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真纪「爱骗人」。

可是真纪知道真相。

其实是大家「更爱骗人」。

＊＊＊

「真纪吱～！你期末考结果怎么样吱？」

「全部满分喔～」

「真假吱！」

「骗人的喔～」

「真没劲耶。」

「小此鬼同学都没变呢。」

「嘿嘿嘿，我没有那么好啦～」

「不是在夸奖你啦。」

右左美的升学问题告一段落后，我们又回到了日常生活。第二学期的期末考结果，所有人都持续进步。

「小帷好厉害喔。」

「嗯？花梨，怎么突然这么说？」

「啊，不好意思。不小心看到你的考试成绩了。」

「小帷！你考得如何啦！」

「还是一样～」

「唔……全部满分是怎么样？都怪刚才真纪骗人，搞得我很乱啦。」

「还好啦，我本来就很会念书嘛。」

「右左美考得怎么样吱？」

「语文很微妙啦。」

「真纪啊～全都是五分喔～」

「嗯？原来真纪是那种类型吗？」

「骗人的喔～」

「嗯，吓我一跳。」

「就是啊～要是真的考成那样，整个寒假都要补习呢～」

寒假即将到来。虽然今年也发生很多事，总之能平安过年，真是太好了。

＊＊＊

午休时间，虽然已经是冬天了，在太阳底下还是有些暖意。

这种日子就稍微出门走走吧。

好怀念啊，我大学时经常趁这种日子外食。

不过……都是一个人吃就是了。

操场上有群初级班学生围成一圈打排球。

吃完饭就运动，活力真旺盛。

虽然出门了，我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到处闲晃。

茫然地走着，视线边缘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此鬼。

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发呆。

没特别做什么，只是一手拿着果汁眺望操场。

「小此鬼，难得看到你一个人耶。」

「嗯耶？啊～老师～」

「晒太阳吗？今天好暖和喔～」

「嗯，就是啊～」

操场上的排球圈有更多学生加入，分成两组了。

「老师都不会责骂真纪骗人耶～」

「是这样吗？」

「嗯，因为你都不会生气～也不会打我。」

──打她？

小此鬼这句话让我震惊，但反应太大也不好，便小心地藏在心里。

「还好啦，你骗人也没造成问题嘛！我没理由生气。」

「哼～你好怪喔～」

小此鬼经常有这种软趴趴的笑容。

她来到这所学校前，是怎么样的学生呢？

「唉～老师～」

「嗯？」

「真纪啊，听得出谎话喔～」

一阵风吹来。

这所学校的学生不是人类。

小此鬼所属的「鬼族」，能够分辨谎言吗？

「……没有啦，骗人的～」

「骗人的喔。」

吓我一跳。

要是小此鬼真的能分辨谎言，我就会担心自己有没有出糗了。

我应该没说过什么致命的谎话吧……

「人间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小此鬼同学也在呀。不好意思，被人间老师挡住，所以我没注意到。」

