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场骚动后过了一星期。

我说了声「我回来了」,床上的克罗妮卡便回应「欢迎回来」。

帮身穿白色睡衣的克罗妮卡量了体温,再把买回来的药用葡萄酒与晚餐给她。

「谢谢你,不过一直被当病人,我也觉得有点烦了……我已经不咳了,也不再发冷。莱纳斯,你太担心我了啦。」

克罗妮卡说完便掀开毛毯,在床上手舞足蹈。

「比起你的感觉,我更相信体温计。反正我们还没办法出发,你就好好养病吧。」

接着我咬了一口用一便士在摊贩买的蟹肉馅饼。

「那么……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发呢?」

「就说快了啦……应该吧。」

我含糊回答催促我的克罗妮卡,与此同时,视线也看向桌上的地图。

可能是锁国长达千年的禁海令解除后引发的反动。大多数革命后兴建的港湾城市都有整齐划一的街道,还有国内最密集的铁路网。

但不论交通多么便利,依然有一段距离,需要不少旅费。靠我目前的「正当」工作,根本筹不到这么多钱。

「依芙琳。」

「叫我吗。」

声音听起来心情不悦的女仆依芙琳从床下的阴影中滑了出来。她手上拿着笔和写到一半的信纸,刚才似乎正在写要寄往首都的报告。

我将她的晚餐,还没碰过的另一串蟹肉馅饼递给她,同时询问正题。

「你那边有没有机会?能向军方报帐吗?」

连道谢都没有就嚼起馅饼的依芙琳冷淡地回答。

「石沉大海。我向上级报告抓到一名俘虏,结果却没套出有益的情报。所以追加的资金跟零用钱差不多。」

俘虏指的是前阵子与她大战的帕托莉泽。离家出走的她才刚加入骑士团不久,似乎只靠着书信接收指令与跑腿费。克罗妮卡的左眼也读取过她的内心,很遗憾,她似乎没有说谎。

「我会继续申请,不过暂时还得靠你赚钱。听明白的话就拿出一点志气来,穷鬼。」

嘴上不饶人的她,三天前才丢了服务生的兼差。她愤慨地觉得自己明明没有打破盘子,却绝口不提自己的脾气又臭又硬。

……还有件事她更是三缄其口。她丢了兼差后,隔天镇上所有的咖啡厅都立起牌子,上头有她的名字与肖像画。还注明为何拒绝雇用她,并且警告她会泡杀人红茶。

正好在同一时间,刚才提到的金发女从依芙琳的黑影中探出头。

「你们似乎有困难呢!」

「没人叫你。」

依芙琳瞬间往后赏她一记跳跃脚跟踢。帕托莉泽急忙潜入黑影中躲避,然后再次从依芙琳的身后探出脸来。

「等一下、暂、暂停!你的反应已经不能叫冷漠,简直是要我的命嘛!」

「你发现了啊。」

黑色裙摆翻飞,依芙琳白皙的脚刀一闪而过。金发的帕托莉泽潜入黑影躲避,又再度探头。

两人上演一场打地鼠游戏后,帕托莉泽整个人终于离开了黑影。

「啧,我应该已经抽了你不少血,想不到你还能动啊。」

「不……我贫血……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失、失礼了。」

然后,帕托莉泽步履蹒跚,一头栽在克罗妮卡坐着的床上。下巴就直接靠在她的腿上,像头搁浅的海狮一样瘫倒。

「一直欺负她也太可怜了,依芙琳。你看她虚脱成这样。」

见到克罗妮卡像是在抚摸自己养的猫一样,依芙琳的气势多少也被削弱了,像利剑一样高举的脚也随之放下。

「算了,无妨。反正随时都能杀她,就让她讲几句遗言吧。」

精疲力竭的帕托莉泽在催促下,慢悠悠地开口。

她表示已经无意再听命于骑士团,而且有个颇具建设性的提议。

「但可不是免费的喔。」

「那就以在我面前呼吸的权利当作交换条件吧。快招。」

「……别闹了,依芙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我忍不住插嘴。结果帕托莉泽那微妙地变得湿润的火热视线望向我这里。

「那、那么莱纳斯,你再和我约会一次吧──好痛!好痛好痛──」

「啊……抱歉,不小心的。谁叫你突然乱讲话。」

松开掐住帕托莉泽臀部的手,克罗妮卡嘴里说出毫无歉疚之意的道歉。

帕托莉泽似乎这才放弃挣扎,切入正题。

「租一辆马车前往海边就好了。」

「这道理我懂。问题在于,光靠这个没骨气穷鬼赚的钱──」

只见帕托莉泽取出了黑底金边装帧的证件,然后说道。

「谁说需要花钱了。」

2

晴朗的早晨,从树木枝桠间洒落的阳光反射在崭新的桌巾上。但不知是否多心,与脚边磁砖上像是烧焦的煤灰呈现鲜明的对比。

这间时下流行的咖啡厅露天雅座面对运河。目前是有钱有闲的女士聚会的时间,不过坐在我对面的既非克罗妮卡,也不是帕托莉泽。

「点餐就这样。你也要点什么吗,莱纳斯?」

「咖啡就好了……话说你有什么事找我?」

纯论外表的话,就是个秀丽的黑发女仆。依芙琳将菜单还给店员后示意对方退下,不知是否我多心,总觉得店员有点害怕。

今天早上,她说有话要找我谈谈。目前我们两人坐在这间时髦咖啡厅,但是气氛显然不适合开口。

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咖啡杯端到我面前后,她才找到开口的契机。

「那丫头说过,下一个目的地是大海吧。」

「然后呢?」我催促她说下去后,她微微眯起冰蓝色的眼眸。

「她要去海边做什么呢。」

「谁晓得,你不会问本人?」

「你也知道她的眼睛,还有要让她开口有多困难吧。」

我喝了一口咖啡,掩饰无法反驳的苦涩。

「根据我的推测,你们的目标是不是大海的另一侧?」

准确来说不是我,而是克罗妮卡,但她的确说中了。

「你的反应我就视为肯定了。出于立场,我无法同意,但我也不打算立刻送她去坐牢……实际上我们真的抓到了骑士团的团员,所以那个女孩的确很有用。」

因此,女仆打扮的军人依芙琳表示,还想再利用她一下。

「你去劝劝她留在国内。如此一来我就不会对你们不利。」

「……我去劝她?」

讲起来就一肚子火,自从我遇见克罗妮卡后,一直被她耍得团团转。我不认为自己能说服克罗妮卡。如实告知依芙琳后,她却一脸错愕地开口。

「啊……算了。反正如果你们要出海逃亡,那我就只能来硬的。我已经劝过你了,要是你敢妨碍,诈欺师,我连你都不放过。」

用不着她警告我也知道。抵达海边后,我就能依照约定取回记忆。这才是我的目的,从一开始我就懒得管那家伙之后的命运。

咖啡喝了大约一半时,「话说……」依芙琳开口了。

「莱纳斯,你有姊姊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刚出口,我就发现这是个蠢问题。能够揭露我过往的,就只有一个管道。

「这样啊。」

但是依芙琳只是简短低语后,就不再继续追究。

既然没兴趣,又何必刻意提起呢?在我开口抗议之前,店员再度现身表示「让您久等了」。然后端上桌的是──

「……喂,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那丫头曾经吃过,所以点来尝尝看。算我请你的,来吧。」

白色鲜奶油和水果在硕大的圣代杯中堆得像小山一样。话说到这里,依芙琳以大汤匙在顶端舀了一口送进口中。但是她随即皱眉,端起我喝到剩下一半的咖啡就往嘴里送,然后丢下一句话。

「我还是讨厌甜食……剩下的都给你,真的,别客气。」

依芙琳说完擦了擦嘴角,把钱留下后便消失在黑影之中。

……被独自留下的我之后胃撑得有多么难受,就不用多说了。

3

规矩的马蹄铁声在大街上的某个门前停止。

摘下鸭舌帽后,中年马夫走下车座,礼貌地鞠躬。帕托莉泽以熟练的优雅动作,向马夫秀出黑色证件。

帕托莉泽•乌修肯,她是乌修肯家族的独生女。她家也是过去备受三大贵族宠爱的南部四大公家系之一。

即使老家的势力已不及王国时代,但目前依然拥有广大的领地。根据她本人表示,在革命后仍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富裕阶层。

「所以我当然有共和国马车协会的VIP通行证啊……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可没忘记从父亲的钱包中顺走呢。」

见到她洋洋得意、桀骜不驯地微笑,我有些佩服地说道。

「想不到你意志这么坚强啊。对了,你知道老家的帐号吗?」

「你随口打听什么啊,笨蛋。」

话刚说完,娇小的靴尖便使劲踹向我的小腿。

从之前的穷酸旅店来了个大翻转,我们目前坐上高级到难以想像的马车。旅客马车业协会的生意近年来受到蒸气铁路的冲击。他们赌上未来,改向富裕阶层提供全新的服务。以年会费两千镑的高价提供定额利用制度。凭证就可以自由地租借高级马车,前往大陆上几乎所有的都市。

「这些座位全都是真皮耶。还有悬吊是什么材质啊,完全不会晃呢。」

「简直是暴发户的兴趣,没意思。」

「车内好宽广,内装也好棒!啊,还有饮品服务呢!唉,莱纳斯,帮我端可可亚来。」

「不好意思,各位是不是至少该向我道个谢呢?」

依芙琳完全无视,克罗妮卡则是沉浸在豪华的车厢内装中。我倒是有点同情帕托莉泽,轻声向她道谢。结果她紧紧搂住我,我只好将她推开,烦死了。

不久后传来短促的马鞭声,双驾马车的车厢缓缓地动了起来。

帕托莉泽坐立难安地坐在我身旁,依芙琳翘着脚不发一语。至于红雪色头发的克罗妮卡则背对着我,尽情享受车窗外的景色。

这趟旅程即将迎向终点。

克罗妮卡究竟与一般的贵族有什么不一样?为何她会是别人口中的癌细胞,遭人追杀,还与〈王〉的复活有关?还有流入我体内那莫名其妙的黑暗到底又是什么?

