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

那就是规定。

只要遵守别人的吩咐、规定的事项,就保证社会能幸福地运作。

我一直相信这一点,始终遵守这个原则,照理来说不应该出错。

依照教科书的指示解决问题。听从父母的吩咐生活。遵守命令达成任务。

在我的人生中,从未脱离过预先铺设的规定。

我也的确因此获得了幸福。

稳定的收入与职业地位,不只能支撑起因为革命而没落的老家,甚至还能为心爱的对象提供幸福。

我认为自己过去遵守的规定没有丝毫错误。

没有,丝毫错误。

所以有错的、破坏这份幸福的,不是别人……

是那个男人在搞鬼。

1

偶然仰望,见到没有一丝云彩的夜空。

人会抬头,就是为了逃避眼前的现实。一如现在的我。

「我还要。」

「……不好意思,没了。不够的话自己附近吃草去。」

我指了指从火堆上移开的野炊锅锅底表示。

黑发女仆的冰蓝色眼眸和我注视着相同的目标,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是我想逃避的现实二号。更正,这家伙叫依芙琳,现役军人。而且她自称是非贵族的贵血因子持有者,还是这趟旅途中新增的麻烦人物。

「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别人看。老实说,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如此说道、毫不掩饰想法的她,身上朴实且单薄的黑白色女仆服在捎着枯叶的晚风中摇曳。

距离首都发生的骚动已过了三个多星期。路程中沿途的秋夜已经完全变冷了。

「拜托,你穿这样不冷啊。小心拉肚子。」

「没事,我和普通的人类不一样。也不像那个丫头这么软弱。」

依芙琳的话尾甩向火堆旁的另一人。

同样是我想逃避的现实一号。更正,克罗妮卡红雪色的秀发收在厚实的帽兜底下,身穿感觉很暖和的奶油色羊毛大衣,整个人裹得像只羊羔。

「因为冷就是冷嘛。唉,莱纳斯,帮我泡杯热咖啡。」

「黑咖啡行不行。砂糖和牛奶都没了。」

「那就不用了……哈啾!」

克罗妮卡打了个喷嚏,鼻尖红通通的。我没理会她,端起一直在锅旁加热的水壶,然后像是要做给她看似地打开铁罐,准备冲杯热的,却发现连咖啡粉都没了。

就在这时。彷佛在抗议的呼气声粗鲁地喷在我背后。

我回头一瞧,发现是那两匹马。栗色混种马的黑眼珠一直盯着我瞧。

「这两个孩子似乎也饿了,还有它们也想喝水。」

「好啦好啦。」

就算反唇相讥「我也饿啊」也没有意义。为了堵住克罗妮卡的嘴,饿着肚子的我起身,帮马准备草料,然后拿着水桶到附近的淡水湖汲水。

在星光洒落下,夜晚平原的视野还不差。定睛一瞧,还能见到无数铠甲马鞍、长剑长枪弃置在秋色的草原上生锈。

其实这在国内随处可见,并不稀奇。这是过去王国时代,贵族之间战争的痕迹。

主要去送死的,几乎都是那些被上头任性动员的平民们。代理战争搞得像运动会,毫无大义可言。只有锈蚀的落伍武器,证明这些被当成余兴节目来肆意挥霍的人命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

……花了几分钟后,我将打好水的水桶放下。吃完草料的两匹马随即将脸塞进桶子里。我解下它们背上的马鞍,用毛刷梳理毛。

呼出感觉会令人发痒、带有动物骚味的鼻息,结实的肌肉也跟着微微跳动。轻抚两匹马的侧腹时,我心里寻思。等到了下一座城镇,就立刻卖掉它们。

因为没钱了。

如果要回想为何会落得如此窘境,可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与依芙琳再会的隔天早上,我们骑着马从首都出发。

『丫头,你是饵。』

她的语气很冷淡,直指克罗妮卡。我骑在马上手握缰绳,克罗妮卡缩在我怀里。

『然后,钓鱼的人是我。如果骑士团的刺客傻呼呼地上钩后,能套出有益的情资……我可以放你们两人一马。』

所以容易遭到孤立的骑马旅行最理想。不仅容易引出袭击者,也最不用担心波及他人。这是依芙琳的理由。

『本来应该先逮捕你们,然后拷打──不,审问一番才对……结果你们竟然有这么麻烦的人脉,真是受不了。』

克罗妮卡毫不客气地询问愤愤不平的依芙琳。

『是指亚里亚吧。你的师傅有这么强吗?』

依芙琳微微点头后继续说道。

『黑帚,革命前我也是这支暗杀部队的一员。由非贵族的贵血因子持有者组成。主要任务是扫荡犯下重罪的贵族,以及触犯禁忌的食尸继承者。在高手云集的队员中,那一位毫无疑问是最强的。』

即使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反而带有几分怀念之意。

『很可惜,我还远远比不上师傅。如果要硬拼的话,政府肯定会蒙受重大损失……换句话说,能让她继续装乖是最好的。』

偶然来了一阵风将长发吹起,让我鼻尖发痒。怀里的克罗妮卡仰望我后开口。

『挑那间餐厅果然选对了呢,莱纳斯。』

『就是说啊……不对,如果当初没遇上那个老板,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好了,停下来。别再继续深究啰。』

总之,政府高层似乎认为强行拴住克罗妮卡并非好主意。还不如放长线钓大鱼,让她充当诱饵。该说高层的判断很有弹性吗,或者是……

『看来你们也相当焦头烂额呢。骑士团真的有那么麻烦吗?』

『……你真的一无所知呢。』

对于我的问题,依芙琳感到错愕、又像是轻视地叹了口气后才开口。

『骑士团从革命的最初期,也就是王城刚沦陷的时候就开始活动,是最强大的幸存贵族。他们在各地都留下了恐怖行动或刺杀重要人物等恶行。更麻烦的是,政府几乎无法掌握他们的情报。』

依芙琳继续解释,目前依然不知道组成分子规模,以及活动据点。

『还有一项绝对不能忽视的谣言存在。据说他们目前持有在王城沦陷之际,被偷偷带走的〈王〉的遗骸。』

〈王〉的遗骸。怀里的克罗妮卡彷佛对这个词有所反应般微微一颤。

这个少女曾经说过,骑士团试图以她的眼睛来复活〈王〉。

『如果此事为真,政府必须尽快从他们手中夺回〈王〉的遗骸。并且彻底销毁遗骸,不留一丝一毫才行。因为──并不是革命杀死了〈王〉,而是〈王〉之死引发了革命。这才是十二年前的真相。』

『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一头雾水的疑惑脱口而出。

『似乎说太多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诈欺师,反正你就是单纯的打杂佣人,没必要知道详情。』

依芙琳就此打住话题后,克罗妮卡开口补充。

『……照理说不会死的〈王〉有一天突然死了,原因不明。可是〈王〉之死导致身为直系细胞的三大贵族变弱,也是事实。再加上三大贵族中的一人见到苗头不对就倒戈了,革命才得以成功。』

我偷瞄一眼,发现她的紫水晶左眼睁着。所以是从依芙琳身上读取到后续的内容吧。

可能只有身为革命当事者的政府人士才知道这些秘密。

『所以政府一直惴惴不安。原本千年间长生不死的〈王〉为何会突然死亡。既然不知道原因,就无法保证不会突然复活。至少在销毁遗骸以前都不能放心。』

无法保证时间的齿轮不会倒转。如果政府如此判断现状,也难怪对我和克罗妮卡的态度会是这样了。

『你的左眼能力真的很讨厌,让我愈来愈想除掉你了。而你居然能和她一同旅行,光是这一点我就很佩服你这个诈欺师……噢,对了。』

说到这里,这个黑白色打扮的女仆想起一件事。

『我还没问你原因呢,丫头。为什么骑士团要抓你?』

听到这个问题,反而是我胆战心惊。根据就是刚才她的说词。

如果这个危险的女仆得知克罗妮卡掌握〈王〉复活的关键……

我的肌肉冷不防紧绷起来。心中的不安可能顺着缰绳传递了吧,马哼了一声。

但是克罗妮卡毫不犹豫地开口。

『秘密。依芙琳,我目前还不能告诉你。』

她的口气彷佛毫无畏惧,又或者是认为自己绝对不会死。不知道是因为看穿了依芙琳的内心,还是有其他的把握。

一无所知的我狂冒冷汗,同时提心吊胆地观察着下一个瞬间。

即使短暂弥漫极寒的气息,但依芙琳最后依然将之与紧握的拳头一同收起。

『……好吧。反正总会有刺客主动上门,到时候质问对方就知道了。这样可能还比较轻松。』

克罗妮卡一脸游刃有余,再度不客气地开口。

『呵呵,既然双方的隔阂已经消除,那就再次请你多多指教啰,依芙琳。』

『……请不要随意直呼我的名字。还有诈欺师,你也一样。』

气氛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变得和缓。我则像是被留在原地一样,思考刚才的对话内容。

照理说应该长生不死的〈王〉却死掉了。克罗妮卡的别名是癌细胞。还有那股从左眼转移的神秘黑暗等等。这点燃了我心中一直纠缠不休的疑惑。

──克罗妮卡,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嗯?怎么了,莱纳斯……噢,原来如此。多了一个女性旅伴所以很开心是吗?讨厌,你这色胚在想什么啊。』

『等一下,不要擅自捏造他人的真心话。少一脸好在有发现的态度。』

『我先警告你,如果路上敢对我毛手毛脚,我就当场阉了你。』

『谁会毛手毛脚啊!』

这时候依芙琳又补充了一句话。

『……对了,诈欺师,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先告诉你。』

『什么啦。』

『跟你们旅行时,包括马匹在内的沿途各种费用……即使我写信向管理局申请任务预算,可能也不会立刻拨款。因为我们总是缺乏经费。』

『……所以呢?』

『暂时要靠你的钱包撑一下了。加油,努力赚钱吧。』

……我将这段每次想起都感到不满的记忆先搁在一边。

而且为了方便引诱刺客,依芙琳特地挑选人烟稀少的旧大道沿线。在铁路全盛期的现今,这条路线显得特别荒凉。拜此所赐,目前我在仰赖他人钱包的同时,自己的钱包也是雪上加霜的状态。

好不容易讨好两只牲畜后,我回到火堆旁。只见克罗妮卡高兴地打开旅游手册阅读。该页刊载了我们下一个目的地。是位于中西部、风光明媚的观光运河城,费拉迪利翁。

「再过两三天就抵达了吧……唉,莱纳斯。这次我想去时髦的咖啡厅!有大量奶油与水果的甜点看起来真美味。依芙琳你也有兴趣吗?」

克罗妮卡将话题抛向依芙琳,她却冷淡地挡回去。

「没有,我讨厌甜食。话说你明知道骑士团要来找麻烦,竟然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反而很佩服你呢。」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要玩乐啊。如果只会担心受怕,逃难的我们岂不是吃亏到底了吗,不公平。机会难得,当然要开心地逃跑,不留任何遗憾嘛。」

搬出这番说词的克罗妮卡看起来有些脆弱,是我多心了吗?

总之我清洗刚才放着的空锅子、在旺盛的火堆里添加薪柴。这时我忽然停下。

「喂,女仆小姐……你也好歹来帮忙一下吧。」

我瞪着火堆旁一直静静坐在自己黑影中的依芙琳。

「我不要。应该说……我不会。」

结果她略为闭起眼睛,向我坦承她完全不会做家事。

这时我才明白,为何这几周她都将所有的杂务推给我。

「……赶快脱掉你身上那件唬弄人的女仆服,还有以后不准再穿。」

「你真是没礼貌……不过这是事实,我无法反驳。」依芙琳似乎知道自己没资格当女仆。但她又迅速接了一句:「真想不到,让你这种男人侮辱还无法还击,居然这么气人……好吧,其实我有一项唯一擅长的家务。」

我很讶异,催促她快说。面无表情的她便有些得意地开口。

「我从师傅那里学到的不只是杀人技术,还包括怎么泡出好喝的茶。唯有这次我可以毫无保留,特别向你们露一手。」

一听到这句话,搓着发红鼻尖的克罗妮卡便说道。

「我也可以喝一杯吗?在首都的餐厅品尝过亚里亚的茶,那还真是好喝啊。我很期待你的手艺呢。」

「嗯,交给我吧。」

依芙琳自信十足地从黑影中取出茶具组,看来是她惯用的。

不抱期待地等了几分钟后,她以熟悉又仔细的动作泡好两人份的茶。

「请用。小心别因为太过陶醉而脚软啊。」

面前的茶杯看起来散发袅袅的热气。

呼气吹凉后,率先喝一口的是克罗妮卡。

可是刚喝下的瞬间,原本一脸笑容的少女就像石膏像一样僵住。

即使我有不好的预感,但依然在空腹与疲劳驱使下,喝了一口杯中物。

「……嗯?」

这什么啊,简直就是一滩死水嘛。既没有香气也缺乏风味,扼杀了所有茶之所以被称为茶的一切要素。宛如无人的荒野,杀气腾腾的液体逐渐入喉,只在舌尖上留下绝望。

说得保守一点,根本就是被诅咒的味道。

再讲得更白一点,难喝死了。

黑白女仆依芙琳始终面无表情,但她很明显骄傲地挺起胸膛。

「味道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端出这种东西竟然还这么有自信?她哪来的脸啊?

