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他很不可靠。

有这种人类当导师，觉得真是倒楣透顶啦。

右左美好担心自己不能从这个班级毕业。

人间很鸡婆又迟钝，偶尔怕东怕西，还有点顽固。

可是，他也是一个比谁都更愿意倾听右左美说话的老师。

＊＊＊

「人间老师，你先等一下。」

「星野老师，怎么了？」

为了放学前的班会，准备离开办公桌时，邻桌的星野老师窸窸窣窣地翻找桌面。

桌子还是一团乱……

星野老师记得每样东西各放在哪里吗……

「那个，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要紧喔。啊～有了有了。对喔，我怕它皱掉，所以就收在这里了。」

星野老师从抽屉取出一张纸交给我。

「就是它。右左美同学的模拟考结果出来了，可以麻烦你交给她吗？昨天补习忘记给她了。」

右左美为了应考，时常在放学后找星野老师补习。

听说这场模拟考，是我们学校与人类的教育机构特别合办的。

右左美在毕业和升学上都是全力以赴。

「我知道了，谢谢。」

我从星野老师手中接下模拟考结果。

哦，去年这时候还是C级，这次升到B级了，真厉害。

很高兴见到右左美的成绩有如此明显的进步。

高级班学生们的未来发展方向仍与去年相同。

今年升级的两人──小此鬼想进入服装的专科学校，若叶则想上有知名舞台剧社团的大学。「无论我多么完美，管道还是愈多愈好。」她是这么说的。也就是目的在于制造纵向与横向的联系。在校时，还要参加演艺人员选拔的样子……

我将模拟考结果夹进点名簿，前往高级班教室。

＊＊＊

「来，右左美。这是星野老师要给你的。」

「什么啦？」

班会结束后，我将星野老师提供的模拟考结果交给右左美。

摊开一看，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勉勉强强啦。」

我觉得在这时期得到这样的结果，梦想不是遥不可及，而是稳定成长。不过右左美和星野老师也许另有计画，我就先不多嘴了。

右左美不是见到好结果就松懈大意的人，但这种学生确实存在。

她将成绩单整齐摺好，收进自己的书包里。

其他学生都回去了，转眼间只剩下我和右左美两人。

「镜花和一咲她们有联络你吗？」

右左美扣上书包准备回去时，对我提问。

「水月偶尔会寄信来，不过都是舞蹈学校公演的表演传单。最近似乎有一场毕业公演。看日期，我们大概不能去观赏了，但至少她依然干劲十足的样子。尾尾守那边就没什么消息了……可能光是习惯环境就很辛苦吧。我觉得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喔。」

「……大家都在不断前进啦。」

右左美在高级班已经第三年了。

升上这个班级前──初级和中级，都是用最快速度一年晋级，也难怪她会着急。

感觉去年她只差一点点就能毕业这件事，也加速了她的焦虑。

啪！右左美用两只手往脸颊用力一拍。

「哼！右左美没事啦。」

然后右左美拿起书包，踏出教室。

我想在应考之前，消除她的不安。

（插图017）

可是该怎么做呢？

成绩方面，有星野老师的用心辅助，数理科我教不来，语文也是。星野老师可是哈佛第一名呢……

我究竟能为右左美做些什么呢？

＊＊＊

「右左美同学好像很烦恼耶？」

「早乙女老师。」

她轻柔的微笑宛如天使。

「是因为学习的事吗？星野老师也找我谈过……」

「是谈教学内容吗？」

「不，其实是右左美同学的心理健康。她做事特别努力，很怕她会超过负荷。」

星野老师也有那种感觉吗？

「早乙女老师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吧？」

「对，没错喔！」

「你是在第几年毕业的呢？」

「我是第四年，最后在高级班待了两年。因为我是雪女，原本的样子和现在几乎没变，对人类文化也懂得比较多，所以毕业得很快……呵呵，若不是我太调皮，肯定可以早一年毕业。」