旅程快要结束了,可是我对她依旧一无所知。

放在我腿上、那顶她送给我的帽子突然进入了视野。

……果然还是跟我不搭呢。因为这股情感与诈欺师不符。

这个时候,坐在我身旁的帕托莉泽说了声「话说」,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那个,威……莱纳斯,你会觉得口渴吗?」

「嗯?噢,也好。那就帮我拿点喝的来吧。」

我指向设置在车内前方的饮料架。帕托莉泽顿时露出开朗的笑容,端来一瓶密封的柠檬水。

似乎是发现了我们的互动,坐在对面的依芙琳微微扬起视线。随后……

「来,依芙琳。你想喝咖啡吧?」

「谢了,丫头……时机太完美了,反而让我有点火大。」

黑白女仆依芙琳有些不知所措,面无表情地接过咖啡后饮用。

看到她的态度,帕托莉泽忍不住开口抱怨。

「真是的,哪有女仆会坐着等别人服务啊。不过这也不能怪你,因为你看起来似乎不太会做家事。」

「啊?我哪有不会做,只不过关于擅长与否有清楚的区别而已。」

「哦,是吗?那你擅长什么?」

「杀人与泡茶。」

「将这两件事相提并论显然不太对劲吧……不过你对茶艺有自信吗,唔嗯,那我倒是可以尝尝看。正好我现在也口渴了。」

「等一下。我跟你说,我真的是出于善意劝告你,最好还是不要尝试……」

冒着冷汗的克罗妮卡还来不及劝阻,依芙琳便从座位起身。她似乎还很得意,从黑影中取出了茶具组。

「别客气,趁你还活着的时候,我特别让你品尝。」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不过好吧,让我见识你的手艺。」

几分钟后,帕托莉泽高雅地端着握把,才喝一口就面如死灰地僵住。依芙琳从她手中轻轻接过茶杯,自己一饮而尽。

「嗯,这茶果然就跟你一样,美味得不得了呢。」

见到这个女仆满口胡言乱语,我想起前几天的对话。

克罗妮卡想逃到海外。如果不劝她打消念头,依芙琳真的会按照自己的警告,不惜来硬的。

……可是那又怎样?反正都和我无关,拿到钱就是分道扬镳的时刻。只要我达成约定,她之后的结局关我什么事?我又不痛不痒。

我反而觉得痛快呢。这个难以处理的心中大疙瘩一直纠缠我,如今终于可以说再见了。

「……」

叹了一口连我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气,我把手肘靠在窗框上,眺望外头的景色。

不知不觉间,天空乌云密布。随后冰冷的雨水也来拍打车窗。

开始下雨了。

车轮溅起泥水,雨滴沿着车窗流下。潮湿的灰暗景色让我想起了那一天。

我想起往事。彷佛在回忆故乡的家,又彷佛在确认自己的容身之处。

──那一天,同样也在下雨。

冷冷的冰雨在窗外胡乱地拍打。我长吁一口气,将染血的匕首放在桌上。还带有余温的血从染得鲜红的床单流下,弄脏了地板。

匕首在她的喉咙深深划开了好大的口子,就像是另一张嘴。从中发出的模糊声响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对背叛所发出的憎恨。

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热意与虚脱,并且确信有某种决定性的事物,就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灵魂之中。

我动手了。我用这双手,亲手杀害了姊姊,杀害我唯一的家人。

半个病人的她无法自理生活,需要有人照顾。她对我而言很碍事。

偏偏她还老是满口仁义道德的空话,以我的监护人自居,看了就烦。

她是我的至亲。而且正因为是至亲,我在深层的情绪才无法原谅她。

我染血的手随意抓出桌上玻璃瓶内的储蓄,硬币在沾满血污的瓶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萦绕在鼓膜的那个声音,有如天地不容的福音,从那一天开始诅咒我的人生。之后,我便踏上无法挽回的道路。

为了钱,我可以不择手段,毫无良心可言。即使我以最卑鄙的方式背叛自己最爱的姊姊,也丝毫没有罪恶感。我是无可救药的坏人。

从此以后,我就是诈欺师,莱纳斯•库格。

4

搭乘马车整整旅行了两天。抵达目的地时,雨势早已停歇。

位于西部海岸的众多港湾城市,是持续扩大的远洋贸易与文化交流的最前线。不论在政治或经济方面,可能都比首都所在的国内中枢地带更加重要。克罗妮卡的目标,也就是前往蒸气帝国的航班,同样是从这些港都出发。

不过我们却在抵达前走下马车,还偏离了整齐的街道。

踩在混有沙子的草地上,感受海风存在的同时,我们朝着几座丘陵之外的景色走去。我对走在前头的娇小背影喊道。

「喂,港口在那边啊。」

「没关系,我想先看看沙滩。」

我已经习惯她的一时兴起了。走在一旁的依芙琳突然低语。

「海里究竟有什么啊?」

「当然是海水啊。我是第一次来,你也是吗?」

这个国家的人大半都从未见过海。这里再说明一次,原因是王国时代的锁国政策,禁止人民进入海岸往内陆四哩的范围内。可能是出自这个原因,即使革命成功后,还是有很多人依然与大海无缘。

「呵呵,两位显然不太清楚。大海非常宽广,还有会鸣叫的海鸥呢。听说情侣们在海滩上追逐,是目前最新的流行喔。」

「……原来你也是第一次啊。」

在我们没营养地瞎聊之际,克罗妮卡转过身来,笑着开口。

「我想看看夕阳。」

她的胸口系着蕾丝缎带,身穿白色罩衫搭配黑裙。焦褐色的长靴轻轻踢着沙子,同时她也像是在唱歌似地说道。

「目睹红宝石色的火球,在水平线的彼端溶入银色的大海以后合而为一。然后听着海浪的声音,赤脚感受沙滩的热度,再卯足劲跳进去。我的梦想就快实现了,很棒吧?」

「……或许吧。」

当我们终于见到大海,已经是过了正午、太阳正好大大西斜的时候。

从白色丘陵的顶端所看到的,是橘红色的天空,以及深蓝色的大海原。

海浪的声音回荡,迎面而来的海风化为实感,深深地渗入皮肤。

水平线穿过视野两端,无穷无尽地延伸。让人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宽广的事物。

「好漂亮的景色!来吧,莱纳斯,和我一起在沙滩上你侬我侬地追逐──」

「拜托你察言观色一下。」

依芙琳使劲一拽帕托莉泽的金发,口出抗议。

我没理会她们两人,望向克罗妮卡。结果……

「咦?……克罗妮卡,喂!」

她已经完全不理我们,迳直从小丘往下冲。跑向沙滩、跑向拍打的浪花、跑向彼端宽广的大海与夕阳的境界线。

松开鞋带的靴子早已连同袜子一起脱下。她将裙摆撩到大腿,毫不犹豫地拨开海浪,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插针一样,逐渐陷入鲜明的夕阳海面。

单凭肉眼也看不到那么远、那么深邃的地方。难道对她而言并非如此吗?

她一直站在波浪中,凝望位于遥远水平线的彼端、那永远持续的故事,并且感叹。

「……好漂亮。」

我也走下沙滩,以有如赞叹的呢喃对着她娇小的背影开口。

银色的发梢弹开闪闪发亮的浪花。一如预告,她背对燃尽的火红水平线,露出开朗无比的微笑,像镜子一样回望我。

「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多亏有你,我的旅程终于能结束了。」

听得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因为她的声音一反常态,正在颤抖。

睁大的紫水晶眼眸不舍地泛泪,肯定不是我看错。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莱纳斯,你可以再答应我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拜托你。少女声音清脆地说出开场白,然后接着说道。

「杀了我。」

(插图013)

5

「那个……是我听错了吗?」

「好好看看场合,拜托你闭嘴。」

依芙琳叹了口气后就展开黑影。帕托莉泽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被黑影吞没。

但我已经无心理会旁边两人的小插曲。我感受到强烈的耳鸣,同时呆呆站在原地。视线离不开被海水浸湿的克罗妮卡脸上的紫水晶左眼。

「……你在说什么?」

我不可能听错,她确实是这样告诉我的。

「就是这个意思。在这里,亲手杀了我吧,莱纳斯。」

静静拍打海岸的波浪,渐渐沾湿了我的鞋尖。

「你的脸上充满了疑惑呢。这也不能怪你……好吧。如果你想知道也无妨,毕竟已经到了最后一刻了。我把我之前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她的话刚说完,我突然产生四周的海浪声逐渐远离的错觉。