但如果当面呛她,可能真的会被她宰了。

在我不知该如何陈述感想时,依芙琳也喝了茶壶里剩下的茶,然后表示。

「本来还有点担心,但我的手艺果然没有退步呢。」

听到这句话就不用再怀疑,这个女仆已经没救了。

(插图011)

我灌了几口水壶剩下的白开水,勉强当作漱口,然后抓起外套就躺下去。碰到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睡觉。反正睡着就不用理会胃袋的抗议了。

可是闭眼的瞬间,毫无愧疚之意的依芙琳在我头上开口。

「怎么这么急着要睡觉,我还没听到你们的感想。」

「……很厉害啊。」

「虽然空洞得要死,不过我也不期待你有多少遣词用字的能力。今后只要我有兴致,也可以再帮你们泡茶喔。」

我勉强咽下「饶了我吧」这几个字后,再度紧闭眼睛。

「我也要睡觉了……晚安,莱纳斯。」

听到克罗妮卡如泄气皮球般的声音,唯有今晚我和她产生了奇妙的共情。

为了压抑不断抗议的肠胃,我在地上铺的麦秆上翻来覆去好久。同时我的思绪集中在同一件事情,也就是观光都市,下一个目的地。

(一次就好,让我干一票大的……否则还没等到骑士团或依芙琳先动手,我就已经先穷死了。)

在我们三人之中,我大概是最明白这件事有多致命的人。

2

三天后。

我们抵达州首府费拉迪利翁。这座运河城市从王政时代就存在,历史悠久。铁路的发展提升了全国的物流量,这座以河川运输为主轴的城市也享受到红利。

运河流经城市中央,北侧的旧艾文纽大桥是以花岗岩堆成的传统拱桥。南侧吊桥结构的工业化大铁桥则是近年来新建的。这两座大桥支撑市内的物流,也是当地知名的观光景点。

「大陆周报……不,还是给我在地的报纸。」

我迅速向路上的报贩购买较便宜的城市新闻报与香菸。懒得管手头窘不窘迫,反正接下来再赚就行了。

走在景观优美的马路上,我快速扫过报导标题。像是『优质房屋贷款』、『律师妻子因出轨愤而行凶』、『陆军逃兵偷窃装备』。这时克罗妮卡打断我。

「拜托,莱纳斯。等一下再看啦,赶快去咖啡厅嘛。」

「别催我……真是的,好歹让我慢慢看个报吧。」

「我倒是有些意外,原来你识字啊。」

走在克罗妮卡身旁的女仆依芙琳,马上面不改色地口出不逊。

「拜托别看我这样,我八岁的时候也上过学好不好。虽然三天就退学了,但我学到一件事,我喜欢念书,但我恨透了听别人教我。」

我边回答边点菸。即使身旁两人的表情明显不悦,我也不在乎。

「更何况要观光的话,你们别管我,自己去就好啦。我可是很忙碌的。」

弦外之音,就是我还得赚钱「养活」你们两个呢。

但克罗妮卡却不满地噘嘴抗议。

「大家在一起比较开心嘛,依芙琳你也有相同的想法吧。」

「不,我只要能监视你就够了。诈欺师就真的可有可无,哪边凉快哪边去。」

像是配合她单调死板的回答,突然弥漫出一股血腥味,甚至足以盖过我正在抽的香菸菸味。

「我只是想杀罢了。一个不留,杀光该死的幸存贵族。就为了这个原因,我以前才会加入黑帚女仆,然后现在成为军人。」

「包括我吗?」

克罗妮卡毫不畏惧,像聊天一样随口一问。依芙琳听了叹口气后回答。

「你这一代人应该刚懂事就面临革命吧,没有以贵族身分做过恶。我可以勉强放你一马,但我也没义务和你打好关系。」

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后,克罗妮卡突然转身表示。

「没关系,那么今天就分头行动吧──我们走,依芙琳。」

话刚说完,红雪色的长发迎风跃动了几步,少女的气息逐渐离开我身边。

依芙琳也瞥了我一眼,随后跟在她身后。

就在我对她冷不防改变态度感到惊讶时,她的翠绿色右眼远远地注视我。

「那么莱纳斯,即使是为了赚钱,你也不可以太过分喔。」

「……小鬼别装什么监护人,看了就火大。」

克罗妮卡潇洒地无视我的恶言,将长发塞进羊毛帽兜底下后又说。

「但是,明天你一定要带我去咖啡厅喝茶喔。一言为……哈啾!」

她最近经常打喷嚏。我问她是不是感冒,她有些疑惑地回答。

「……感冒?我不太清楚,但应该不是。只不过总觉得鼻子痒痒的。」

但她搓着发红鼻头的动作,看起来与感冒无异。

「是喔……我先声明,就算你发烧了,我也绝对不照顾你。」

──彼此分开后不久,我便抵达横跨运河的南侧铁桥。

站在熟铁缆吊着的桥梁上,能对无数小船往来的运河一览无遗。这可能是刻意设计的。众多工人从船上卸货,或是从岸上装载。验货员一只手拿着货单来回穿梭,还有小贩向休息中的工人兜售简餐,盛况空前。如果竖耳倾听,甚至能从桥上听见喧嚣。

不经意地将手肘搁在栏杆、用手撑着脸颊,自言自语脱口说出真心话。

「省省吧……」

打死我也不当工人,浑身臭汗地老实工作。

说穿了,我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骗人,夺取他人的成果。而且我早就不再为了自己选择这条邪恶之路而后悔。

自从我为了钱,不惜对唯一的亲人痛下杀手的那一刻。

「嗯?话说回来……」

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难以捉摸的想法。

为了确认灵光乍现的真面目,我再次摊开报纸确认标题。

在骤然运转的脑海中,推测一步步建立了阶梯。为了冲上虚构的钟塔,敲响那只塞满看不见的硬币的玻璃瓶。

可是……我突然使劲,双手紧紧掐住摊开的报纸。

不够,还少了一片这次诈欺必备的拼图。

怎么办?靠依芙琳根本不可能,要靠克罗妮卡更是天方夜谭。

我想了一会,当时我差点就要放弃了。

一个人影掠过视线角落。或许我没有漏看,也算是一种奇迹吧。

我还记得那支有褶边的阳伞,视线在瞬间就盯上了。

「好……!」

然后我丢下报纸迈开脚步,去抓住从天而降的最后一片拼图。

3

「那就走吧。」

「走去哪里?」

「没有特定目的地。先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适合他。」

「……他?」

那还用说。我的声音有一点点激动。

「莱纳斯啊。」

这趟旅途中,我主要期待三件事:餐点、风景与服饰。

每一件衣服基本上只能在城镇的服饰店购买,所以会受到当地风俗、流行与经手职人的影响。即使说是上衣,都会拥有完全不同的个性。

因此我很喜欢服饰,感觉就像将造访某个地方的回忆穿在身上。

不过,这次不是要挑自己穿的衣服。

「为什么突然要送他礼物?」

一旁是闪闪发光,宛如绿宝石般碧绿的运河。我和依芙琳一同走在正午的街角。

掩盖难为情的同时,我尽可能简短地解释。

「多亏有他,我才能旅行到这里……虽然有点晚,但我想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不过就算问他想要什么,他也只会回答钱吧。所以──」

即使我没有说出来,但这也是为首都那件事情道歉。由于我坚持拯救那间餐厅,才因此让他面临生死关头。毕竟我扣住他的财产当成人质,没办法坦率向他道歉,所以这纯属自我满足。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欺骗自己心中这份不知于何时产生的心情。

「我要选一件特别适合他的。你也来帮我挑吧。」

「……这倒是无所谓,但请不要太过期待。我对这方面很生疏。」

「没关系啦,和朋友一起挑选衣服才有趣嘛。」

「请不要擅自将我当成朋友。我应该说过,我没有义务和你打好关系。」

「是吗?但我也不会在意。决定了,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朋友。」

我告诉依芙琳后,她的表情僵住了,一动也不动,吃惊地睁大眼睛。

「……不用了,我的人生不需要朋友。」

「但是我需要,就这样决定啦。」

她的手比我大一点。我有些强硬地拉过来,和她握手。

「既然成为朋友了,再一次请你多多指教啰,依芙琳。」

说着说着我也稍微增加了力道,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即使她冷淡地甩开,但我看出她的反应有几分难为情。

「怎么了吗……请不要一脸喜孜孜的样子。」

「呵呵,抱歉。不过我很高兴,因为第一次有了朋友。」

感觉是发现我半眯着左眼,依芙琳转过头去,避开视线。

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正好见到缝衣针造型的招牌。

「唉,你看!那间服饰店应该可以……好像也有男士服装呢。」

「好像是。其实我觉得在哪里买都一样。」

我拉起这个敷衍回应的女仆的手,进入服饰店。挂在衣架上的商品挤满了狭窄的店内空间,中央有一个像是配件卖场的区域。

店员在柜台进行缝制作业,听到门挂铃的声音后便对我们投以感觉有点稀奇的视线。四目相接后,我稍微读取她记忆的精华部分。

经营这间店的老板娘在这附近有口皆碑,目前不在店里。女性店员似乎是她的徒弟,目前正专注于师傅给她的工作,无心接待顾客。

我向她示意不用在意我们,店员便轻轻点头,然后再度专注于手边的缝制工作。这对我而言也挺方便的。机会难得,我想靠自己的眼光挑选。

「男性的衣服果然不多呢。」

「但该有的好像还是有。例如这件夹克或那件衬衫,尺寸应该也适合。」

「……那几件还是算了。我先前就有发现,那个诈欺师已经有好几套雅致的男装,似乎是专门上街用的。」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莱纳斯每次抵达某个城镇时,好像都会换上笔挺的服装。之前我一直没注意,但似乎满高级的。以这些商品的价格来看,品质很难赢过他既有的服装。所以……

「或许挑些他平时不会穿戴的物品比较好。」

如此思量后,我的视线转向中央的配件卖场。推车上塞满了工作用手套或围裙等日用品,一旁的架子上则整齐陈列着领巾或手帕等小东西。

机会难得,我挑了几件,并试着配戴在一旁的依芙琳身上。

「拜托,什么机会难得啊……等一下,那个特别粉红的缎带别戴在我身上。我讨厌孩子气的打扮。」

「那么这个呢?啊,这也很可爱呢。」

「就说不要挑粉红色了。水滴图案也不行。」

我妥协后选了一条款式简单的红色披肩,围在她脖子上。结果她一脸厌烦地皱眉。

「……你是不是忘了最初的目的啦?」

「放心,别看我这样,其实有仔细在找喔。唉,不觉得这个不错吗?」

「是不错,看起来更可疑了。」

「呵呵,的确……那就决定挑这个吧。」

确定选项后,我迅速掏出剩余的零用钱买下。

买的是一顶帽子,棉质的黑色绅士帽。

顺序有点颠倒了,我是买完以后才在店内的穿衣镜前试戴。一如我所料,比起我的明亮发色,更适合莱纳斯那麦褐色的头发。戴在他头上肯定是不错的组合。

「希望他会高兴,虽然我也不确定。」

「我并不期待。」

说着说着,我摘下头上的帽子,再度捧在胸前。

他会喜欢这份回忆吗?

