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正义使者,美少女假面魔法师蒂安娜登场!
一名少女气喘吁吁地在街头跑着。她在月光照耀下闪烁的银色长发,像微风吹拂着寂静湖面的水波一般摇曳着。
她应该跑了相当长的一段路,额头上流淌、落下的汗水,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糟糕,是死路!」
奔跑着的少女最后来到一条死巷。就在她正想回头去找其他出路时,后方传来一股粗野的男人声音。
「哼哼哼,你无路可逃了,小姑娘。乖乖地跟我走吧。」
「不要!你别过来!」
男人接近少女,就在他正要抓住少女纤细光滑,宛如百日红枝条般的手臂的当下!
「还不住手!粗野的男人碰触美丽的少女,这已经是犯罪了!」
男人循声仰望墙壁上方,竟然有一名长袍随风飞舞的魔法师站在那里。
尽管现在是晚上,但她随风飘动的金发彷佛升起的太阳那般明亮,面具下瞪视着男人的蓝色眼眸像夏季天空般深邃。更确切地说,她那双眼眸的光辉更像反射夏季阳光的湖面。
「你这企图绑架美丽少女的恶棍!正义的使者,美少女假面魔法师蒂安娜来也,休想逃脱!给我认命吧!」
美少女假面魔法师蒂安娜说完,充满气势地用手指指向恶棍。
「请稍等一下。」
「怎么了吗?伊尔比诺。才刚开始念呢~」
现在正在上魔法课。说很快就完成故事的堤尔诺亚带来了一叠纸,并要伊尔凡雷诺读出来,而伊尔凡雷诺在把第一页念完前,暂时把那叠纸放在桌上。
「明明戴面具是为了藏起真面目,为何要自报姓名!?」
「啊啊~那是假名啦~无名面具少女的话一点都不帅吧。」
「金发加上蓝眼,还有名字是蒂安娜,报上假名根本毫无意义吧?」
「是那样吗~?」
「你根本就无意隐藏吧?」
「既然蒂安娜来了就别想逃!给我认命吧!」
当伊尔凡雷诺逼近堤尔诺亚时,蒂安娜从后方出声打断他们。
伊尔凡雷诺回头看向声音来向,蒂安娜正披着床单站在书桌上。
「假面美少女魔法师登场!」
蒂安娜站在书桌上气势十足地用手指指向伊尔凡雷诺。
大惊失色的伊尔凡雷诺从沙发站起身叫:
「蒂安娜小姐太容易受到影响了!骑士呢!骑士怎么办!」
伊尔凡雷诺边叫边大步走向书桌,搂着小主人的腰把她抱了起来。
「床单太长了,踩到跌倒的话怎么办?穿成那样爬上书桌很危险喔。」
「是~」
「如果穿日常服装,爬上书桌就没关系吗~?」
「如果是那样,就算摔下书桌也不会受伤的。」
「我会害羞呢,伊尔。」
「我不是在称赞您喔。」
伊尔凡雷诺抱着蒂安娜走回沙发,把她放在沙发上坐好,自己也在隔壁坐下。
蒂安娜拿起老师写的故事,再次从头开始阅读。
「老师,可以改成魔法骑士之类的吗?」
蒂安娜边轻轻翻阅纸张,边小声说。
「小蒂想当骑士也想当魔法师。两种都能当的话很帅呢。」
「魔法骑士啊~。原来如此。那样确实就无人能敌呢~」
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椅背上的堤尔诺亚,屁股慢慢地向前滑。最后只剩脖子还在椅背上,背部则整个躺在椅面。
「我对剑一窍不通呢~凯因少爷会用剑也会用魔法,可以找他帮忙吧~」
堤尔诺亚把这个问题全推给凯因。
蒂安娜的蓝色双眸闪闪发光,很开心地回答:「对耶!哥哥一定会让我成为魔法骑士的!」
伊尔凡雷诺瞄了说着「得写信给哥哥才行!」,走回书桌从抽屉拿出信纸,开始沉吟思索的蒂安娜一眼后,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请不要对少爷提出无理的要求。」
「是那样吗?凯因少爷或许真会让妹妹美梦成真喔~?」
「毕竟是蒂安娜小姐的愿望。」堤尔诺亚边说边抓住沙发扶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坐好。
「那么我来重写个《正义使者,美少女假面魔法使蒂安娜登场!》吧~。我会在下次的魔法课之前写出来的~」
「……王宫的工作不要紧吗?」
「王宫的工作很无趣呀~」
