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下 44【他的世界半分】
继受了第二魔王穆托的一半根源之后,艾莲妮西亚主动回到深渊总军的基地,火山要塞德内卜。
只要艾莲妮西亚创造仿造银泡,遭到深渊总军夺取的银泡就不会成为子弹。目前「银界魔弹」尚未完成,根据神魔射手欧杜斯的说法,要完成至少还需要一百年以上的时间。
主要的理由,在于他们无法公然进行射击小世界的实验。假如那么做,恐怕会引来其他世界之人的警觉。他们必须秘密进行「银界魔弹」的研究,而魔法实验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实行。
因此,「银界魔弹」的研究不得不拉长计画时间。在这段期间,则无须担心其他小世界会遭到射击。
艾莲妮西亚持续创造仿造银泡,以防止真正的银泡被用来做魔法实验。那是他为了保护魔弹世界以及活在那个世界的人们而采取的手段。
然而,那同时也是迈向巨大悲剧的道路。待「银界魔弹」完成且时机成熟,神魔射手欧杜斯与大提督基基应该就会用它射击其他小世界。
完全防止「银界魔弹」带来损害的道路,与使用「银界魔弹」进行虐杀的道路为一体两面。必须在深渊总军发射那发子弹之前,改变这个局势才行。
尽管未来一片黑暗,艾莲妮西亚意外地并未感到焦虑与不安。
部分原因在于深渊总军的「银界魔弹」开发计画并不顺遂。
不过,也有可能都是多亏了成为自己另一半的根源。
艾莲妮西亚感觉到自己的心境,也受到了第二魔王穆托那大胆性格的影响。
自那天以来,刚好经过了一百年。
为了取回根源,他会来这里仅一天的时间。
到时候,艾莲妮西亚想要询问穆托──
守护魔弹世界的方法,以及阻止他们发射「银界魔弹」的手段。
他有预感,与刚相遇的那时相比,自己能够和他更好地沟通。
只要在魔弹世界的范围内,艾莲妮西亚就能够自由地行动。神魔射手似乎认为,反正已经拿世界当作人质,除了持续创造仿造银泡之外,艾莲妮西亚没有别的选择。
很遗憾,他说得没错。
不过正因如此,他才能正常地离开火山要塞德内卜。
艾莲妮西亚的目的地是那座红树林。
经过长年累月,虽然他建造的简陋小屋变得破烂不堪,依然勉强维持原来的外形。
艾莲妮西亚坐在屋顶上等待他。
不一定是今天。
纵使迟到两三天,也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不知为何。
他不由得觉得,他会在今天来到这里。
太阳落下后,夜晚来临,接着月亮升起。
与两人那天看到的月亮一模一样。
艾莲妮西亚使用自己的权能,让「创造之月」亚蒂艾路托诺亚浮上夜空。我就是想看这个──他想起穆托曾经说过这句话。
他的嘴角自然地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传来「喀答」的声响。
伴随着藏不住的微笑,他转过头去。
神眼表露出警戒的神色。
与艾莲妮西亚的期待不同,眼前是拥有九条尾巴的魔弹世界主神──神魔射手欧杜斯。
「祢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欧杜斯不解地询问。
「只是观月而已。」
锐利的视线刺向艾莲妮西亚。
「……算了。传达通告──明天起,提升仿造银泡的创造数量至一倍。」
他感到困惑。
「银界魔弹」的开发速度已经濒临极限。创造更多仿造银泡,应该只会让深渊总军应付不及。
无论是大提督基基还是神魔射手欧杜斯,照理说都已经没有多余的魔力。
「增加数量应该没有意义才对。」
「昨天以前确实如此。看吧。」
欧杜斯的尾巴开始蠢动,六支筒子伴随着光芒出现在眼前。那是「填魔弹匣」。此外,筒子的中心封存着发出耀眼光辉的根源。
「成功杀死了第二魔王穆托。」
艾莲妮西亚倒吸了一口气。
他顿时感觉到自己彷佛被又黑又重的可怖之物压住全身。
视野逐渐变暗,欧杜斯的说话声变得极为模糊。
即使如此,他也认为自己必须把话听完,于是咬紧牙根,拼命地竖耳倾听。
「只要使用本人的权能『填魔弹匣』,就能填补仅剩一半的根源,从而引出第二魔王的全部力量。」
「………………穆托……」
他试图强作镇静。
尽管如此,脱口而出的话语十分嘶哑,虚弱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他呆然地凝视封存于「填魔弹匣」里的根源。
不可能看错。因为它的另一半,就在自己身上。那确实是第二魔王穆托的根源。
「『银界魔弹』的开发应该会进展得更顺利吧。为此,我们需要更多仿造银泡。」
他说不出话。
无法正常地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疑问不断在他的脑中盘旋。
难道是在前来魔弹世界的过程中被发现了吗?即使如此,穆托不会对此毫不知情。就算根源只剩下一半,他依然能够感知他人的恶意。