这么一说，运动会时乌丸老师说过她以前很顽皮……

「在高级班的那两年，你都不会着急吗？」

「超级着急喔！因为在学期间我们年纪不会变化，担心再拖下去，呃……例如跟那个人年纪差距愈来愈大之类的，对自己做的那些蠢事后悔得不得了。」

应该没必要特地含糊其辞星野老师的部分吧？不过这里是办公室，或许不方便明说。

早乙女老师一脸怀念地仰望天空。

「不过那也给我上了一课。人类不会吹出风雪，也没有耐寒的身体，更没有五百年的寿命。其实我以前还觉得这样很无聊呢。」

「实际上，以普通人类的角度来看，妖怪有些地方也让人羡慕啦。」

「呵呵，可是我还是想跟人类一起生活。」

右左美是怎么想的呢？

会有其他想成为人类的原因吗？

「啊，未来老师！你考大学时是什么情况？」

「我吗？」

春名不知何时似乎也回到了办公室。

她考大学那时……

春名和我瞬间对上视线又立刻错开。

「其实我上不了第一志愿！只是个跑去第二志愿女子大学的人类，没什么好参考啦～！不过女子大学很好玩喔！最棒的就是学生食堂了，有好多种新鲜面包！在大学这种事也很重要喔～」

春名没能考上第一志愿，不是因为成绩不够。

是因为她被视为问题学生，生活态度评为最低分，导致推甄取消了。

这件事我很清楚。

之后她退学转至其他学校，才走一般招考路线进入第二志愿。

「哇，是这样啊。不过能吃到好吃的面包不错耶～」

「雪老师喜欢哪种面包？」

「我喜欢一种叫雪面包的面包，很白、很柔软喔！」

两人的话题就这样转往喜欢的面包。

＊＊＊

「你～在耍什么阴沉啊？」

「春名老师。」

上课时间，办公室人烟稀少。

除了我，只有春名和几位教师。

「我没上第一志愿，让你耿耿于怀到现在吗？」

答对了。

不过也说得太直接了吧。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请别放在心上。」

「你倒是说得简单。」

「学生的考试季也差不多快到了呢。」

春名干脆俐落地改变话题。

不愿意再让我挖掘她的过往吗？

「是啊。准备升大学的右左美和根津都在准备考试，若叶和龙崎走推甄路线，小此鬼和羽根田则要上专科学校。」

「在这所学校应考好辛苦呢。学生不是念到一定年数就能毕业。」

「就是啊。即使决定了未来发展，无法毕业就其余免谈，升学也变成一张白纸，调整成退出──应该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调整？」

