「……松开你的手。」
罗格瞪了回去。仔细一想,这种像小混混的人自己也对付过不少。就算挂着魔女的名号又怎么样?况且尽管同为魔女,跟米洁莉亚相比根本一点也不可怕。
「你这家伙……居然敢瞪我啊?」
少女──芙玛芙猛然逼近罗格。她可能是被怒火冲昏了头,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右手的动作,眼见米洁莉亚就这么被甩了出去。
芙玛芙双手伸进衣服的缝隙里。把手抽出来之后,两只手已经各自握着一把水果刀。
「我很喜欢这种便宜的武器。我已经用了这种东西杀了好几百人喔。你也来尝尝看这种便宜货有多锐利吧。」
芙玛芙将水果刀朝圆桌一指。
「『机关(Engine)』。」
她如此咏唱。
下个瞬间,银光一闪,圆桌的桌角全数被切断了。桌面的落地声震响耳膜。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不过,看到回到芙玛芙手中的刀,罗格明白了。
两把水果刀悬浮在芙玛芙双手上方数公分的地方。刚才正是它们像蜻蜓一样精巧地移动,切断了桌脚。
操纵物体的魔术──这是罗格第一次见识到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他的理性正亮着红灯警告现在得立刻逃走。往背后一看,门扉依然紧闭着。
「可恶!」
芙玛芙摇摇晃晃地面向罗格。
米洁莉亚就只是在一旁看着,莉可看起来也没有战斗能力,没有人能帮助他。
罗格举起拳头。
(只能上了吗……!)
(插图009)
芙玛芙边走边说:
「尝尝看……这种便宜货有多锐利吧。」
「啊?」
「你也来尝尝看……这种便宜货有多锐利吧。」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了──」
「便宜货有多喂噫……呼啊啊。」
她的样子有些奇怪,正频繁地打着呵欠。
「眠疑货……有窝喂噫……」
就在这时,她似乎想揉眼睛,手不小心碰掉了墨镜。墨镜落到地上,露出她的双眼。
那是一双柔和得像某家千金小姐的双眼。眼睛随着呵欠泛起泪珠,并且因充血而泛红,就像不习惯熬夜的人熬了一整晚一样。
罗格哑然说道:
「你困了吗?」
「烦死惹,我呼啊啊……」
她控制着刀攻击罗格,速度却比乌龟还要慢,被罗格轻易闪开了。刀子飞得歪歪斜斜,朝着完全不相干的方向飞去,而芙玛芙也「啊啊──」一声向前倒下。虽然罗格没有帮她的义务,还是接住了她。
「好、好困……」
「这家伙是怎样……」
罗格抱着她喃喃自语,这时莉可开口:
「芙玛芙──贵族评议会给她的识别名是『不眠兽』。她是第七名魔女。因为她有不杀人就无法入睡的体质,自从被关进监狱后,就一直处于慢性睡眠不足的状态。」
罗格定睛一看,芙玛芙困倦至极地「呼啊……呼啊……」打着呵欠,但每当她的眼皮要阖上时,又会立即睁开。她就这样躺在罗格的手臂上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喂,你很碍事。」
「好困……我要睡了。」
「我不是你的枕头。快从我身上起来。」
「不要我就是要在这里睡……」
芙玛芙紧紧抓着罗格摇了摇头。
莉可松了口气般说道:
「她进入反抗期了。趁现在把她拉开吧。」
接着动作熟练地从罗格手中接过芙玛芙,将她拖到地板上。
罗格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
「……真亏莉可能在这种地方工作。实在让人敬佩。」
「能得到你的理解真是太好了。」
莉可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公厘左右。随后她向罗格行个礼,带着芙玛芙往大厅深处走去。罗格出神地目送她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心中对于那个家伙的怒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你居然把我拖下水。」
罗格也为自己带刺的语气吃了一惊。而被抛飞后还保持着倒地姿势的那个家伙则是这么回答: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不过罗格真的很可靠呢。你刚才很帅喔。」
「少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
「我是真心的。真的很真心。哎,罗格从芙玛芙手里救下我的时候真的超帅的。我都想冲去城里向其他人炫耀了。跟大家说我家的罗格实在有够帅。」
「少在那边愚弄我。刚才直接对魔女用你擅长的梦境魔术,自己救自己不就行了。」
「嗯,这真是困难的提议呢。」
这时米洁莉亚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她往罗格走去,那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让罗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是什么困难的提议吗?」
「怎么还问呢?当然是因为有项圈限制喽。那种魔术在短时间内只能使用一次。在我的脖子被她抓住的那一刻就是我输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挑衅她?」
「大概是因为觉得好玩吧?不过我还以为这次能成功呢。」
米洁莉亚这么说,莫名表露有些害羞的笑容。
「你说这次……你该不会做过好几次这种事了吧?」
「多到双手双脚的指头都数不清呢。」
罗格叹了口气。
打从心底对她的行为感到无语。
「……你难道一点学习能力都没有吗?」
「不是有句话说过了喉咙就不觉得烫吗?回想已经过去的事是笨蛋才会做的事喔。」
「你这是在说自己吧?」
此时一道东西落地的声音响起。
「你、你怎么能和米洁莉亚说话?」
一道莫名慌张的声音介入了对话。
「……啊?」
突然被插话,罗格转过头去,这才注意到有名没见过的少女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身边。她有着一头深沉的褐色头发,身上穿着修女服,指着罗格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脚边有一本应该是刚才掉到地上的书。
「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脑袋有被她做什么事吗?」
乍看之下,这个少女实在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她的视线四下游移,耳朵也红通通的──完全感受不出任何身为魔女的自信和傲气。罗格一时不晓得该怎么反应,含糊不清地说道:
「呃,是没有受什么伤……」
尽管已经这么说了,那名少女依然很慌张,令人搞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听进罗格的话。
「哎呀哎呀,不先说自己的名字,别人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呢。来吧,就用那个来介绍一下。」
然而米洁莉亚却一脸坏笑地这么说道。
「是、是的。我是──」
于是少女突然左手扠腰,伸出右手。带着手套的手指在眼睛旁边比出V字手势。
「我是『圣女』卡特莉奴!我是第三名魔女,斩首的期限是三千八百年!感到畏惧吧!罗格·玛卡贝斯塔!」
「喔──……」
罗格不晓得该怎么反应。毕竟就连说出这种话的本人都羞耻到不行。那对翡翠色的双眸几乎快泛出泪珠,雪白的肌肤也像泡在热水里一样红通通的。她就这么维持姿势,全身微微颤抖。
(插图010)
要是能更有自信地完成这一套流程倒还好,但是见到她摆出这种半吊子的姿势,就连罗格也不晓得该怎么帮她圆场。
