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受了第二魔王穆托的一半根源之后,艾莲妮西亚主动回到深渊总军的基地,火山要塞德内卜。

只要艾莲妮西亚创造仿造银泡,遭到深渊总军夺取的银泡就不会成为子弹。目前「银界魔弹」尚未完成,根据神魔射手欧杜斯的说法,要完成至少还需要一百年以上的时间。

主要的理由,在于他们无法公然进行射击小世界的实验。假如那么做,恐怕会引来其他世界之人的警觉。他们必须秘密进行「银界魔弹」的研究,而魔法实验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实行。

因此,「银界魔弹」的研究不得不拉长计画时间。在这段期间,则无须担心其他小世界会遭到射击。

艾莲妮西亚持续创造仿造银泡,以防止真正的银泡被用来做魔法实验。那是他为了保护魔弹世界以及活在那个世界的人们而采取的手段。

然而,那同时也是迈向巨大悲剧的道路。待「银界魔弹」完成且时机成熟,神魔射手欧杜斯与大提督基基应该就会用它射击其他小世界。

完全防止「银界魔弹」带来损害的道路,与使用「银界魔弹」进行虐杀的道路为一体两面。必须在深渊总军发射那发子弹之前,改变这个局势才行。

尽管未来一片黑暗,艾莲妮西亚意外地并未感到焦虑与不安。

部分原因在于深渊总军的「银界魔弹」开发计画并不顺遂。

不过,也有可能都是多亏了成为自己另一半的根源。

艾莲妮西亚感觉到自己的心境,也受到了第二魔王穆托那大胆性格的影响。

自那天以来,刚好经过了一百年。

为了取回根源,他会来这里仅一天的时间。

到时候,艾莲妮西亚想要询问穆托──

守护魔弹世界的方法,以及阻止他们发射「银界魔弹」的手段。

他有预感,与刚相遇的那时相比,自己能够和他更好地沟通。

只要在魔弹世界的范围内,艾莲妮西亚就能够自由地行动。神魔射手似乎认为,反正已经拿世界当作人质,除了持续创造仿造银泡之外,艾莲妮西亚没有别的选择。

很遗憾,他说得没错。

不过正因如此,他才能正常地离开火山要塞德内卜。

艾莲妮西亚的目的地是那座红树林。

经过长年累月,虽然他建造的简陋小屋变得破烂不堪,依然勉强维持原来的外形。

艾莲妮西亚坐在屋顶上等待他。

不一定是今天。

纵使迟到两三天,也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不知为何。

他不由得觉得,他会在今天来到这里。

太阳落下后,夜晚来临,接着月亮升起。

与两人那天看到的月亮一模一样。

艾莲妮西亚使用自己的权能,让「创造之月」亚蒂艾路托诺亚浮上夜空。我就是想看这个──他想起穆托曾经说过这句话。

他的嘴角自然地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传来「喀答」的声响。

伴随着藏不住的微笑,他转过头去。

神眼表露出警戒的神色。

与艾莲妮西亚的期待不同,眼前是拥有九条尾巴的魔弹世界主神──神魔射手欧杜斯。

「祢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欧杜斯不解地询问。

「只是观月而已。」

锐利的视线刺向艾莲妮西亚。

「……算了。传达通告──明天起,提升仿造银泡的创造数量至一倍。」

他感到困惑。

「银界魔弹」的开发速度已经濒临极限。创造更多仿造银泡,应该只会让深渊总军应付不及。

无论是大提督基基还是神魔射手欧杜斯,照理说都已经没有多余的魔力。

「增加数量应该没有意义才对。」

「昨天以前确实如此。看吧。」

欧杜斯的尾巴开始蠢动,六支筒子伴随着光芒出现在眼前。那是「填魔弹匣」。此外,筒子的中心封存着发出耀眼光辉的根源。

「成功杀死了第二魔王穆托。」

艾莲妮西亚倒吸了一口气。

他顿时感觉到自己彷佛被又黑又重的可怖之物压住全身。

视野逐渐变暗,欧杜斯的说话声变得极为模糊。

即使如此,他也认为自己必须把话听完,于是咬紧牙根,拼命地竖耳倾听。

「只要使用本人的权能『填魔弹匣』,就能填补仅剩一半的根源,从而引出第二魔王的全部力量。」

「………………穆托……」

他试图强作镇静。

尽管如此,脱口而出的话语十分嘶哑,虚弱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他呆然地凝视封存于「填魔弹匣」里的根源。