镜中的我似乎在内心的某处浮现了期待,因此扬起了嘴角。

4

之前在首都遇见的贵族女性帕托莉泽,想不到会在午后的运河与她重逢。我为当时的失礼道歉,并且邀她前往附近的咖啡厅。

「请问威尔先生,你之前的病……」

「噢,已经完全康复了,我找到本领不错的医生。经过运用最新医学技术的爆难喝红茶疗法后,现在活蹦乱跳的。」

「哎呀!真是太好了!」

幸好她还是一样好骗,不过我这次的目标并不是她。

我不经意望向流经咖啡厅露天雅座旁的翠绿色河水对岸。世界上化妆最厚的建筑就坐落在该处。别名,银行。

这一次的目标是针对银行的贷款诈欺。

一般人总会认为银行就是存钱的地方,其实银行同样会放贷。应该说放贷才是主业,贷款的利息是他们营利的来源。还有那狮子大开口的手续费。

所谓的贷款诈欺,就是利用银行习性的手法,与诈欺个人的重点完全相同。只要让银行相信绝对有赚头,之后会还钱,叫银行掏钱即可。

这时需要的是我自己的演技,还有虚构的公司资讯,以及另一项要素。

威尔逊牵起帕托莉泽的手,表情认真地告诉她。

「后来我一直在找你呢。」

「唉,噢……我、我很高兴。其、其实我也忘不了你……明明只是为了一些杂事顺道前来此地,想不到有机会与你重逢,真是太感激──」

「所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帕托莉泽的表情肌顿时完全停止运作。

另一项要素,就是妻子。

单身者在社会上的信用价值很低,说穿了比垃圾还不如。若是正派的银行,根本不会借钱给年纪不小了却还单身的男性。

伪造结婚证明不是不行──但是我知道,这次的计画要成功,就必须得带真正的伴侣。

「当初遇见你时,我的直觉就感受到这是命运。认定你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伴侣。所以我要再说一次,如果你认同我说的命运,请和我结为连理──」

「我愿意!」

听到她用坚定的回答打断我,我在心中窃笑。这一瞬间,嵌上了最后一片傻瓜拼图。

──之后两人顺利订立婚约,谈了一会后离开咖啡厅。随即快步前往运河对岸的银行。

威尔逊为了自己的生意,要去银行贷款。

之所以带帕托莉泽一起去,是为了让婚约成真。

她必须与老家闹翻的父亲和解,并且得到谅解才能结婚。因为结婚需要父母承认。

由于不喜欢父亲安排的相亲对象,她才会离家出走。只要宣称自己找到中意的对象,似乎就能轻易解决问题,但实际上不然。她是南部名门贵族的千金,父亲根本不可能同意她与暴发户结婚。所以还需要一道手续。

「可是,不论你多么富有……父亲可能都不会轻易点头。」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要采取有点卑鄙的手段。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放弃。我要大大方方向你父亲打招呼,让他揍一顿。直到他同意我们结婚之前,我会不断挑战。」

「天啊!威尔你太可怜了……!这样我哪受得了……!嗯,那就去吧。我才不管父亲的面子或家里的情况呢。」

所以要转换思维,先想办法让结婚成为既成事实。

法律上的结婚需要双方父母同意。但如果假装已经结婚,以夫妻名义缔结社会性契约呢?

这种契约当然无效,但我要的就是无效。

以夫妻的名义向银行高额贷款。之后一旦契约无效,即使还钱也无法就此了事,肯定也得赔偿。

对方可是州内最大的在地银行,这种丑闻大到难以掩盖。而且名门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如果父亲不同意结婚的事实,会对她的老家极度不利。虽然是放长线钓大鱼,但我要营造这种情况,威胁她父亲。因此帕托莉泽也赞成与我冒充夫妻,向银行贷一大笔钱。

「威尔,你真是天才!我好期待父亲那屈辱扭曲的表情呢!」

「噢,嗯……你能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帕媞。」

当然,并不是真的要和她结婚,从头到尾都是诈欺。

因此帕托莉泽不知道接下来要进行的是诈欺贷款。她肯定也不会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婚姻诈欺的受害者,而且也不会发现。

说谎的诀窍,其四。

谎言必须要能实现对方的愿望。

受骗上当的人都有跳坑的原因。例如天上掉钱的机会或离谱的好运。只要不彻底抛弃这种侥幸心态,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冤大头。

帕托莉泽离家出走,却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有错。还自我安慰,认为这趟旅途的目的是邂逅命中注定的对象。

那银行又是如何呢?答案再明显不过。不知从何时开始,银行在众人眼中变成诈欺师的亲戚。但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诈欺同业,我这个诈欺师也要让银行知道谁才更技高一筹。

威尔逊进入莫名豪华的建筑物,前往柜台,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

「您好,我名叫威尔逊•布罗杰特。这一位是我的妻子帕托莉泽。事不宜迟,我想和贵行的贷款负责人聊聊。」

5

「您好,两位是布罗杰特先生与夫人吧。我是今天代表本行的负责人,尼可拉斯•荣恩。」

戴着无框眼镜的壮年男性在豪华的会客室内,毕恭毕敬地低头致意。

「您好,荣恩先生。今天请多多指教。」

如同预期,我在心中暗自窃笑。他可能是副理或分行经理等级的人物,刚出手就钓到有裁量权的大鱼。这种人会觉得反正事后是他们决定,所以先开张支票给我也无妨。任何职场都一样,身居上位的人多少都会游走灰色地带,美其名为临机应变。

当然,无论如何,只有具备相应魅力的顾客,对方才会通融。

魅力,这是给柜台的第一印象。包括服装、言行、举止,另外还要再加上一项条件。

所以我需要看起来家境富裕的真正妻子。

我冷静地坐在沙发上,一旁的帕托莉泽表情紧绷。我抚摸她的手,同时悄悄安慰她「你做得很好」。

「不好意思……恕我失礼,您似乎没有配戴婚戒?」

「嗯,目前还没正式入籍。而且可能是向工匠提出无理的要求,导致交货延迟了。」

荣恩回答「原来是这样」,略表歉意。闲聊结束后,对话就进入正题了。

威尔逊开始解释自己经营的东部外销农场事宜,当然完全是虚构的。

「……所以我想为明年的营业税办理贷款,也就是紧急资金。今年由于自由贸易解禁,销售一路长红……但是税额也跟着三级跳。由于大部分收益都已经拿去投资,包括赊欠的款项。总之我需要一笔钱以顺利度过纳税期限。」

由于赚了钱,需要贷款以缴纳增加的税额。即使司空见惯,但根据我的经验,这么做最有效。因为可以让对方认为自己的事业蒸蒸日上。

「原来如此,那么您已经向东部的银行进行贷款了吗?」

「是啊,不过您也知道,目前贵行利息较低。我希望今后能与这个州的银行往来。」

即使距离事业所在地遥远,却依旧特地向低利率的银行办理贷款,这也很常见。

荣恩审核我提交的虚构帐目与土地权利书,然后点头。

「……非常感谢您,我明白您的需求了。文件内容也没有问题。您似乎急着用这笔钱,那么我就直接开给您支票吧。」

听到这句话,我怀抱冷淡的达成感,以及灰暗的优越感表达谢意。

我再强调一次,受骗上当的人总是有希望被骗的理由。

即便如此,银行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借钱。借给已经手里有伞的人毫无意义,但是借给连屋顶都没有的人,显然会血本无归。

换句话说,银行希望客户以贷款为本钱,赚进更多的钱。借更多的钱,赚更多后再借……银行最期待的就是遇见这种理想的情人。

所以我只要投其所好,扮演不存在的真相即可。

「不过夫人也真是了不起。究竟是在哪里找到这么优秀的丈夫呢?」

书写支票的同时,荣恩随口向帕托莉泽攀谈闲聊。

没有问题,她是不折不扣的天真大小姐,没必要让她演戏。如此心想的我,喝了一口凉掉的红茶喘口气。但就在这一瞬间……

「呜、呜哇啊啊啊啊……嘶嘶、咿──!」

「噗!」

一旁的她突然发出怪声吸鼻子,我忍不住喷出嘴里的茶。

帕托莉泽哭了出来,还不是啜泣,而是嚎啕大哭。

「对、对不起。可是……我、我、我实在太、太高兴了……一想到,终于、终于能和你结婚……」

你突然胡说什么啊──我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拼命轻抚身旁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

「哈哈……不、不好意思,她很容易落泪。另外要订正一下,我们已经结婚了!……缓缓吸气,吐气。来,有没有冷静一点,帕媞?」

「嘶──呼──嘶──呼……咿、咿──!」

看来是没有。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小插曲,不如说想哭的人应该是我吧。

急忙递来手帕的荣恩表情抽搐。真的,他的脸在抽动。

再这样下去,会谈有可能就此告吹。由于整个产业都是胡诌的,万一银行事后回神开始调查信用等细节就完蛋了。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当场拿到支票。可是……

「不、不好意思……因为、因为……以前我一直以为,与心爱的对象结婚是不可能的……!」

「夫人……」

这时荣恩的声调忽然降低了,听起来带有分外不同的疑惑。

但是我还无暇思考,只能持续轻抚这个扮演妻子的女性背部。

「我讨厌父亲为我安排的结婚对象……才会离家出走。最后终于遇见命中注定的对象,坠入情网……所以我、我、我实在太高兴了,再也忍不住……」

帕托莉泽的斗大热泪落在我搂住她纤瘦肩膀的手上。她心中的倾慕按捺不住,宣泄而出,逼近某些理论以外的事物。

(蠢蛋……)

但是我的心境却冰冷得吓人。她目前正受到我的蒙骗。现在的眼泪到了明天晚上,肯定会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心境。偏偏我丝毫没有罪恶感。

因为诈欺师根本没有罪恶感可言。

不过荣恩打破了郁闷的沉默,眼镜后方的深处可窥见类似的情绪。

「夫人……其实我也有女儿。」

「唉?」

帕托莉泽突然一脸困惑地抬头,只见荣恩难为情地继续开口。

「其实是好几年前的往事了。实不相瞒,我一直埋首于工作,没有好好照顾她。原本希望至少帮她找个好对象,因此煞费苦心挑选。结果她却看不上眼,和其他男人私奔了。」

深深叹了一口气后,荣恩又接着说道。

「现在她一年只写一封简短的书信。我从那个时候就不明白女儿的心情……恕我失礼,看到夫人您现在的模样,我好像稍微能明白那种心情了。」

「是、是吗……不、不过,令千金肯定觉得自己很幸福。」

流泪的帕托莉泽顿了半晌后,露出鲜明的微笑。

「因为她自己选择了与命运邂逅嘛。」

这句话似乎化解了荣恩的心防,点头表示「或许是这样」。

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内心冰冷到极点。我暗自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些人能从爱啦、情感之类虚幻缥缈的事物找出价值啊。

爱意的词汇要多少有多少,重视对方的举动同样也多不胜数。可是那些言行举止的源泉,究竟位于内心的哪里,又有多少呢?

根本就不存在好吗!碰也碰不到,更看不到。这种真相只是含糊笼统的误解。就像天气一样会轻易转变。

或许这世界上只有一人,她的左眼……

──能看见这些玩意是否存在?

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突然涌现。是焦躁、着急,还是厌恶?那彷佛是以上皆是,又或者以上皆非、直捣核心的不安感。

我急忙拼命将这些情绪咬碎后,吞进肚子里。

6

最后顺利取得贷款的我,和帕托莉泽一同离开银行。

对着褪色的午后阳光,举起到手的支票暗自窃笑。

我听见看不见的硬币发出声响。那是只对我响起的祝福钟声。

「真是好骗。」

「威尔?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话说今天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不、不敢当。真的很对不起,我也真是的,竟然那么丢脸……」

「但是多亏你的真情流露,对方也卸下心防。所以算是歪打正着。」

将支票揣在怀里,我们并肩而行。带有凉意的秋风吹拂,一旁的金发迎风飘逸。

我不经意触摸帕托莉泽的手指。然后直接握住,和她牵起手。

「今天真的辛苦你了。我送你回下榻的饭店吧。」

经过刚才那场嚎啕大哭,她脸上的妆容早就花成一片。以威尔逊的人设来说,神经可没有大条到在这种时候还不识相地提出约会邀约。

「谢、谢谢你……」

帕托莉泽似乎感受到他的关怀,红着脸微微点头。

随后两人抵达饭店前,在搭配神殿风格柱子的大理石大厅道别。

「今天让你陪我听了这么久没兴趣的话题。明天我再补偿你吧。」

「我、我也是,让你看到令人难为情的一面……对我的印象、破灭了吗?」

「一点也不会。我说过很多次,早就不在意啦。」

露出笑容后,便约好明天再来这里接她。然后,威尔逊注视她热情温润的双眼,仅亲了一下脸颊便道别。

威尔逊是个绅士,而我认为可以再吊一下她的胃口

走出饭店后,我从脸上剥下面具,丢向开始洋溢黄昏气息的空气之中。

接着,我前往刚抵达此地时订的便宜旅馆。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一想到明天,我就忍不住笑意。那个女人果然命中注定是要让我彻底利用的。心里这么想着,我边走边哼歌。

「哎呀。」

这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前方的紫水晶眼眸盯得我停下脚步。

「真巧啊,莱纳斯……不,应该叫你威尔吗?」

宛如妖精般伫立在行道树下的,是预料中的那个少女。

不知为何,她头上还戴着一顶陌生的黑帽子。

「……怎样啦。那个暴力女仆没和你在一起?」

「刚才还在一起。不过接下来可能比较耗时间,所以我先让她回去了──因为还得好好教训你一番。」

冰冷的声音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然后她一脸责备、半眯着眼睛瞪我。

「已经警告过你别太过分。你不是在首都勾引过那个女人吗,到底要对她怎样?」

「你应该想像得到吧。话说……你那顶俗气到不行的帽子……」

「哦。」

冷汗滑过我的脸颊。惨了,我这才发现刚刚那句话无异于踩到老虎尾巴。

「你过来。跪在这里──给我跪下。」

我还来不及后悔,透过视线植入的命令便强迫我跪下。

然后克罗妮卡走到伸手可及的距离,端起我的脸颊仔细端详。

红雪色的秀发垂下,紫苑色的左眼开始读取我的内心、记忆……以及灵魂。

「唔,又要结婚是吗?而且你似乎很开心呢,笨蛋。」

「啰嗦什么。你们以为是谁在赚钱养你们啊。」

「那只是你的借口吧。况且根本没有必要……因为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帐号,区区旅费可以从里面领──」

「你住口。」

我反射性地呛她。类似义务的否定情感以强硬的口吻脱口而出。

那些钱是「我」当诈欺师,从别人手上骗来、积沙成塔存下的。

与之前一路上被迫赚来的钱相比,意义完全不一样。

任何人都有自我存在的立足点,一分一毫都不能退让。如果动用这笔钱,「我」就不再是我了……不对,等一下。

这是我当诈欺师的初衷吗?不过就是想拼命存一堆不打算花的钱?