写有趣的故事似乎是堤尔诺亚逃避现实的一个方法。
他姑且在魔法课后半段做了一些像家庭教师的工作,比方读魔法书并解释难懂的地方,之后就穿着背部皱巴巴的长袍回去了。
在遥远邻国的天空下,凯因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看过《优雅贵夫人的晚会》后,伊尔凡雷诺前往庭院的喂鸟器,捡起一根刚掉下的小鸟羽毛。
他从腰带拿出一把隐藏小刀,削着羽枝。
带颜色的羽毛不断掉落,伊尔凡雷诺手中只留下白色细长的羽轴。
他把羽轴拿到阳光下转动检视,继续修整剩下的部分。
伊尔凡雷诺对被修得光滑无比的羽轴满意地点点头,一边在手中把玩一边返回宅邸。
他回到蒂安娜的房间时,房间主人正在写信。
那是要写给正在留学的哥哥凯因的信。
「对待关系亲近的人也要遵守礼仪。即使是写给家人的信也要按部就班。」
负责教导礼仪的家庭教师赛拉斯说,蒂安娜就在他的注视下写着信。
「赛拉斯老师,哥哥看信时,一定会想要快点知道我的近况。像这样长篇大论地写季节问候,会不会让他感到焦躁呢?写让对方感到不愉快的问候不会很奇怪吗?」
蒂安娜表情沉着地向赛拉斯提问。
虽然是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她八成是觉得写那些繁琐的问候语很麻烦,伊尔凡雷诺边听边想着。
「凯因少爷只要看到蒂安娜小姐写的文字就很高兴了吧。字愈多他就会看得愈高兴。无谓的亢长问候文最适合凑字数了,因此不要嫌麻烦,好好写吧。」
「是喔。」
认同了老师说法的蒂安娜,继续参照《信件问候集》写着信。
虽然小主人认同了,但伊尔凡雷诺却在心中对赛拉斯的解释有些不以为然。
赛拉斯把视线瞥向站在门边待命的伊尔凡雷诺。
「有疑问的话可以提出来。」
「可以吗?」
虽然他有几门课会跟蒂安娜一起上,但礼仪课没有包含在内。不过赛拉斯却愿意回答不是学生的伊尔凡雷诺提出的问题。
「即使是跟随在主人身边侍奉的佣人,有时也会代写信件。先学会怎么写信是利多于弊。难得有机会可以写给就算收到不合乎礼节、很失礼的信件也不会生气的对象。你愿意学的话也可以来写看看。」
赛拉斯说完就拿出两张白色信纸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把手指向沙发,示意伊尔凡雷诺坐下。
「老师刚才说要写无谓的亢长问候文,还有凑字数……」
「没错。写季节问候确实是为了无谓的凑字数。写得愈长就会愈像贵族,得到赞美。」
「那是为什么呢?」
伊尔凡雷诺坐下后,一边拿起眼前的两张信纸一边看着赛拉斯。
用手抵着下巴的赛拉斯沉吟一声轻轻点头。
「首先,只用一张信纸就写完是不礼貌的行为。虽然也可以用一张信纸写完重要事项,再放一张白纸进去,但那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会被认为不够优雅。」
「用一张信纸写完是没有礼貌……」
「因为贵族的自尊心很高,不希望只寄一张信纸被对方认为小气。」
「就因为这个原因吗?」
「就是这么简单。」
赛拉斯站在蒂安娜身后,看着她翻阅问候文集。对正在认真选择问候文的蒂安娜点个头,再次看向伊尔凡雷诺。
「所谓的问候,本来只要早、中、晚分别问安就可以了。但有人认为这么一来会被对方以像『词汇太少根本称不上问候吧?』、『感觉缺乏教养』、『会不会让对方认为自己不值得问候、被看不起呢』等理由轻蔑,于是问候时才会堆砌辞藻。」
「问候太简单会觉得自己被轻视吗?」
「实际上应该很少有人会有这种感觉。因此这其实是问候方在担心可能会被这么认为。」
「老师的意思是,在问候时就感觉有使出全力会让人比较放心,所以才那么做吗?」
「正是如此。你理解得很快呢。」
赛拉斯再次看向蒂安娜,伊尔凡雷诺也跟着看过去。
她正全神贯注地认真阅读问候文集。仔细一瞧,她不是在阅读,而是在数字数。
低头看着书的蒂安娜,睫毛影子落在她的眼睛周围。
看到这一幕,伊尔凡雷诺想起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他无声地起身,悄悄走到小主人身旁。