「罗、罗格调查官!我、我是『圣女』卡特莉奴!我是第三名魔女,斩首的期限是三千八百年!」
可能是怀疑罗格没有听到,「圣女」卡特莉奴又把同一套台词说了一遍。
「……不用再说了。」
空调的风缓缓吹拂而过。
「啊,这、这样啊。」
垂下双手的卡特莉奴低下头来,接着抬眼瞪向站在罗格身旁的米洁莉亚。
「……米洁莉亚。」
「嗯?怎么啦?怎么一脸像是被下毒一样。」
「还不是因为你骗我!」
「骗你?你说这种话别人会误会的。我只是跟你说摆出那个姿势,新来的人就会……也许会怕你而已。」
「都是你害的,我才会……我才会……」
「结果不是挺好的吗?你省掉自我介绍的时间了──罗格,卡特莉奴就是这样的人喔。好了,我们走吧。」
「等一下,罗格调查官!我真的不是这种人!我其实很有能力的!」
卡特莉奴像是要紧抓住最后的希望似的如此辩解。
「不是,她就是这样。虽然以前似乎是很有权势的人,现在已经落魄了。真令人感慨……时间的流逝实在很残酷。」
米洁莉亚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请你闭嘴!米洁莉亚!」卡特莉奴喊道:「罗格调查官!我想参与调查!可以告诉我情报吗!」
「唉……我们走吧。」
罗格叹了口气。
「怎么这样……」
卡特莉奴露出绝望的表情。
「好,要是继续理她,天都要黑了呢。」米洁莉亚耸了耸肩。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咦?」
米洁莉亚一脸茫然。这是罗格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罗格在心里窃喜并说了声活该,接着对卡特莉奴说道:
「我们找个这家伙不在的地方谈吧。我想跟你交换情报。」
「罗、罗格调查官!」
卡特莉奴的双眼闪闪发亮,而米洁莉亚在这时反对:
「为什么我会被排除在外!太奇怪了吧!我强烈抗议!」
「有什么好抗议的!有你在场案子根本就没办法进行下去!为什么你总是那么爱捉弄人啊!」
米洁莉亚撩起银白色的长发,自信满满地回答:
「没办法嘛!捉弄别人就是我的人生意义。」
「你还是把那种人生意义扔了吧。」
「那可不行……不行啊,罗格。人生就是这样,往往会被他人摆弄──」
「我们走吧!罗格调查官!」
「走吧。」
「罗格!」
◇
两人随便去了间有桌子的空房间。米洁莉亚一开始还缠着他们不放,但在罗格澈底无视她的抗议后,便鼓着脸颊回去了。反正她肯定是装的。
「谢、谢谢你,调查官。谢谢你帮我说话。」
卡特莉奴感到很不好意思似的这么说道。
翡翠色的眼眸与五官端正的脸庞,原本应该会让人心生一股敬畏之意,低垂的眉毛却澈底破坏了这种印象。甚至连脖子上的项圈看起来也像是内向的女孩子因为憧憬庞克乐团而忍不住戴上的。
「我不太会跟那个人相处,她总是爱捉弄我。」
「我打从心底同情你。我也无法原谅那个家伙。」
罗格这么说道。
「喔、喔……是这样吗?」
「别提她了,为那个家伙浪费时间太可惜了。我们谈正事吧。这些是调查资料。」
他边说边将从设备印刷出来的资料放在桌面上摊开来。
「……原来如此。」
卡特莉奴一脸严肃地看着资料。
「前一位调查官还在的时候你也有参与调查吗?」
「……」
「你有在听吗?」
「我有在听啦──」
卡特莉奴突然开始流泪。
「喂、喂……你怎么了?」
「因为、因为……」卡特莉奴抽抽噎噎地开口:「之前那位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他被米洁莉亚逼到自杀了……我觉得自己都已经跟他打好关系了……呜呜……」
「抱、抱歉,问了让你不开心的事。」
「没关系的,请你不要介意。」卡特莉奴说道:「啊,我想起来还没把借来的书还给他……呜呜呜呜呜……」
「你这样我当然会介意啊!」
罗格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话题走偏了。罗格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愿意协助我调查吧?其他人似乎根本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当然愿意。」
卡特莉奴用手帕擦了擦脸。
「那么残忍的犯人,不能让他消遥法外。」
她原先懦弱的眼神消失无踪,看起来是真心希望能解决这起案件。
不过。
「……你是认真的吗?」
罗格问道。
「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的『不能让残忍的犯人逍遥法外』那句话。我不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但是感觉那个笨蛋就是很想对人类下手,一副按耐不住的模样。其他人也是。你愿意协助调查我当然欢迎。不过如果你是打着调查的名义,实际上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欲望,那么我会很困扰。」
罗格等待她的回应。会生气地说自己和她们不一样?还是会像刚才那样哭出来?抑或是──展露身为魔女的本性?罗格大概等了十秒左右,卡特莉奴突然眯起眼睛。
「你是个好人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你还特地向我确认啊。照理说不会有人问魔女这种问题。」
「……这也不代表我是『好人』吧。」
「你是好人。我感觉得出来!」
罗格有些动摇了。
米洁莉亚和其他魔女全都不在乎他人,或是显露出类似的态度。不过卡特莉奴如何呢?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危险性的人。
(不对……这样想可不妙。)
在这里的人全都是魔女。
不可能会有没有危险性的魔女,也不该有。魔女全都是会危及人类的存在。
罗格开口说道:
「我说啊?你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我有这种想法。我被关在安迪沃斯的时候也这么想,在这里每晚也都会想。」
(我就知道。到头来她也只是想出去而已。)
卡特莉奴垂下眉毛。
「唉,调查官……你知道吗?如果在调查任务里表现出色,魔女是可以获得好处的。」
也就是说即使是魔女也不是无偿工作吗?
「你们能得到什么?」
「像是布偶,还有书……啊!还有晚餐会变得很豪华。」
「怎么听起来像是被剥削一样。」
「才不是!星期五还可以看电视喔!」
「……」
「愿望也可以实现。像是──获得自由之类的。」
「连这种事也可以吗!」
她突然抛出一个震撼弹,罗格忍不住出声了。卡特莉奴露出一抹苦笑。
「几乎不可能啦。就连米洁莉亚都还没被释放呢。唯一的办法大概只有做出像拯救国家那种功绩吧。我想只有到那种程度才有可能让『两大贵族』动起来。」
「真的成功也不能留在皇国吧?」
「嗯。到时候会以驱逐出境的方式处理。被蒙上眼睛,随便丢到某个陌生的国家。当然还是戴着『项圈』,而且身无分文。」
「真是艰难。」
「这是当然的。不管怎么对待魔女都可以。毕竟魔女是坏人。」
「……你想说自己也是吗?」
卡特莉奴点了点头。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以前也曾经想帮助人。我用魔术帮助了皇国里许多有困难的人。但是……」
罗格默默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有一次我失败了。那里有很多人。可能有好几万人,我也不清楚。我的魔术在那个地方……」
她发出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
卡特莉奴别开脸,不再看向罗格。
「对不起……说了些多余的话……其实你现在也没时间听我说这些吧?」
「……嗯。」
她在说谎,还是在说真话?罗格无法断定。他不禁开始思考,被认定为魔女的人,真的全都是残忍的恶徒吗?