「春名老师。」

「那个啊～真纪有事情请教人间老师喔～」

请教？她是为了我才这样说吗？

「这样啊。人间老师是可靠的好老师嘛！」

「未来老师也是勤劳的好老师喔～」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嗯！」

「咦？」

小此鬼对春名伸出手，但这是什么姿势？

春名也不明白小此鬼的意图，看了看我和她。

「蹲下来～」

「这样子吗？」

春名顺从小此鬼的意思在她面前蹲下。

「呼嘿嘿，很好很好。」

小此鬼满意地摸起春名的头。

「未来老师，不哭不哭～不必勉强喔～」

「啊……谢谢……？」

突然被摸头的春名不知如何反应，就让她继续摸了。

好奇怪的画面。

要是小此鬼接下来想摸我的头怎么办？

可能要容我拒绝……

在我担心无关紧要的事时，预备铃响了。

「哇～时间过得好快喔～谢谢老师，真纪回教室了～」

小此鬼突然停下摸头的手，然后离开长椅。

「我也回去吧。」

接下来我没有课，所以有点闲，但还是得拿来准备课程。

「唉～未来老师～」

「什么事？」

「未来老师为什么会想当老师呢～？」

我停下走向校舍的双腿。

「是问我──想成为教师的原因吗？」

我不禁回过头。

与春名对上视线。

「那还用说吗？」

她与我目光交会，露出平时那种笑咪咪的表情。

「因为我想变得跟人间老师一样啊。」

一阵凉风吹起。

是冬天的冷风。

＊＊＊

妈妈曾经说过。

真纪的力量，是祖先赐予的珍贵赠礼。

可是妈妈又告诉我，这件事不能跟别人说。

「大家都把真话藏在心里。」妈妈是这么说的。

就算真纪听得见，也要装作不知道。

所以──

不可以把真相说出来喔。

＊＊＊

「大家早──咦，根津怎么了？」

「吱？」

我本来就没立场评论他人的外貌，基本上都会避开这类话题……可是根津平常放下的头发凌乱到我忍不住发问。

要怎么样才会变成这样，是实验还是烹饪失败吗？我们班进入搞笑漫画的世界线了吗？

「根津同学，你的头很不得了喔。」

「万智，你被人间呛了啦。」

「过分吱！」

根津的表情好像颜文字，让人差点笑出来。

「啊，对不起！是我表达得不好，是头发才对。」

「真的耶～万智乱得像被炸到一样～」

应该说距离爆炸头只有一步之遥。

平常的直发变成一大团鸡窝。

「嗯，肯定是静电害的。」

根津从若叶手中接下小梳子，呕气地梳起头发。

「吱～万智头发很长，一裹上围巾就会变得乱七八糟吱～」

「我懂！长头发很容易缠在围巾上呢！」

根津却用怀疑眼神盯着认同她的龙崎。

「……花梨头发那么柔亮，很没说服力吱！」

「就是啊。花梨的直长卷那么精细，看起来很容易弄坏的样子，可是一直都很漂亮～如果有做什么特殊的保养，我也想知道。」

「也没有特殊啦。平常只是仔细吹整，上发油跟戴丝质睡帽而已。」

这已经很费心了吧……我基本上都让它自然干耶。女生真辛苦……

龙崎都是绑马尾，但头发还是很长，容易跟围巾相缠的样子。

「根津同学不想把头发扎起来吗？」

「早上太麻烦了吱。」

「大家早上确实都没时间呢，我懂。」

我光是整装、洗脸，还有刮胡子就很匆忙了。

「你只是懒惰啦。」

「就是啊！早上要用气势起床！」

「嗯？要来硬的吗？」

见她们如此提倡气势，若叶有些困惑。

想要每天都能悠哉起床慢慢整理，感觉需要体育强队级的气势。

话说回来，根津从刚才就在拼命整理头发，但没什么改善。

小此鬼见她苦战的模样，勾动着十只手指头往她靠过去。

「呼嘻嘻。万智啊～可以让真纪弄一下吗～？」

「小此鬼同学，总觉得你的动作好下流。」

「嗯咦～？那真纪也摸一下未来老师好了～？」

「不单纯！动机不单纯！」

「骗你的啦～」

小此鬼摇摇晃晃地走向春名，张开双手露出傻呼呼的笑容。

「真纪很会梳头发，万智也想看看吱！」

「OK～」

从她平时慢条斯理的样子，很难想像她有双巧手。

根津的头发逐渐卷成了两颗球。

「好～绑好了～」

才一下子的工夫，根津的耳朵前方就出现了两团跟小此鬼一样的包包头，大家都出声赞叹。

「吱～～！好厉害吱～！」

「真纪的手很巧啦。」

「咦～真厉害。你在哪里学的呀？」

老实说，感觉她都能靠这番手艺吃饭了。

「哼哼～♪是妈妈教我的喔～其实这种事，习惯比学习更重要喔～」

「嗯。因为真纪是努力的好孩子嘛。」

「嘿嘿嘿，被若少爷称赞了～」

小此鬼得意地让若叶摸头。

「唉～真纪，我想看你头发放下来的样子～」

「嗯咦～？」

羽根田的要求让小此鬼错愕地歪头。

「确实没看过真纪放下头发的样子啦。」

「她也不会跟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吱。」

「啊～该怎么办呢……」

「啊，真纪，不愿意的话不用勉强喔？绑回去很麻烦吧？」

「嗯，对呀。不用勉强自己没关系。」

话虽如此，学生们仍旧难掩好奇，气氛有些鼓噪。

「呼嘻……没关系，可以喔～」

片刻犹豫后，小此鬼将手伸向头顶，渐渐松开头发。

她总是扎着包包头，原来小此鬼的头发比想像中还长，大概到腰际吧。包包与辫子部分的头发因固定已久，变形成螺旋状。

往双角伸去的手迟疑了一下，又咻咻咻地继续解开。

第一次看到她的角。是浅肤色的。

「呼嘿嘿，有点害羞耶～」

小此鬼又咧嘴笑了出来。

「你头发好长喔～是故意留的吗？」

「目标是一百公尺喔～」

「太长了吧！」

「骗人的～」

小此鬼一边说，一边重新绑头发。

「不看镜子也绑得回去呀？」

「因为习惯了嘛～以前都是妈妈帮我绑的喔～」

小此鬼若无其事地回答赞叹不已的春名。

（插图019）

发型一下子就复原了。我不懂这方面的事，看起来像魔法一样。

「真纪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呀？」

「这个嘛～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喔～」

「是喔～！感觉很棒吱！家人吱间感情是好事吱！」

「话说老师，你是不是还没点名？」

「哇，真的耶。抱歉。」

大家都有出席，所以无所谓。只是注意力被根津和小此鬼拉走，以至于我完全忘了。

来这里念书前，小此鬼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她又开始望向窗外发呆了。

小此鬼真纪，鬼族。在校三年。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骗人」。

＊＊＊

睡觉前，妈妈常会跟真纪这样说。

「真纪，你跟妈妈的曾祖母很相似呢。」

我没见过这位叫曾祖母的人，她好像跟真纪一样，可以分辨谎言。

「曾祖母听得出真话和假话，所以被伟大的人带在身边去拜访很多人，检查他们有没有说谎。如果你的事被别人知道了，你也会──」

真纪没有爸爸。

好像在真纪刚出生就不在了。

「真纪，不要丢下妈妈喔。」

真纪不能说真话。

一旦说了真话，就会被伟大的人带走──

然后让妈妈孤单一人。

＊＊＊

「唉～改天我们一起去远足吧～？」

距离寒假只剩大约两星期的某一天，小此鬼如此提议。

「远足吗吱？吱种事万智只听过一点点风声而已吱！原来真的存在啊！」

「有这种事？话说这几年都没办过……」

「小帷，上次远足是什么时候啦？右左美听说过以前会到学校外面远足啦。」

「大概五年前吧？」

「嗯，很久了呢。」

「我到这来以后一次也没有呢……」

远足──或者说校外实习，是一种由教师自行决定是否举办的活动。校长和星野老师都曾提过。

所以我不停搁置，到现在都没办过。

「没关系啦，老师本来就不可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今年说不定可以办喔～毕竟还有春名老师在嘛？」