他能够轻易地察觉到对方的接近。
回避战斗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即使神魔射手欧杜斯、大提督基基以及深渊总军动用所有力量,他也能够钻过索敌魔法的漏洞。
抱持恶意之人不可能抓得到他。他想不到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
「说明完毕。艾莲妮西亚,想要保护这个世界,就完成祢的使命吧。」
欧杜斯如此说道,然后画出「转移」的魔法阵。
「欧杜斯。」
不想听。
不得不听。
两股思绪萦绕在他的心中。
他抛开内心的纠葛提问:
「……杀死穆托是祢的作战吗?」
「不。」
欧杜斯说道。
「根据我的判断,虽说失去一半的根源,能够杀死他的机率依然是零。如同我等过去的做法,那家伙应该会选择回避战斗。然而,深渊总军发现那家伙时,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居然选择正面迎战。」
发动「转移」魔法后,欧杜斯逐渐消失。
「让渡一半的根源给祢那件事也是如此,直到最后一刻都难以理解那个男人。不过,重点的是结果。多亏他,深渊总军得以提升战力。对我等而言,那家伙是最棒的敌人。」
满足地留下这句话后,欧杜斯转移离去。
艾莲妮西亚一个人孤零零地伫立在屋顶上,轻轻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第二魔王穆托送给他的根源就在那里。
「……不可……能……」
艾莲妮西亚低语。
茫然的他恍然大悟。
「不可能逃得掉……」
本应陌生的强烈情感朝他席卷而来。
事到如今他终于察觉到。
察觉到他的谎言。
察觉到自己的愚蠢。
仔细想想,那是一件单纯的事。
照理说,艾莲妮西亚应该也能理解。
即使对方强迫自己成为魔弹世界的创造神并逼迫他创造当作「银界魔弹」子弹的小型银泡,艾莲妮西亚也并未逃跑。
他爱着世界,爱着活在世界上的人们,从而选择与他们命运与共。
那是名为「创造神艾莲妮西亚」的秩序,是他身为神的本质,也是他绝不动摇的信念。
「你……也一样……」
他一直都在战斗。
追求强大,就连反思的余地都没有。
穆托只是一味地爱着战斗。其中没有善恶之别,也没有得失心。
因此他并未逃跑──他无法逃跑。
自己的根源只有一半这种事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原来绝对不会成为他选择不战斗的理由。
因为战斗即是他的人生,是他的一切。
能赢就战,赢不了就逃。
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种计算损益的选项。
「……我不应该……说出那种话……」
争斗乃是邪恶之事。
假如想逃,只要选择逃跑即可……
那时的自己为何能够说出那样的话呢?
盈眶的泪珠滴落。
他觉得没有比那句还要更加残酷的话语了。
「我不应该收下。」
那是他用耗费一生累积的力量。
与他赌上一切建立起来的世界相同。
抱着慈爱与怜爱的心,不由得为它的幸福祈愿──那即是世界本身。为了某个人让出世界的一半,艾莲妮西亚做不到那种事。
然而,穆托选择让出。
为了他,他让出了半个世界。
「……为什么…………?」
伴随着巨大的疑问,强烈的情感掀起波澜,艾莲妮西亚当场跪倒在地。
他至今见证了几亿次死亡。
几亿条生命曾经逝去。
尽管如此,唯独此时有所不同。艾莲妮西亚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动摇到站不稳。
「……为什么……要给我……?」
再也听不到他的回答了。
这件事让他感到极为难过。至今消灭生命时,他是如此纯真且难以理解地轻松。他无论如何都想与那样的他见面。
那也许是艾莲妮西亚第一次感觉到的矛盾,也是他内心初次萌芽的感情。
为何他不惜让出自己本应最珍视的力量,也要拯救他呢?
他想要理解他的心情。
他送给自己的东西,其实是什么──
他真正期望的事物,到底是什么──
直到现在失去了确认方法,他才终于……
「……你……」
他蜷缩起身体,哽咽声脱口而出。
强烈的冲动化为言语。尽管明知那样的疑问如今已经不具意义,他依然为此感到揪心。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什么都……什么都……」
轻轻地、翩然地──雪月花飘落在红树林,景色于转瞬间染为一片雪白。
「……什么都……不说……就擅自……」
亚蒂艾路托诺亚在夜空中鲜明地闪烁着。
两人在那一天仰望的月亮显得十分寂寥,照耀着放声恸哭的艾莲妮西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