如果是像卡特莉奴这样,只是因为一场偶发的意外对皇国造成损害就被关押,不就无视了她本身的善恶吗?
那些性格扭曲的魔女还比较好处理。能直接把她们当成坏人来对待反而省事。
「罗格调查官,接下来我会以军人为中心展开访查。那个……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话……」
卡特莉奴这么说道。听到这番话的瞬间,罗格做出一个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选择。
「啊──如果是和军方有关的消息,第三区有个叫『POP MART』的地方,那里有个叫丹尼尔的人很清楚。他是一个像偷窥狂一样的家伙,搜集军方的丑闻是他的嗜好。你就说是我命令你去的,他应该会乖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咦?」
卡特莉奴眨了眨眼,看向罗格。
罗格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个笨蛋。怎么可以把调查官的情报来源告诉魔女、告诉一个犯人呢。不过,罗格还是跟她说了。
(我到底做了什么……)
「啊……这是因为那个啦。你想想,不分头调查只会浪费时间不是吗?我去找别的情报贩子暗中──」
「调查官!」
罗格被紧紧抱住了。
卡特莉奴看起来很纤瘦,罗格却意外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既柔软又有分量的感触。
「……唔!」
罗格的思绪开始变得迟钝,他被那种感触掌控了一切。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正紧紧贴着罗格?
「……啊。」
「你怎么了吗?咦?你的脸变好红喔?」
「别、别……」
「鼻毛?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卡特莉奴似乎是想听清楚罗格在说些什么,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罗格能清楚看到她的发际线,还能闻到一股香皂的气味……
罗格的抵抗毫无意义,过了一分钟后才终于被放开。
◇
米洁莉亚来到罗格这里,已经是五分钟之后的事了。她一打开门就停下了脚步,像狗一样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喃喃自语:
「哎呀呀,这下可麻烦了呢。」
「……你在说什么?」
罗格用精疲力尽的语气问道。
「嗯,是我自己的状况。我也有很多烦恼呢。」米洁莉亚这么说道:「好了,罗格!碍事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们继续调查吧!」
「……我已经不想再跟你一起行动了。」
「我怎么能让罗格休息呢?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我想你应该也对我有所了解了吧。」
「喂,魔女。人跟人之间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互相了解的。」
「那我也努力一点好了。我们好好相处吧。」
「烦死了,闭嘴。」
「你这吐槽会不会太粗鲁了,罗格!」
罗格觉得心里稍微痛快了点。心想这个魔女真是活该。
米洁莉亚将自己的头发缠在手指上转来转去,一副闹别扭的样子说道:
「在札克·诺尔那里扣押下来的药物已经分析出结果了。」
「太快了吧?」罗格说道:「这里应该没有鉴识科的人。是谁分析的?」
「当然是我们──魔女喽。」
「……你该不会把证物偷走了吧?」
「真没礼貌。我只是稍微借用一下而已。少一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问题大了!」
「交给警察处理就不可能快点破案喽。」米洁莉亚转向排气口的方向说道:「喂──安婕涅。该你出场喽──」
罗格抬起头来,摆出戒备的姿势。
「……她该不会要从那里出来吧?」
「叫我?」
耳际传来一道低语,让罗格惊叫出声。
「唔喔!」
他回头一看,发现有个少女正紧贴着自己。
罗格整个人像是弹起来一样离开原地,再次打量那名少女。她的身材高挑,罗格甚至得仰望她。身上披着长袍,右眼被浏海遮住,再加上那宛如杨柳般的站姿,给人一种宛若幽灵的印象。
米洁莉亚开始介绍:
「『职人』安婕涅。她擅长制作炸弹、毒杀、验尸、骇入设备,另外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兴趣。她在这里大致上负责鉴识。贵族评议会给她的编号是一号喔。」
「你刚才为什么要故意吓我!」
「呵呵呵呵,米洁莉亚,这个人好吵。」
「对吧~」
「我揍你们喔。」
罗格瞪了过去,米洁莉亚却说着「嗯──你有本事就动手啊──来呀来呀」这种话来挑衅他。罗格靠自己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差点动手的冲动,转而向新出现的那名魔女问道:
「……分析的结果如何?」
「唔呵呵呵呵,是一种由肌肉增强剂、魔力增强剂、止痛剂,还有其他有的没的混合在一起的特制饮料。只要喝下去,就能让人连续一周不眠不休地活动。话说对方调配了这么多增强人体的药物进去,都让人怀疑是不是要制造什么超级英雄呢,唔呵呵呵呵呵。」
安婕涅弯下犹如杨柳般修长的身躯,笑了出来。
「制造超级英雄的药吗……感觉像是在为下一场犯罪做准备。」
罗格这番推论让米洁莉亚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说不定目前为止那些案件都只是练习而已。普通的犯人会把自己用魔术杀害的牺牲者像那样丢在巷子里吗?尸体处理得那么随便,我想他们对于犯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吧。」
尽管米洁莉亚的推测令人不快,这番话却切中了要点。
与犯人隐蔽自身行踪的安排相比,受害者的尸体处置方式可谓很随便。不如说是刻意那么做想让人发现也说不定。罗格对安婕涅问道:
「札克·诺尔还有准备其他这种药物吗?」
「没有喔。他从海外的国家进口材料,不过我骇入伺服器查了购买纪录,发现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呢。唔呵,感觉调配药物的目的就只是为了朋友。唔呵呵呵呵,友情啊。」
安婕涅这么说,同时转过身去。尽管穿的是有鞋跟的鞋子,走路却无声无息的,她伸手握住门把。
「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去了,毕竟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呢。呵呵,接下来就要靠你们努力喽,唔呵呵呵呵。」
随着她以阴森的声音门关上了。
以魔女来说她的退场方式未免也太干脆了,正当罗格感到有些扫兴时,米洁莉亚说道:
「她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像一直都在研究魔术。」
「研究……让她做那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谁知道呢?应该没问题吧?」
「问你这种问题是我犯傻了……」
至少只要她还戴着「项圈」,应该就能继续控制她……应该是这样没错。
罗格心怀不安,将目光从米洁莉亚身上移开,再次确认起资料。札克·诺尔预计在三天后从拘留所释放。是否会起诉仍是未定。他手头上毫无疑问握有关于「夺命者」的情报,放任他离去反而更有利用价值。问题在于该怎么逼他开口。
当罗格看着那个一脸不悦的男人在拘留所拍下的照片时,米洁莉亚探过身子凑过去看。
「还是拷问最有效率吧?毕竟我们已经成功过一次了。」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那有其他方案吗?」
「他是能为区区一个朋友豁出性命的人。八成已经做好了防备『记忆解读』的对策。只能老实地一步步调查了。」
米洁莉亚一脸笑盈盈的。她就那么想见到罗格陷入窘境吗?