「我、我吗！」

「喂喂喂，不要自己下定论。」

……只凭我一个，的确会担心照顾不来，但是有春名在就放心许多。

「可以跟零老师出去约会了吗！」

「绝对不是啦。」

「不过好羡慕去过的人喔！平常上课不都待在校内吗？顶多只会实习人类世界的事。我好想看看现在的人类社会喔。」

唔，听她们这样说，我忍不住苛责自己的怠惰了。

「不错吱……万智要吱遍超商所有的吱有品牌点心吱～！」

根津也已经幻想到嘴角垮下来流口水了。

「我们当中跟人类一起生活过的只有真纪吧？」

「是这样吗～？」

「右左美……是动物，万智跟帷也是啦。」

「嗯，身为精灵的我也是同一类吧？」

「我可是比人类还要高尚的存在！」

「咦～原来是这样～」

小此鬼似乎对高挺胸膛的龙崎不怎么感兴趣。

「那个，小此鬼同学来这里以前是怎么生活的？可以告诉我们吗？」

没想到春名似乎对小此鬼的过往很感兴趣，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地靠过去。

「可以喔～」

小此鬼用双手比出OK，贴在脸颊上。忘记是什么时候，她也做过这个动作。

接着她边揉脸颊边慢慢说道：

「那个啊～真纪啊～是跟妈妈一起住。」

「吱？有家人陪真好。」

「万智，你在人家背后双手抱胸是怎样啦。」

右左美侧目着点头感叹的根津。

「可是在小学～出了一点事情～」

「小学？回推到很远的时间耶？」

「因为这样～才到这里来～」

「嗯？」

「话题跳得好快喔。」

小此鬼不明白高级班同学在疑惑什么似的，一脸茫然。

「小此鬼，可以再说得详细一点吗？」

我也听不懂事情经过。

「嗯咦～？就是啊～在小学啊～我班上有个学生做了坏事～想骗人说那是别人做的～」

「真的开始讲了耶。」

「人真好吱。」

「所以呀～真纪就说他在骗人～后来呀～被伟大的人？知道真纪听得出有没有说谎～妈妈就把这里告诉真纪了～」

──真纪啊，听得出谎话喔。

难道那是真的吗？

小此鬼的骗人不只是骗人，还夹杂了事实吗？

「……嗯？这么说来……？」

若叶也注意到小此鬼的能力了吗？

「真纪该不会还是小学生吧？」

「真纪五亿岁喽～」

「骗谁啊吱！」

「居然在意这个？还有更值得注意的事吧？」

「吱……？」

「你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让人很困扰啊。」

奇怪，其他学生都面面相觑，她们都不知道吗？

「呼嘻嘻，该不会老师还相信真纪听得出谎话吧～？」

「咦，不、不是吗？」

还以为一定是那种套路！

「大家都被她骗了吱。」

「是老哏了啦。」

「我只觉得『哎呀，又在说了』呢。」

「嗯，我们都知道那是假的。」

「人间老师，大家只是故意不戳破而已喔？」

学生们和春名一起围上来，告诉我那只是小此鬼的谎言。

这样啊……再怎么样也不会有那种特殊能力吧……也对啦，能分辨谎言也太厉害了……

羽根田像是对我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微笑……

「先不谈经过了，真纪还是小孩吱倒是新发现吱！」

「咦～？这样说的话，万智不也才出生没多久吗？」

羽根田从背后戳戳根津得意的脸颊。

「吱……万、万智是出生没多久没错，可是老鼠的一生本来就很短吱！已经比一般人类还要成熟了吱！」

「很难说啦。」

「右左美还不是一样吱！」

「比万智老多了啦。」

「我应该也是喔。」

「吱？那花梨跟若少爷又如何吱！你们活了几年吱！尤其是若少爷！」

「根津同学，用手指着人家不太好喔！」

被春名提醒，根津改成握拳。

问题不在那里吧。

「我没在数，所以不知道喔。人类的历法分得太细了。我年轻的时候住过罗马帝国附近，所以比那时候还要更早。」

「嗯，我在利芙加尔德那时是十六岁。」

「大家都比万智长寿吱……」

羽根田将手轻轻搭在悔恨咬牙的根津肩上。

「万智，但是你要知道喔？不是活得久就比较伟大喔？」

「小帷！说得对吱！……可是，万智也想要更成熟的外表吱～！」

「嗯～万智毕竟是老鼠嘛。」

「因为老鼠体型本来就小吗？」

我忽然想起暑假时听到的事。

「学生在这所学校的外观，是由学生本人的魔力而定──」

「嗯？原来是这样。」

「啊……这是我最近听说的啦！」

是爱丽丝小姐说的。

从那天起都没见过黑泽，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啊～对对对，我也听说过。我们基本上会拥有人类十八岁的身体机能，可是高阶种族魔力高，外观会比较接近十八岁的上限。」