不可能看错。因为它的另一半,就在自己身上。那确实是第二魔王穆托的根源。

「『银界魔弹』的开发应该会进展得更顺利吧。为此,我们需要更多仿造银泡。」

他说不出话。

无法正常地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疑问不断在他的脑中盘旋。

难道是在前来魔弹世界的过程中被发现了吗?即使如此,穆托不会对此毫不知情。就算根源只剩下一半,他依然能够感知他人的恶意。

他能够轻易地察觉到对方的接近。

回避战斗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即使神魔射手欧杜斯、大提督基基以及深渊总军动用所有力量,他也能够钻过索敌魔法的漏洞。

抱持恶意之人不可能抓得到他。他想不到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

「说明完毕。艾莲妮西亚,想要保护这个世界,就完成祢的使命吧。」

欧杜斯如此说道,然后画出「转移」的魔法阵。

「欧杜斯。」

不想听。

不得不听。

两股思绪萦绕在他的心中。

他抛开内心的纠葛提问:

「……杀死穆托是祢的作战吗?」

「不。」

欧杜斯说道。

「根据我的判断,虽说失去一半的根源,能够杀死他的机率依然是零。如同我等过去的做法,那家伙应该会选择回避战斗。然而,深渊总军发现那家伙时,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居然选择正面迎战。」

发动「转移」魔法后,欧杜斯逐渐消失。

「让渡一半的根源给祢那件事也是如此,直到最后一刻都难以理解那个男人。不过,重点的是结果。多亏他,深渊总军得以提升战力。对我等而言,那家伙是最棒的敌人。」

满足地留下这句话后,欧杜斯转移离去。

艾莲妮西亚一个人孤零零地伫立在屋顶上,轻轻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第二魔王穆托送给他的根源就在那里。

「……不可……能……」

艾莲妮西亚低语。

茫然的他恍然大悟。

「不可能逃得掉……」

本应陌生的强烈情感朝他席卷而来。

事到如今他终于察觉到。

察觉到他的谎言。

察觉到自己的愚蠢。

仔细想想,那是一件单纯的事。

照理说,艾莲妮西亚应该也能理解。

即使对方强迫自己成为魔弹世界的创造神并逼迫他创造当作「银界魔弹」子弹的小型银泡,艾莲妮西亚也并未逃跑。

他爱着世界,爱着活在世界上的人们,从而选择与他们命运与共。

那是名为「创造神艾莲妮西亚」的秩序,是他身为神的本质,也是他绝不动摇的信念。

「你……也一样……」

他一直都在战斗。

追求强大,就连反思的余地都没有。

穆托只是一味地爱着战斗。其中没有善恶之别,也没有得失心。

因此他并未逃跑──他无法逃跑。

自己的根源只有一半这种事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原来绝对不会成为他选择不战斗的理由。

因为战斗即是他的人生,是他的一切。

能赢就战,赢不了就逃。

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种计算损益的选项。

「……我不应该……说出那种话……」

争斗乃是邪恶之事。

假如想逃,只要选择逃跑即可……

那时的自己为何能够说出那样的话呢?

盈眶的泪珠滴落。

他觉得没有比那句还要更加残酷的话语了。

「我不应该收下。」

那是他用耗费一生累积的力量。

与他赌上一切建立起来的世界相同。

抱着慈爱与怜爱的心,不由得为它的幸福祈愿──那即是世界本身。为了某个人让出世界的一半,艾莲妮西亚做不到那种事。

然而,穆托选择让出。

为了他,他让出了半个世界。

「……为什么…………?」

伴随着巨大的疑问,强烈的情感掀起波澜,艾莲妮西亚当场跪倒在地。

他至今见证了几亿次死亡。

几亿条生命曾经逝去。

尽管如此,唯独此时有所不同。艾莲妮西亚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动摇到站不稳。

「……为什么……要给我……?」

再也听不到他的回答了。

这件事让他感到极为难过。至今消灭生命时,他是如此纯真且难以理解地轻松。他无论如何都想与那样的他见面。

那也许是艾莲妮西亚第一次感觉到的矛盾,也是他内心初次萌芽的感情。

为何他不惜让出自己本应最珍视的力量,也要拯救他呢?

他想要理解他的心情。

他送给自己的东西,其实是什么──

他真正期望的事物,到底是什么──

直到现在失去了确认方法,他才终于……

「……你……」

他蜷缩起身体,哽咽声脱口而出。

强烈的冲动化为言语。尽管明知那样的疑问如今已经不具意义,他依然为此感到揪心。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什么都……什么都……」

轻轻地、翩然地──雪月花飘落在红树林,景色于转瞬间染为一片雪白。

「……什么都……不说……就擅自……」

亚蒂艾路托诺亚在夜空中鲜明地闪烁着。

两人在那一天仰望的月亮显得十分寂寥,照耀着放声恸哭的艾莲妮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