「那就当作是这样吧,罗格。」
罗格能感受到她话语间的戏谑之情,不禁啧了一声。
「不过你不能用那种话来贬低朋友这种关系喔。朋友当然是愈多愈好。必要的时候他们会无偿提供帮助,非常有用呢。」
「你说的根本不是朋友吧。」
「友情不一定是双向的喔。」
「那不就更恶劣了。」
罗格叹了口气,感觉跟这个家伙说话实在令人筋疲力尽。
「走了。我们去找找札克·诺尔的那位朋友。」
「好的,我的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
◇
第五区的夜店「West」,由一名叫弥夏艾尔的小恶棍在背后掌控,罗格与他也算是老相识了。弥夏艾尔不愧是个小恶棍,有着出色的辨识危险人物的能力,只要一察觉到有丝毫风险,就会立刻放低姿态,堪称是体现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的人。
在重低音的乐声中,罗格和米洁莉亚被保镖带往二楼的VIP室。
VIP室四周都是玻璃,在里面可以清楚地俯瞰那些狂欢的客人。
「我真的不懂跳舞有什么好玩的。」
「嘿嘿,罗格先生,那些人是在享受这里的气氛。只要能沉醉在里头,不管做什么都会觉得开心的。」
弥夏艾尔一开口,金牙就闪闪发亮。金牙植在虎牙的位置,而他本人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脚,一副自己是大人物的模样。
「要不要和同行的女士一起坐下呢?这里有饮料喔。」
弥夏艾尔用一种像是估价一样的眼神望向米洁莉亚,并这么说道。
服务生将玻璃杯摆放到桌上,罗格却表示:
「不用了。你应该也没那么闲,直接说正事。和札克·诺尔有关系的前军人,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哦……和他有关系的人啊。」
「应该是个名人,更进一步来说是个有小孩的人。所以呢?你有什么情报吗?」
「罗格先生,最近我们这边的生意不是很好做啊──」
「哪里不好了?别转移话题,快说。我没打算跟你做什么交易。」
「嘿嘿。看来染血的罗格还是老样子啊。」
「明白的话就快说。少来那些多余的算计。」
对付像弥夏艾尔这种人,最好让他闭嘴。即使只是个小恶棍,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将话题引导至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用权力与暴力逼迫他们服从。
「我想想啊。如果您不介意是我部下转述的消息。」
「说吧。」
「那家伙也是个前军属,听说和札克·诺尔是同梯,经常提起札克转行当毒贩的事。还挺令人意外的,据说那家伙以前是个死板正经的人呢。」
「我也觉得很意外。然后呢?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弥夏艾尔耸了耸肩。
「他上个月就辞职了。说是要回乡下去。」
「哪里的乡下?他有小孩吗?」
「我没听说过他有小孩。没搬家的话,应该还在海另一头那座叫哈尔滨的岛上。您知道那个地方吗?」
「我不清楚。现在还能联络到他吗?」
「很遗憾,没办法。」弥夏艾尔这么说道。
「他都已经辞职了,我可没有义务继续追他辞职之后的事。」
「弥夏艾尔。要是我们这边遇上什么麻烦事,到时候我还会回来找你喔。」
「嘿嘿,我可什么都没有隐瞒。像我们这种随时都会消失的小店能存活到现在,都是多亏了调查官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这样啊,很有自知之明。所以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有照片的话也一并给我。」
弥夏艾尔跟保镖说了一声。保镖离开房间后,很快就拿着一张纸回来了。
「这是店员的管理名册。」弥夏艾尔奸笑着说道:「罗格先生,我们这里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喔。」
「这就要看你之后的表现如何了。」罗格扫了一眼名册。
「需要帮您影印吗?」
「不用。」
弥夏艾尔把目光转向米洁莉亚,问道:「对了,这位是?」
「你没有必要知道。」
「哦……这样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弥夏艾尔仍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她。米洁莉亚回以一抹微笑。
「打扰你了。」
「您已经要走了吗?」
「是啊。毕竟你『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离开夜店以后,外头一片漆黑,月亮悬在混浊的夜空里。两人上了车,在即将驶离停车场时,米洁莉亚说道:
「罗格,你刚才很有调查官的风范嘛。很有魄力喔。」
「烦死了。」
「不过……」米洁莉亚说道:「好像又回到原点了呢。」
「……是啊。」
对方身在海外,他们根本无从下手。而调查之所以回到起点,并不只是这个原因。
「『夺命者』是军人子女的可能性可能也得排除了。」
「哎呀?我正打算这么说呢。」
米洁莉亚的语气带着些许惊讶。
「能说说你这么想的理由吗?」
「倒不是因为弥夏艾尔刚才提供的情报,我只是想起过去有过类似的案例。我曾抓过一个叫『第二个艾伦』的家伙,他是变身魔术的使用者。那家伙伪装成另一个叫艾伦的人借此扰乱调查。他把魔术刻印刻在自己的牙齿上,因此当时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用了魔术。」
「把刻印刻进身体里是很常见的手法呢。不过居然是在牙齿上。他是怎么做到的?」
「用雷射刻的。有个跟他合作的器材商。」
「现代技术真的进步了呢。」米洁莉亚语带感慨。「所以你认为『夺命者』也一样?」
「对。那家伙将受害者变成婴儿或老人后杀害。他肯定是使用了操控年龄的魔术。这就代表──」
「他可以逆转自己的年龄,伪装成小孩的模样?」
「没错。虽然不晓得札克·诺尔是刻意隐瞒,还是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大致上跟我的推论一样呢。你很厉害喔,罗格。」米洁莉亚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烦死了。」
「别这样嘛。要我摸摸头夸奖你是好孩子吗?」
「不需要。比起这种事,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嗯。关于这点呢。」
「怎样。」
「虽然我刚才那么说,其实我们或许没有完全回到起点。」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一名老太太慢悠悠地在他们面前穿过马路。
「什么意思?」
「你觉得为什么『夺命者』要变成小孩的模样?比起误导整起事件与小孩有关,变身成城里的普通男性更能扰乱调查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
「你想知道原因吗?想不想?想不想啊?」
米洁莉亚用闪闪发亮的眼神凝视着他,就像在期待着什么一样。
「我在开车。快说。」
绿灯亮起,罗格猛然一踩油门加速。米洁莉亚的身子前倾,发出「唔唉」一声。罗格只觉得她活该。
米洁莉亚撑起身体,用一副郑重的语气说道:
「……我认为除了扰乱调查进度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迎击。」
「迎击?」
「他为了狩猎追踪自己的人,故意散播虚假的情报,刻意让人隐约意识到案件和小孩有关。对于『夺命者』来说,我们的行动实在太好懂了。毕竟会去调查军人家属的人就等于是调查官。只要找到调查官之后就能直接处理掉。」
