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下 40【慈爱之掌】
艾莲妮西亚成为穆托的人质后,日子一天天过去。
神魔射手欧杜斯与大提督基基并未前来夺回他,持续着不变的每一天。
某天,创造神艾莲妮西亚在红树林里散步。
尽管身为人质,只要在这片区域内,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过问。
名义上可说相当自由,但是他的内心与自由相去甚远。
第二魔王穆托处处监视着他。只要艾莲妮西亚作势逃跑,他大概就会马上将他带回。
对他而言,这座红树林就像一个巨大的鸟笼。
更何况,纵使从第二魔王穆托的手中获释,他也绝对无法获得自由。
他自前任创造神提鲁涅斯继承了这个世界,成为魔弹世界的创造神。身为主神的神魔射手,则持续开发以银泡作为子弹的银灭魔法「银界魔弹」。
神魔射手要求艾莲妮西亚使用自身的创造之力创造小型银泡,否则他就会用既存的银泡当作子弹。
那个银泡,即是魔弹世界的居民们现在生息的世界本身。只要他不创造小型银泡,一个世界必定会毁灭。
单纯只是为了进行魔法试验。
「这里真的是进化后的世界吗……?」
彷佛自问一般,他喃喃自语。
现在的他对于银水圣海的法则已经十分清楚。正因过去的他创造的世界是泡沫世界,火露才会外流,而且世界总是处于纷争不断的状态。
在这个深层世界,火露不会单方向地外流。
反而会从泡沫世界流入火露。毁灭与创造之间相互整合的同时,在元首的统治下,世界内部不存在明显的纷争。
至少完全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将发生足以危及世界未来的大战。
些许的小规模冲突,应会由隶属元首的深渊总军立刻平定。
大提督基基拥有的战力,用「坚如磐石」来形容也不为过。尽管如此,他们依然着手于强化军备。这么做意味着,世界之外存在敌人。
到头来,根本没有任何差别吗?艾莲妮西亚这么心想。
纵使火露并未外流、无论秩序为何,人必定会引发纷争。
如果世界变得和平,接下来战火就会进一步蔓延到世界之外。假如自己曾经栖身的那个世界成功阻止了火露的外流,是否会和魔弹世界一样,与其他世界相争呢?他不禁思考这样的问题。
银水圣海相当广阔。
可谓浩瀚无垠。
就算他拥有一双能够完全看遍自己所属世界的神眼,也完全想像不到它的全貌。
它的无边无际,让他感觉到与和平之间的距离。
无论多么希求和平,也永远无法实现。这片银海过于辽阔,令人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
纵使解决神魔射手欧杜斯的问题,也不代表会万事顺利。他们并非胡乱肆意地增强军力。虽然难以说是和平的方法,就结论而言,那么做是出于自卫。
对于魔弹世界的居民而言,和平意味着拥有足以单方面打倒外敌的战力。
艾莲妮西亚十分清楚这一点。
「可是,在那之前……」
无论如何,当前的问题是第二魔王穆托。
在这种身为人质的状况下,根本顾不得和平。
他的目标是神魔射手欧杜斯与大提督基基•杰因兹。只要穆托继续拿艾莲妮西亚当作人质,他们或许不得不与穆托交战。
穆托应该会使出全力,根本不会把「魔弹世界灭亡」这种事放在心上。
并非为了守护,也并非出于仇恨,单纯只为了战斗而战斗。他认为,这样的争斗只能用「错误」来形容。
即使如此,艾莲妮西亚也没有阻止他的力量与话语。
宛如独自一人处于黑暗之中,他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密布的厚实云层遮住了月亮。艾莲妮西亚只能一味地凝视那片黑暗。
就在这时──
一道纤细的光束才刚划过夜幕,立即膨胀至超乎常理的程度。
连接天与地的光柱接连炸飞红树林的树木。
震央位于穆托所在的简陋小屋。那股非比寻常的魔力,一定属于穆托没错。
他或许正在和某人交战。想到这里,艾莲妮西亚立刻飞向简陋小屋。
随着他的靠近,光芒逐渐减弱。
刚才感觉到的穆托魔力,现在已经完全消失。