「我不是平民,但也不是贵族──我是杀死长生不死的〈王〉的癌细胞,这才是我的真面目。」

在我哑口无言的同时,紫苑色的光芒正摇曳着。

「〈真理义眼〉。」

如同先前的黑暗浊流,再度透过视线流入。

我既无法理解,也没有共感的余地。这片黑暗既空洞又莫名其妙,再度封闭我的视线──不过,我感觉到这一次与上次在列车内的时候有点不一样。

没有上下左右与天地之分的虚空中,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克罗妮卡的声音。

『这里是我诞生的故乡。而这里……就是这里,是长生不死的〈王〉的本身。』

──黑暗中,失去形体的无数不明事物在痛苦中挣扎扭动。

这些都曾经是人类。现在则是逐渐被消化、记忆与情感的残渣。众多即将融化成黑块的精神发出模糊的鸣叫声。

透过少女共享的记忆,我立刻接连理解了。

这里并非现实,在现实中不占有任何空间。

事实上,〈王〉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就是这样,而这才是长生不死的〈王〉的个中秘密。从一开始就没有这号人物,所以任何人都无法杀死,而且长达千年都永生不死。

贵族们的贵血因子中含有不均等的〈王〉。这种不存在的生物透过血液,持续吞噬死在贵族手上的平民灵魂……寄生君主就栖息在这片大陆人类的体内基因中。』

因此贵族等于细胞,他们的任务是组成〈王〉的一部分。同时扮演负责向无形之主提供必需粮食的角色,以维持其空虚的存在。

我刚才就目睹了〈王〉消化到一半的粮食。

『死者的一切,包括记忆,情感,精神……和我左眼目睹之物相同。这些都是人类的灵魂──所以贵族才会不断蹂躏、杀害平民,让灵魂从肉体分离。再透过血液,源源不绝地输送给主人享用。这就是贵族的任务,他们都是毫无自觉的奴隶。』

我在惊愕之中,被迫理解过去王国的真相。

所谓的贵族,是遭到贵血因子,亦即〈王〉寄生的人。植入体内的暴力冲动与残忍个性,是为了迫使贵族持续向先天的主人提供粮食。

『──然后,我随之诞生。』

伴随着她的声音,我的视角与克罗妮卡开始更进一步地连结,同步。

在彼此逐渐暧昧不明的境界中,我目睹到「我」的诞生。众多人类的轮廓失去形体,逐渐埋没在虚无之中。但依然留下微弱的碎片与痕迹连结在一起。一如留恋、遗憾相互弥补般,逐渐化为一个人格。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获得自我的瞬间,支配「我」的当然只有恐怖,没有别的。

害怕,吓得不停发抖。吞噬自己的怪物胃袋竟然化为孕育「我」的子宫,可怕得让「我」好想消失。但是「我」无法控制极不成熟的生存本能。

「我」不想死。不知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自己在喊叫,还是代替遭到吞噬的牺牲者呐喊。就连尚未成形的手脚都在挣扎叫嚷。

挣扎到最后,「我」终于成功掌握了奇迹。

〈王〉的粮食是死去平民的灵魂。因此为了确保灵魂供给,捕食器官是唯一与外界的接点。

那就是〈王〉的眼睛细胞。透过贵族们的贵血因子,捕捉目睹的牺牲者灵魂,引导至黑暗的胃袋里头。既是食道,也是捕食器官。

夺走这个功能,当作自己的产道逆流至现世,就是克罗妮卡的起点。

因此「我」是变异的癌。既是癌细胞也是眼细胞,是为了消灭主人的突然变异。

「……呜!噢、噢噢!」

一回归现实,平稳夕阳下的大海与刚才的黑暗呈现惊人的落差。我忍不住跪倒在地。

仔细一瞧,一旁的依芙琳似乎也得知了相同的事实吧。她流着冷汗,嘴里呻吟似地说道。

「……原来如此,丫头。所以你才是……」

少女再次从宛如被水域分隔的另一边向我们开口。

「由于我的分离,〈王〉失去了捕食器官。无法再摄取新的粮食,导致〈王〉陷入休眠。加上对本体造成的伤害,弱化了直系细胞的大贵族……结果导致革命成功。」

包括我在内,许多人的命运都在革命日改变。那一天的真相,如今从唯一的当事人口中说出了全貌。

「说到这里,你们应该明白了吧。革命之日,传闻说骑士团从王城带走〈王〉的遗骸。那就是我,克罗妮卡。可是我逃离了骑士团,因为我看到他们想对我做什么……所以骑士团才会追杀我。事到如今,只有这只我从〈王〉那里夺走的左眼,是复活〈王〉的唯一希望。」

这个瞬间,依芙琳露出鬼气逼人的表情,立刻向克罗妮卡大喊。

「那你现在就受死吧。」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克罗妮卡从撩起的裙摆中,拔出绑在大腿内侧的手枪。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来的,只见她举枪指着太阳穴。

还来不及阻止她,枪声便贯穿她小小的头部,娇嫩的身体倒在海中。

结果,她竟然再度从一片鲜红混浊的水面爬起。染血的秀发贴在脸上,凄厉的微笑彷佛受到诅咒般扭曲。

「可是,我死不了啊。」

现在回想起来,她曾在列车上遭到贯穿,还在首都的饭店失去整只脚……即使是贵族,受到这么重的伤势也是有可能没命的。

「我终究是癌细胞,只要本体不消灭,我就死不了。换句话说,这等于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真的很麻烦。」

当初因为不想死而抓住的生机,如今却不知在何时化为痛苦。

由于对方永生不灭,会永远在身后穷追不舍。

也因为自己死不了,无论逃到哪里都没有尽头。

她断断续续说着,同时宛如抓住一丝希望般看着我,眼神宛如疲惫不堪的旅人。

「所以……抱歉,莱纳斯,我一直在骗你。想前往大海的另一侧其实是个谎言。我已经很疲倦,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了。」

少女似乎即将枯竭的眼泪滑落下来。这趟旅程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求死。

不知何时,那本日记垂挂在她无力下垂的纤细右手中。

「当初与你相遇的一切,我已经几乎不记得了。」

听到克罗妮卡僵硬的声音,我突然有种剜心的感觉。

其实我有想到一些端倪。例如她经常随时随地写日记,手指不断翻着同一页。还有,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的过往。

因为记忆持续逐渐消失。红雪色头发的少女如此坦承。

「由于我的诞生,〈王〉的眼睛被我夺走,无法获得新的粮食。但是〈王〉是不灭的,知道这会造成什么结果吗?沉睡中的〈王〉一直在消化唯一的联系,也就是我的精神。它在啃食我的记忆、咬碎我的回忆,转换为维持自己存在的最低限度养分。」

克罗妮卡说,不知道有多少走过的旅途、累积的记忆都被消化。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可是她还是只能继续旅行。如果停下脚步,放弃了缔造旅途的记忆,届时自己的人生真的会遭到啃食殆尽。

「克罗妮卡,原来你一直……」

独自踏上这样的旅程吗。

「没错,直到我遇见了你。」

少女的左眼一度紧闭,然后宛如伤口般再度睁开。血泪从带有裂痕的紫水晶眼眸中流出。

即使面貌如此骇人,克罗妮卡依旧面露微笑,表达感谢。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多亏了你,我与〈王〉本体之间的连结受损。赋予我的不灭性也因此减弱了不少。」

鲜红色的液体从小小的头部以及眼球不停地流下。克罗妮卡以纤细的指尖,像是在祝福似地让自己的鲜血聚积在掌中。同时,她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当然,我距离死亡还很遥远……但是我目前已经衰弱到会感冒了。」

所以,就只差一点点了。

「光凭你的手,肯定可以杀死我……其实你早就注意到了吧,莱纳斯。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与常人不一样了。」

当时在那辆列车,〈王〉转移到我的身上。后来我其实有发现好几次蹊跷。之前即使受过多次濒临死亡的重伤,但我依然活蹦乱跳的。

「……你透过我的视线与〈王〉连结。但是你却拒绝,并且主动剥离。你和我一样具备〈王〉的要素,却又和我不同。你的存在堪称完全独立的奇迹,所以你肯定……」

她以视线告诉我没说出口的后续。我的手能比任何人更深入地干涉克罗妮卡。凭我的手,或许能切断最后的锁链。

「谢谢你,因为你是诈欺师。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间,你的面具欺骗了没有面貌的〈王〉……我的旅途才终于得以结束。」

背对着夕阳即将沉入的大海,红雪色头发的少女开朗地张开双臂。这一幕让我觉得就像一幅描绘出非现世景色的绘画。

……刺耳的耳鸣始终没有消失,甚至还愈来愈严重。

「只要本体不死,我这个癌细胞就死不了。反过来说,只要我一死,〈王〉就会跟着消灭……所以你没有必要犹豫。」

如果〈王〉真的复活,这个国家就会再次退回黑暗的王国。要阻止这件事的唯一手段,就是克罗妮卡的死。

「我好害怕,害怕连自己的存在都遭到剥夺……而且我也认为,不能再让任何人面临跟我相同的际遇。」

克罗妮卡殷切吐露自己毫无虚假的真心话。一如她名字(Chronicle)的本意,那是由至今融化在虚无的胃袋底端的无数留恋与遗憾,所组成的编年史。

「动手吧。」

愣在原地的我,身后传来依芙琳冷漠的催促。在她的迫使下,我朝湿润的沙滩迈出脚步。

然后走出第二、第三步。即使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但我依然不明白。

诈欺师莱纳斯•库格,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有必要就欺瞒、诈欺,甚至抢劫。我是杀害亲姊姊的人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我,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她面前。