「他打算挑战调查官?」
「对方应该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种说法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过去从来没有犯罪者猎杀调查官的案例。假如罪犯真的这么做了,全国的调查官肯定会群起追捕。那种行为完全就是在自杀。
「管他的。敢来就来吧。」
「真是可靠得不得了呢。」
米洁莉亚话语一落下,就在副驾驶座做起对空气挥拳的动作。
「别闹了。」
「你看好了。不觉得我的身手也挺厉害的吗?」
「完全不觉得。车子会晃,快停下来。」
「真无趣。你就不想和我好好享受聊天的乐趣吗?」
「我已经陪你聊得够多了……」
「对我来说完全不够呢。一起聊到嗓子沙哑嘛。」
「你自言自语吧。这种事你应该很擅长吧。」
「说得太对了!我就算是自言自语也能无止无尽地讲下去。」
米洁莉亚将嘴凑到罗格的耳边。
「这样的话,我就会在你耳边像这样一直自言自语,你接受吗?」
「你做──」
温热的气息拂过罗格的耳际。
紧接着,米洁莉亚便接连道出宛如咒语的呓语。那种酥麻的感觉让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脸颊也跟着发烫。而且不仅如此。她所说的内容实在太无聊了。罗格听着那一段段毫无价值到令人惊讶的话语,意识也逐渐朦胧起来。在几乎快翻白眼的时候,罗格用肩膀把米洁莉亚顶开。
「知道了知道了!我陪你聊就是了!快给我停下来!」
「真的吗?我好开心喔。」米泽莉亚这么说完,又继续碎念下去。
「现在就停下来!」
「要求真多呢。」
「我才不想被你说这种话!」
罗格发自内心说出这番话后,米洁莉亚便装模作样地说了句「我可是很谦虚的呢」,因此他也只能咬咬牙作为回应。
这个可恶的魔女。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
米洁莉亚毫不在乎罗格的表情接着问道。
「就算调查陷入僵局,你也不打算什么都不做吧?」
「……你等一下。」
「哦?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罗格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了通讯设备。
「我们换个目的地。」
◇
即使已经将近深夜,调查局的人仍旧继续工作着。罗格过去曾隶属的第三分署的窗户透着橘黄色的灯光。由于他事先打过招呼,两人顺利地进入署里。虽然调查官和事务员们毫不客气地望向这边,他也只能当作必要之举来看待。
两人所要前往的调查科资料位于地下,罗格与米洁莉亚一同进入后,迎接他们的是摆满整面墙的资料档案夹。
「遇到困难的时候就翻翻资料是吧。」
米洁莉亚细细打量着墙上的档案夹。
「所以你要找什么?」
「你还记得札克·诺尔那里的转移门吧。我要调查的是有没有其他地方也出现过同样的东西。」
罗格从书架上抽出档案夹这么说,便迎来米洁莉亚惊讶的声音。
「从这堆档案里找吗?」
「废话。」
「你还真是个勤奋的人呢。」
「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也一起找。」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可是很柔弱呢。」米洁莉亚卷起衣袖:「你看看我这对像银鱼一样的手,细皮嫩肉的,怎么可能做这种粗重的工作呢。」
「你刚才不是还在说什么自己身手很厉害吗?不要一开口就是谎话。」
「你说我是个爱说谎的人吗?别这样。我最讨厌的就是说谎的人了。光是听到那个词就会起荨麻疹呢。」
「你现在说的话不就是谎话吗?」
罗格实在是无力搭理她,专心投入手头上的工作。那个转移门的刻印很特殊,只要有用在犯罪上,就一定查得出来。他依照年分顺序从头一个个翻找起来。当他大概翻了超过十分之一的档案时,注意到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米洁莉亚大概是认命了,终于也一起动手帮忙查找。她用手指翻着资料,对罗格开口:
「都已经十二点了。你是打算查到天亮吗?」
「在找到前我会一直查下去。」
「真是毅力至上的典范呢。」
「那个转移门还没有登录在档案里,只能自己动手找。」
「你难道不想钻进毛毯里吗?」
「只有你会这么想。」
罗格实在是无言以对。
本来很想训斥一句别再闹了,但她至少有在帮忙工作。她飞快地翻阅资料,以高于罗格好几倍的速度确认。看来她光是瞄一眼就能掌握资料的重点。
「你真的有好好检查吗?」
「这点小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比起把扑克牌堆成六层塔还要容易。」
「不要举这么难懂的例子。」
罗格这么说,同时目光扫过手边的资料,这时不禁停下了动作。
「喂,我可能找到线索了。」
他喊了米洁莉亚一声。
「一个月前发生过一起事件,有个药物成瘾的人在大楼墙面刻下刻印。那个刻印刻得乱七八糟,没能发动效果,因此最后没有酿成大事……你不觉得和札克·诺尔有关吗?」
「什么意思?」米洁莉亚边走边问道。
「一个药物成瘾的人没有理由特地去刻刻印。札克·诺尔是个毒贩。很有可能是他带着某种目的,命令他的客人去刻的。」
「然后呢?」
「我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总之已经找到线索了。我打算去找他。」
罗格将档案夹收起,正要迈步而出的时候,米洁莉亚却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你在做什么?」
「在帮你啊。」
米洁莉亚只是微笑着,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很碍事。」
「罗格。我想帮你省点时间哟。你看看这个。」
如此说道的米洁莉亚从旁边的架子上拉出一本档案夹。纸上印刷着札克·诺尔的转移门照片。
「这是……!」
「看来你的推理是对的。除了这份档案所记载的,还有十六人因为违法设置转移门被捕喔。你要确认内容吗?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米洁莉亚凝视着目瞪口呆的罗格,用手指将档案推了回去。
「……你到底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只是像你一样推理了一下而已。」
「给我说清楚。」
「没什么。就算我不说,『事情』也很快就要发生了。」
米洁莉亚边说边用手拍了拍罗格的肩膀,走过他的身边。
罗格回头望向米洁莉亚,只见到她靠在墙上,看起来像是在放松。
尽管米洁莉亚说是推理出来的,却似乎很有把握即将发生某件事。
「不要给我添麻烦。」
当罗格走向她──
「不用担心。这里不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你要做好外出的准备喔。」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被她偷走的,米洁莉亚将车钥匙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然后扔给罗格。他用右手接了下来。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通讯设备震动起来。
他用单手接起。
『罗格调查官!』
对方极大的音量震撼耳膜。尽管那个人的声音走调而难以分辨,但罗格听得出来是谁。她应该是第三名魔女,识别名为「圣女」的──
「是卡特莉奴吗?」
『是的!罗格调查官!多亏你给的情报,我已经追查到犯人了!我现在正在犯人的藏身处前面监视!』
犯人?藏身处?卡特莉奴说的是真的吗?