「所以万智才会是小不点吗吱！」

「那个，如果魔力？超过上限会怎么样啦？」

「呃……这个嘛……」

羽根田的视线指向龙崎──喂，你在看哪里啊。

「我感觉胸部有一道强烈的视线！」

「啊哈～原来是吱么回事吱？」

「这下懂啦。所以镜花和一咲才……！」

「零老师！这是性骚扰吗？」

「太尴尬了，而且男性不方便回答吧！」

「我认为！龙崎同学不喜欢的话就算性骚扰！」

「这样啊……嗯……」

感谢春名帮我说话。

可是，龙崎不知为何闭目将手臂盘起，陷入思考。

「被她们两个性骚扰，有点优越感耶！」

「钻死你吱────！」

「呀！万智，你在做什么！」

根津竟然往龙崎的胸部钻去……

感觉不太好意思，我马上别开眼睛，所以没看清楚……不过刚才根津的脑袋好像埋进去了一半。

「嗯，这次是花梨挑衅不好。」

「玩得好高兴喔～感情真好～」

「这是感情好吗？」

是愈吵感情愈好的意思吗？

「那么～远足呢～？」

「差点忘了这回事。」

「从远足跑到这里也太离题了。」

高中女生的离题工夫实在了得。

这部分倒是与人类学校没什么差别。

「好想远足吱～！」

「真的可以出去啦？」

「老师，我们上次到学校外面是什么时候？」

「呃……去年……不对，已经是前年了吧。夏天到河边玩那次？」

那次环境几乎跟校内差不多，所以这次应该会有变化吧。

「好好喔～那时候的高级班还有这种事喔～」

「嗯，很吸引人呢。」

「可以穿泳装吗！」

龙崎突然睁大了眼。

「对呀～」

「零老师也穿吗？」

「我没穿。」

我穿泳裤有什么好期待的……

「人间都在打电动啦。」

「真有零老师的风格，好棒喔！」

有吗……因为这种事被夸奖，我心情好复杂。

「嗯，花梨什么事都能称赞呢。」

「好羡慕吱！好羡慕吱～！万智也想出去玩吱～！」

「嗯～可是外面很冷吧？跑太远也很危险……有特别想做什么事吗？」

「超商大血拼！」

「这么说来，之前说过这件事呢……」

根津很喜欢超商的自有品牌。

「右左美就不去了，现在毕业跟考试比较重要啦。」

「嗯，我也不去好了。」

「应考组好忙的样子呢～」

「小帷游刃有余好可恶啦。」

被右左美一瞪，羽根田连声道歉。

「若少爷～你也要升学啊～？」

「嗯，是啊。我想去选美小姐跟戏剧社团出名的大学。」

「真不愧是小葵！我也是升学组，不过念的是文组，哪一所大学都可以，所以有远足的话，我想参加！」

「还没确定要远足吧？」

不在这里先喊暂停，就会渐渐被她们说成真的要去远足了。

「那么──来～想去的人举手～」

「羽根田！不要随便调查！」

天啊，事情不断在推进……

「哼哼……想去的人有万智、花梨、真纪──还有我吧？只带四个人的话，老师没问题吧。前年也是四个人啊。」

「好！我也要去！」

「未来老吱也要来啊！好棒吱～！」

这个气氛已经不允许我独排众议了。

我实在不想去，然而只好死心。

「唉……好吧，我先去询问校长。不过这次不是去河边玩耍，而是超商实习，会接触到外界的人类吧？不要太期待喔。」

「谢谢！既然要远足，就趁过年以前的寒假出发吧。」

「为什么？」

这样时间稍赶，有必要在这两星期去吗？

「因为这时期的活动很多，城里很热闹吧？」

「万智很热闹？」

「不是说你啦。」

好老套的段子。

「既然可以远足，我想顺便看看──是叫人类的力量吗？就是创造活动的力量。」

接着羽根田咧嘴贼笑着。

「如果要亲身感受人类的世界，挑个能学到更多的时机不是更好吗？」

那是对知识的渴求，令人羡慕。

「还不晓得校长是否同意呢。」

没错，全看校长的意思。

即使羽根田──理事长要求，校长也不一定会放行。

「是啊，不过至少会在今天把外出许可证给你啦。」

有了许可证，学校也不一定能在两星期内准备好，不太能期待……

保险起见，先问问星野老师学生与校外人士接触时的注意事项吧。

＊＊＊

结果后来事情顺利得吓人。

羽根田说到做到，当天就发布许可证。原本校长那边我不抱希望，但他似乎用千里眼预见了这件事，早已经调整好日程。

『若欲租借理事长宝珠戒指并办理特别外出，须于两周前提出申请，并由教师带队。活动范围仅限结界以外两公里内。』

好久没见到这条规定了。羽根田设定的今天，距离申请正好是两周。

可悲的是，校长连我圣诞节没有安排都知道，名为远足的特别外出就订在结业典礼的隔天，也就是圣诞节。

自己也不是真的什么安排都没有，有手游的活动要跑啊……

我偶尔会去的超商路程约二十分钟，仍在两公里范围内。这两公里的规则似乎也包含人类聚落。

只是这里有条但书：「主动向人类透露非人身分者，将受到严厉处罚。」最严重甚至会勒令退学。

「我的角和尾巴，会不会其实很难藏啊……」

「就是啊……我也不想这么说，可是龙崎同学说不定会露馅耶……」

「花梨，很可惜……万智会替你拿很多吱的回来吱！」

「根津戴帽子穿长裙好像就行了呢。」

「我戴毛线帽好像也行～」

「真纪照平常这样就可以喽～」

「呜呜……零老师，这次我放弃了，等我毕业以后……」

泪汪汪地看着我的龙崎忽然放松力气，露出放弃的表情。

「……算了，没什么。好可惜喔，要连我的分一起玩喔。」

后来龙崎不时会出现那种表情，心痛的我只能装作没发现。

「嗯，那么花梨来跟我们一起吃蛋糕吧。」

「人间，去订百货公司的蛋糕啦。」

「唔……下不为例喔！」

就这样，我接受若叶、右左美和龙崎的要求，订了一个这辈子从没吃过的高级圣诞节蛋糕。

＊＊＊

圣诞节当天。

外出组要在结界边缘的樱花树下集合。

我因为太早抵达集合地点而有些后悔，不过再回家的时间也不太够。

于是打算玩智慧型手机杀时间，结果才刚从口袋掏出来，就看到树林里有人影。

好像有人来了。真早。

「人间老师！好早喔，还有二十分钟耶。是两点集合吧？」

人影的主人是春名。

春名在暗红色针织外套外又罩了一件米色大衣，搭配轻柔的白裙。

我第一次看她穿便服……

「我上午有事，空出一段尴尬的时间，于是就先过来了。」

就是去百货公司拿预定的蛋糕，回到学生宿舍交给右左美她们，很单纯的工作。

「原来是这样啊～」

对话就此结束，气氛稍嫌尴尬。

该问问她的近况吗？

不，最近在办公室就问过了。

那改问喜欢的食物之类的呢？

不，突然问这个好恶心。

春名望着天空发呆，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盯────────！」

「哇！小此鬼！你来多久了！」

小此鬼就躲在附近的树丛里偷窥我们。

「一百年前吧～」

「一百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骗人的啦～老师，你们好早喔～」

小此鬼从树丛慢慢爬出来，发型跟平时一样，穿了有着大商标的紫色长袖运动衫和牛仔短裤，上面再披上一件有很多绳子等装饰的白色外套。脚部则是夸张的泡泡袜和大号的紫色帆布鞋。