不,没错,就是这样,没有错。可是我为何冷汗流个不停?

彷佛一不留神就要让重要的宝物出现裂痕,我差点酿下无法挽回的过错。眼看这股恐惧即将在内心深处造成龟裂──

我勉强停止脑中的一切思绪。

接下来,我茫然地放空心思,持续注视克罗妮卡的眼睛。在红雪色秀发的帘幕中,我们彼此呼气的同时,也相互以紧绷的沉默交锋。

幸好她似乎没发现我差点自我毁灭的思考彼端,可是……

这不足以让她原谅我。因此克罗妮卡以那深紫色的魔眼对我下达判决。

「总之待在这座城的期间内──」

对我这个诈欺师而言,形同宣告死刑。

「给我认真工作赚钱──尤其不准当感情骗子,听到没?」

7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喂,新来的!还在慢吞吞地干什么,搬不够就别想拿钱了啊!」

「对、对不起……」

如果是的话,这种霸道的社会就是彻头彻尾的狗屎。

这里是运河旁的码头。住在这座城里的劳动者,工作之一就是从顺流而下的货船中卸货。从停靠的船只搬出货物,再将别的货物搬上船。即使现在是秋季,在晴朗的日正当中时段,重劳动依旧远比想像中还要辛苦百倍。应该说我快死掉了。

我的脚在发抖。以脖子支撑扛在肩上的酒桶,桶内的波浪便让脑海中响起沉重的声音。一大半货物都是酒桶,准确来说是啤酒桶。麦酒在水质清澈的上游酿酒厂酿造,再透过运河运往下游的城镇。

啤酒在酒桶内依然持续发酵。

每次搬运因气压撑得鼓鼓的酒桶,就产生手臂和肩膀逐渐被削掉的错觉。

「喂!小伙子,有什么好累的啊!你也喜欢啤酒吧?这可是在搬自己喜欢的东西耶,怎么才这样就吃不消了啊!说啊!」

我每趟只能扛一桶啤酒,工头却能双肩各扛一桶。我已经搞不懂他的怒吼究竟是屁话还是有其道理了。难道我连思考能力都随着汗水流光了吗?

「拜托……至少让我喝口水……哇、噗、噗哇!」

才刚示弱,工头就一把揪住我后脑杓的头发,将我的脸按进河面。

「来!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你这个弱鸡!」

直到我差点就要窒息而亡,才再度见到阳光。

「哎呀,好险,你还不能死啊。明天还有工作要做,今天就先放过你……如果你太没用的话,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喂!听到没!」

我光是吐出跑进气管里的水就很勉强了,根本无法回答。怎么会沦落至此啊。这时候,我原本应该要从那个笨女人身上搜刮到更多钱才对。即使是短暂的逃避现实,都被工头踹在肚子上的一脚给中断。

「唉,到底有没有听见!你这废物!连回答都不会吗──」

「到此为止吧。」

怒吼与暴力戛然而止。短促的咂嘴声后,就听到脚步声随即远离。

「你没事吧。」

「……嗯,多谢出手相救。」

我毫不犹豫握住对方伸出的厚实手掌,站起身来。

抬头一瞧,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壮汉。他穿着工人的麻衫,一身壮硕得快撑爆衣服的肌肉。那张有些笨拙且粗旷的脸正低头看着我。

怪不得工头会吓得逃跑。

确认我起身后,他缓缓松开手,主动自我介绍。

「我叫约翰,和你一样是新来的。」

在那之后,我们开始聊起彼此的事。

约翰似乎原本是陆军,担任后勤的补给部队中尉。我忍不住问他为何一身肌肉,却担任与体格不相衬的职位。

「因为我擅长记帐,才会分发到后勤单位。肌肉不是军队唯一的评价标准。」

他边说边一口气扛起四个酒桶,我只能说很有说服力。

「……那你怎么突然想跑来做体力活?该不会是盗领公款曝光了吧?」

他晃了晃粗粗的脖子,冷淡地回答是个人因素。

「我退伍了。目前因为一些原因正在旅行,做日雇工是为了赚旅费。」

「那我们大概同病相怜。」

「是吗?」

我无力地点头,回应他那声音低沉的反问。

8

「你究竟还要无意义地赌气到什么时候?」

这间咖啡厅的露天座位可以俯瞰午后的运河。依芙琳将黑发拨到肩膀上,喝了一口变温的咖啡后问我。

我半强迫把她拉来街上的露天咖啡座。然后向她抱怨莱纳斯昨天的作为,足足一个小时。很明显,依芙琳已经感到厌烦不耐。

阳光穿过菩提树的枝桠洒落,微风像是在轻抚我的头发。可是在我心中呼啸的风暴却始终没有平息的迹象。

无处抒发的我,注视着桌上吃到一半的甜点百汇。厚重的圣代杯里原本挤满了鲜奶油,还插着大量桃子与苹果切片。如今只剩下几瓣水果还沉在融化的奶油沼泽中。

甜点很美味,但一个人独享还是有点太多了。

依芙琳讨厌甜食,所以……

「真是笨蛋……本来想和他一起吃的。」

我将汤匙伸进白色沼泽,捞起水水的甜味含在嘴里。这时依芙琳开口了。

「不过我实在不明白。反正他是为了钱才当感情骗子的,以你的立场有必要对他这么生气吗?」

「是没错……但不只是这样。」

我的注意力转向挂在椅背上、没能交给他的帽子。其实我也心知肚明,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然后被他打枪,盛怒之下才对他发了一顿脾气。

如果当时能再冷静一点,就能掩饰心中的后悔了。我这么告诉依芙琳。

「但我觉得偶尔该让他体会一下汗流浃背、辛勤工作的滋味。因为他的价值观实在扭曲得过分了。」

「你的口气好像监护人,就像是他的姊姊之类的呢。」

听到依芙琳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内容。

「是啊……说不定我想代替他姊姊的角色。」

我对莱纳斯产生超出必要的情感,或许真的属于这一类。不想弃他不顾、置之不理。难道是我的精神,一直在追求不存在的血亲吗?

「……那个男人该不会有姊姊吧。」

「是啊,怎么了?」

我透过莱纳斯双眼中的灵魂,见过他的记忆。但我看不出他姊姊目前的状况怎么样了。因为唯有这件事,他似乎特别不希望别人发现,总是立刻移开视线。

他的内心肯定有某些创伤吧。我不想毫不顾虑地闯进他的内心,但是我很在意。

喀哒一声,对面的依芙琳将原本在喝的咖啡杯放在托盘上。顺着带有几分寒意的陶器声响,她低声开口,表示真是凑巧。

「其实我曾经也有个弟弟──但是我杀了他。」

沉默笼罩彼此。走调的微风小心翼翼地从桌面吹过。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我早就知道了。第一次见面时,我从依芙琳冰冻的双眼看到了沸腾黑炎的真相。

始终闭着左眼的我,仅仅点头回了一句「是吗」。对话便到此结束。

然后我暂时专注地吃完剩下的百汇,依芙琳则是始终默默眺望运河。

「话说丫头,你考虑过结帐的问题了吗?」

「……啊。」

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错愕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就用管理局的名义赊帐吧。店家应该愿意赊这点小钱。」

依芙琳从袖口的黑影掏出空白支票填写,然后递给我。

「去问店家能不能用这个支付。如果不行的话,就问洗盘子抵帐行不行。」

克罗妮卡拿起支票离开座位。

有好一段时间,独自留在座位上的依芙琳在空咖啡杯前双手抱胸,茫然地眺望景色。

就在她准备再点一杯咖啡的时候……

「我要全部。」

「啊?」

身后传来服务生明显的疑惑声音。

「这间店能端出多少蛋糕、派和点心就通通端上来,快一点。」

「可、可是客人,不好意思,您看起来……」

「觉得我吃不完吗?」

黑白女仆瞥了一眼。发现坐在座位上的金发女性气势悲壮地起身,质问一脸困惑的服务生。

「因为未婚夫放我鸽子──我问你,难道你看不见我心中有多伤心吗?所以我现在自暴自弃的少女心胃口非常好,足以吞食天地。明白了没?」

吓得服务生冲进店内的理由并非是有所理解,而是她的魄力。

回头望去的依芙琳全程目睹,忍不住开口。即使变装很完美,但依芙琳已经是第二次见到了。所以她很清楚,眼前这名金发女贵族正是诈欺师假扮的。

「你在做什么啊。」

「啊!请、请你别误会!这只是为了修复受伤的少女心,不得不暴饮暴食。绝对不是打破减肥的誓言……等等,请问你是哪位?」

「唉,是我啊。」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眼神和口气像你这么凶恶的女仆喔。」

「啊?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啊,小心我宰了你……而且明明没必要,你干么穿女装?你这种变态才没资格说我。要展现奇妙的癖好,至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女、女装……?真是没礼貌!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天生淑女!」

「哇(退避三舍)!演戏演到连自己都骗,实在太可怕了。话说你这种人还好意思自称淑女,冷静下来后都不会觉得很恶心吗?趁现在告诉你,我这几天才发现,你的打鼾声很吵,而且脚臭得要死。」

「──(无言以对)。」

这时,克罗妮卡快步跑回来说道。

「久等了,依芙琳。谢谢你,店家愿意收支票──等等,这位是……」

「你是……」

金发碧眼与红雪发紫水晶眼眸的视线交会──克罗妮卡终于见到了。之前莱纳斯一直纠缠的金发淑女究竟是谁,也得知了她的身分。

然后立刻使了个眼色,也将真相告知依芙琳。

「……噢,原来如此。你的眼睛真是方便啊。」

理解情况后,依芙琳在同一时间立刻采取行动

「看来是我误会了,我恭敬地为刚才的失礼道歉──那么,受死吧。」

依芙琳翻倒刚才坐的椅子,同时瞬间使出一记脚刀,结果踢空了。金发淑女不知在何时起身闪避了攻击,用低沉的声音质问。

「……你在做什么?」

「真不赖,看你一脸呆头呆脑,反射神经还不错嘛。」

「谁、谁呆头呆脑了啊!不、不对,更重要的是!她刚才的左眼!难道这个女孩是……癌细胞?」

「帕托莉泽•乌修肯……想不到你真的是骑士团的人。」

「嗯?我之前有自我介绍过吗?噢,话说这是你的能力吧。」

帕托莉泽说了声「好吧」,就优雅地撩起长裙裙摆。

「话说真是麻烦的巧合啊。在这里狭路相逢也算是缘分,即使我无意动手,但任务就是任务。你们乖乖束手就擒吧。」

这句开战宣言恭敬有礼。相较之下,克罗妮卡的回答就很简洁。

「不好意思,办不到。」

「──你当诱饵当得很优秀,丫头。这里危险,进来吧。」

少女随即像之前一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如同掉进井底。

这是依芙琳的能力,将物质收进影之领域内。让使用完毕的钓饵避难后,依芙琳浮现了宛如肉食猛兽般的笑容,缓缓起身。

帕托莉泽则是瞪着让克罗妮卡消失的黑影,同时冷冷地开口。

「你究竟是什么人?根据情报,癌细胞不是跟那个诈欺师男人在一起吗?」

「哼……别问我。反正你即将沦为我的刀下亡魂,口气别这么呛。」

普通人只敢远远观望,根本无法靠近。惊人的紧张感化为物理性的压迫感,将午后的露天咖啡座与平稳隔离。

没过多久,两股战意便无声无息地相互达成共识。

也就是,要在此拼个你死我活。

先动手的是依芙琳,但是她本人一步也没有动。

午后的阳光让四面八方的树木与桌椅形成长长的黑影。这些黑影化为锐利的实体浮现后,随即像枪衾战法那样直扑帕托莉泽。

黑影的奇袭无声无味,完全无法察觉,可是……

「哎……某种意义上也算刚好吧。」

大批黑影即将贯穿目标之际,尖端瞬间起火燃烧。

「那改变计画吧。我就不暴饮暴食了,就对你发泄心中怒火吧。」

水蓝色的风衣洋装背后晃动的阳炎,全是她身上散发光热的一鳞半爪。飘落的树叶化为焦炭,连桌巾的边缘都逐渐烧黑。

原本绑住金发的蓝色缎带也燃烧后落下,有如即将动手的信号。

帕托莉泽一直以淑女之姿要求自己。她不仅体能优秀,平时更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压抑血液内滚烫的热能。但是,现在她要彻底将其释放。

「话说……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帕托莉泽,骑士团的『暂时』加盟成员,南部四大公之一的帕托莉泽•乌修肯。」