「等、等一下!你说的是哪里?」
『商业区迪罗,西三街,牙科附近那栋红屋顶的房子!我正待在附近的建筑物监视!』
「喂!你听我说!」
『店长跟我说他知道一个可疑人物。那个人的名字叫尤迪克。似乎是和札克·诺尔有关的佣兵!他好像很喜欢战斗,经常在各地的战场活动。而且好像还以佣兵的身分参加过净化战争!』
卡特莉奴一口气说完得知的情报。看来她相当激动,彷佛觉得必须在第一时间告知这些情报一样。
「卡特莉奴!你不要擅自进去──」
『犯人的车来了。我要切断通话了。』
「什──」
通话被挂断了。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啊啊!可恶!」
「这应该是陷阱吧。『夺命者』不会这么轻易现身。所以说掉进对方布好的网里的人是她呢。」
米洁莉亚环抱着手臂悠哉地这么说。
「是你设的局吗!」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只是推理了一下而已吗?你自己想想看。想想为什么犯人要设置转移门。调查官可以说是到处都有。既然这样犯人先确保自己的移动手段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要有了转移门,不管是逃跑还是狩猎都会变得很容易。」
米洁莉亚说完,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颈动脉。罗格的目光在那瞬间差点被她的动作夺走,随后立即动身。
移动手段。她说得确实有道理。由「夺命者」的协助者札克·诺尔来布置转移门是很合理的推论。问题在于罗格所提供的情报,让卡特莉奴陷入了危机。他刚将手放在资料室的门把上,背后就传来说话声。
「你要去帮她吗?」
「这还用问吗!」
他回了一句,打开门。脚步声紧紧跟了上来。他加快速度跑过走廊,就彷佛要甩开那道声音,但那道声音还是马上从背后传来。
「我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呢。在她被『夺命者』处理掉之前,我们不如放慢步调吧。」
「你又说这种话!」
罗格大声一吼,眼前突然出现一名事务员。急忙闪避而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踉跄地用手撑住墙壁时,魔女抬眼凝视着他的脸。
「冷静下来了吗?」
「……我还是要去帮她。」
「不管多少遍我还是会说,我不推荐你那么做喔。卡特莉奴可是魔女喔。剥去披在身上的那张可爱女孩的皮,里面也只是头野兽罢了。根本就不需要为她着想。」
「你不也是魔女吗?」
「没错。你变得挺能说的嘛,罗格。」
「是你逼我说这种话的。」
她顿时忍俊不禁。
魔女的嘴角弯起一道弧线。
「你说得对,罗格。看在你这么有趣的分上,我说段往事给你听吧。这是关于你也认识的魔女,她非常厉害喔。在第六分署里的魔女当中,她可是造成最多人伤亡的人喔。」
「不是跟你差不多吗?」
「怎么会。差很多呢。」魔女真心地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我可以继续讲吗?」
「……随便你。」
罗格不屑地这么说完,站直了身子。接着改用小跑步的方式往分署的门口跑去。
「她啊,是被魔术所宠爱的存在喔。只要有所渴望,魔术就会从异界飞过来回应她。就像你们学会说话和各种常识一样,她掌握了一种又一种魔术。你相信吗?她融合的魔术超过一万种喔。」
魔女与他并肩跑在一起,开怀大笑。彷佛真心感到很愉悦似的。
「然后,她就用那股力量去救人。她好像真的备受信赖喔。甚至到了一有情况只要叫她来,大家就能安心的程度。」
「……」
「不过她背叛了所有信赖她的人。」
「为什么?」
罗格原本是不打算回应的,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城镇附近的火山开始活跃起来。要是喷发了,会是一场灾难。所以大家就找上了她。毕竟以她的能力,阻止火山喷发也是小事一椿。她的能力就是强大到这种地步。然后──」
魔女就像是在说悄悄话似的将手指轻抵在唇前。
「她失败了。准确来说是什么也办不到。据说是无法掌握火山口的动向。总之,她没能使用魔术──也许是压力很大吧。毕竟那里是她的故乡呢。」
「然后呢?」
「所有居民都认识她,因此没有任何人逃走。他们以为她也能想办法解决那一回的危机。看到岩浆流下山可能还以为只是场余兴表演什么的。最后全死光了。」
两人来到事务员专用的出入口。罗格将管理卡插入读卡机,打开门之后,混浊的夜色再次迎面而来。一阵强风扑面而至,让人反射性地眯起眼。
这时,魔女将脸凑向罗格。
「听完这段往事,你有什么想法?还觉得有必要救魔女吗?」
她用那对湛蓝色的眼眸窥视着罗格。她的嘴角依然挂着笑意,眼神却闪烁着光辉,好似意图窥探罗格内心深处的想法。
「……我哪知道。」
罗格甩开她的视线,这么说道。
◇
车子驶入那栋房子的庭院,停了下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是尤迪克。他身穿灰色大衣、戴着帽子,使人看不清他的脸。卡特莉奴从院墙边稍稍探出头,在心中请求精灵帮忙。
(精灵,能帮我把那个人的帽子拿下来吗?)
当然,所谓的精灵并不存在。
很久以前,魔术研究还没有进展的那段时期,卡特莉奴就是如此称呼她的魔术。即使到了现在还是这么称呼,因为她觉得这样才更符合「圣女」的形象。
只要她轻声低语,魔术就会为卡特莉奴效力。魔术在她眼里是以光芒显现的。光球聚集起来,撞上尤迪克的帽子,把帽子打落到地上。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旁人眼里,大概只会像是一阵风吹过。
随心所欲地操控魔术,对卡特莉奴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需要咏唱繁复的咒语,也不需要记忆魔术的刻印,只要「开口说话」就足够了。
尤迪克弯下腰,想捡起帽子。
(再下去一点点就能看到脸了……)
卡特莉奴不禁发出轻呼。
尤迪克的脸被布包覆着,只有眼睛的部分挖了洞。那是一对金色的眼眸。他的眼睛咕噜一转,看向卡特莉奴藏身的地方。
──被发现了。
在那一瞬间,飘浮在四周的光球开始环绕这个房子。
(怎么会!)
不,这并不是卡特莉奴命令的。仔细一看,发现房子周围的道路竟然都刻了刻印。刻印的纹样几乎与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痛!」
一股剧痛窜过卡特莉奴的背。
回头一看,发现半透明的白墙从地面冒出,将整个房子包围起来。墙对面的景象摇摇晃晃,看起来就像是透过液体观看一样。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触墙面,立即感到一股像是被火烧一样的疼痛,惊得连忙缩回手。
(这是……)
「这叫『无效领域(Close)』。效果是生成绝对无法从内部逃出去的墙。」
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尤迪克已经站起身子,正望着卡特莉奴。
「你、你想杀了我吗?」
「尽管我并不想杀掉像你这样的人,从结果来看应该会变成那样。」
「我、我要逮捕你!你就认命吧!」
既然尤迪克完全看轻了自己,那么就有机会。卡特莉奴能够自在地操纵魔术,也就是说,她甚至能直接干涉对方的魔术。
(精灵,请停下来!)