「小此鬼也喜欢穿搭吗？」

看起来还满讲究的。

「嗯咦？这个啊～只是把喜欢的东西搭在一起啦～」

小此鬼的回答让我摸不着头脑。

所以她喜欢穿搭吗？嗯……应该喜欢吧。

「小此鬼同学，你的帆布鞋好帅喔！」

「呼嘻嘻，真纪很喜欢喔～」

两人开心地聊起彼此的时尚喜好。

见到她们这样，就觉得富含少女气息，让我有点坐不住。

「咦，已经来这么多人啦。真早～」

是羽根田。她身穿白毛衣和黑短裤，带了一个黑色小包包。外套则带有褐色格纹，总觉得比平时成熟不少。

「你也很早呀。」

「吱！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怎么都到了吱！」

哦，这样就全员到齐了。

根津穿着水蓝色洋装，内搭是白色高领衫，罩上一件深灰色羽绒外套，是简约的风格。

「呼嘿嘿，大家好像都很期待喔～」

「是喔？等不及了就早点来这样？」

「万智要买很多东西，带了最大的包包过来吱！」

根津这么说着，打开她的白色大托特包给我们看。

「啊，万智，你的帽子还放在包包里耶。赶快戴起来吧。」

「对喔！」

根津拿出的帽子……好像在哪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那顶报童帽是在哪里看过呢？

「好，吱样就完美了吱。」

「万智～太好了耶～右左美肯借你帽子～」

「原来如此，是右左美的啊！」

对喔，想起来了！右左美去见彗子小姐时，戴的就是这顶帽子。

「万智订的帽子一直没送到，还哭着担心自己不能去远足了呢～」

「网购的陷阱吱！」

「常有这种事呢。」

这里的物流比较特殊，有时会发生严重延误的情形。我这阵子买的配备就发生过比预估时间晚了两星期的事。

羽根田严严实实地戴上针织帽，借此遮住耳翼。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将校长交给我的戒指发给所有学生。

「吱就是那个戒指啊吱！」

「好帅喔～」

根津和小此鬼仔细端详起戒指。

她们都是第一次配戴。

「羽根田同学以前有戴过吗？」

「有啊，去河边玩的时候就借过一次。」

对羽根田来说，那是她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意义。

「好，都准备好了吧──向超商前进！」

于是我们就此踏出结界，前往徒步距离约二十分钟的超商。

＊＊＊

「前方确认！安全吱！大家跟万智前进吱！」

「万智好兴奋喔～」

「还要很久才会走到超商喔？」

这是在玩军队游戏吗？

「根津，穿裙子动作不要那么大。要是弄脏了，进超商时会被当成怪人喔。」

「耶～万智是怪人～」

「太难听了吱！」

说归说，根津仍乖乖停止胡闹，一步步走在春名身边。

我渐渐发现根津是借由嬉闹来缓和他人的不安。

「万智要在超商买点心吧？」

「对呀吱！除了可以放很久的零食，还要买平常很难吱到的蛋糕，不可以放过这个机会吱！其他还有……」

根津一个接一个举出自己的目标。

听得我都饿了。

「小此鬼要买什么吗？」

再听下去肚子恐怕会饿到叫出声音，我便将话锋转向一旁的小此鬼。

小此鬼是这次远足的发起人，她有特别想买的东西吗？

「嗯咦～？」

她傻呼呼地应声，拨弄着嘴唇思考。

难道她没特别想买东西，只是单纯想出门逛逛吗？

「呃……豆沙包吧？」

「喔～柜台前面那个啊。不错耶，我也买个披萨包好了。」

在大冷天享用肯定非常美味。

点心类当作早餐也不错呢。有阵子我都拿微波肉包当早餐，能单手吃也很方便……咦？

我忽然觉得奇怪。

这次没有平时的「骗人的～」。

小此鬼看起来很平常，难道是外出让她紧张到没多余心力说谎吗？

「怎么啦～老师～」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爱吃豆沙包的人比较少。印象里买包子大多是指肉包嘛。」

我有成功混过去吗？

「嗯……呼嘿嘿，因为妈妈喜欢吃豆沙包～」

小此鬼软绵绵地笑了出来。

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种笑容。

大概跟母亲感情很好吧。

「这样啊，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妈妈啊～很会煮饭，写字又漂亮，还很勤劳喔～」

真的跟母亲感情很好的样子，她陶醉地描述着母亲──或者说母亲的优点。

「她还很早起～又长得高大～头发柔顺～针线活很厉害～可是……有一点点笨拙～」

原本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赞美，没想到最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反转。