他把偷偷地夹在手指中的羽轴,放在蒂安娜的睫毛上。
「放上去了……」
「嗯噗……咳咳…」
伊尔凡雷诺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后,就听到身后传来喷笑声。回头一看,正越过他窥视蒂安娜的赛拉斯握着拳头遮嘴,扬起一边眉毛。
蒂安娜察觉到声音抬起头来,羽轴就从她的睫毛掉落滚到桌上。
「你们在做什么?」
困惑的蒂安娜稍微瞪着两人。伊尔凡雷诺捡起滚落的羽轴后,笑眯眯地凝视小主人的眼睛。
「小姐您有成为贵妇人的资格呢。」
「贵妇人……什么意思?」
「嗯呵呵呵。」
赛拉斯在他们后方忍笑着。
严格、一向不苟言笑,表情总是一成不变的赛拉斯,此时正用手遮嘴,憋笑到肩膀抖动。
看到平时都不笑的伊尔凡雷诺和赛拉斯都在笑,蒂安娜不满地鼓起脸颊。
「讨厌!什么事嘛!?你们都在笑太狡猾了!不~公~平!也告诉小蒂嘛!」
在伊尔凡雷诺被蒂安娜要求去看的《优雅贵妇人的晚会》这本书里,有个场景是完美侍女在帮公主整理睫毛。
在那个段落有提到公主的睫毛长到甚至会在眼眸中产生阴影,即使不特别整理也会自然卷曲,为眼眸增添风采。然后还提到无论放上羽毛还是通心面都不会掉落的睫毛,是贵妇人的象征。
「看来你有读过《优雅贵夫人的晚会》。我妻子和女儿也都有看呢。」
「是的,虽然只看到一半。该说是形容词还是修饰语……那种词汇太多,在看的时候会觉得很疲惫。」
听完伊尔凡雷诺的话,赛拉斯温柔地点点头后,一脸认真地再次看向蒂安娜。
「蒂安娜小姐,我记得您很喜欢看书。看到一半也没关系……不,即使是最前面的三章也无妨,请试着读看看《优雅贵夫人的晚会》吧。那本书中就充满了许多贵族风格的无谓赘字。当您耐心地看完后,或许就会习惯这种凑字数的格式,对写信会有所帮助。」
「既然伊尔和老师都说很有趣,那我来读看看吧。伊尔,晚点把书借我。」
「好的,我拿到房间去给您。」
向小主人行了一礼,想着「果然是没意义的啊」的伊尔凡雷诺,意外地对那本难以阅读的书的内容感到认同。
赛拉斯让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沙发。
「刚好有这个机会,我们来聊些无谓的话题吧。」
赛拉斯挺直背脊,依序看着两个孩子。他看到两人也抬头挺胸地坐好后,点个头开始讲课。
「对贵族来说,无谓代表着从容。刚才也有说过,问候用『早安』、『午安』、『晚安』就足够了。但贵族在问候时都会多说一句话,例如『早安。在这么令人愉快的早晨,非常高兴可以见到您』、『午安。天气真好呢,您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着,非常美丽』、『晚安。能在月色如此迷人的夜晚见到您,让我感觉到命运的安排』、『晚安。祈祷您能有个好梦』。装腔作势的人还会更进一步地称赞对方的容貌、发型和服饰。」
听到赛拉斯的说明,蒂安娜举起手。
「蒂安娜小姐,请说。」
「我问候的对象都是父亲和母亲,还有哥哥和莎夏。我也需要增加更多词汇吗?」
听到蒂安娜的疑问,表示这是个好问题的赛拉斯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来谈谈服装吧。若单纯要遮蔽会感到害羞的部位,那穿内衣就够了吧?为了御寒或是预防跌倒时受伤,只要像平民一样穿件合身的棉质衣服就可以了。不需要穿两件或三件衣服,也不需要穿让裙子蓬松的内衬,更不需要两层或三层重叠的蕾丝或荷叶边。即便如此,贵族仍会穿那种衣服。」
「那也是不必要的吗?」
「是的。蒂安娜小姐,您就寝时都是穿什么衣服睡觉呢?」
「从头上套一件长袖衬衫,只需要把脚伸进去就能穿好的长裤。啊,胸口还有个小蝴蝶结!」
「因为确实没有必要,所以贵族在家人间的问候,还有睡衣等私下场合也会省略不必要的事物。不过小蝴蝶结能让穿衣服的人心情愉快,所以不能说没必要。」
赛拉斯用指尖拉了拉自己蕾丝边的衣领。