「……那我的钱会怎么样?」

「别担心。只要我一死,你的记忆也会自然恢复。」

背对火红的夕阳,克罗妮卡张开双臂,彷佛在迎接我。冰冷的浪花哗啦啦洒落在胸口。心跳剧烈到令人疼痛,迫切到几乎就要撕裂身体、尖锐地呐喊。

「能和你一起旅行,真的很开心……」

我朝着正前方的白皙脖子,缓缓伸出双手。

「谢谢你救了我……和你一起享用的餐点十分美味。你让我穿上漂亮的衣服,我虽然难为情,但其实心里非常高兴。」

指尖掐住她纤细的喉咙,就像攀折花朵一样。

「之前的事情很抱歉。但是那顶帽子,真的很适合你呢……谢谢你愿意收下。」

克罗妮卡的视线朝上,仰望我,然后绽放害羞的笑容。

彼此共处的时光痕迹,透过紫苑色的左眼传达过来。泛泪的双眼恳切地告诉我,临死之前,她想要紧紧拥抱这些无可取代的回忆。

我的手指逐渐施力,宛如要切断某些事物。

陷入她肌肤的拇指压迫了气管,克罗妮卡的声音与气息如堵塞般停止。

「──呃、啊……」

从小小的掌心附近传来沉重的落水声,日记掉进了海里。

扭曲的耳鸣,变形硬币的尖啸声在脑海中回荡不止。

有如受到脑内响起的模糊警告威胁,我掐住她纤细的脖子,让她窒息。

──什么都别听,什么也别看,赶快杀了她。

龟裂的左眼一如往常,映照出我所有的记忆与内心。

──否则你会发现,你会看穿不该看的秘密。

眼眸中呈现的果然是诈欺师。为了钱可以毫无羞耻心,更不会后悔。空有人的皮囊,行径却猪狗不如。可是,为什么……

映照在她右眼中的我,居然在哭泣。

「啊、啊──」

这个瞬间,我自身的内部发出致命的龟裂声,随后崩塌。

因此我终于见到、终于发现到……

紫水晶眼眸映照的自身记忆中,一直隐藏在诈欺师面具底下的那一面。

也是我一直不敢面对、关于莱纳斯•库格这个男人的真实。

6

那一天其实没有下雨。

我走上楼梯,准备回到隔了三天才回来的破旧房间。即使心中焦急,但我的脚步却很沉重。

我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我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再和姊姊谈一谈吧,我必须这么做。

心里这么想着,我转开门把。这扇开阖有问题的烂门彷佛在责怪我一样,发出「叽──」的声响。

房间里空无一人。我这才发现事情严重。

『……嗯?姊姊,是我啊……姊姊!』

如果身旁没有人支持,活不下去的人其实是我。

床铺空荡荡的,房间里东西不多,但没有遭窃的迹象。桌上有姊姊用来存钱的玻璃瓶,以及一封信。

『给莱纳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你的地方了。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抱歉。虽然有很多心里话想写,但我怕会难掩不舍,所以只告诉你最重要的事。我,真的是个很差劲的姊姊呢。追根究柢,你会误入歧途应该要怪我。但我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你,真的很抱歉。

可是,你的所作所为依然是不对的。我希望你能早日发现自己的过错。

因此我决定从你的面前消失。但你不要难过,已经无所谓了。之前我一直瞒着你,其实我的喉咙似乎无药可救了。虽然想着将来要和你一起站上舞台,但我决定让这个愿望留在梦里。

那么,祝你平安。今后你要自由地活下去。

你的姊姊

附记 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姊姊爱你。我最喜欢你了。』

我紧握拳头,一把将笔迹颤抖的信揉成一团。

『开什么玩笑……别闹了,好吗,姊姊……!』

之后的几个星期,我卯足全力寻找姊姊的踪迹,幸好我有线索。

就是存在玻璃瓶里的钱。印象中,先前我最后一次看到它时,里面没多少钱。才过几晚就多了一倍以上,代表那是签约金。

正好一个月之后,我终于找到姊姊卖身的妓院。

『喂,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我姊姊在哪里?』

据说有个女人知道姊姊的行踪,我付钱让她带路。可是她却带我来到镇上一处非常宽广的空地。革命时的暴动破坏了地表铺设,裸露的黑土到处都有挖掘的痕迹。

女人突然停下脚步,随意一指地面。

『应该在这附近。』

『……你在说什么?』

我无视扎在背脊的预感,再问了一次,她便一脸嫌麻烦似地开口。

『我埋了她啊,上周埋在这附近。』

『……』

『大家都这样。生病啦,遭到买春客打伤啦,或是喝太多死掉,都是拉去埋掉。这里正好很宽广,又有土可以埋。上星期你姊姊吐血倒地后就再也没醒过来,所以我埋了她。』

身体像丝线断裂般,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泥土上。活下去的意义,连同手脚撑着的地面一起消失。还来不及流泪,我便放声大叫。

『啊、啊……啊啊、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内心被辗得粉碎。都是我害的,都因为我说了那种话,是我说的话害死了姊姊。

这叫我怎么平安、自由地活下去。即使这是姊姊最后的愿望,我也办不到。

少了姊姊的人生,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要「我」带着来不及告诉她的话活下去,根本就──

所以我第一个欺骗的对象,是我自己。

我将捏造的虚假记忆当成面具,戴在脸上。

我是为了金钱可以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即使亲手杀害挚爱的至亲,也丝毫没有感觉。所以我一点都不难过,没错,为了让自己深信不疑。

这就是诈欺师,莱纳斯•库格的真面目。

7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大大张开的嘴吼出的,是延续那一天的呐喊。

我像是要推开似地松开掐住纤细脖子的手,然后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脸。

我拼命按住脸上不存在的面具,但已经无法阻止。看不见的质量像沙子般从指缝间流泻,想要停止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想起来,一路走来,我到底骗了谁。

没错,其实我一直说谎,不断地欺骗。骗得最深的就是我自己。

什么为了钱连姊姊都能下毒手,天性冷血无情,所以丝毫不觉得难过。我一直以不存在的记忆掩盖伤痛,靠着看不见的硬币发出的声响去塞住自己的耳朵。

「我……我……啊、啊啊、啊啊啊!」

「莱纳斯……你……」

错愕地睁大的紫水晶眼眸,映照着终于露出真面目的可悲男子。天底下最想忘记自己是谁、想抹消自己的过去,孱弱又悲惨的「我」。

「……我实在办不到,下不了手……那些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我已经顾不得算计、羞耻或体面,话音跟着呜咽脱口而出。如果碰到任何事物,就会轻易崩溃。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面具来保护裸露的内心。实际在此的我既愚蠢透顶,又虚弱无力,而且什么也不是。真心话不断地从我口中说出。

至今不顾一切攒的钱只是转移注意力的障眼法,为了避免面对自己的过去。

现在这些借口都不存在了,我便没有任何杀她的理由。

「可是!拜……拜托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实在不想再活下去了。」

她的恳求听起来像是责备。而我勉强挤出来的回答,听起来简直就是丢脸的借口。

「……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

「因为和你一起旅行──很开心。」

完全不带任何思考、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的话,让克罗妮卡听得哑口无言。

「拜托……不要再让我孤独一人了。」

这一刻,看穿一切的少女听到我嘶哑的真心话后,既像错愕又像愤怒,表情在浑沌的色彩下扭曲变形。

「笨蛋!笨蛋……你这个笨蛋,大笨蛋……!你不是诈欺师吗!为什么,偏偏要在最后一刻上演这一出啊!本来……一切都该就此结束了啊!」

她像是要冲过来抓我那样、踢着浪花猛然冲过来,挥舞拳头不断地捶打我的胸膛。

「你就不能说个谎,哪怕是骗我一下也好吗!」

小小的拳头很轻,可是其中痛彻心扉的感觉,深深渗入我胸膛底下的心。

「抱歉,我做不到……不过拜托你,算我求求你。」

不要再对我说「想要死」这种话了。

我愿意不惜一切,答应你所有的任性要求,拜托──

「──嗯?快趴下!」

这一瞬间,视线朝上仰望我的克罗妮卡在情急之下扯住我的衣襟。

我毫无防备的上半身轻易弯下去,眼看即将一头栽进咸咸的海面……

从身后传来划破风势的某种感觉,火热地掠过我的后脑杓。

「……唔!」

我立刻从海面探头,转头一望。

一身黑白色女仆服装的她站在沙滩上,毫不掩饰散发的杀意,低头看着这里。

是依芙琳•哈贝赫贝。

8

回想一下,她可能早就一直防备这一刻。

「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短暂的旅途期间,她始终对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莱纳斯,如果你杀不了她,就让我来动手。根据刚才的对话,即使并非出于你的意志,但只要利用你的尸体,我也可以间接杀伤那丫头。这个提议怎么样?另外你不用回答,我现在就确认看看。」