……避开迎面拍上脸颊的热浪,依芙琳同时默默思考。

思考的矛头当然是帕托莉泽的贵血因子。可能是操纵热能的类型,一股透明热浪笼罩她本人,只要探测到任何东西接近,就会直接烧毁。

不只能精准操控,还能感受到极为霸道的火力。毫无疑问,至少是一等亲等级的强大贵血因子。

依芙琳不发一语,摸索接下来的进攻手段,金发淑女帕托莉泽从容地对她说道。

「我都自我介绍了,礼貌上你也该回应吧。所以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其实你不用害羞。不管是出身多么低贱的乡下女仆,也有权利说出自己叫什么名字。」

金发碧眼的她双手抱胸,露出无畏的笑容。她那一头黑发的对手则是冷冷地开口。

「你没资格。」

「……啊?」

「我说,你这种人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帕托莉泽的表情在瞬间变得严肃,然后肩膀微微抖动。

「呵、呵呵,你真是有趣──纳命来吧。」

「这句话我直接还给你。」

随后的爆炸直接粉碎了午后的露天雅座。

「结果你输了呢。」

「……我没输,只是暂时撤退。」

几分钟后,依芙琳在城内某处的屋顶上,忿忿不平地扯掉烧焦的浏海。

「那个臭女人……我迎战她实在太不利了。真可恨,她竟然有那种麻烦的贵血因子。」

依芙琳的贵血因子是以影子为媒介,因此很怕光和高温。刚才完全遭到辗压令她怒上心头,一脚踹碎了石材堆砌的屋角。

背对阳光,坐在屋顶边缘的克罗妮卡问她。

「所以今晚要报仇?」

依芙琳没有回答,半似自言自语地说明稍后的打算。

「我送你回旅馆。然后我得通知这座城里的市警与州军。」

「是吗,尽可能在晚餐前回来喔。」

「这我无法保证,但有件事我一定会做到。」

如此断言的依芙琳,朝西斜的太阳狠狠比了个中指。

「我绝对要杀了那个女人。」

「……如果没有活捉的话,就不能套她的情报了。」

9

太阳正好下山之际,响起的下班喇叭声与劳动者们的欢呼声重合。

我呢,即使竭尽剩下的力气,都挤不出蚊子那种嗡嗡声。

但还是得迈开脚步。我倚着约翰的肩膀走,不走不行。

因为还得去拿工钱。

「很好,小子们,今天也辛苦啦。依照惯例,第一杯由老板请客。之后就看你们今天赚到多少钱,随便喝吧!」

工人的日结工钱都花在运河附近的酒吧。

工头十之八九有和酒吧老板合谋吧。给工人的只有少得可怜的当日工钱,还有冒泡的啤酒杯。只要喝一口啤酒,结局一定是不喝光工钱就停不下来。

而我呢,只喝了第一杯当作晚餐,立刻转身离开吵闹的店内。由于疲劳超出极限,我的胃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不过我早就隐约发现了。

「喂喂喂,拜托,怎么一个人闷声不响就开溜啊,新来的。」

一走到出口,就有人从身后将手搭在我肩膀上。回头一瞧,胡须沾了啤酒泡的男子拉住我,态度还跩个二五八万似的。是白天在同一个地方干活的同事。

前天的早饭还塞在他肮脏的牙缝中。只见他咧嘴一笑,指了指酒吧后方。

「居然不陪前辈玩两把就回去,也太冷漠了吧?」

「前辈要拉我去赌吗?」

「什么呀,你很懂嘛,新来的。没错,既然大家都拿到工钱了,就当成赌本玩个几把吧。运气好的话还能捞一票喔。」

「哎……可是,呃,我不太方便……老婆禁止我赌博。」

还叫我好好工作赚钱。结果我一回答,他就伸出满是汗臭味的粗壮手臂勾住我脖子。

「拜托,别这样好吗!这时候提家里也太不识相了吧。谁要回家面对黄脸婆和小鬼头啊,想都懒得去想好吗?」

「不好意思。」

「嘿嘿,没错,知道就好。所以来玩两把?」

「嗯,真没办法,我稍微玩一下吧。」

我在心中暗自窃笑。没办法,是对方自己来找我的。

在对方的带领下来到赌桌旁,发现有个意外的人物先到了。

「……莱纳斯吗?」

「约翰,你……」

他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肌肉壮硕得夸张的上半身赤裸着。看来这是宰新人的惯例,已经中计的他不仅输光了工钱,连衣服都保不住。

正好报答他白天出手相助。

「……小心一点,他们诈赌。」

「看就知道了。」

用不着他低声告诉我。赌桌上除了我以外还有三人,另外有两个人站着旁观。所有人都一脸鄙夷,显然看不起我。不过只有三流的废物才会让人看穿。

听完简短的规则说明后就开始发牌。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穿插交换手牌后,比数字与牌型的大小,是很常见的赌局。

而且对方的诈赌手段也很司空见惯。用眼神、吸鼻子之类的动作向同伙告知手牌,然后在桌子底下偷换牌,就是这么简单。他们肯定玩过很多次这种把戏了,动作挺熟练的,但也仅止于此。

丝毫看不出创意、功夫和进步的念头。我的资金可是赌命赚来的,凭这种三脚猫功夫和决心也想从我身上拔毛?作梦。

不知不觉间,我的太阳穴火热地跳动。不是因为刚才喝的那杯啤酒,而是货真价实的怒意在我疲惫不堪的体内流窜。

「加注。」

所以这场赌局只是在发泄怒火。

「怎、怎么可能……」

看到这群蠢蛋傻傻地张着嘴,一脸茫然,我也多少感到痛快了一点。

玩了几局后,桌上皱巴巴的纸币已经让我搜刮一空,在我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其实我也没用什么特别的手法。他们还笨手笨脚在桌面下换牌,而我是大大方方在桌上换,只是速度与时机快到没让他们发现而已。

「这、这小子出老千!」

有个男人大喊,但这只能证明他们到底有多蠢而已。

「讲太晚了啦,赌局中抓到证据才能指控别人吧。更何况你们自己就在桌面下偷换牌,还好意思装不知道喔。」

我无视他们输不起的表现,一把将赢来的钱揣在怀里。可是……

「新来的!你、你这小子!别想赢了就跑!」

店里的流氓们迅速包围我。赌博最大的忌讳不是输到脱裤子,而是大赢特赢。在对方的地盘上更是如此,他们显然是输了就想翻桌不认。

所以我平常不赌博。赌本与赌技姑且不论,但我没有力气跟这群瘪三暴力相向。

可是,唯有今天,我不用担心这一点。

「我已经连本带利将你输的钱赢回来了。所以中尉老兄,愿意帮我一把吗?」

「明白。」

众人瞬间一阵骚动。刚才像是背景,或者说跟雕像一样静静站着的肌肉大块头,此时重新穿好衬衫。而且他正将拳头指关节扳得劈啪作响。

──刚才只喝了一杯啤酒,如今已经在巷子里吐了个精光。

我很讶异自己还有体力奔跑,同时擦拭嘴角,让心跳恢复平稳。

「呼、呼……在那里混不下去了吧。」

「不过已经赚得够多了。」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表示同意。后来我们与那帮人纠缠不清,上演酒吧全武行。由于所有人都喝了酒,想冷静解决根本是天方夜谭。

不过约翰的勇猛更让我惊讶。我想起他一脚踹飞两三人,还把桌子像是面包那样轻易撕开。白天我已经在工地见识过他的力量,但他那身肌肉已经不只是可靠,而是吓人了。

「总之……多亏了你,得救了。」

破例向他道谢后,我想起他的工钱被刚才那帮赌鬼骗光。

我从怀里多掏了一点给他,但他却摇摇头。

「不,已经够了。其实你不用给我钱……也用不着感谢我。」

「嗯?……这是什么意思?」

温暖的夜风拂过脸颊。细微的月光穿过云层,洒落在我们两人的脸庞。

一件小而轻盈,像碎片的玩意啪嗒一声,掉在我递过去的纸币上。

到底是什么啊?就在我反射性地定睛一看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顿时流窜背脊。

「你还记得这玩意吗?」

肺宛如被冻结般让我停止呼吸。我甚至无暇回应他那确认似的低语。

那一小块金属发出微弱的光泽。原本是结婚戒指,却因为惊人的握力而扭曲变形。

我当然记得上头扭曲的刻字,也知道这是什么。因为几个月之前我都还戴在手上。不,说得更精准一点,不是我。无名指戴着戒指、发誓爱无虚假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亚瑟•提克波恩,是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男人。

如今我眼前的男人双眼有如赤红的沸水,低头看着我。

「你的头发、眼睛颜色,外表特征都和妹妹寄给我的信中说的一样。加上刚才在酒吧的举止,以及你现在的反应,肯定不会错。我终于找到你了,而且也知道你的真名……莱纳斯•库格。」

冷颤与呕吐感混杂在一起,从空荡荡的胃部深处涌上喉咙。

「我的名字是约翰,约翰尼斯•罗雷莱。」

我是坏人,还是个诈欺师。如今我不得不醒悟。约翰,这个家伙……

「之前被你诓骗的新娘艾莎,是我妹妹。」

就是我之前一直视而不见,来自过去的报应。

10

『致亲爱的哥哥,我现在好想一死了之。』

就在一个月以前,故乡的妹妹寄信给约翰。大意是她和心爱的对象结婚,详细叙述了世上一切的喜悦。

如今,送到约翰手上的第二封信,却提到她遭到骗婚,失去了财产与贞洁。杂乱的内容一股脑地道尽了世界上所有的绝望。

回过神来,约翰已经气得在驻扎地的宿舍捏皱了这封信。

过去他一直遵守父母、教师与长官的规定。

因为他相信,人要认真,勤奋,遵守规定并努力。只要比别人加倍努力,社会肯定会还以相应的报酬。

如此一来,笨拙的他才能赚到足够的钱来让家人和妹妹得到幸福。不,应该说只有这种方法。直到这一瞬间之前,他一直相信这是唯一的手段。

『竟然是诈欺师……』

约翰不知道他的本名,信中提到那个人后来失踪了。

必须要惩罚他。没有亲手扭断他的脖子,约翰无法善罢甘休。

原本重视的理性与信奉的常识,在前所未有的盛怒下熊熊燃烧。于是再也没有任何规定能够束缚他了。

最后,就在那一天,一名模范青年士官成了逃兵。

……但事情当然不会这么顺利。

逃兵生涯过了一个多月后,却还是没有任何关于诈欺师的线索。约翰独自漫无目的地乱跑。若是普通人会冷静下来,后悔自己的行径,但他连足以后悔的理性都早已燃烧殆尽。

『艾莎……艾、莎……』

约翰喊着最心爱的妹妹名字,试图抓住救命稻草,旁徨地迈步。即使悲惨,但他徒劳无功的努力依然如同竹篮打水。理论上是这样的。

直到一个奇迹降临为止。

『真是稀奇耶。怎么,你是要装成死在路边的人吗?』

不可思议的是,约翰居然抵达诈欺师最后去过、远离城镇的地下银行。

结果他找到了。找到诈欺师与妹妹之前住处的房地产权利书,以及失去爱情的戒指。

迅速掏出霰弹枪抵抗的老板被约翰打个半死,然后被逼问出一切。

包括外表、举止、前往何方……即使没有套出什么有用情报也无妨。

他相信自己正往正确的目的地前进。所以不论花费多少时间,都要赌上所有剩余的生命,找到那个诈欺师并取他的性命。

在报仇成功以前,愚笨的哥哥根本无颜面对妹妹。

再次发誓后,又过了一个多月,约翰抵达了运河城市费拉迪利翁。

在这个偏离人生轨道的男人面前,终于迎来了第二次的奇迹。

11

快跑,跑起来。

我头也不回,在洒落模糊月光的巷子内拔腿狂奔。即使我已经精疲力竭,依然没命似地奔跑。原因只有一个,为了尽可能远离逐渐逼近的生命威胁。

「呼、可恶,畜生……混帐!」

其实我可能早就发现了。我现在依然记得亚瑟与艾莎聊过的内容。包括她提过,自己有个年纪差距较大的哥哥正在军队服役。

但是,他怎么会找上门来?照理说我不留痕迹地连夜潜逃,连赃物都处理得很干净。

所以我才一直认为这不可能吧。丝毫没有能连结到现实的可能性。面对杀意十足的肌肉巨汉追杀,我根本无计可施。

「嗯!」

我突然来到左右视野开阔的地方。大量缓缓流动的水化为明镜,映照夜空的月亮。这代表我来到了运河沿岸的道路。

背部靠着刚刚冲出的街角,我探头望向身后的巷子,但是没见到约翰。脚步声也在逃跑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消失,难道我甩掉他了?