「透过使用不必要的浮夸言辞,穿着不必要的华美服饰,花时间做不必要的复杂发型,就是要让对方看到自己游刃有余的模样。贵族这么做是在保护自己的自尊心和权利,也是在保护对方。」
「……有点难以理解呢。」
蒂安娜困惑到眉毛下垂。伊尔凡雷诺也是一副似懂非懂、难以言喻的表情。
「是啊。您在去见最喜欢的人的时候,不是会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对方看到自己美丽的样子吗?」
「是的!我会穿让哥哥称赞好可爱的衣服!」
「那么反过来说,凯因少爷为了见您而特地打扮一番,您会怎么想呢?」
「会认为哥哥也很期待见到小蒂,觉得很高兴!」
「蒂安娜小姐,称呼自己的时候要说『我』。请多注意。」
「……是。」
一谈论到哥哥就很兴奋的蒂安娜,不小心在礼仪老师面前自称是小蒂了。赛拉斯虽然纠正她,但不会更进一步责备。
「我会穿如此华丽的服装,还可以使用这么多言辞,都是在向对方表示『我在乎你,因此愿意为你花费时间和精力』。反过来说,穿得随随便便,只传达重要事项,对方很有可能认为自己被轻视了。」
「那打扮是为了不要被对方讨厌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虽然还有其他原因,不过说起来有点复杂,我们下次再谈吧。让我们回到写信的话题。」
赛拉斯走到蒂安娜的书桌,拿起问候文集的书后走回沙发。
他一边随意翻阅,一边浏览着问候文。
「这本书的问候文都是从过去的名人书信中摘录出来的。因此在写信时必须慎选要使用什么问候文。」
「只要选择符合季节,还有双方立场的问候文就行了,对吧!」
蒂安娜再次举手发言。因为上次学习写信的方法时有学过要写符合季节的问候。她在告诉老师自己记得这件事。
赛拉斯微微扬起嘴角,点头夸奖蒂安娜回答得很好。
「我来更进一步说明吧。在使用这些问候文的时候,还需要注意是引用哪位名人的。如果话题涉及音乐或舞蹈,就要使用知名音乐家或舞蹈家的问候文,这样收件者在阅读时就能预测到主题。反之亦然,明明是引用知名建筑师,或是因贸易而致富的人的问候文,主旨却是邀请参加舞会,就会变成不协调的信件。这会让人质疑教养不好,必须要小心。」
「……好困难。怎么知道哪则问候文是谁写的呢?」
似乎早已料到蒂安娜会提出这个疑问,赛拉斯摊开问候文集,放在桌上让两人都能看到,他指着写在一个问候文语尾的单字。
「写在这里的单字,就是问候文的撰写者。每篇的语尾都会有撰写者的名字。」
「但是没有写出那个人是谁呢。」
伊尔凡雷诺眯起眼睛看着书。他的视力不差,但因为书中满是华丽的词汇,他不太想看。
「这就当作下次上课前的作业吧。请先查出问候文集记载了哪些人物。」
「是~」
「就像服装的蕾丝、荷叶边、缎带、刺绣衣领一样,问候文代表了我为了您费尽心思打扮。此外就像刚才解释的,需要教养才能在写信时选择符合时宜的问候文。虽然也可以完全原创,但需要足够的词汇量和品味,因此一样需要教养。字数较多的问候文当然也要花时间。愿意花费这么多时间,不仅表示你重视对方的程度,而且也是在彰显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写这么多字。」
「换句话说,可能会有人因为没有问候文,觉得自己被轻视而不开心吗?」
「是的,因为这是根深蒂固的文化。也有人无论由来和意义,认为『就是应该这样』。那种人在并非那样的时候,不会去思考原因和意义,多半是直接发脾气。」
在伊尔凡雷诺和老师一问一答的期间,蒂安娜慢慢地把问候文集拉近,认真查找。
「还有一点要注意。如果不知道什么问候文适合用在哪种信件,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
「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却非得结婚的窘境。」
两个孩子觉得好像有在哪里听过类似的事情。
「您说的该不会是『问候语』之类的吧?」
「问候语?虽然没有那种东西,或许很相像吧。」