「不是针线活很厉害吗？」

「那个啊～不是那种地方～」

「煮饭吗？」

「她很会煮喔～真纪最爱吃妈妈的蛋包饭了～还有啊～生日蛋糕也很好吃喔～小帷～我想开生日派对～」

小此鬼贴上走在前面的羽根田撒娇。

羽根田像是习惯了，轻抚她的头说：

「嗯？好呀～谁的生日派对？」

「不知道～有谁生日快到了吗～」

「什么啦。记得十二月是万智生日吧？」

「十二号吱！做什么吱！有礼物吗吱！」

「没有喔～」

「吱～没差啦，反正已经过了嘛～」

「骗人的喔～」

「结果真的要帮万智庆祝吗！太棒了吱～！」

「喂，根津，不要太兴奋，帽子快掉了！」

这附近还只有公车会经过，几乎──应该说，完全没有路人。

然而这里毕竟是校外，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你们的生日都是生日吗？」

「咦？那是什么问题？好好笑。」

羽根田干笑着回答。其实我知道春名是什么意思，也对这点有所疑问。

「生日就是出生的日子吱。」

「啊～春名老师想说的，大概是因为有些学生可能不知道生日，所以在问她们的生日是学校决定、自己随便选，还是根本没决定。是这样吧？」

「没错！你看，因为可能有很多学生原本生活在野外，或是对日期没概念嘛……」

「是这样啊？」

「真纪单纯是出生的日子喔～」

小此鬼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她喜欢过生日吗？

「万智好像也是出生的日子吱。」

「好像？」

「还是老鼠的时候，万智不懂什么是日期，是理吱长说的吱。」

理吱长？喔，理事长。

「写在从初级班上中级班的时候，理事长给万智的文件里有吱己的个人吱料吱。」

「这样啊。」

我都不知道。自己对初中级班课程外的事认识太少了。

「小帷也是吧吱。」

「对呀～是十一月。」

「小帷是鸟～生日却是秋天呢～」

「说得也是。野鸟的繁殖期大多在早春吧？」

羽根田会如何回答春名这个单纯的疑问呢？

只见她与我的忐忑相背，从容地笑着回应：

「春名老师很懂嘛。你喜欢鸟类吗？」

「我朋友的男友是野鸟研究社的。」

「关系会不会太远？」

「我朋友是容易受影响的人，她把男友教她的小知识也告诉我，我知道的情报也就愈来愈多。」

「是这样喔～？」

被她打发过去了。

羽根田的生日是十一月三日。

大概不是出生日期吧。

是纪念日吗？

「唉～还有多久啊～？」

小此鬼像是累了，走得有气无力。

「拐过那个转角就是镇上了，从那里走路很快就会到了。就剩一点点路了，再加把劲吧。」

「唔哦哦哦开始紧张了吱！」

「各位，要注意一点喔。」

「好～」

虽然是平常去的超商，我也有点紧张。不过这些学生都很守规矩，应该没问题吧。

＊＊＊

「吱里就是超商啊吱！吱哇～！第一次吱么近看吱！」

进入城镇后，根津安分很多，甚至有点畏缩，对周围声响很敏感。直到抵达超商这个她思思念念的地方，似乎才放松警戒。

尽管小声说话，她的双眼仍在发光，快乐得像来到主题乐园一样。

「哦～好棒喔。是圣诞树。」

「真的耶～好难得喔～」

每个店家对节庆装饰的投入程度各不相同，而这间属于用心的类型。

「老吱～不可以跟万智走散吱。」

根津抓住我的腰际，就这样跟着我绕了店内一圈。

这间超商基本上是由一对和气的中年夫妇经营，太太在柜台后方笑咪咪地看着我们。

我也有点紧张，还想了一些借口，不过看样子应该用不着。

「吱里的东西都是要卖的吧吱？可以用万智的钱买吗吱？」

「可以呀，有标价的都可以买。」

「可以拿起来看看吗吱？」

「可以。不过食物的部分，除非是自己要买的，最好不要乱碰喔。」

「吱道了吱。」

根津紧黏着我，不过其他人状况如何呢？

羽根田和春名在一起看三明治。

购物篮里已经有褐色的健康三明治了。

这样看来，她们就像一起购物的朋友。

而小此鬼──嗯？人呢？

我扫视店里一圈，却没找到。

她说要买豆沙包，是买完出去等候了吗？

这间超商没有提供内用座位，餐点要到店外享用。

店外──也没看见。

到底跑去哪里了？

会在店里的死角吗？

如果只是蹲下来查看低架位的商品就好了。

要是在这里失踪，甚至逃跑──

那事情就大条了。

「根津，你可以先在这里等我吗？」

「吱！老吱要抛弃根津吗吱！」

根津紧紧抓住我的衣服。

我想赶快去寻找小此鬼，但是直接告诉根津的话，会不会害她感到慌乱？

那就先请春名和羽根田照顾根津──

「老师～怎么了吗～？」

小此鬼突然从背后的货架后方冒出。

刚才回头明明没看见，是什么时候……

「小此鬼，你去哪里了？」

「嗯咦？我一直都在呀～」

没有回答她去哪里……只是在附近吗？

还以为她到外面去了……

算了，计较这么多也不对，既然她说自己都在这里就好。

「这样啊。不要跑到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喔，我会担心。」

「倒也不是不能处理喔～」

「你从哪里学的啦。」

总之，幸好小此鬼没有失踪。

「老吱！决定了，万吱要买这个吱！」

「嗯咦～？万智买了什么呀～？」

小此鬼和根津就这样聊起篮里的商品。

根津如常与小此鬼对话，像是没注意到她消失了一段时间。手里的购物篮则装了许多点心。

另一边，春名和羽根田已经在结帐了。

「我们也差不多该去结帐喽。」

「吱！吱道了吱！」

「不用太紧张啦。小此鬼，你选好了吗？」

「豆沙包。」

「这样就好了吗？我要买披萨包。」

于是我们去到柜台。

根津很紧张，但还是顺利结帐了。小此鬼之前都在人类社会生活，所以相当习惯。

接着，我们离开了超商。

根津和羽根田也许受到圣诞节气息的感染，买了圣诞节限定的商品。

所谓的远足，要到家门才结束。

不过接下来都是乡野山路，应该很难出事吧。

我边走边吃披萨包，再次觉得超商热食还是边走边吃最美味。

＊＊＊

「奇怪？小此鬼同学呢？」

「咦！」

进入森林，又发现小此鬼不见踪影。

明明刚才也不见过一次，应该要加紧看管才对……！

「真纪跑去哪里啦？」

「迷路了吗吱！真纪──！……好担心吱……」

「没人回答耶。嗯～视线范围似乎有也看不见。」

「这座森林意外地复杂，说不定迷路了……」

我第一次去超商时，也在回程时搞不清楚路线而迷失方向。

由学校往外的道路会归于一条很简单，回程则有许多Y字路口容易迷路。

小此鬼会害怕吗……

要是遇到什么意外……！

不对，羽根田依然气定神闲，所以问题应该不大……？我试着用外部视角让自己冷静。

小此鬼应该没有遭遇危险，只是迷路而已。

「那我回头找找看，春名老师可以继续带队回学校吗？记得跟校长报告。」

「知道了！」

小此鬼常常发呆，可能迷迷糊糊就走错路了。

「小此鬼──！你在吗──！」

我又喊一声，但是没人回答。