已经分出胜负了吗?环顾四周的艾莲妮西亚如此心想。然而,理应发动了攻击的穆托不见踪影。
与他交战的对手也不在现场。艾莲妮西亚发动神眼寻找他。
光芒变得更加微弱。
艾莲妮西亚扫视附近。下个瞬间,他吓了一跳。
他找到穆托了。他正躺卧在逐渐减弱的光芒中心处。
「……穆托……?」
确认那个魔法的威力几乎完全衰减后,艾莲妮西亚冲向光芒中心处。
他抵达穆托的身边,然后倒吸一口气。
穆托的身体残破不堪。除了浑身是伤,他的根源已经受创至随时都有可能崩坏的程度。倘若置之不理,他应该会在几分钟内毁灭。
厘清他的伤势后,艾莲妮西亚立即伸出手。
夜幕中出现了「创造之月」亚蒂艾路托诺亚。白银光芒照射穆托,温柔地治愈他那受创的根源。
只要他毁灭,艾莲妮西亚就能获释。然而,他完全没有那样的念头,只是一心一意地重新创造他那即将崩坏的根源。
「……碍……」
或许是勉强免于毁灭,穆托发出沙哑的嗓音。
「先不要出声。仅凭我的力量,无法保证能够治好。」
艾莲妮西亚当场坐下,紧接着朝穆托的胸口伸出手。然后,就在降下雪月花的那个瞬间,他粗暴地抓住他的手。
艾莲妮西亚睁大眼睛。
「……不要……碍事……」
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的意思是……妨碍你战斗吗……?」
「……是锻炼喔……」
艾莲妮西亚哑口无言。
仔细想想,这起事件实在蹊跷。他从释放而出的光柱当中,确实感觉到穆托的魔力。然而来到这里一探究竟后,本应发动魔法的他倒在地上,理应与他交手的敌人则不见踪影。
「……难道说你……」
艾莲妮西亚恍然大悟。就在这时,原本差点毁灭的穆托根源变得充满魔力。
那不是亚蒂艾路托诺亚的力量。
彷佛烛火在熄灭前的最后一刻变得特别明亮一般,他的根源释放出光辉。换言之,他刻意熄灯以发出更强的光,并且利用那道光克服灯灭。
接着,第二魔王穆托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为了克服毁灭,你与自己的魔法战斗吗……?」
「我明白祢想说什么喔。即使采取这种做法,事到如今也无法提升多少力量。嗯,就像例行公事一样。」
穆托露出苦笑。
他似乎从不同的角度理解艾莲妮西亚的疑问。他倏地站起身,并且就像要贯穿他一般凝视着穆托。
「只要稍有差池,你就已经毁灭了。不──」
艾莲妮西亚否定自己说的话,如此断言:
「──倘若你继续做这样的事,迟早真的会毁灭。」
「不做到这种程度,就连运动都算不上。毕竟身体会变得迟钝啊。」
「究竟是为了什么?」
艾莲妮西亚以静谧的嗓音,语带责备地询问: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追求力量?」
穆托把手放在嘴边,接着陷入沉思。思索了几秒后,他开口:
「因为我想要力量。」
他这么说出口的同时,响起了清脆的声响。
艾莲妮西亚给了穆托一记耳光。
他触摸自己的脸颊,露出疑惑的表情。穆托能够感知恶意。倘若艾莲妮西亚试图打他,照理说在他动手之前就会事先知晓。
然而,穆托没能察觉到那一击。
「你无法重视自己,才会无法重视他人。」
艾莲妮西亚表露出愤怒,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成功击中穆托一次了。
「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不是为了帮助重要之人,而是单纯为了变强而变强。我认为那种事情没有意义。」
穆托并未反驳艾莲妮西亚的主张。他保持沉默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艾莲妮西亚。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柔和的笑容。
「祢一直都在探究意义呢。」
不知为何,穆托以友好的口吻这么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