就在我调整呼吸,环顾四周的瞬间……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起撼动了鼓膜与水面。

一旁的仓库,上了门栓的木制大门从内侧爆裂。

死神踩着木料与铁钉的碎片,缓缓地在月下现身。

「……对不起,艾莎。」

我真的吓到说不出话来。飘起的白色蒸气宛如他的盛怒,涡轮运转的声音尖锐刺耳。这一切全都来自他背上扛着的那具钢铁蒸气机。

产生的动力透过曲柄轴,连结到他粗壮双臂支撑的组件。那是两门在惯性下嘎啦嘎啦旋转的加特林机炮。

我突然想起昨天看的当地报纸,在共同通讯栏有这么一段报导。

『陆军爆发逃兵偷窃装备的丑闻……目前正全力搜查中。失窃的军用物资包括政府向蒸气帝国购买、配备蒸气机的新型武器。据信有可能提供给反革命势力』

「不、不会吧……」

那不是应该要靠马匹来拖动、部署在多人据守阵地内抵御敌人大军的东西吗?

再怎么说都不该被一个人扛在身上,拿来对区区一个罪犯使用吧。

蒸气帝国制的气动式机炮。

这种过度进化的暴力足以屠杀一整支完全武装的大队。如今在这个时刻、这个瞬间,毫无疑问地瞄准我的眉间。

「我明明,必须保护妹妹才行……我必须,保护妹妹才行,但我没有尽到责任。」

我的冷汗像瀑布一样涌出,不断滴在发抖的双腿上。

不知道是忏悔还是恸哭,约翰的呢喃就像是坏掉的齿轮报废前发出的尖叫。

「对不起,艾莎,哥哥……哥哥完全保护不了你。」

双臂前端的巨大机炮开始缓慢、强力地旋转。

这是即将扫射的预备旋转。意识到的瞬间,我的生存本能终于驱使我的脚动起来。

「所以,哥哥至少会帮你报仇。我一定会宰了这小子。」

接着,火药与铅弹的咆哮倾泄而出。他的复仇大戏与我的绝地求生,就此上演。

12

夜晚的同一时刻。两名女性正在横跨运河的无人大铁桥上对峙。

「有什么事情吗,丧家犬小姐?」

「啊?我才没有输,只是跑走而已。」

「其实意思是一样的。」

见到女仆依芙琳蠢得再度挑战,帕托莉泽错愕地讪笑。

「癌细胞在哪里?如果你从实招来,我可以再放你一马。」

「哼,好难笑的笑话。谁要跑了啊。」

「……你刚才不是才承认过吗?」

「我忘了。我的座右铭是不回首过去。」

「可是你也没必要急着寻死吧……我先声明,即使你赌命也没有胜算。因为你的因子对上我,情况实在太不妙了。」

金发垂肩的帕托莉泽无可奈何地耸肩。

「操纵黑影的贵血因子,终究是阴影下的产物。而且如同性质,很怕光与热呢。所以我的〈白日炎天〉算是你的天敌。」

依芙琳完全无视得意宣告的帕托莉泽,嘴里嘀咕。

「在杀你之前,我先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在我反杀你之前,回答你也无妨。」

「为什么你要当骑士团的打手?反正你在革命后照样无忧无虑,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为何事到如今还要反抗政府?」

结果帕托莉泽毫不犹豫地回答,彷佛依芙琳的问题根本无关紧要。

「没什么。对我而言是看在人情的份上,才会接骑士团的任务。我只是为了对自己最为重要的恋情去利用他们而已。」

听她再度骄傲地如此断言,黑白女仆一脸错愕。

「原来如此,我现在知道你是傻瓜了。那我告诉你,不论有什么原因,参加反政府组织的活动都是重罪。未经许可私下使用贵血因子也是一样……在我国的法律下,你离断头台只有一步之遥。」

「我才不管。」

随即脱口而出的回答就像铃声一样,穿梭在两人之间。

「那些都不重要。任何罪恶或惩罚都比不上我心中的火焰。我只想赶快搞定工作,再去找那一位命中注定的对象。要是敢阻挠,你这扫地女仆就等着化为灰烬吧。」

帕托莉泽冷冷回绝依芙琳的劝降,以语带威胁的宣战布告来回应。

可是依芙琳却浅浅一笑。彷佛在猎场被解放的肉食动物一样。

「……我看你的脸很不爽,愈来愈想揍你一顿了。」

「真巧啊,我也是。」

在拨云见月的同时,无声的战钟在两人之间敲响。

先进攻的是依芙琳。黑白女仆服消失在月下夜色的速度,比眨眼的速度还快。

但是帕托莉泽立刻布下热流的探测网,发现了瞬间移动至身后的气息。然后回头使出一记刺拳──结果却完全扑了个空。

随后从不同方向飞来的踢腿,直接踹中她的侧脸。

帕托莉泽像子弹一样飞出去,狠狠撞上桥面另一侧的铁架。

依芙琳使用打带跑战术,再度躲藏在夜晚的黑暗中。

「就算你探测到也追不上吧。黑影愈浓,我的〈夜行影牙〉速度就更快、更沉重、更强。白天逃跑是为了要等待夜晚来临。」

猛然起身的帕托莉泽,见到在黑暗之间穿梭飞翔的残影。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不过我决定边杀你边问。」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话音只留下语尾。疾驰的黑影始终带着急遽的加速,最后终于达到连帕托莉泽的探测热源都无法企及的领域──

「别小看我了。〈白日炎天〉,扩大热域。」

释放的爆热与强光,在帕托莉泽头顶上猛烈诞生拟似太阳的光热源。

宛如白昼的强光在铁桥上彻底驱散黑暗,以力量强行撕开月夜。如果两岸的居民很不幸地醒来,庞大的光热量足以烧毁居民的眼球。

「你要躲起来或现身都无妨。反正我会让你像蚯蚓一样烧成灰……刚才踢在我脸上的那一脚,罪可是很重的。」

眼看夜晚逐渐化为白昼。从中冲出的黑影宛如从光热外缘逃离,在帕托莉泽的碧眼视野一闪而过。

「在那里──热域,收束。」

一瞬间,过于急速的超压缩热能伴随轰鸣声,引发了大爆炸。爆风粉碎路面,连带炸断了几根吊着铁桥大梁的缆绳,掉进下方的运河溅起水花。

随后冲出爆炎漩涡的依芙琳纵向回转使出一记踢击,直击帕托莉泽的侧头部。

「呜哇!」

若是普通人,刚才这一脚的冲击就足以爆头几百次。帕托莉泽像直射炮一样从铁桥上飞出去,沿着运河撞上一哩外的上游。

该处正好是落伍的石造旧桥梁架设的位址。

依芙琳背对发寒的月光,降落在遍布青苔的桥基所支撑的桥拱上。冷冷望着下方的水花。

她的模样与平时迥异。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彻底的漆黑,彷佛整个人直接穿上深沉的暗夜。那是吸取脚边的暗夜后附着在自己身上,维持状态。这层黑暗甚至不比薄纸,而是不存在任何厚度的平面。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帕托莉泽从爆开的水面跳到石桥上,自全身上下滴落的水珠瞬间蒸发。在袅袅升起的朦胧白烟之中,一道炽热的血痕从她端正的脸庞滑落。

「你重叠好几层黑影来防御我的光热,并且大幅强化体能……而且,还能从四周的黑暗立刻补充消耗的黑影吗?」

两人相距几步之遥,帕托莉泽向对手面露微笑。

「区区女仆似乎也有挺像样的舞装嘛,值得称赞。」

「被你夸奖也没什么好觉得光荣的。你也赶快换上吧。」

穿上黑夜的依芙琳招招手,主动邀战。

「远距离战斗只是牛刀小试。对我们而言,穿上自己的血才是真正的胜负。」

「就是啊。贵血因子的威力离本体──心跳愈远的话就愈衰弱。所以最有效率的战斗方法是什么,答案非常明显。」

帕托莉泽打从心底同意,点了个头。今晚胜负的关键就在两人的间距。

「所以我们的看家本领──」

两个人声音重合,同时断言。

「就是近身肉搏!」

宣战的同时,毁灭级的热能在帕托莉泽的体内驱动。沸腾的血流冲破血管,接触外界空气后起火。与此同时,金色火焰划出圆弧,灿烂地装备在主人的身上。

在过去,彼此憎恨的贵族会驱使民众进行代理战争,发泄心中的怨愤。平民的工作就是白白送死,贵族不能也毫无理由在战场上无谓地流血。

那么,假如不惜赌上性命也要致敌人于死地的话,贵族会怎么做呢?

「那么我们共舞一曲吧。」

「乐意至极。」

光与影,两人的架式毫无虚张声势。彷佛寂静湖畔的天鹅,优美地张开的脚、伸展的双臂柔软灵活,然后相互展示,调整彼此的间距。

一阵寒冷的夜风在运河水面吹起涟漪。

以此为信号,两人跨出一步、两步、三步。交织的步伐不疾不徐,鞋声穿梭在两人注意力的间隙与呼吸的空档之间,因此必然形成完全的协调。

两股鞋声在最后一步共鸣,有如相互拥抱般擦身而过。这一刹那毫无疑问,在重合的间距与时间狭缝之中,两人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插图012)

「唔!」

彼此都用左右对称的形式,以左手挡住对方使出的右钩拳。再利用回旋踢相冲的反作用力,连结下一次的攻击──每一次擦身而过,就是十几次的攻防连击。现场只剩稍后追上的空气破裂后遗留的残响。宛如左右交换位置般,两人再度对峙。

宫廷舞斗。

起源于过去的贵族阶级为社交而举办的舞会。

一如日常的对立演变成口舌之争,舌战又发展成你死我活的决斗。舞会上的舞蹈发展成舞斗也是必然的趋势。

彼此从远距离踏着舞步接近,擦身而过的瞬间以赤手空拳交锋。又名超刹那极近距离决斗礼仪,招招夺命。

特征是决斗的两人如果实力愈强,抗衡水准愈接近──

「唔!」

「嘎!」

拳击肘击加上影刃,十六连击钻过帕托莉泽的防御,击中她的侧腹。

切肉断骨的爆热手刀,深深削过了依芙琳的右脸。

两人甩掉血花,错身后继续对峙,接着再度有如相互吸引般接近。

在重合的一瞬间,削弱彼此的生命。

其中踩碎石桥的脚步声、拳头激发的冲击波,在无意间演奏出旋律。

──舞斗的律动优美又和谐。

古老时代的决斗礼仪,倾尽所有技巧与鲜血,在刹那的激荡中赌上一切。

但飞溅的血花与生命的光辉,比月光更凄绝地在夜晚的运河中闪耀。

13

换上丝质睡衣的我并未就寝。没有点亮腥味难忍的兽油蜡烛,我借着朦胧的月光翻阅手边的日记。

回味至今为止的记忆,但内心依然停留在现在。思绪始终忍不住跑到不在这里的另外两人身上。

莱纳斯还没回来,依芙琳也是。

放在桌上的晚餐早就等不及,已经凉透了。

「嗯,其实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依芙琳目前可能在某处与那名女贵族,骑士团的帕托莉泽决斗吧。老实说不太担心她,依芙琳的因子在夜晚能发挥全力。虽然对手也很强,但我认为她不可能会输。

我从她们两人的眼中发现了能如此判断的根据。在依芙琳冰冷的眼眸深处,黑色的毁灭如沸腾般熊熊燃烧,其程度甚至有可能毁了她自己。那股热能比对手帕托莉泽的恋情还更加深沉、黑暗、而且激烈。

所以,我最在意的是另一人,也就是诈欺师。

「……拜托,他到底溜达到哪里去了啊。」

他毕竟是男人。在辛苦的身体劳动后,肯定会喝个烂醉,然后多半睡在哪条巷子里也说不定。或者,他只是单纯不想见到我吗?

我的手指不经意地离开日记的页面。难道为了试图消除胸口的阵阵抽痛,贴近胸口的手才会自然使力吗?

如今我已经深刻反省自己做得太过分,也知道这股愤怒其实找错了对象。

但是为什么,只要事情一与他有关,我就无法冷静呢?就连我都觉得驱使自己的冲动很幼稚,就像小孩子一样。

心中感到的痛痒宛如苦楚,又像是不舍。这种初次产生的情感让我困惑,但神奇的是,我竟然不觉得难受,这又是为什么呢?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至今依然没有看透他的内心深处。

这个男人为何会走上诈欺师之路呢?

之前每一次视线交会,我都试图窥视。但是唯有核心受到无数不属于他的面具层层阻挡,始终看不透。

没错。所以我才会产生兴趣,萌生想和他一起旅行的想法。

我以手指滑过那一天的日记页面,同时在心中唤起与他邂逅的时间。

……但我已经想不太起来了。

我的记忆比糖果更容易崩解消逝。理论上他的声音与面貌至少会留在日记中的只言片语,但如今已经变得非常遥远。

我反射性地望向一旁床上散落的行李。并且以视线估算添加在地图上、显示距离大海还有多远的路线。我们目前离大海已经不远了。

究竟能不能赶上呢?更重要的是,自己是不是没有遗憾呢?我正想一一清点──结果首当其冲的就是视线正前方的东西。那顶放在我的床上、之前错过机会没有送给他的帽子。

「……笨蛋。」

究竟会如何呢?不过这件事情先放在一旁。

等他回来后就向他道歉吧。就在我决定了却心中一个遗憾的瞬间……

──我的视野突然摇晃。彷佛觉得脑袋就要飘起来,回过神后,我已经从床上摔了下来。在我急忙想捡起日记时,发现呼吸极度困难,甚至让我连东西都捡不了。

贴着脸颊的地板非常冰冷。还是说,是我的身体在发热呢?