在我思考之前,手就伸进克罗妮卡湿透的裙子中。然后迅速从她大腿内侧的皮带拔出手枪。幸好是雷管式的,即使有点受潮也能击发。

但即使我拔枪指着依芙琳,她依然面无表情地哼笑。

「你疯了吗?难道真的以为这种玩具能对付我?」

怜悯的语气中带有几分错愕,同时黑刃正从白色围裙装的脚边化为立体。

「别这样,依芙琳!拜托你们两人都住手──」

「……没用的,克罗妮卡。光靠嘴皮子怎么可能阻止她。」

「那要看你的决定。」

出乎意料,依芙琳透露出交涉的余地。

「丫头,我不能让你活着。这是我身为行政暴力代理者的责任。可是诈欺师,我之前也说过,你的死活其实不重要。」

「所以,」她冰冷至极的声音将我架上生命的天平。

「动手,这样我就网开一面。」

都没有谈到是由谁对谁动手,所以交涉不过就是决裂以前的过场。

我始终不发一语,一只手紧握手枪,踩着水花从水域走上沙滩。

计画如下:其一,想办法接近她。其二,再想办法从超近的距离赏她所有的子弹。之后直接拳打脚踢,再勒住她,总之就是直到杀死她为止。

认真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发出奇妙的笑声。拜托,肯定不可能吧。随便找个流鼻涕的小鬼应该都能想到更好一点的计画,比方说逃跑之类的。

所以这是不折不扣的自暴自弃。

随着面具的剥落,过去我当诈欺师的人生也跟着失去意义与价值。

现在的我仅剩的事物,就是终于回想起来、属于那一天的后悔。

所以这一次,如果真的要亲手杀害自己最重要的人──

「等一下──莱纳斯!」

我不顾克罗妮卡尖锐的叫声,当场弯腰蹲在原地。彷佛听到枪声便拔腿狂奔的田径选手。

不论起跑时机或意图都一目了然,在旁人眼中无异于自杀。可是藏在我身后的,可不只克罗妮卡一人而已。

「唔!」

还有夕阳。站在正面的依芙琳,其视野被逆光烧灼。即便只有一瞬间,只要能让她闭眼就好。

浸湿的鞋底使劲踢向退潮。我使尽全力,奔跑短短十几尺的距离。

我逼近黑发随着海风摇曳的依芙琳,准备朝她的脸扣下扳机……

「哼。不好意思,想都别想。」

无声无影也无形的一击猛扑我的脸。不只是这样,包括喉咙、腹部与双腿都连续受到冲击,迫使我栽倒在沙滩上。

依芙琳拳头一扫,兴致索然地低头看着因鼻梁折断而流血的我。

「你不知道吗?我的武器可不只贵血因子而已。应该说舞斗才是我的主要武器。」

刚才的赤手空拳速度之快,我完全没发现自己是怎么挨揍的。知道自己中招时已经太晚了。不,我肯定从一开始就无力对抗。

她揪住我的头发,强行拽起我满是血污与沙子的脸。猛兽般狰狞的双眼散发宛如猎人的冷酷,紧紧地盯着我。接着她将我的脖子连同整个身体往我身后扯。

在颠倒的视野彼端,我与无力地蹲在海中的少女四目相接。

她哭肿的双眼注视着我,胸口紧紧抓着那顶刚才掉落的帽子。

「我再说一次,杀了她,我就饶你一命。然后继续当你的诈欺师吧。你不适合玩一文不值的英雄游戏。」

插在我脖子上的指甲使劲,连同伴随而来的疼痛对我下达了最后通牒。

超越界限的紧张感让四周安静无比。彷佛某一天突然被告知休假,无情至极的寂静现在即将让我的人生画上句点。可是……

「……你很逊耶。难道就想不到什么更有品味的台词吗。」

「直到最后还在耍嘴皮子……嗯,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的确很像你。」

我无视紧靠着我的死亡气息,意识集中在手中握住的手枪。

「那么永别了──你这个蠢蛋。」

局势继续进展。在我的一切即将终结的刹那……

「〈真理义眼〉,第三眼。」

宛如熔化的铁块,刺入视网膜的热能不容分说,逐渐注入我的骨髓。

随后,理论上毫无印象的记忆,却如行云流水般引导我的身体。

「嗯?什、什么……!」

朝后方使出肘击的同时,我一扭依芙琳抓住我脖子的手腕,加以挣脱。接着脚尖直接扬起沙尘,像马腿那样踹向她的下腭,再往前一滚,挣脱束缚。

回过神来的我一脸茫然,反过来低头看着仰面朝天的依芙琳。

我对自己刚才快如迅雷的动作感到困惑。但是和先前不一样,并非不明就里地被动作牵着走。有如确信般的经验引导我的手脚,进入大师的境界。

「难道……」

「搞什么鬼!」

依芙琳一跃而起,间不容发地挥拳发动强袭,但是我却来得及反应。

架开第一拳,接着躲开第二拳。再以踢击抵销踢击,和她连续交锋了十几连击。在直觉与下意识的领域中,展开不留残影的赤手空拳攻防。

然后,我和女仆不约而同,自然地擦身而过,拉开距离。

宫廷舞斗,陌生的词汇在脑海中响起。也就是说……

「这是什么作弊的手段!明明从来没看过,为什么在下个瞬间就能精通……!」

或许是长年累积的尊严所致,依芙琳气得咬牙切齿。但回答她的人并不是我。

「因为我将你的技术与经验转移到他的身上了。」

而是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走上沙滩的克罗妮卡。

「魂魄誊写……这才是我的最后王牌。能将某人的灵魂转印到别人身上。」

克罗妮卡没有理会依芙琳那近乎能致人于死的视线,静静地站到我的面前。

在她环抱的纤细手臂中,抱在胸口的黑色帽子已经被挤扁了。

「你可别会错意。」

少女继续解释,给予我的力量只是为了暂时摆脱绝境。

「我并不是提供你战斗的手段……如果你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和她打得不相上下,那你肯定会没命的。」

「我想也是。」

不用多说我也知道。是因为贵血因子的有无。而且,我和依芙琳在生物层面的差距依然有着天壤之别。可是……

「不够的部分我会临机应变,想办法弥补。浑水摸鱼是我很擅长的本领。」

我嘴硬地安慰自己,同时握紧拳头,转身面对黑白女仆。

结果克罗妮卡像是慌了手脚,以斥责的语气制止我。

「大笨蛋!不可以,我的意思是你会没命的啊!……所以,现在已经没有希望了,无论你怎么挣扎,都会在这里结束啊。必须画下休止符才行!」

「啰嗦。」

我一句话让克罗妮卡闭嘴。然后对惊讶的她打从心底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开始觉得烦了。别以为我每次都会对你言听计从,我可要放手一搏了。」

「你……!可、可是你刚才明明说,愿意答应我的任何请求……」

「我没说,只是心里想过……然后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你……你这个人真是的!老是嘴上一套,实际上做的又是另一套……!」

克罗妮卡气得满脸通红。但随即表情一变,声音气若游丝地捶向我的胸口。

「依芙琳她是认真的。完全不会手下留情,要置你于死地。」

「嗯。」

「而且就算你赢了她,我的命运也不会改变。」

「或许吧。」

「就是这样,我根本不是人类,也不是贵族。只不过是记忆的集合体,不存在的虚构人形,转瞬即逝的癌细胞……即使是和你旅行的记忆也一样。总有一天会被〈王〉消化,连同我的自我都一起消灭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

「所以,任何的挣扎都是白费工夫。那你为什么──」

还要为了我赌上生命?面对质问我的眼神,我短暂沉默一段时间,才开口回答。

「我献出了自己的人生,就为了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我并不后悔失去姊姊……结果到头来,我的第一步就充满了矛盾。我愈欺骗自己没有后悔,就愈证明自己无比后悔。」

什么爱情或情感,人心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哪有价值可言。我一直以这种理论反覆对自己洗脑。

然后一如预料,克罗妮卡的左眼映照出眼睛绝对看不见的事物。

事到如今我只能承认。即使我欺骗自己、转移焦点、假装无视,但还是不得不认知到唯一的真相。

「今后我想和你继续踏上旅途。」

「……!」

我轻轻地从克罗妮卡的胸前拿起帽子,戴在头上以表承诺。

「所以我决定了。如果你觉得这种遭人追杀的日子很痛苦……受不了旅途中的记忆被吞噬的话,没关系。」

接着,我刻意停顿,为了将其更深刻地烙印在自己心中。

「我要打倒骑士团,打倒〈王〉。这样应该就能解决你在记忆还有不死之身方面的问题。」

这个瞬间除了我以外,其他两个人都哑口无言。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有人说不可能办到,或许吧,但我才不管。因为我想要这么做,所以我要放手一搏。」

我以视线而非声音,对着那变得红通通的湿润左眼,表达自己毫无虚假的心情。

「……噢,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说个不停啊。克罗妮卡,你呢,你真正的想法又是什么?」

「咦……」

「你自己希望怎么做?如果就此结束,你能保证自己真的没说谎,丝毫不会后悔吗?」

或许对于面前的少女而言,这个问题有点卑鄙。

因为,我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这、这个……我……」

克罗妮卡犹豫地退了几步,从红雪色的秀发之间潸然泪下。她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接着竭尽全力,吐露出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情感。

「当然会后悔啊,那还用说……!」

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平时总是挂着微笑的容貌,正在炙热且激烈地瓦解。

「和你一起生活很开心……!还有,看到的景色、吃的食物、穿的衣服、日常琐事……光是和你在一起,就觉得一切都在闪闪发光……」

明明必须结束这一切。即使自己并不想结束。

「我不想再继续忘记、不想再消失了……偏偏,偏偏,但是,我还想再走下去。」

照理说已经无法忍受自己不断地失去记忆,可是依然还想继续。

不知不觉间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所以克罗妮卡那注视着我的左眼中带有责备。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会边走边忘记,我还是想要和你继续旅行!」