听到伊尔凡雷诺的话后,赛拉斯歪着头回答。
「问候文要用在哪种信件是很重要的。如果只用在问候信就是普通的季节问候,但用在情书里,意思就会截然不同了。」
脑海中浮现伊亚尼斯老师的脸的两个孩子,同时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换句话说,不仅要了解问候文是谁写的,还需要学习该写在哪些信件对吗?」
「正是如此。」
赛拉斯老师的回答让两个孩子都露出难掩厌烦的表情。
看到他们同时皱眉,嘴巴弯成ㄟ字,赛拉斯轻笑一声,又从公事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这是用在情书的问候文集。也有为初学者好好依照原本的信件类型分类的版本。公爵家的图书室应该会有一整套。」
「太好了~」
蒂安娜松了口气抚着胸口,赛拉斯拍了拍手。
「好了,来写给凯因少爷的信吧。今天就请从这本适合一般信件的问候文集选择范例来写信。我不会看内容,不过会检查问候文和结语,写信时请多加留意。」
「是。」
「好。」
在赛拉斯的注视下,两个孩子写完要给凯因的信。
在晨跑的期间,蒂安娜和伊尔凡雷诺进行最后的讨论。
「莎夏有看过我们给她的书了吗?」
「她有跟我说很有趣,我想应该看过了。」
「很有趣吗……」
经过守门骑士的面前,两人举手跟他击掌。
今天早上的守卫,是最近刚跟父亲从领地一起回来的年轻骑士。蒂安娜和伊尔凡雷诺在晨跑时,刚开始这名年轻骑士都会对他们每次经过大门前就举出一只手感到困惑,但在蒂安娜告诉他「要拍拍喔!」之后,他就会在每次擦身而过时跟他们击掌了。
「既然她看过了伊尔写的放荡不羁国王,还有小蒂写的前宰相改革世道之旅,终于可以执行作战了。」
「……你真的要执行啊。」
「当然!」
虽然伊尔凡雷诺似乎不太起劲,但既然早就决定好了,无论如何都必须执行。
「今天没有艺术课,就在午茶前进行吧。」
「嗯。拜托你准备了,伊尔。」
「好的。」
他们一边慢跑一边讨论细节,然后两人为了赶上早餐时间原地解散。
「莎夏,离午茶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去庭院赏花吧。」
优雅微笑的蒂安娜如此告诉侍女莎夏。
「好的。今天太阳似乎会很大,我去准备阳伞。」
「好,拜托你了。」
莎夏做好出门的准备后,蒂安娜就和她一起前往庭院。她们在前庭慢慢地绕一圈,看过所有当季的花朵后,蒂安娜转身对莎夏微笑着。
「呐,莎夏,我想送花给哥哥。希望那些花在送到哥哥手中时刚好盛开,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呢?」
「是吗……在后院和温室应该有一些准备换盆,还没有开的花。要去那里看看吗?」
「嗯,好啊。那我们去看看吧。」
蒂安娜和莎夏沿着宅邸的围墙走向后侧庭院。
她们来到一个大树沿着围墙种植的地方。这些在春天会开满许多白色小花的树,现在长满茂密的深绿色树叶,树荫浓郁,让四周显得有些昏暗。
莎夏发现在蒂安娜前方的地面有一把挖掘用的铁铲。
她觉得有点奇怪。在这座宅邸工作的老园丁做事很严谨,不会像这样把工具丢着不管。
她们走到树荫下,因为阳光被遮掩,莎夏收起了阳伞,想先去移开铁铲以免小主人绊倒。
就在莎夏加快脚步要追过蒂安娜时,她的去路却被小主人右手一伸挡住。
「莎夏,停下来。」
「蒂安娜小姐?」
两人都停下脚步,当蒂安娜抬头看向树上时传来一阵摩擦声,一名全身黑衣的男子从树上跳下。
「……你是公爵家的千金小姐蒂安娜•艾尔格兰达克吧。」
「正是我。」
被黑衣男叫了名字,蒂安娜承认了。
听到她的回答,男子从背后抽出刀来,摆出用双手反握的攻击架式。
「纳命来!」
黑衣男冲向蒂安娜。莎夏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而蒂安娜向前迈出一大步。
蒂安娜用力踩下铁铲前端,铁铲的把手就循着杠杆原理朝上弹起。
蒂安娜抓住浮起的铁铲把手,迅速挥到身体正面后,用双手牢牢握住摆出架式。