于是快步走返原路，仔细查看每个角落。

虽然大致看了一回，连个影子也没有。

我们离开超商应该没有五百公尺，况且我确定踏进森林之前，她都跟我们在一起。所以即使走错路，也不会离得太远。

我这么相信着，继续往原路走去。

渐渐地，从快走变成跑步。

小此鬼在超商不见那次，是蓄意还是意外呢？她说自己一直都在，那是真的吗？

如果这次也不是迷路──

啊啊，心里太过着急，不由得变得疑神疑鬼了。

总之，现在先专心找小此鬼。

只想着这个就好。

＊＊＊

「──小此鬼！」

走了一段路，我发现小此鬼蹲在路边，总算能安心──她该不会受伤了吧？

小此鬼循着声音转过头来，慢慢起身。

「老师～」

她不慌不忙，跟平常一样呆呆的样子。

「小此鬼，你怎么了？突然不见，让老师很担心耶。」

「……豆沙包掉到地上了。」

吃到一半的豆沙包，凄惨地躺在小此鬼脚边。

「呃，啊，这、这样啊……」

看来没有受伤，太好了。

「豆沙包滚走以后我追上去～结果不小心走散了～」

这让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她从出发前就很期待豆沙包，打击肯定很大。

重点是她没事就好。

「这样啊……不过，我们跟那个豆沙包道别吧。改天我们再去买。」

小此鬼注视我的脸庞片刻，然后视线又垂落至脚边。

果然舍不得吗？

不等到下次，现在跑去买可以吗？

其他学生和春名都很担心，应该尽快回去……从这里来回要三十分钟吧……嗯，时间上有点尴尬。

「小此鬼──」

「老师～真纪的妈妈过得好吗？」

小此鬼盯着脚边的豆沙包，突然这么问。

语气如常，像闲聊一样。

我吓了一跳，不知是否该直接当作闲聊应对。

「抱歉，学校没告诉我这么多。你之前都跟妈妈住吧？」

「对呀～」

我试探她的意图提出疑问，却看不见这场对话会去往何方。

「你妈妈……那个，跟你一样吗？」

不知该怎么讲才对的我，用了怪异的说法。

小此鬼的视线慢慢回到我身上。

「一样～？……喔，是说鬼族吗～？不是喔～真纪的妈妈是脆弱的普通人类喔～真纪的祖先好像是鬼族喔～」

「是返祖吗……？」

小此鬼把手抬到嘴边，软软地歪头。

「嗯～？是这样吗～？听说在妈妈家里～偶尔会出现真纪这样的小孩～妈妈说过～妈妈的曾祖母也跟真纪一样……能听出谎话喔～」

「小此鬼──你真的能听出谎话啊？」

上次询问时，她说那是骗人的，然而事实上──

小此鬼什么也没说。

这是默认吗？

她一直说着同样的谎言，说到大家都以为是口头禅，说不定她其实希望大家明白她的能力。不对，我还不能肯定。

「老师不太会说谎耶～」

「咦？」

会吗？我有没有在小此鬼面前撒过谎呢？如果小此鬼真有那种能力，我说话就得小心了。

可是既然她现在这样说，所以目前……应该没事吧？

「要是大家都能跟老师一样就好了～这样真纪就能照那样子～跟妈妈住在一起了～」

「你不想离开妈妈身边吧。」

「……呼嘿嘿。」

她用比平时无力的笑容蒙混过去，轻声叹息。

「可是啊～我不想像妈妈的曾祖母一样～被带到可怕的地方～真纪要变成人类，跟妈妈一样～」

「可怕的地方？」

「真纪也不清楚～是妈妈说的～」

小此鬼和龙或人鱼不同，几乎等于人类，没有自保的能力……如此若是能够分辨谎言，利用价值无可限量。

政界和军界都会抢破头，这时代的媒体也是一大威胁。

小此鬼也自然而然知道下场会很糟吧。

她的视线又垂到脚边。

曾几何时，已有一群蚂蚁聚集到豆沙包旁。

「老师～为什么人类要说谎呢～」

她又是那样，用模棱两可的语调低语。

这是单纯的疑问、是喟叹，还是对人类的灰心呢──

「人类如果不会说谎就好了～」

小此鬼抬起头，像平常一样傻笑。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懂她为何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要说谎呢？」

「因为真纪是坏人～」

喔，眨眼又比出V字手势，我看得出来她摆明在耍宝。

「骗人的吧。」

「呼嘿嘿，真纪的口头禅被抄袭了～」

小此鬼咯咯地笑，然后就这样望向天空。

「……那个啊～真纪～觉得多说一点谎～人家就不知道哪些是真是假～嗯～这叫藏果于林喔～」

「是藏叶于林吧。」

藏果于林有点可爱，很和平的感觉。

小此鬼跟着笑了起来。

「对对对～说来说去～都怪真纪不是普通人～」

「那也是骗人的吧？」

「……是这样吗～？」

「骗人的。我听得出来。」

才怪。其实是不希望她那么想而已。我真心不认为那是她的错。

「嘿嘿，大概是吧～」

小此鬼像是察觉了我的意图，稍微感到安心。

可是──

「……小此鬼，你是真的可以听出谎话吧？」

经过这一连串对话后，我重新有了深刻的体会。不然她不会这么快就接受我的想法。

小此鬼犹豫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

「嗯……真纪呀～可以看见大家声音里的颜色～有时候红红的，有时候蓝蓝的～」

「现在也看得见我声音的颜色吗？」

「嗯，看起来蓝蓝的喔～」

真令人吃惊。这是共感的一种吗？

「像右左美和万智都很蓝喔～偶尔会紫紫的就是了～」

「不只两种颜色啊。」

「对呀～因为～谎话不是只有真假两种嘛～？有时候只是随口说说～」

「啊……像是打喷嚏时的声音？」

「呼嘻嘻。不错喔～真纪喜欢老师这种地方～」

虽然她笑得我有点难为情，我还是觉得她最适合笑容。不，但愿如此。

「那你怎么会跟我说这个？」

小此鬼盯着脚边的豆沙包说：

「因为真纪想到了妈妈～」

不能吃的豆沙包，被蚂蚁慢慢搬走。

「妈妈一开始呀～也大多是蓝色的～可是～说到真纪的事，红色就变多了～觉得好对不起喔～」

是指母亲的谎言愈来愈多，她内心过意不去吗？母亲为了她一再说谎，都被小此鬼看在眼里。

──她最爱的人，为了自己而做「坏事」。

多么悲哀啊。

可以感觉到母亲在小此鬼心里的地位有多么大。

「唉～老师～大家为什么要说谎呀～？」

和先前一样，她问得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她一直都很想知道理由吧。

「说谎啊……」

仔细想想，我会在什么时候说谎呢？

做了坏事，想掩饰的时候。

说实话会伤害人的时候。

迟疑不决的时候──

「……大概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吧。」

「保护什么～？」

「保护自己或别人之类的。」

至少，我是这样子。

「哼～」

小此鬼的回答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否接受了我的答覆，但是眼睛没在看脚边的豆沙包了。