这是怎么回事?就在我对这种莫名的感受萌生困惑时,昨天的记忆传来声响。

你是不是感冒了?对了,当时他这么问我。

可是,我以前完全不知道何谓感冒。因为它与我这个癌细胞是无关的。

只不过,现在似乎已经不是这样了。所以这毫无疑问是好兆头……但是,这股来自体内、火热难受的感觉完全是第一次的体验,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能确定的,就只有每一次的咳嗽都非常难受,而且感到心慌。

「莱、纳斯……」

随着右眼滑落的热流触感,让我下意识地喊了他的名字。

14

我想所谓的因果报应,就是在指这种事吧。

即便如此,让这种玩意在大街上乱跑,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

「唔、唔噢噢噢噢噢!」

证据就是多管枪身的旋转声像是野兽怒吼般持续不断,发射的枪林弹雨一块块削掉我躲藏的仓库砖墙。

面对进逼而来的死亡,我连滚带爬,勉强躲进附近的一座河岸仓库。

逃进的黑暗中充满带有些许酒精的木头香气,这个气味白天我闻到都厌烦了。就在我发现这是啤酒仓库的瞬间……

伴随某种坚硬物体崩解般的毁坏声,枪声也灌进了仓库内。

我在本能的命令下,像只老鼠一样躲藏在附近的酒桶后方。

「现身吧。反正你肯定还活着。」

火药的气味弥漫四周。约翰踩在破损的灰泥与砖头残骸上,吼叫声无异于死神的判决。这不是比喻,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出来!快滚出来!让我杀了你!莱纳斯……库格──!」

听到机关炮开始怒吼,我瑟缩在堆积如山的酒桶后方。

身后传来子弹命中的冲击,射穿沉重酒桶的子弹正好从脸颊旁擦过。

四周忽然弥漫有别于火药的苦涩香味,直冲鼻腔。到处都传来啤酒喷出的声音。这代表随着时间分秒流逝,周围的遮蔽物也逐渐在空洞化。

惨了。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啊。心跳声太吵了,快点冷静下来。

快点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在牙齿打颤的恐惧中,我缓缓地深呼吸,让头脑恢复冷静。

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啊。当彷佛永不停歇的枪声暂时中断时,恐惧与冷汗就像黏胶一样牢牢地黏住了手脚。

我战战兢兢地抬头,只见仓库内微微弥漫着白色的蒸气。涡轮的怒吼彷佛在代替约翰开口。产生的动力透过曲柄轴,为两门加特林机炮提供可怕的连射能力。发射速度是每分钟……总之能让人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就变成肉摊上的绞肉。

现在只能想办法争取时间了。下定决心的我,从酒桶山的后方喊道。

「约翰!拜托你冷静下来!欺骗你妹妹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钱我也会还给你!虽然你妹妹的贞操我还不了──」

「受死吧。」

再次旋转的铁制火器发出尖锐的呼啸,在仓库内大肆蹂躏。原本坚固的橡木啤酒桶接连像西瓜一样爆开。

我连忙双手抱头,双腿并拢,趴在啤酒形成的水洼里面,尝试像张地毯那样与地板同化。这是为了降低中弹面积,现在已经无法期待能靠啤酒桶来挡子弹了。

感觉跳弹擦过大腿的瞬间,崩塌的酒桶残骸撞到我的脊椎。我发出像青蛙一样的呻吟,但是只能强忍下去。得让他继续消耗子弹才行。

再度感受到枪声永不停歇的错觉后,死亡大合唱突然中断,然后传来短促的咂嘴声。

跟预料的一样。我在内心吐舌头,嘲笑他还真傻。因为长时间射击,枪管过热了。

我缓缓起身,确认仓库目前被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烟中。引擎无法完全回收的废蒸气弥漫四周。夜晚的露点温度较低,导致室内的蒸气更浓。约翰目前肯定陷入五里雾中,甚至连自己的指头都看不清楚。

不过这股类似副作用的烟幕肯定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蒸气不断从刚才射爆的仓库墙洞往外散出,顶多只能维持十几秒。

所以我该乘隙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当然,不是逃跑。

幸好在刚才酒吧的大乱斗过程中,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一个流氓身上偷到枪。我掏出手枪,朝着涡轮声怒吼的方向开枪。

突如其来的四发子弹肯定会带来好运。高温蒸气在转换成动力前,会先注入压缩机内。我推测刚才应该打中了压缩机。

否则无法解释就快震破耳膜的爆炸声,以及迎面而来的炙热爆风。

出乎意料的蒸气爆发甚至炸毁了仓库内墙。大量寒冷的月光洒落室内,照在陷入啤酒海中那台烧得焦黑的机炮残骸上。

惊人的是,四肢健全的约翰依然站在那里,不过……

他的肌肉烧得焦黑,体无完肤。我将剩下一发子弹的枪指向他后开口。

「看来形势扭转了……话说冷静想想就该发现啦。如果几发子弹就会引发大爆炸,问题也太大了吧。亏你还带出这种有缺陷的武器。」

原本不期待他会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奇迹,他的鼓膜似乎还没震破。

「我必须订正你。原因是我把它从固定式装甲炮座拆下来。动力部位原本一点都不脆弱。还有一件事……形势根本没有扭转。」

「啊……?不会吧──!」

感觉约翰焦黑的嘴唇刚要开口,随即就向我冲了过来。我急忙朝他的脚开枪,格外鲜明的红色在黑暗中飞溅。打是打中了,他却没有停下脚步。

没了子弹,撞针发出空虚的「喀嚓」一声。这一瞬间,猛烈的冲击力击中我的腹部,我的背撞上啤酒桶山。即使我还紧握着手枪,但已经毫无意义。

「呜、啊……拜托、你、你真的是人吗──」

「只要能杀了你,我随时都能不当人。」

他粗壮的手指掐住我的脖子。不过最糟的是,他并非要让我窒息──而是固定。迎面砸中我的铁拳,一瞬间让我的意识飞到彼岸。

「我不要听你辩解。我会打到你没有任何反应为止,然后将你塞进酒桶,丢到外面的运河中,让河水把一切都带走。」

殴打、殴打、膝盖猛踹,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殴打。风暴般的暴力毫无慈悲可言。然而正因如此,切实的愤怒与懊悔猛烈灌进了我的内心深处。

「咕哇……啊……」

我的视线模糊。折断的牙齿与溢出的鲜血阻塞呼吸,视线在缺氧下扭曲。但是不知为何,只有咬牙切齿的约翰显得特别鲜明。毫无疑问,他目前极度愤怒。他无法原谅伤害妹妹的我,就为了这个原因,抛弃大部分的理性与常识。

其实我可以体会。这种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我」也曾经像他一样。

从遥远的记忆响起尖锐的硬币声。姊姊,你■■■■让我实在无法■■■■,所以才会■■■■■诈欺师之路。

我的内心出现很深的裂痕。比身体的伤势更加致命,这道裂痕动摇了我诈欺师的基础。

……唉,为何我会面临这种处境呢。我知道,是我自作自受。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引导我走上这种命运的左眼,还有那名少女。

在我面对因果的审判前,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有话要对她说。

记忆从遍布裂痕的内心掉落。

其实就是昨天,却像遥远的往事。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和她彼此凝视,她的眼中却噙着泪水──

我还没来得及向克罗妮卡道歉,哪怕是一句话。

同时,我感到痛快许多了。宛如电流的冲动代替氧气流窜全身,做出仅此一次的肌肉驱动。我反手握住子弹用尽的手枪,以枪托砸向脸旁的酒桶。

沉闷的破碎声响起,随即出现了我想要的结果。

即使装了桶,啤酒依然会持续发酵。

气体压力瞬间释放。万马奔腾般的液体喷出酒桶,直击约翰面部。不只让他措手不及,喷涌的液体中还混有蛇麻与澄清剂之类的沉淀物。任何人面对黏滑的异物感,必定会反射性地试图逃离,然后露出破绽。

不出所料,他掐住我脖子的手略为放松。我没有错过机会,使劲从约翰压制的胸膛前逃脱,在地板上滑行拉开距离。

「呜,混帐……!」

跪倒在地的巨大身躯痛苦地呻吟,鲜血不断从刚才子弹打穿的腿部流出。即使他短时间内以愤怒转移注意力,应该也到极限了。可是……

「我才、不会放弃。」

「劝你别再撑了,我警告过你啰。」

约翰想扶着堆叠的酒桶站起来,却顿时神色大变。因为他发现堆积如山的酒桶即将失去平衡。主因就是他刚才扛着加特林机炮从正中央集中朝下方扫射,再加上刚才的爆炸,以及他殴打我的时候所造成的冲击力……

我耸了耸肩,然后使劲冲撞身旁的酒桶。

「呜、噢噢噢噢──!」

酒桶山如决堤般土崩瓦解。我转身背对遭到波及的约翰,卯足全力逃出仓库。

转眼间崩塌形成连锁效应,啤酒泡与木板的大洪水涌出仓库外。

湿漉漉的碎片四处散落在路上,千钧一发没被压扁的我左摇右晃地起身。

然后我凑巧想起一件事,将手伸进怀中。在月光下掏出了扭曲变形的结婚戒指。

我叹了一口气,将早就失去意义的戒指丢进运河,转身离去。

这时候我忽然想抬头仰望夜空,然后嘴里抱怨。

「认真工作……果然没有好下场。」

15

同一时刻,还有另一场胜负即将揭晓。

自从第一击交锋后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两人现在相距十步之遥。不过战场已经从石造的旧大桥转移到仓库林立的右岸河畔。

擦身而过便在瞬间生死相搏,持续戒备又再度交手。每一次都不断调整最佳的位置,于是就移动到这里来。

「你啊,挺厉害的呢……」

「你也,是啊……」

两人早就伤痕累累。依芙琳的右脸颊削出一大块伤口。在超近距离反覆遭到热浪轰炸,身上的暗夜已经脱落大半,全身受到严重的烧伤。

帕托莉泽也没好到哪里去,双手双脚早就重伤到不忍卒睹。腿骨甚至外露,鲜血淋漓的小腿微微发抖,连舞斗的核心舞步都跳不好。

但两人没有丝毫痛苦呻吟,而是呼出炽热的斗气。彼此都知道,下一次交手就是决胜负的关键。决心伴随着血水与汗水从两人脸颊滑落,就在这一瞬间……

「咦?」

有个摇摇晃晃的男子,拖着沉重脚步从巷子内现身。

……当我简直就像是用爬的那样走出巷子时,随即感觉到一股被夹在中间的异样气息。

首先我往右看去。发现了女仆服焦黑,还血腥味四溢的依芙琳。

「依芙琳……是你?你怎么会……话说你的伤──」

「唉!危险!莱纳斯!」

依芙琳顿时睁大眼睛,警告像箭矢一样脱口而出。

「威尔!」

「唔噢!你……你是!」

身后突然多出一人份的冲击力,导致我踉跄了几步。我反射性回头一看,也跟着惊讶地睁大眼睛。因为我知道这个跑来搂住我的金发碧眼女性是谁。

「天啊!想不到你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虽然以决斗者而言不该参杂私情,但是作为少女的话就完全没有问题!果然,果然没错!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

「等、等一下……呜哇!好烫!我是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你全身烫得要死啊!」

「啊,对不起……」

不知为何全身发光,如同自燃的女性──帕托莉泽一说完,光芒便顿时消失。然后她不时仰望我的表情,看着看着却皱起眉头。

「嗯?咦?可是仔细一瞧,我该不会认错人了?虽然很相像,但是该怎么说呢,我所知道的威尔贴心又英俊……总之不是你这种看起来个性恶劣的美男子。而且你浑身酒气,可以离我远一点吗?要是喝醉还对我毛手毛脚,我烧起人来可不会客气喔。」

「是你自己抱住我的吧!」

我赶紧离开高得吓人的体温,同时身后又传来冷冷的轻咳声。

「……你们两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我受骗了吗?」

「就是这样。我以为你很笨,想不到你比乍看之下还蠢。」

看在旁人眼中肯定觉得这一幕很神奇。几分钟前还杀得你死我活的两人,如今却在石头砌成的运河畔──中间夹着我──并坐在一起。

帕托莉泽低着头,咬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丝质手帕,一脸哀怨地瞪着我。她哭得比之前更夸张。

「太过分了啦……!我还以为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结果竟然是跟癌细胞同行的诈欺师……!」