你这个男人真是卑鄙、穷凶极恶,竟然让我亲口说出这些──见到少女责难我的视线,我仔细玩味从心底涌现的情感,然后轻抚她的头。

「谢谢啊……已经没事了,之后就交给我吧。」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响彻周遭的狂笑,强行打断我和克罗妮卡的互动。

回头一瞧。在距离十步之遥的沙滩上,一脸无奈的依芙琳挑衅似地大笑。

「你们两个还真有一套啊,居然能演出这种不堪入目的三流烂戏。」

她散发的杀意依然丝毫没有减弱,但是话音中带有几分爽快。

「只会耍嘴皮子的诈欺师,保护一个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甚至肖想战胜骑士团,以及〈王〉……实在太可笑了,可笑到我忍不住想宰了你们。」

依芙琳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宛如刀锋直指我们似地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你是认真的──就证明给我看。现在就打败我,让不可能化为可能。」

她以指尖轻轻整理黑发上的女仆头饰之后,紧握拳头对我说。

「我是黑帚女仆。是一柄染血的扫帚,负责扫荡这个国家残留的垃圾,对任何阻碍绝不留情。莱纳斯•库格……我现在要将你处刑。」

一阵海风忽然吹拂而过。我感觉到一旁的克罗妮卡正屏息以对。

「……拜托你──不要死。」

「嗯,我会想办法的……所以你等着我吧。」

我轻松地拍拍克罗妮卡的肩膀,试图让她放心。

然后,我刻意强调似地丢出手上的枪──掉落在沙滩上的干燥声响,宛如代替死斗揭幕的战钟。

紧接着,下一刻……

似乎是在情急之下为了保护我,左眼大睁的少女将我一把推开。

无声无息飞来的黑影长枪刺穿了她。

9

「──克罗妮卡!」

「反正又死不了,干脆别理她算了。」

瞄准我却没射中的影枪,贯穿克罗妮卡的腹部后改变轨迹。然后宛如磔刑般,将她纤细的肢体钉在刚才她跑下的小丘断壁上。

这一刻我明确了解到,这对依芙琳而言是第二理想的结果。

不死之身的克罗妮卡无法当人质,所以得加以控制、以免逃跑。但是她不愿意将克罗妮卡收藏在自己的黑影内,哪怕只会增加一点点重量。

「否则没命的人可是你……不过,反正我现在就要杀你了。」

因为,接下来她完全不会放水,要彻底击败我。

「来吧,诈欺师。这次我们认真地共舞一轮吧。」

勉强重新站好后,脚踢沙滩的两道声响回荡在一起。我和依芙琳,彼此的步伐完全相同,就连步调与节奏也一样,在沙滩上演奏和谐的律动。

擦身而过的瞬间,彼此挥拳的轨迹,以及之后的连招也一样。我们肯定早已瞭若指掌。

彼此拨开对方行云流水般使出的拳击、肘击与反手拳三连击。随后两人的回旋踢相互交锋。脚刀加上旋转的力量,即使再加上体重差异,我依然没有占优势。

「唔!」

好沉重,我遭到她的压制。彼此的体能差距很明显。可能因为适应了誊写的记忆,彼此的反射神经差距不大。但光靠这样还不足以颠覆差距,再加上……

「想不到你会堂堂正正地迎战呢。」

我以毫厘之差回避来自视线之外的影刃奇袭,然后勉强躲过她趁我失去平衡时发动的追击。即使随后的影刃划伤了几刀,还是避开了致命伤。

好不容易就这么结束了第一次的交锋。在惯性的丝线牵引下,我们彼此拉开距离。再度相隔十步对峙。这时的我和依芙琳的模样呈现对比。

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手脚的伤口血流不止。另一方面,她不只呼吸平稳,甚至连擦伤都没有。

才交锋一次就变成这样,下一次多半会没命。不过神奇的是,我竟然没有感到绝望,可能是习惯了吧。仔细回想,自从遇见克罗妮卡以后就接连遭遇类似的危机。

眯起眼睛的依芙琳,步伐显得有些焦躁。我也随之跨出一步,然后第二、第三步。透过快慢交织的牵制展开互不接触的攻防,同时逐渐接近生死交错的关键点。

所以,赶快像平时那样思考吧。我一直都是靠这一招熬过难关的。

彼此的本领不分上下,可是无法弥补体能与有无贵血因子的差距。所以接下来才是关键。我究竟有什么筹码?一如依芙琳有贵血因子,我要活用我有而她没有的东西。这是基于我的人生而形成的专属个性。

几乎与灵光闪现同时发生,攻击间距即将重合之前,我的指尖先移往该处。

在自己的脸上戴上看不见的面具。

这种熟能生巧的动作并非依芙琳的招式。而是我,真真切切存在于此地的我,时时刻刻毫不停歇,培养、钻研并磨练的绝活。

「唔!」

拳头与踢击在超近的距离激烈冲突。当然,我是单方面被迫消耗鲜血与生命。但是私底下的意识则更加深入,不断挖掘誊写的灵魂记忆。

这是为了了解依芙琳这个人的一切。然后……

第一个见到的景象,是陌生的弟弟容貌。

──依芙琳•哈贝赫贝,曾经有个双胞胎弟弟。

弟弟名叫艾萨克•哈贝赫贝。开朗又聪明的弟弟,个性与姊姊正好相反。不过我认为姊弟感情很好,是彼此相爱的家人。

父亲是某贵族家系的当家,母亲则是家里的佣人。

所以,这对双胞胎姊弟是私生子。

原则上,一种贵血因子只会由一人继承。如果父母只有一方是贵族,诞生的小孩里面就只有一人能成为贵族。

不过,也曾经发现极其罕见的例子。双胞胎之间共享从父母之一继承的因子。

双血继承,就是这种遗传性稀血的名称。

在我和弟弟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同时发现了贵血因子才得知这一点。

母亲的地下情人身分曝光后,立刻就惨死在我们姊弟的面前。

我们从未受过任何贵族教育,还是由平民所生下的私生子。因此不仅无法继承家名,甚至还不被认为算是个人。

可怜的姊弟,卑微地被迫归还夺走的贵血因子。

换句话说,他们要让新生儿继承我们两个人的因子。

我们的双血因子原本就从同一个贵血因子衍生。不稳定的突然变异多半仅限于一代。下一代继承的时候,很有可能受到遗传修正之力的导正,重新合而为一。

我和艾萨克立刻被关进独居房,被迫进行疯狂与禁忌的行为。

被抽了血液的我,手脚遭到五花大绑。弟弟的理性则在拷问与药物影响下彻底崩溃。

好痛,好难受啊,姊姊。

弟弟充满痛苦的喘气气息,呼在我裸露的胸口上。

被剜去双眼、砍断双手的弟弟浑身赤裸,压在我身上。

他的模样实在太凄惨了,无比锐利地贯穿我的内心。

漆黑的冲动在内心底端发出凄厉的啼哭声。就在沸腾的憎恨超越一切、对唯一弟弟的爱情翻腾的瞬间……

──对不起。

回过神来,我已经竭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住弟弟的脖子。

──杀,我一定要杀光所有人。

我吸吮至亲流出的血液,一饮而尽,为自己补充力量。然后,杀光这个宅邸包括亲生父亲在内的所有人。

我抱着弟弟的头颅,站在一路蔓延到玄关大门的血海中。就在此时,有人前来迎接我。

『振作,小丫头。现在的你与野兽无异,让我从头教导你杀戮的礼仪吧。』

那个瞬间,我有了师傅,成为黑帚女仆。

杀戮是我的目的。

不论是贵族、贵血因子或是王国。让我和弟弟陷入如此肮脏可憎命运的一切事物,我都会毫不留情地屠戮。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就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那孩子的鲜血味道在我的舌头上纠缠不清。咽下后的温暖感受紧紧地吸附在喉咙上,始终让我口渴不已。