「所以，你没有做错事。」

「嗯咦？」

小此鬼不解地往我看来。

「呃，我只是想说，你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我说了奇怪的话吗？

小此鬼说她撒谎是藏叶于林，可是听她说话，更像在责怪自己。

她想保护的，肯定是除了她以外每个说谎的人吧。

是打算用自己的谎言，让别的谎话变得没什么大不了吗？

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吧，总之，我认为小此鬼不必背负这么多。

「……呼嘻。」

听到了短促的泄气声。

「呼嘻嘻。老师，你人好好喔～」

她那彷佛看透一切或早已不抱希望的笑容，与另一个人──拥有永恒生命的某人很像。

要是我也能分辨谎言，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承受得了这股重量吗？

「真纪也想变成老师这样～很耀眼耶～」

「变成我没好处吧？我想你应该要……像春名老师那样。年龄和想法都比较接近吧？」

比起一只脚踏入中年的叔叔，肯定是年轻有为的人比较好。

况且──春名又人见人爱。

「是啊～未来老师跟真纪比较像呢～所以人间老师才会那么耀眼～」

这回答怎么怪怪的？

小此鬼和春名接近吗……？

「未来老师想保护什么呢～」

「咦？」

「说谎不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吗～」

这句话彷佛──以春名常说谎为前提。

「──人间老师！校长说小此鬼同学已经找到了！」

「哇！」

「呀！人间老师，你反应也太大了吧？」

「呼嘻嘻，好好笑喔～」

突然从背后冒出来的春名吓得我躲得远远的。

来得这么刚好，谁不会吓到啊。半点声响都没有……

「抱歉。呃，春名老师，你是特地回来找我的吗？」

「对呀！校长用不知道什么法术说小此鬼同学没事，我就想不如来接你们啦～！小此鬼同学，幸好你没事！我也很担心你耶！」

「对不起～我发呆了～」

特地回来接人，表示她真的很担心吧。可是，小此鬼刚才说的话很令人介意。

──未来老师想保护什么呢～

──说谎不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吗～

「未来老师～」

「什么事？」

「可以给你摸摸吗～？」

「咦？摸、摸摸？又来？」

「蹲下来～？」

「唉……好吧。」

小此鬼就这么摸起春名的头。

一如先前操场边的光景。

小此鬼那时说了什么？

对了，应该是──

「未来老师，不哭不哭～不用勉强喔～」

小此鬼不知为何就像在安慰春名一样。

春名在小此鬼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呢？

「可以抱抱吗～」

「呵呵，随便你吧。」

春名彷佛陪小孩子玩似的应对小此鬼。

小此鬼接着拥抱春名。

并且──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话，只见春名猛然退开。

「咦……？」

春名脸上是前所未见的惶恐。

「小此鬼，你没事吧？春名老师，你突然怎么了？」

「真纪没事……嗯～大概～有点搞错了～」

「咦？春名老师……」

「我没事。」

她的声音冰冷，表情也很紧绷。

「哈哈，小此鬼同学没事就好。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我会顺便跟校长他们报告。」

春名快速说完一连串话，就往学校方向离去了。

「小此鬼……你跟春名老师说了什么？」

「嗯……不可以跟老师说～我想～老师不会懂啦～」

这是……排挤我吗？

我不会懂是什么意思？

「因为老师蓝蓝的嘛～很漂亮～跟真纪我们不是同一种人～可是真纪呀～喜欢这样的老师喔～嗯～不是恋爱那种喜欢喔～呼嘻嘻。」

小此鬼笑了起来。

看来我属于蓝色，而她们不是。

「那个啊～有些事是红通通的我们才明白的喔～哎呀～真纪好想跟未来老师当好朋友喔～」

小此鬼依旧难以捉摸。

「……不懂的事，就会想去弄懂喔。」

「不可能啦～」

「还不确定不可能吧？」

「那老师有想过不可能的时候会怎么样吗～？」

不可能的时候，倘若听了小此鬼的话也无法理解，我──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努力听你们解释，尽可能去理解。」

「老师……」

小此鬼一脸悲伤地回应我的回答。

「老师，你自己说～说谎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然后真纪最想保护的～大概就是真纪自己～所以……我们没有坚强到愿意跟也许根本不会懂的人讲那么多啦～」

她无力地笑了出来，又让我懊恼起自己涉入太深。

「对不起。」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道歉，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

是害她难过的部分？

是太过深入的部分？

是让她觉得我不会懂的部分？

一定是以上皆是吧。

小此鬼把手按在沮丧不已的我的肩上。

「对不起喔～不过这不是老师的错～唉～差不多该回去找大家了吧～？」

确实经过了不少时间。

太阳也稍微西斜了。

「……也对。」

我和小此鬼就这么回学校了。

后来听说校长是用千里眼看见小此鬼的位置，随后我也赶到，就放心交给我了。

我和小此鬼为了给大家添麻烦一事而道歉，这次没有违规或危害，所以不予追究。校长每次都从宽处理，我实在不想辜负他的宽容。

回学校时，小此鬼已经恢复平时状态，没头没尾、乱七八糟地讲述事情经过。说不定，她是在替我掩饰。

春名是从家里通勤，已经先返家了。虽然这里到很晚都有开往车站的公车，她今天是假日上班，或许想早点回去吧。本来已经放寒假了……而我们教职员也跟着放年假了才对。她大概有事要忙吧。但愿如此。

结果来不及询问春名，小此鬼当时说了什么。她怎么会那么惊慌呢……

今年再过几天就要结束了。

下次见到学生，就是明年了。

虽然心里有很多问号，每个都模糊不清，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此鬼的事是如此。

春名的事亦是如此。

我们明年会是什么样子呢？

＊＊＊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我体罚春名？胡说八道。造谣也不能太夸张。

事情传到教务主任耳里后，我被命令在家中等候通知。

春名似乎也遭到退学处分，学校还禁止我与她接触。

如果罪状为真，这是理所当然。

然而我无法接受。

因为我听说体罚的事是她亲口说的。

我对此无法置信。

经过教职员会议与教育委员会的审议，最后是以我主动辞职的方式了结。

我也做好被开除的心理准备了，但由于「证据不足」才如此处置。

听说那个讨厌的学年主任，在会议上以此替我说话。

感谢之余，也有种被他同情的感觉，感觉自己更可悲了。

春名退学前一天，我回到学校整理个人物品。

办公室和社会科准备室。

没有人跟我说话。

我始终默默进行着将物品放信纸箱，准备寄回老家的手续。

在最后，我想再看看教室一眼。

今天是星期日，所以学校里只有教师和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本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