「会用理事长和校长的人脉或能力改成从未发生过这件事。毕竟同一个学生一再以相同年龄接受考试不自然嘛。」

「……感觉背后好像有大组织在运作，有点可怕耶。」

是我太习惯这所学校了吗？在春名那么说之前，我不曾往那方面想过。

这么说来，有外部影响这件事也许有点恐怖。

「根津同学今年也要考大学，她没问题吗？」

春名很关心学生们。

「她的程度考得上第一志愿，问题在于生活态度能否毕业……」

「是啊……根津同学会在学校吃东西呢……不过从那之后已经少很多了。」

从那之后──禁止根津在学校吃东西后的那一周，抓到她偷吃的次数少了很多。

最后那也成了她改善生活态度的契机。

「如果大家今年都能毕业就好了。」

「就是啊。」

主要是右左美。

目标难度高，成绩也落在及格边缘，她的压力一定很大。我想提供协助，可是她的应考科目几乎与社会科无关……

能提供的协助有限，是我现在最扼腕的事。

＊＊＊

右左美的转速愈来愈高。

甚至变得杀气腾腾。

「老师～右左美没事吗？」

第一个担心的声音，来自令人意外的学生。

「小此鬼，那是什么意思？」

下课时间，小此鬼遇到我就哒哒地跑来。

「就是那个意思喔～右左美太拼命了，一直忍耐很多东西喔～根本在跟自己玩忍耐大赛呢……真纪要不要也报名啊～？」

「呃，不用报名啦。」

小此鬼依然难以捉摸。

「那个啊～右左美饭都没有好好吃饭喔～所以～万智生气了，叫她一定要吃饭呢～」

「她用功成这样啊？」

很显然努力过头了。

「真纪呀～希望右左美可以幸福，她是好孩子呢～」

「是啊，尤其是像她这么勤劳的人。」

「就是啊～可是右左美最近红红的，真纪不喜欢～」

「红红的？」

难道是感冒了吗？

如果是，就该先休息。

「可是啊～右左美还想继续拼命，晚上都在熬夜念书呢～啊，真纪是半夜上厕所时发现的喔～真纪不是不睡觉的坏孩子喔～」

总结来说，右左美把用餐和睡眠时间都拿来念书，疑似生病了吧。将模拟考成绩单交给她后，可以感受到她的焦虑。

不过她有星野老师安排的应考计画，我不方便再多说什么。

虽然我认为这时候要加快脚步，星野老师不太可能会安排必须牺牲用餐和睡眠时间的计画，反而会把这些看得比任何科目都重要。说着「不睡饱的话，书念了也记不住」、「不吃饭的话，大脑吸收不到营养」之类的话。

「小此鬼，右左美今天也红红的吗？」

「嗯～？今天啊～还满蓝的喔～」

蓝？难道是感冒恶化了吗？

「知道了，我去教室看看右左美的样子。谢谢你告诉我。」

「呼嘿嘿。真纪啊～很喜翻喜翻右左美，拜托老师喽～」

小此鬼就这样走向走廊另一头。

而我则前往高级班教室。

早上见到她时，没有不舒服的样子。是靠忍耐和专注力强压下来吗？

右左美也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时候，或许她打算用毅力撑过去。

她真的可能会这么做。

可是要是发现得太晚，影响的恐怕不只是考试。

我曾听说这里的学生不容易感冒，但也只是不容易而已，并非不会感冒。

「右左美，你在吗？」

「……干嘛啦？」

一打开高级班的门，就看见右左美在努力写习题，被我一喊才停下动作。

「身体还好吗？」

「嗯呐？完全没事，很健康啦。」

她一副「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我看不出她哪里不舒服，小此鬼说的「蓝色」是健康的意思吗？