「我也没料到你是骑士团的人啊。难道你不喜欢父母决定的婚事才离家出走是骗人的吗?」

「我并没有说谎。」

哭得抽抽噎噎的帕托莉泽,喃喃托出事情的原委。

「我真的是离家出走,原因也与婚事有关。但是父亲关了我的帐户,可能以为我很快就会回家吧,可是我实在不想就此认输。」

所以才会加入骑士团接任务。帕托莉泽坦承,这是为了继续离家出走而赚钱。

「这什么动机啊……未免也太无聊了……」

依芙琳已经气过头了,从愤怒变成错愕。另外帕托莉泽扔掉沾满鼻水的手帕,改抓住我的左袖,开始用力擤鼻子。

「喂,拜托,很脏耶!拜托你别这样!」

「啰嗦!把我的少女心还来!」

见帕托莉泽一直哭个不停,我安慰了她一段时间,而且竟然还一反常态地劝她。而且我大概也很疲倦了,对她说出掏心掏肺的真心话。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命运。只有擅自期望过高的自己。」

为何人总会不切实际地期待,自己却不主动啊。

「不论金钱、男人或名誉……都不要向命运或偶然托付自己想要的事物。想找到理想的对象,就先利用父母的人脉,或是什么都好。如果期望天降奇迹就到处乱逛,只会引来渣男而已。」

我无视依芙琳一脸「你有资格说别人是渣男吗」的表情。我还是有自觉的。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

嘴里嘀咕的帕托莉泽摇摇晃晃,魂不守舍地起身,和我拉开几步之遥。

接着,金色的秀发剧烈燃烧,热能震撼了空气。

「好吧,我已经痛快多了……继续打吧。」

「嗯,可以啊。不过你的对手是他。」

「为什么是我!你想害死我喔!」

「唉,我不想再面对这种笨蛋了。实在有够蠢──不对,我已经累了。更何况根据事情的原委,她揍你一顿也会比较舒坦吧。所以不想死的话,就拼命躲开她的攻击吧。她要来了喔。」

依芙琳有气无力地警告,同一时间,快如迅雷的踏步踩碎地面,瞬间发动攻势。我的身体反射性地僵硬,炽热的脚跟踢击眼看就要踹破我的额头。就在即将命中的前一刻……

脚跟的轨迹几乎变成锐角,擦过我身旁,陷进道路旁的河畔。

融化的石板掉进水里,蒸发的声音像是爆炸一样。

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吓得背脊发凉的我,呆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没办法。」

帕托莉泽说着,无力地走过来,伸手搂住我。

「我杀不了,是我输了……因为即使是诈欺师,我还是喜欢你。所以,我不想放弃这份命运……」

见到她的眼泪,我忍不住慌了手脚。不是因为她纠缠不休。而是她明知迷恋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却依然如此宣称。这已经不是愚蠢可以形容的了。我不禁感到恐惧。

「所以,请和我再约会一次吧。这次我想了解真正的你。」

真正的自己,这个词汇冷不防直击我的内心深处。

「……唔!我可是诈欺师耶。」

「我知道……但是出于直觉,我总觉得你不是坏人……当然,玩弄我的少女心可是重罪。嗯,我、我认为你还有机会重新做人!」

错了,她根本不知道,也无从得知。我可是为了钱而不择手段的诈欺师,还是不惜手刃自己最爱至亲的大坏蛋。

「所、所以……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帕托莉泽将脸凑了上来。就在缓缓接近的嘴唇即将接触时……

「有破绽。」

「哇噗。」

来自背后的犀利手刀劈中她的白皙脖子。昏倒的帕托莉泽就跟之前的克罗妮卡一样,整个人被黑影吞了进去。

「不好意思,这种烂戏我实在看不下去,才会忍不住出手。」

依芙琳面无表情地说完,指着逐渐泛白的东方天空。

「还是要向你道个谢。你的用处比想像中还大,诈欺师……还有你差不多该回去了,那丫头肯定在等你。」

16

依芙琳打算质问被擒的帕托莉泽,我便和说完这句话的她道别。十几分钟后,我爬上了旅馆阶梯的最后一阶,全身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几乎是直接连跌带爬打开房门的我,摸黑点亮了蜡烛。

然后我发现了一头散在地板上的红雪色秀发。

「……唉!喂!可恶,振作一点!克罗妮卡!」

少女倒卧在床的旁边。我急忙跑过去碰触她的身体,确认安危。

还有脉搏,可是也发着高烧。总之得找医生,就算硬挖也要将医生挖来。

就在我边想边走到门口、准备握住门把开门时──从另一侧被踹破的门板正面命中我的身体。

仰面倒下的我,后脑杓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痛得哀哀叫,搬开压在我身上的房门板,抬头朝房间门口看去。

「别开、玩笑了──」

一个伤痕累累的肌肉巨汉浮现在朦胧的烛光之中,与我四目相接。

只听到「叮」一声,粗壮的手指将某件东西弹向我的胸口。

「你忘了这个。这次你给我好好带在身上,别再掉进地狱了。」

我刚才不是已经把这个扭曲的结婚戒指给扔了吗?现在它却滑过我破破烂烂的衬衫,滚落在地板上。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命运可言。所以这应该是必然吧。

死亡。如今化为冰冷的确信,咕咚一声掉进我空荡荡的胃袋。

如果我不想死,就只能再度逃跑。而且我得丢下倒卧在身后的克罗妮卡。

「……糟透了。」

可是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站起身来,扑向耸立在我面前的约翰。

当然,最后奇迹并没有发生……

──约翰低头看着晕厥的诈欺师,眼神丝毫没有任何犹豫。

「到此为止。」

但在约翰动手的前一刻,凛然的喊声与紫苑的视线束缚了他的身体。

「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

「原来如此……他骗了你妹妹啊。」

约翰视线的前方,红雪色头发的少女姿态不稳地起身。她痛苦喘气,走到昏迷的莱纳斯身旁,然后瞪向体格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巨汉。

「你肯定很难受,而且后悔不已。所以你要怎么揍他都无所谓,你有权利在他身上发泄怒火,但是……我不允许你夺走他的命。」

她应该是拥有贵血因子的贵族,也是诈欺师的同伴吧。这个少女肯定也是受骗的被害者。如此心想的约翰张开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嘴,认真质问。

「这个家伙是诈欺师。玩弄他人还中饱私囊,是不折不扣的人渣。你知道吗?」

「嗯,我非常清楚。」

少女出乎约翰的意料,明确地点头。然后一字一句,边咳嗽边开口。

「他还生性乖僻,勾引女性,一点都不体贴。不仅没注意到别人送的礼物,还是窝囊的守财奴……可是他依然、是我重要的、恩人。」

此刻,她似乎已经到了极限,身体往前栽倒在诈欺师的身上。恐怕是下意识的动作吧,莱纳斯像是伸出手,搂住了她纤瘦的背。

与此同时,约翰的身体也从看不见的视线枷锁中被释放。

不过他并没有下手,而是低头紧盯着倒在地上、身体相叠的两人。

他究竟注视了两人多久呢。

原本握得紧紧的拳头,最后静静地松开。

17

我又作梦了。梦见当时既无法回头,也无意回头的梦。

那一天早上。我醒来后,就发现姊姊在吐血,而且咳得很厉害。

我的生活再度改变。从这一天开始,姊姊变成了病人。为了让她稍微吃点像样的食物,有药物的话更好,所以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钱。

『……』

来到镇上的我,并未像先前那样寻找工资低廉的肮脏苦力活。

焦急与紧张让我极度口渴。但神奇的是,我丝毫没有犹豫。只有非动手不可的决心在心底隐隐燃烧。

锁定的目标是几名走在马路上的宿醉革命士兵身上的钱包。我在脑海中描绘巷子里的小径,然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这是我成为小坏蛋所跨出的第一步。

……自从我开始偷东西后,收入便逐渐稳定。

即使缓慢,但姊姊的病情也开始好转。她原本就是过度劳累才会病倒。只要休息与调养,再加上药物就会自然痊愈。可是……

『莱纳斯……你老实告诉姊姊。』

『什么啊。』

姊姊从粗糙的床上起身,以沙哑的声音喊住我。那个瞬间,事情已然东窗事发的确信,宛如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中。

『你不要蒙混过去,其实我早就隐约发现了。凭你能做的工作,怎么可能赚到这么多钱去买食物与药品呢。』

『……姊姊你也知道吧。我的手很灵巧,所以──』

『莱纳斯,你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一回头,姊姊宛如慈母的视线便笔直射穿我。她从以前就识破过我的谎言很多次,但这是我头一次感到这么难过。

心中同时充满涌现的热意。这肯定是原本应该向早就不在世上的母亲发泄、不成熟的反抗心态吧。

『如果你在做卑劣的事情,现在就立刻停手,并且改邪归正。』

姊姊平静地一字一句告诉我。

『偷别人的东西之所以不对,不只是因为这种行为伤害他人。你听好,莱纳斯。从别人身上抢夺财物,就等于从自己身上抢夺相信他人的心。这才是最严重的……到最后,不会有人爱你,也会导致你爱不了别人。』

姊姊的说教的确是为我着想。可是其中也确实听得出几分轻蔑的情感。

在内心深处纠缠已久的反抗心态,终于在这个瞬间一发不可收拾。直冲头顶的激动让我感到晕眩,这时我也瞪着面前的姊姊。

我一直希望你能理解,我是为了你才偷东西的。你不感谢我也无妨,我根本不期待。要骂我要打我都行,但是希望姊姊你能理解这一点,否则我实在难以承受。

『拜托你,别将你的才能发挥在邪道上。如果将来你要站上舞台──』

『──住、住口!』

不知不觉间,克制的情绪早已飞向九霄云外。

『姊姊……你老是这样!只会高高在上,说着什么梦想或希望等难以实现的理想,再强加在我身上而已!』

姊姊在瞬间露出的惊讶表情彷佛掐住了我的脖子。可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在向我说教之前,你先出去挣钱看看嘛!生病的人明明什么都不行……还好意思对我大放厥词!』

我说了,终于说出口了。随后我在激动中冲出房间──

洒落在脸上的炫目朝阳让我醒来。

我从不记得于何时躺上的床起身。注意到全身的疼痛与异样后,发现身上紧紧包着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绷带。

「醒了吗?」

「呜哇!」

我反射性地戒备。但约翰只是面无表情,低头看着我的反应。

在我疑惑为何他还不攻击我的时候,睡在一旁床上的克罗妮卡映入我的眼帘。

「你、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呜,好痛!」

「别勉强自己。你中了三枪,包括头部在内有五处骨折,全身都是撕裂伤与瘀伤。还有内脏也受了伤,没继续昏迷简直就是奇迹。总之你安分一点就对了。」

「全部……都是你害的吧。」

他无视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批评,继续开口。

「至于她的情况……虽然发高烧,但只是普通的感冒。你要好好照顾她。」

吩咐的同时,他还递给我湿毛巾与装了水的桶子。

「……为什么这么做?」

「我绝对没有原谅你。」

约翰转身背对我,口气坚定地回答。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但是看在这个少女的份上,我饶你一命。所以赶快改邪归正,脱离罪恶的人生,让她幸福……另外这笔钱我就当成赔偿金了。至于这个得还给银行。」

不知何时,贷款诈欺赚到的支票还有在酒场赢来的钱,全都捏在约翰手上。

「啊,喂,拜托,至少留下一半──」

但我无力阻止他。没理会一脸茫然的我,他关上门离去后,脚步声逐渐远离。

我觉得全身逐渐失去力量,失魂落魄地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就当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吧。然后我像燃油用罄一样,动作缓慢地下床。当我在水桶上拧干毛巾时,克罗妮卡微微睁开眼睛。

「……那个人呢?」

「走掉了。」

我摸了摸她满是汗水的额头。温度似乎有些降低,不过还在发烧。于是我直接帮她擦拭脸部与脖子上的汗水。之后我让她自己擦,将水桶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我稍微出去一趟,有什么想要的吗?」

「目前没有。不过稍等一下……这个。」

床上的克罗妮卡说完就拿起一顶棉质黑色绅士帽。我想起来了,记得这顶帽子她当时戴在头上。

「这不是你的帽子吗?」

「怎么可能嘛……这种俗气到不行的帽子。」

见到她噘嘴,我才发现为何她当时会那么生气。

「……抱歉。」

绕了好大一圈,这句话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然后克罗妮卡一如往常地微笑,招手示意我来到床边。

「过来,我帮你戴上。」

我的脚极为听话地走上前。弯下腰后,头上传来了轻盈的触感。

「不错啊,很适合你呢。」

「多谢夸奖。」

──目送房门「碰」地一声关上后,我再度躺回被窝内。

脸颊发热,应该是还在发烧的关系。嘴角自然地上扬,大概是因为顺利把东西送给他的成就感吧。肯定是这样,没错。

我偶然掏出不知在何时掉进睡衣口袋内、触感坚硬的东西。

是一只扭曲成奇怪形状的银色戒指。

我想起了刚才他离去之际,被关门声所遮掩的那句话。

『谢啦。』

借由窗边洒落的朝阳,我仔细端详那枚戒指,嘴里不知不觉嘀咕。

「……真是扭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