卡特莉奴在心中如此祈祷。
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
那层半透明的墙依然包围着四周。
「怎、怎么会这样!」
尤迪克看着卡特莉奴,耸了耸肩膀。
「这个范围内的魔力全都固定成那道墙了。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么,这里用不了魔术。」
卡特莉奴瞪视着尤迪克。不过她无法让尤迪克收起笑容。
「喔,我可不打算靠近你。万一留下什么证据就麻烦了。」
尤迪克说完,从胸口掏出打火机,然后将它丢到眼前的草地上。草地似乎被淋过油,火势迅速地蔓延开来。
「没事的,如果是魔女一定能活下来。不过前提是你真的是魔女。」
尤迪克往房子的暗处走去。转过转角后,那娇小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啊!你等等!」
卡特莉奴追了过去,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不是说这里没办法用魔术吗?)
环顾四周,房子除了墙壁之外,没有任何能够藏身的地方。
「怎么会……」
草地燃烧着,劈啪作响。
整座庭院被染成了一片赤红。
即使躲进屋子里,也没有办法拖延时间。不,也许将水放满浴缸还能起作用──想到这里,卡特莉奴停止了思考。
(这是赎罪……对那些人的赎罪……)
因为卡特莉奴的错而死去的故乡之人。
如果不是卡特莉奴,他们也许还能得救,而卡特莉奴没能帮助他们。
一闭上眼,便能清晰回想起他们临终前的模样,就如同那场悲剧才刚发生一样。被熔岩吞噬的城镇,就宛如浇水的沙堡一样缓缓融化殆尽。
一股剧痛流窜于胸口。那些人当时一定很痛苦、一定很害怕吧──然而卡特莉奴却……
「……我应该死去的。」
火舌已经逼近至眼前。
就在卡特莉奴正要拭去满溢而出的泪水之际,一团黑影从火焰中朝她冲了过来。那团黑影抱起卡特莉奴,拉着她往远离火海的方向移动。
「为、为什么……」卡特莉奴问道。「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这个魔女……调查官……」
「……反而是我想问你。为什么要跑来这种地方啊?」
罗格叹了口气。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还滴着水。
「我跟附近的住户借了水管。」罗格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卡特莉奴身上。「这样多少能挡点火。我们快出去。」
「没、没办法。犯人说那是绝对逃不出去的墙。而且在这里也没办法用魔术。」
「……真的假的啊。」
罗格一脸焦急地打开房门,冲进屋里后很快又走了出来。
「不行,水源的总开关关住了。可恶!对方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
看着破口大骂的罗格,一股罪恶感让卡特莉奴的胸口一紧。她垂下眼眸。
「……对不起,调查官。」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
「……但是……」
「是我自己想来的。你没理由跟我道歉。」
「……调查官。」
「好了,别说丧气话了,我们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犯人刚才还在这里对吧?他是怎么离开的?」
「我不知道。我看到他躲到那面墙后面就消失了……」
罗格咂了咂嘴,开始用手四处摸起墙壁。
「……有什么线索吗……有没有什么线索……」
「米洁莉亚呢?」
「啊?」
罗格露出极为厌恶的表情。
「那家伙根本不想来。她现在悠哉地待在车子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卡特莉奴说道。「我是说,我们请米洁莉亚帮忙想逃脱这里的方法。」
「你没失去理智吧?她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帮我们。」
「我不知道。但是,在历任的调查官里,她看起来最喜欢你。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米洁莉亚和调查官聊得这么开心。」
(插图011)
魔女米洁莉亚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她会立即舍弃自己毫无兴趣的人。脸上戴着满是笑意的面具贴在脸上,毫不留情地将人推下悬崖,不会有丝毫迟疑。然而看在卡特莉奴眼里,她对罗格的态度与以往截然不同。
卡特莉奴并不在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不过,她希望眼前的调查官能够活下去。
「请打给米洁莉亚。我来跟她交涉。」
◇
罗格将自己的通讯设备交给卡特莉奴。响起第一声铃声,米洁莉亚就接通了通话。
「米洁莉亚。」
『哎呀?这不是卡特莉奴吗?状况还好吗?』
听到通讯设备的另一头传来一如往常的轻佻语气,罗格感到一阵烦躁。然而两人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人。
「我们的四周被墙壁围起来,出不去了。」
『用你擅长的魔术逃出去就行了吧。用「空间转移」、「遁地(Dive)」,我想想,也可以用「飘浮(Floating)」越过墙。办法要多少有多少吧?』
「没办法。魔术被封住了。」
『那就麻烦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完全束手无策呢。』
「米洁莉亚──他会死的。」
通讯设备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那他也是为你而死的。我有阻止过他喔。』
「──唔!你这个人的性格真的很扭曲!」
『没有你那么严重呢。』
卡特莉奴狠狠咬紧牙关。
「请帮帮我们。你一定很快就能想出方法让我们逃出这里对吧?」
『哎呀,就算是我也没办法马上想出来。大概需要三天吧。』
「请不要再捉弄我了!」
『真没礼貌。我可没有捉弄你的意思。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只要一看到你,就会忍不住想捉弄你。我想一定是因为那个「圣女」的称号跟你实在太不搭调了吧。』
「米洁莉亚──!」
「我很喜欢老实人喔,但是我讨厌你。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圣女』卡特莉奴?什么都拯救不了的可悲魔女小姐。」
罗格再也忍耐不了。他从卡特莉奴手中夺过通讯设备说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就要看时间、场合,还有对象喽。』
「你是跟卡特莉奴有仇吗?」
『倒是没有。不过你呢?想必不用多说,只要继续留在那里,你的死将成定局。很遗憾,你到最后一定会恨她吧。没什么好羞愧的,那是很自然的事。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呢。不过嘛,毕竟我们一起办过案,我倒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你真的很烦。」
罗格打断魔女的话。
真的很不爽。不论是擅自认定自己的结局会如何,还是被她诱导着放弃某个人,全都让他感到很火大。难道魔女以为自己会乖乖任她摆布到底吗?米洁莉亚抛来的话语在罗格体内乱窜,激起近一步的反应。
「我什么都愿意做,快帮我『们』!」
罗格这么说道。
声音宛如一场幻觉般消失了。彷佛呼吸声、衣服的摩擦声,甚至连魔女的存在本身都消失一样,一切都归于寂静。罗格在这时在察觉到身旁的卡特莉奴正在看着自己。她听得目瞪口呆。看到这副模样,罗格这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自己刚才对一个魔女发出了怒吼。
然而因愤慨而沸腾的脑袋依然没有冷静下来,他对着安静下来的通讯设备质问:
「喂?你有在听吗?」
米洁莉亚没有回应。罗格一度以为她挂断了通话,过了一会儿,声音传了过来。