所以我要杀戮,不停杀戮。在杀光一切之前,不,即使杀光也无法停手吧。

因为我第一次杀害的最爱至亲,在我全身流淌的血液里面不断地呐喊。说他好痛苦、说他憎恨一切。

因此我立下誓言──

「──在这个孩子停止哭泣之前,我会持续杀戮。」

「──什么!」

我主动冲向直扑我颜面的黑影枪尖。即将贯穿脑袋的刹那,我以逼近极限的洞察在毫厘之差闪了过去。枪尖削过太阳穴,让我的视野内血花飞溅。

如此奋不顾身,才得到唯一一次机会。

而且,这一次就是关键一击。我瞄准她瞬间露出破绽的喉咙,一口咬住。

我挖掘出潜藏在她本人心中的潜意识。以激发的疼痛与悲叹为引爆剂,达成觉醒。

这一刻的我比她还更像她。复仇的执念造就野兽的一击,深深咬进她的喉咙。

「啊……嘎……这、这是……!」

擦身而过的途中,依芙琳以黑影缠住被咬断的动脉,愤恨不平地吼叫。

这对我而言其实轻而易举。只要比她本人更剧烈、过剩地展现憎恨与愤怒,以及所有内心的原动力。只要在这一点、这一瞬间凌驾于她本人之上就可以了。

我一直在扮演不存在的真实。始终在乔装不存在的某人。

因此以诡辩形成的愚者面具,正好踩在她的黑影上。

「哈、哈哈……真是,了不起。我竟然,输给了自己……」

脚步踉跄、步履蹒跚的依芙琳按住受创颇深的伤口,嘴里嘀咕。

剧烈的出血染红了她脚边的沙滩。贵血因子的源泉是宿主的血液,接下来她的因子威力与体能因此下滑是肯定避免不了的。

我将差点因为冲击而脱臼的下巴推回原处,吐出夹在牙缝中的肉片。然后我再度开始潜入他人的意识下方。这是为了不错过这个好机会,一口气决胜负。

有机会,赢得了。我原本是这么盘算的……

「……不过多亏了你,我终于发现那孩子之前究竟在哪了。」

见到她沾染鲜血的开朗表情,我的如意算盘在战栗中粉碎。

不,这根本不是我掌握胜利的契机。

反而该说是踩到了红线,触碰禁忌的领域。

「谢谢你,诈欺师莱纳斯•库格。」

依芙琳的身后渗出一大团的不明物。这股不断沸腾的憎恨形体,宛如我刚才体验过、位于她内心黑暗的具现化。

「我会杀了你,当作向你的答谢。」

这是艾萨克•哈贝赫贝的贵血因子──当时她咬破如同灵魂分身的弟弟喉咙、吸吮血肉,因子流入了她的体内。

刚才模拟过去重现的一击,肯定唤醒了她体内弟弟的因子。

双胞胎弟弟的影子之前一直与她自己的影子同化。然而这一瞬间的契机,却让依芙琳发现……不,是我,是我让她发现了这件事。

「〈夜行影牙〉,真影解放。」

另一道影子从残破的女仆服中冒出,如魔剑般耸立。

而且那道影子不是黑色的。

因为鲜血淋漓的过去投影,让这道影子有了相同的颜色。

与漆黑编织而成的影刃相互交缠后,形成以绯红文字缀饰的血刃。

引导不受承认的双影,憎恨的化身于焉完成,

10

血腥的战栗比海风更快窜过我的背脊。高密度的杀意扭曲了空气,光线曲折。宛如杀尽海潮的红黑色阳炎在女仆的全身晃动。

充满杀伐之气的血风刮走我头上的帽子,在我身后响起微弱的落地声。

「这都是你的错,莱纳斯。」

鲜红的影子在夕阳下的沙滩上一闪。爆裂的冲击波稍慢了一些,迎面拍上脸颊。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那孩子。」

影子烙下的爪痕宛如直线的地裂般,撕裂海边。

手脚彷佛回想起恐惧,颤抖不止。我应该逃跑。刚才掌握的胜利契机早就消失在远方。

现在的依芙琳已经跟先前有所不同了。

可是不知为何,即使生存本能声嘶力竭地大吼,却不肯让我的脚移动半步。

锁定我的双血影刃,这次划破空气直扑而来──

这个瞬间,从我腹部底层涌出一股火热的呕吐感。

「──呜?」

我还来不及忍住,灼热的块状物便挤出喉咙、猛然从嘴里喷出。

这是依芙琳黑影的一部分。刚才我咬破她的喉咙时,这东西不知在何时连同血肉一起钻进我的体内。这个由我吐出来的黑色块状物,发出了声音。

「〈白日炎天〉,扩大热域。」

爆热强光随之迸发。一头灿烂金发迎风绽开的淑女,弹开逼近的双重影刃,降落在烧得焦黑的沙滩上。

(插图014)

「千钧一发,真的好险呢!不过敬请放心吧。」

听到不合时宜的高分贝音调,让我和依芙琳再度露出相同的表情。

话说,真的完全忘记这家伙了。

「为了献身于心中的恋情,我,帕托莉泽•乌修肯!隆重登场!……哇!那个阴险的女仆是怎么回事?才一小段时间没见到,怎么变得这么凶恶啊?」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大致上就像这样。话说不好意思,能帮我一把吗,帕媞?」

「那是当然。因为还没让你实现再次约会的承诺呢。」

「我完全不记得有答应过你的要求……不过,唉,我知道了。如果能活着回去的话,我愿意护送你到天涯海角,小姐。」

「呀啊!一言为定!不可以赖皮喔!你听到刚才这句话了吧,阴险女仆!只要战胜你就能约会了!抱歉啊,我现在觉得超有信心的!」

「……你就不能稍微察言观色再开口吗?」

没理会屡屡流露错愕、半眯着眼瞪人的依芙琳,帕托莉泽走到我的身边。

接着,她用火热、白皙的指尖轻抚我伤痕累累的手臂。

「我在黑影里面也大致听到原委了……原来你为了癌细胞,受了这么多伤啊。」

帕托莉泽指了指被钉在远处沙滩上的克罗妮卡。声音中带有不舍,不过更多的似乎是开心的情绪。

「你果然就是个诈欺师……但不是什么坏人呢。」

就在我觉得她的笑容比当初相见时还要灿烂好几倍的瞬间……

她突然搂住我的脖子拉近我,夺走了我的嘴唇。

时间过了几秒钟。彼此交换柔和的热度后,金发淑女才轻轻松开。

「……刚才算是订金。剩下的等到结束后,我再向你好好追讨。」

说到这里,帕托莉泽便满脸通红低下头,结果又再度抬起头来。

「不、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够,再一次!一次就好!再一次吧,莱纳斯!这、这一次要更加热情,吻得更深一点……!」

「等到下地狱后再继续吧。」

听到依芙琳犀利的声音,我们两人同时转头。视线彼端的依芙琳耸了耸肩。拳头彷佛捏碎了最后的同情,毫无迟疑的杀气划破了空气。

「别再演闹剧了,赶快放马过来,两个笨蛋。让我亲手划下你们两人的休止符。」

我和帕托莉泽仅互望彼此一眼,点点头。

「她要来了,能应付吗?」

「嗯。太阳快下山了。一到晚上,那女仆连舞装都会穿出来。所以在那之前──」

我和帕托莉泽同时摆出架式,并且背靠着背,相互传达彼此的节奏。

「用她的脑袋敲响十二点的钟声吧!」

巧的是,距离暗红色夕阳即将没入地平线之下,还剩下大约一曲的时间。

11

以帕托莉泽的回呛为信号,我和背靠背的她一起在沙滩上迈开脚步。

即将西沉的夕阳深深烙印在我的视野中,这可能是人生中见到的最后一次。

但就在下一瞬间,让人不舍的深红色海面突然染成了紫水晶色。

时间,随之停止。

「──啊?」

接着在不知不觉间,我来到能俯瞰静止周遭环境的位置,还坐在椅子上。

「这是我眺望海面时想到的。我心想或许可以像是你先前做过的那样,用来代替萤幕……还好顺利成功了。」

面对突然弛缓的气氛,我还是有点摸不着头绪。

「这里是我即兴构筑的空间。透过视线强行连结并延伸彼此的意识……嗯,就是小憩片刻的时间。」

坐在对面的少女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桌上,面露微笑。

「先来杯茶如何?你应该没有喝过亚里亚泡的茶吧?不过这是从我的记忆中重现的,滋味可能已经淡了不少。」

在她的敦促下,我喝了一口。可是茶的味道却出乎我的意料。

「噗!你喔!这不是……」

「啊哈,呵呵。你上当了吧,这是依芙琳泡的茶。」

我迅速丢掉茶杯,对她露出责难的眼神。结果她面前不知在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大大的圣代杯,里面有堆积如山的鲜奶油与水果。

「来,换换口味。嘴巴张开。」

鲜美的甘甜充满口中。克罗妮卡满足地微笑,然后静静阖起眼睛,慢慢地开口。

「……对不起。」

「怎么突然道歉啊。」

「我一直误会了你。以为你是个大骗子、坏蛋,而且还擅自期待你能拯救我。」

但其实不是。可能因为这里的时间是双方内心的产物吧,所以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也能传达过去。

「还以为你很吝啬,又不坦率……但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怕寂寞。我现在才终于明白,你和我一样难以忍受孤独,不过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桌子于不知不觉间消失,彼此相隔的距离化为零。

她说了声「抱歉」,绕到身后搂住我的右手,温柔得让人不舍。

这股触感让我想起以那一天为分界,照理说已经从我人生中失落的温度。

「所以……好不容易能接触到真正的你──」

我感受到她因为害怕,才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这次换我伸手绕向她娇小的背,紧紧搂住她。

「莱、纳斯……」

彼此凝视了一会后,我们自然地心意重合。

并且,约好要继续旅行。

12

──经过一瞬间的转暗后,万物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面对没有退路的决斗,当机立断,毫不留情。