「你怎么突然跑来？不要打扰右左美啦。」

「右左美，放学后我们聊一下。」

「嗯呐！右左美没有怎么样啦！」

「总之就是这样，先留下来就对了。」

我看向时钟，下堂课快要开始了。我接下来是中级班的课。

留下这句话之后，我便离开教室。

背后传来龙崎的声音说：「能被零老师邀约，好羡慕小彗喔！」

＊＊＊

放学后，我、右左美、星野老师和春名都来到高级班教室。

「未来也在喔？」

「我好歹也是高级班的副班导啊。」

「有时间做这种事，不如让我多念点书啦。」

「是啊，我知道你很想念书。」

星野老师先是附和明显不高兴的右左美。

「可是我听人间老师说喽？你是不是把吃饭和睡觉的时间都拿来读书？」

「人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啦！难道说……你、你是跟踪狂？」

「怎么可能。是关心你的学生告诉我的。」

右左美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右左美同学，这是事实吗？」

星野老师不受右左美的态度影响，轻声询问。

右左美尴尬地紧紧闭上嘴，目光飘移。

「……是事实啦。」

声音很小，像是在赌气。

她在想像我们准备骂人了吧。

一副不能接受这个状况的样子。

「这样啊～嗯嗯，我懂你的心情。人一旦投入在一件事上，很容易看不见周围。我有时也会因为研究过头，三天三夜没吃东西呢。」

「咦～！星野老师，那你还好吗？」

「哈哈哈。」

「竟然想笑着混过去。人间老师，你没有那种经验吧？……你在看哪里？」

「呃……打电动算吗？」

「真是的！会过度投入的话都一样啦！右左美同学救命啊，这些大人真没用！」

「就是说！你们没资格指责右左美啦！」

「是啊，我们真的很没用。可是右左美同学，我明白你想硬撑的心情，但这种事也很讲究时机。」

「右左美没事啦。」

「那是你的自以为是。」

星野老师断然否定右左美的想法。

「例如跑马拉松，全程全速冲刺的话，会在关键时刻倒下喔。」

「右左美……也知道这个道理啦，可是就是会担心啦。想趁现在尽可能多消除一个不会的问题啦！不完美就不行啦！」

「右左美。」

她太焦急了。

可是现在，讲再多道理也只会伤她的心。

我们并非否定她的努力和决心，她也不是看不清现实。

右左美也知道自己的现况并不好，但内心充满了无可奈何，结果只能埋头苦读。

而且她现在不需要毫无根据的安慰吧。要她放心一点帮助也没有，全是空话。

我们不是来责骂她，也不是来吵架的。

那么──

「我们是你的同伴。」

首先，要把最想传达的话说出来。

「我支持你的决定，也很敬佩你可以这么努力。有上进心和完美主义的部分，也值得我学习。」

右左美始终用怀疑的眼光听我说话。

「所以……我认为你最相信的就是你自己，不过……如果你也能稍微相信我们，我会很开心。」

「右左美不是不相信人间你们，只是──」

她的表情因为不甘心而扭曲。

「只是我太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啦……！」

右左美用尽全力挤出自己不想说的话。

面临巨大的挑战，右左美没有不害怕的道理。

「右左美好怕，怕到每天都在作恶梦啦，全都是落榜的梦啦。今年不行，或许还有明年，可是右左美受够啦，去年已经失败了。这样会守不住跟小彗子的承诺啦！右左美讨厌这样啦！」

「──很不甘心吧。」

春名像是抚平右左美的话语般轻声说道。

「人间老师也说了，我们都是你的同伴。所以，请让我们协助你继续努力吧……虽然这么说，我这种新人能做的……唔唔，好像不是很多……」

春名一边懊恼，一边说着：「我的学历不像星野老师那样厉害，也没有人间老师的经验，真的只能当啦啦队而已……！」场面气氛随之缓和。

「未来，没关系啦。我有收到你的心意啦。」

右左美柔柔一笑。

太好了，先前的紧绷好像解除了。

该说是春名的功劳吗？

「真的吗！太好了～好高兴喔！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们会过度担心右左美吗？

或许那份紧张也传给了右左美，造成她努力过头。

「星野老师，人间，抱歉让你们担心啦。拜托再帮我排一次读书计画啦。」

「嗯，知道了。觉得不安的话要告诉我喔。我也会配合你去调整。」

「啊，人间跟未来一起加油就好啦。」

「对我也太随便了吧！」

「哼，这是在感谢你啦。人间，谢谢你。」

哪有人感谢是这种态度。我才刚这么想，又觉得右左美本来就是如此。

接着，右左美当场和星野老师重新安排应考的读书计画。

首先确立最基本的睡眠与用餐时间，维持正常生理机能。

然后再调整右左美目前最担心的数学和英语课程。

星野老师的指导很值得参考。

说起来有点像补习班的教法，或许有朝一日，我也得帮助挑战难关的学生准备社会科目。

右左美的努力不会白费。

我祈求上天，给予那张认真聆听星野老师讲解的侧脸一点回报。

＊＊＊

──后来的校园生活很悲惨。

人间老师好像为我做了很多事。

例如以找男生谈话的名义，尽可能多来教室查看样子，或者与其他老师商量，帮助我升学。

这所学校毕竟是升学学校。

我也是费了一番苦心才考进来。

所以，我很想应届毕业。

可是理央似乎说什么也不肯放过我。

后来她恶整我的手段变本加厉。尽管班上同学全都看在眼里，没人敢反抗她。就连老师也是。

理央也知道人间老师在帮助我。

所以老师也──

不知何时开始，事情演变成人间老师对我体罚。

『我在社会科准备室被人间老师体罚，于是将气出在理央身上。』

没有任何人怀疑理央编造的剧本。

现在连别班的人都知道我身上经常有伤痕，或是和理央闹翻。此外──理央原来就知道我经常待在社会科准备室。

不管说什么，都没人会相信我了。

之后就跟滚雪球一样。

学校以破坏风纪为由将我退学。

人间老师则引咎辞职。

完全是最坏的结果。

不过，退学后我很快就随便找间高中转学，然后取得毕业资格。

是一所从没听过的高中。

虽然大学推甄被取消了，我还算是会念书的人，便走一般考试管道随便找间女子大学就读。

我没有重考的力气。

学校勒令我退学之前，就已经禁止我和人间老师在学校接触了。

然而在退学前一天。

我碰巧遇见了人间老师。

──在寒冷冬日的教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