『……我有听见喔。还真是令人惊讶呢。看来你已经忘记那时候的痛楚了。』
罗格没有理会她讽刺的语气。
「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你说什么都愿意做真的没问题吗?我真的什么要求都会提喔。我想想,比如说──』
「别浪费时间了,快点说。我什么都答应。」
『唉,罗格。你那么想救她的理由是什么?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并没有。只是我也讨厌像你一样的人而已。」
『常常有人对我这么说呢。不过光是这种理由──』
「这样就很足够了吧。」
罗格挤出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一样。
「与其让那些令人火大的家伙得逞,我还不如去死……!」
他的视野染上一片赤红,耳中还听到了宛如玻璃碎裂的声音。也许是通讯设备的萤幕出现了裂痕。尽管火焰开始在视野边缘闪动,他还是默默地屏息倾听,依稀能听见通话另一头微弱的呼吸声。随后米洁莉亚说道:
『……既然如此,就让我毁掉你的精神吧。把你变成一个会听任何人命令的人偶。然后摆在第六分署里。这样我们就能无限趋近于自由地行动了。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就这么做,魔女。尽管来!」
罗格几乎是下意识地这么回答。他完全没有思考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脑海中就只有对于这个魔女的怒火。
『好!那我就帮你们逃出来吧!』米洁莉亚的语气又恢复了轻快。『既然那是无法使用魔术的空间,能让「夺命者」消失的方法就很明显了。某个地方应该有秘密通道。我想一定是类似人孔盖之类的地方。他应该就是靠那个进入地下,再移动到外面的路上。我想那条通道应该不长,找找靠近魔术墙附近的地面可能会有线索。』
卡特莉奴跑了过去,用几乎是匍匐在地的姿势,开始用双手在周围的地面四处摸索。然后她喊了声:
「找到了!」
那是一处杂草茂盛的地方。卡特莉奴一把一把地拔除杂草,地面出现了一个涂上迷彩的盖子。
罗格没有挂断通话,直接将通讯设备塞进口袋里,伸手去掀那个盖子。盖子喀啦一声打开,里面还有座梯子。
口袋里传出声音。
『看来你们找到了呢。』
罗格回头一看,火势已经蔓延到屋子,只有这一处还没有被火焰吞噬。
他先让卡特莉奴下去,接着才顺着梯子往下爬。灼热到好似要烧伤皮肤的热浪被隔绝开来,气温顿时骤降。当他的双脚终于踏上地面,便看到眼前出现一条很短的通道,宽度勉强能让一个人通过。
两人沿着通道前进,卡特莉奴再次握住梯子,然后停了下来。
「……对不起,罗格调查官。都是因为我太轻率了。」
「刚才我已经听过了。」
「说得也是……」
攀登梯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两人爬了上去。然后当他们打开盖子,便见到米洁莉亚从正上方俯视他们。
「两位浑身都是烧焦的味道呢。」
她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
联络警方与消防人员以后,三人坐上了车,但是全都沉默不语。罗格完全没有开口的念头,一旁的卡特莉奴一脸沮丧的模样也表露无遗,而坐在后座的米洁莉亚只是面带笑容,什么也没说。她可能总算懂得收敛了。不过这种态度也让罗格烦躁得无法忍受。
(虽然早就知道这家伙烂透了,没想到竟然烂到这种地步……!)
火海──当时都已经陷入险境,她竟然还能对卡特莉奴说出那种充满恶意的话语。实在无法容忍。
她到底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来?
「喂──」「唉──」
罗格与米洁莉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先说。」「你先请。」
米洁莉亚摇了摇头。
「你先说吧。我要说的不怎么重要。」
「好,那我先说了。你给我向卡特莉奴道歉。」
卡特莉奴顿时抬起脸来。
「调查官,其实我不……」
「不,这是我自己在意的事。你一定得向她道歉。」
「这样啊。」米洁莉亚说道:「对不起,卡特莉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或许你无法原谅我,但是我的歉意是真心诚意的。」
米洁莉亚低下了头,看起来非常干脆。
「……你真的这么想?」
罗格无法相信。她该不会只是和平常一样在说玩笑话吧?
米洁莉亚的脸被阴影遮掩,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会这么想也没办法,但我是认真的。」
「我没办法相信你。突然转性了?你又在盘算什么?」
「我也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刚才确实说得太过火了。我越线了。」
说完,米洁莉亚闭上了眼睛。
「你何止是越线。」
「……调查官,真的没关系了。」卡特莉奴望着罗格说道:「全都是我的错,米洁莉亚会那样说我也很正常。」
「可是──」
「我是『魔女』。哪有给凡人安慰的道理。」
卡特莉奴冷淡地这么说。脸上的神情与平时缺乏自信的模样截然不同。那对翡翠色的眼眸带着强烈的意志望向罗格。
(原来她也能摆出这种表情啊。)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罗格话语一落下,车内立刻被沉重的气氛笼罩。面对这种状况,米洁莉亚以往常的语气开口。刚才那副值得赞赏的态度已然烟消云散。
「啊,对了。你们两个在逃离那个地方的时候,我闲着无聊就在附近晃了一下,结果找到了一点东西。」
米洁莉亚滑开通讯设备的画面,将萤幕展示给两人看。罗格隔着肩膀瞄了一眼画面。
那是转移魔术的刻印──转移门的纹样。刻印刻在路树的根部,大约有一个篮球的大小。不只是转移魔术,所有以刻印施展的魔术都是依据刻印的尺寸来决定效果范围的。以这种尺寸来看,大概只有小孩能够通过。不过──
(如果是「夺命者」就过得去是吗……)
「夺命者」在使用了秘密通道以后,应该就是透过这个转移门离开的吧。
「他利用了札克·诺尔,大概从好几个月以前开始,就一点一滴地在市区刻下那些刻印了吧。」
米洁莉亚将通讯设备收回口袋。
「要不要再回去那个资料室找一遍?」
罗格沉默地摇了摇头。
对付调查人员的陷阱,以及为了逃脱而准备的转移门。札克·诺尔让自己的顾客设置的数量应该不会太多。毕竟他们刚才所见的魔术并非普通人能够使用的。对方只不过是将顾客当作诱饵来使用。
也就代表顾客去刻划刻印,纯粹是为了让自己在设置完转移门之前争取时间。而如今转移门已经完成,就算去调查那些案件,恐怕也无法追查到与「夺命者」相关的线索。
──长打。
罗格的脑海中浮现这个棋类规则的词汇。
就算继续追下去,犯人也只会借由无数转移门不断逃走。
(要向其他分署请求支援吗?不,没办法……第六分署的存在已经被下令保密了。)
罗格甚至开始觉得窗外川流而过的的景色中,藏着那家伙刻下的刻印。不论是树木、墙壁,还是地面,看起来全都变得很可疑。
他现在所需要的并不是灵光乍现,也不是线索,而是人手。
假如能动员三百人澈底搜寻这座城市,犯人肯定无路可逃。然而魔女已经参与了这次的调查,这种手段就无法使用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唉,罗格。」
「做什么?」
他的语气不由得变得有些粗鲁,米洁莉亚却毫不在意地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谈谈你刚才答应我的要求。」
罗格忘了,不对,应该说想忘掉──摧毁精神,她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如果她想做的是会触犯到「项圈」的行为,那罗格应该还有救,不过已经毁了好几名调查官的米洁莉亚,绝对不可能忽略这点。正当罗格感到自己的胃传来阵阵刺痛时,米洁莉亚开口:
「等回到署里再谈吧。可以吧,罗格?」
「……好。」
罗格光是回答就已经竭尽所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