暴风与斩击。在激战的余波反覆烙印下,沙滩早已化为一片焦土。

三人在生与死分界的冲突点,同时跨进对方的攻击间距。

「噢噢──!」

夺取技巧、窃取内心是诈欺师的手段。比本人还更能完美重现的分身拳,再次瞄准致命的破绽。

「啊啊──!」

赤手空拳缠绕着热血的爆炎。灼热的淑女毫不保留地以体内潜藏的热能盛装打扮,在烧灼影子的同时从正面突破。

交错的瞬间,呈现两人夹击依芙琳一人的构图。承受来自左右的致命暴力,但是浑身鲜血的女仆依然轻蔑一笑。

「──太嫩了。」

面露堪称壮烈的染血微笑,依芙琳同时迎击两人。

重现度比本人更完美?那又怎样?强到破表的体能讥讽似地露出了獠牙。光靠超越音速的正拳冲击波就像是要粉碎诈欺师的胸膛,一拳轰飞他。

「──莱纳斯!」

「你还有时间担心别人吗?」

比鲜血更赤红的影刃,一瞬间轻易撕裂帕托莉泽发出的爆热。

光与热是黑影的弱点。然而,对另一道赤影而言却不是。

血刃上令人无计可施的憎恨始终在沸腾,烧焦任何触碰到的事物。彷佛在嘲笑对手此举无效,撕裂了理论上应是弱点的光与热,连同黑色的影刃加倍扑向帕托莉泽。

砍中肩口的血刃贯穿光热外衣,割裂肌肉。这一瞬间,帕托莉泽凭借热能爆炸主动往后退,才勉强躲过了致命伤。

莱纳斯同样从海浪中起身,将血吐出来的同时也握紧了拳头。

「你们两个还真是不像话。」

反覆交锋数次后,情势的天秤终于出现决定性的倾斜。此时的依芙琳并未轻视两人,只是平淡地宣示彼此严峻的实力差距。

现在的依芙琳甚至超越了贵族这种生物的范畴。打破惯例,同一具身体具备双重因子。禁忌的双血强化了姊姊的身体,超越极限,但代价却是──

「呜呜──!」

依芙琳突然捂住嘴,吐出发黑的血与融化的内脏碎片。

因子的力量超过了身体的承受上限,正从内侧破坏她的身体。

「依芙琳,你……」

发现她穷途末路的莱纳斯开口。依芙琳则是一边咳嗽,语带自嘲地回应。

「……我警告过了,你们没有时间担心别人吧。」

帕托莉泽同样按住肩上的严重刺伤,对她说道。

「就算你打赢我们……你也会跟着没命啊。」

「那有什么问题吗?」

依芙琳立刻回答,坚决的语气显示她明白一切。与任何事情都无关。除了那一天的杀戮起誓以外什么都不想,也无意阻止自己走入穷途末路。

因为弟弟在自己污秽身体的血液中哭泣。自己亲手夺走一切的挚爱至亲,正在不停地呐喊。

好痛苦,好痛啊,好难受。为什么啊,姊姊,为什么我会遭遇这种痛苦?为什么姊姊你要杀了我呢?

他憎恨这世界的一切,无法原谅。无论是贵族、贵血因子或是姊姊。所以要毁掉一切后再一起死。依芙琳不知道该如何克制这种毁灭性沸腾的怨念。

以前一直驱动着自己的憎恨,原来不光是源自于自己。如今得知这一点后,依芙琳宛如赎罪般,选择接受所有毁灭自身的冲动。

「是啊……没错。好啊,这次我们一起死吧,艾萨克。在临死之前尽可能多清扫一些垃圾,然后无用的我们就一起消逝得无影无踪吧。」

……接着,再度血花四溅,血肉飞舞。激烈冲突的生命碎片往各方飞散。

每一次拳脚交锋,我就感受到目前依芙琳的心境。

该不会是誊写的记忆产生了共感吧。即使真相不明,但是有件事可以肯定。她过去杀害弟弟的心理阴影造就了现在的她,还化为驱使她的动力。

这时,一记没躲过的贯手深深刺中我的侧腹。

然后间不容发地折断我的左手。又再度对折断的肋骨施加冲击,破裂的肺脏喷出鲜血。

可是,即便如此。

我依然以似乎还能动的双脚逃过连击,交锋后再度苟活一回合。

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活着。

我也很清楚,继续站着也不会有好事。只会遭到更猛烈的暴力,更加凄惨、致命地削肉断骨──但是,我依然硬撑着。

因为我听见了硬币的声音。

每一枚硬币发出的清脆声响从那一天回荡而来,听起来好怀念。

「噢……对了。」

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过去。在那个玻璃瓶储存希望的,不只姊姊一人而已。

我也添加一点点零钱,同时将梦想寄托在小小的声音中。

『唉,莱纳斯,话说你有没有呢?』

『什么有没有,是指什么呢,姊姊?』

『梦想啊,重建剧场是我的梦想。但这是我们两人存的钱,你也可以决定要怎么运用……啊,不过如果梦想太庞大,可能有再多瓶子都不够喔。』

『……嗯,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这表示你果然还是有梦想吧!唉唉,可以告诉姊姊吗?』

『不要。』

『为什么啊?』

因为太难为情了,所以我默默转过头。不过现在我敢开口了,姊姊。

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要为你献上幸福。

有一天,让你坐上列车,见识各式各样的景色。

有一天,让你享用美味的料理。

有一天,要送你特别高级的服饰。

对了,姊姊。我一直、一直都希望要为了让你露出笑容而活。

我突然在视线角落,见到被打飞的帕托莉泽跪倒在地。

「结束了。」

宛如决堤般,原本由她代为承受的所有影刃向我直扑而来。

但是,我还不能就此结束,我不可以死。

姊姊已经不在人世了。但至少,我还有许多东西想送给那个家伙。

快点想啊,我。究竟需要什么才能脱离死亡的命运?该怎么做才能熬过眼前的难关?

光靠从依芙琳那里誊写过来的自身记忆和经验,是赢不了她的。

所以、所以,我的手指唯一的选择,果然是那一招。

我戴上由自己创造、看不见的面具。

借由从姊姊的记忆中拾取的片段,重新构筑弟弟的人生。

这一次表演倾尽了我的全力。

让我告诉你说谎的诀窍。

「姊姊。」

就是只说真话。

「其实我一次也没有恨过姊姊。我也很爱你,一直很爱姊姊你。」

「──啊、啊……!」

她停了下来,动作变得迟钝。在极短暂的时间中,依芙琳的憎恨被冻住了。

我不知道她弟弟的面具唤醒了她心中的什么。

但是以结果而言,不只我没错过最后的机会。

「〈白日炎天〉──恋狱创生!」

这是帕托莉泽的最强火力。满身疮痍的她,眼神依旧丝毫没有动摇。从跪倒在地上开始,就一直注视着我。

白热逐渐浓缩在她的双臂。彷佛以自己的一切化为燃料的热核,包括生命与恋慕,在依芙琳转头的瞬间炸裂。

「接招吧。」

释放的热能可能已经突破了当今世界的物理领域。

在视野染成全白之前,我见到大批影子交织成好几层的护盾。随后慢了一些的爆热与冲击,炸飞了整个世界。

令人联想到巨人步行的猛烈热风,让我的身体狠狠地砸在蒸发的海面上。

我迅速放弃靠已受损的肺部呼吸,挣扎着爬出海面。快速蒸发干燥的海水伴随烫伤,在脸上留下盐分的薄片。

此时,依芙琳依然站在宛如地狱、烧熔后化为玻璃质的地面。

刚才那一击似乎炸飞了一切,她的身后已经没有了影子。

帕托莉泽终于耗尽力量,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我握住指骨快碎掉的拳头,烧得焦黑的依芙琳也同样准备迎战。

然后,我们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般的苦笑。

「……让这一切落幕吧。」

彼此踏着踉跄步伐,一步一步,像是相互吸引般接近。

两人都像风中残烛。换句话说,谁先熄灭对方的生命烛火,谁就是赢家。

踏出四步的时候,我顿时膝盖一弯、跪倒在地。失去支撑的身体跟着平衡崩解。

「再见了。」

依芙琳没有错过破绽,跨出最后一步缩短距离,拳头跟着逼近。

这个距离是躲不过的,我也没有架开的力量。

所以胜负早已揭晓。

「依芙琳……你输了。」

接着响起的,却是从一旁传来的枪声。

依芙琳捂着遭到枪击的腹部,惊讶地睁大眼睛望向一旁。她的视线彼端是──

「是我们赢了。」

捂着侧腹伤口的少女,左手染满鲜血,不停颤抖。

但是她的另一只手举着冒出硝烟的手枪,枪口准确地瞄准前方。

帕托莉泽的最后一击,连同钉住她的影枪也烧得消失无踪。

那么,为何手枪会回到她的手上?

「──想不到是,那时候的,吗……」

战斗甫一开始,我就丢掉了枪──其实这是假象。当时我丢掉的只是一团沙块,是我偷偷握在掌心的。

真正的枪早就不动声色、趁着拍肩膀的时候还给了克罗妮卡。

老实说,战局如此发展纯属偶然。不论预料或意图,我从一开始就不期不待。

但是我一直相信克罗妮卡,才会将不知能否派上用场的布局交给她。

「……抱歉,依芙琳。不过。」

「谁叫你活该上当。」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胜负揭晓的子弹,贯穿了依芙琳的身体。

即便如此,她依旧伸长脖子,想咬住我的喉咙。

「你这、混帐────」

胜负的布幕终于落下。

夕阳,终于在远方的水平线彻底死绝。

──在荒废的沙滩上,乌黑秀发散乱的依芙琳倒地不起。

「杀了我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或许吧,但决定的人不是我。」

挺直腰杆的克罗妮卡,轻轻将指尖上的黑色棉质帽戴在我头上。

再度站在我身旁的她,手里的枪还剩下一发子弹,但是……

「……如果要杀害朋友,将来我一定会后悔。所以我选择不杀。」

这次终于结束任务的枪,落在了沙滩上。

倒卧在地上的依芙琳见到手枪后,彷佛有些释怀似地微笑。

「好好记住你这句话……我一定会追杀你。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肯定会让你后悔。」

克罗妮卡将捡回来的日记抱在怀里,天真地回应她的威胁。

「嗯,我会期待再次见到你。」

「再见啦……虽然时间很短,但受你照顾了。」

我们向这位短暂的伙伴告别后,在沙滩上迈开步伐。

身后突然传来了苦笑的气息,但肯定是我们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