黑衣男在扭动身体的同时挥刀砍来。蒂安娜用铁铲前端的金属部分挡住攻击,她旋转铁铲减缓冲击力,再次用铁铲的背面挡下第二击。
双手持刀,两次攻击都被挡下的黑衣男向后翻暂时拉开距离。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不能让你取走我的性命。」
蒂安娜说完,戏谑地一笑。
她横向走了两步左右,站在莎夏面前握好铁铲。
「小姐,不可以。」
莎夏正要把手放在蒂安娜的肩膀时,黑衣男再度冲了过来。蒂安娜这回也主动迎战。
她朝着黑衣男用力挥下铁铲。黑衣男趴下紧贴着地面躲过攻击后,由下往上砍向蒂安娜。
蒂安娜顺着铁铲的离心力转身,运用后旋踢的要领,以脚跟踢飞黑衣男的刀子。
刀子被踢飞的黑衣男顺势借力,用一个侧翻后踢了下地面跳往围墙,再踢了下围墙后跳向蒂安娜。
双手握着铲柄的蒂安娜,面向想要对她使出飞踢的黑衣男。
她用铲柄接住黑衣男的脚尖,像在高喊万岁似地高举铁铲,把黑衣男飞踢的力量向上卸开。脚被勾住的黑衣男失去平衡,直接在空中翻转一圈勉强着地后,向后翻滚拉开距离。
「你差不多该撤退了吧?再拖下去守卫的骑士要来了喔。」
听到蒂安娜这番话,黑衣男咋舌后丢出一把飞刀。
蒂安娜把铲柄举到面前挡下,刀子深深插进木制铲柄。
黑衣男在扔刀的同时消失在树枝间。
「莎夏,你还好吗?吓了一跳吧。我们先回房间吧。」
若无其事地微笑着的蒂安娜转身对莎夏说话,对方则一脸苍白地直点头。
回到房间后,蒂安娜在沙发坐下,并催促着莎夏也在对面坐下。
她们同时长叹一口气,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稍微放松地坐着。平时蒂安娜只要坐姿不良就会遭莎夏责备,但今天也筋疲力尽的莎夏同样靠着椅背坐着,于是没有纠正小主人。
这时房门传来敲门声,伊尔凡雷诺走了进来。
「伊尔凡雷诺,可以帮忙泡三人份的茶吗?」
「遵命。」
蒂安娜吩咐进房的伊尔凡雷诺去泡茶,他毕恭毕敬地接下工作,走向放置茶壶的架子。
当热水发出咕噜咕噜的煮沸声时,莎夏开口说:
「蒂安娜小姐好厉害呢。」
『来了!』虽然心里这么想着,蒂安娜仍像淑女一样镇定应对,不表露情绪。她温和地微笑着,向莎夏缓缓点头。
「身为淑女不能懂得用剑,请帮我保密喔。被父亲和母亲知道,我会挨骂的。」
「是这样啊。」
伊尔凡雷诺端来三个茶杯,把茶杯放到每个人的面前。
然后他坐在莎夏旁的一张单人沙发,拿起自己的茶杯吹凉。
「莎夏,我跟你说,公爵家的长女•淑女蒂安娜是我掩人耳目的伪装。」
「……伪装。」
「因为是你我才老实跟你说喔,莎夏。」
蒂安娜把手在胸前交握,收起下巴,眼睛朝上凝视着莎夏。
因为被小主人盯着看,所以莎夏并没有发现坐在隔壁椅子把茶吹凉的伊尔凡雷诺眼神在游移。
莎夏迅速起身。
「小姐,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咦……嗯。」
蒂安娜原本打算向莎夏进行一番情绪激昂的演说,让她参与自己的计画,却被对方这番行动打乱了节奏。
蒂安娜目瞪口呆地仰头看着背对她的莎夏,走进与这个房间相连的佣人房,然后又很快回来。
莎夏走回沙发,移开茶杯,把两本书放在桌上。
那是前宰相的改革世道旅行游记,以及放荡不羁的国王的书。
两个孩子瞄了一眼书的封面,若无其事地把茶杯凑到嘴边。
他们的内心却是忐忑不安。
莎夏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把手轻轻地放在书的封面上。
「掩人耳目的伪装。书中也有出现这句话。这是我最近才跟蒂安娜小姐借来看,不会错的。」
莎夏静静地说着。
「蒂安娜小姐,我听说您曾想跟兄长一起参加近卫骑士团的训练。难道说那是真的吗?」
莎夏抬起原本低头看着书的脸,静静凝视小主人。
蒂安娜努力控制自己快要垮下的表情,装模作样地露出微笑,回看对方。
「是真的。但遭到反对了,结果还是无法参加。」
「您没有放弃练剑,实际上还非常厉害。您做出了身为千金小姐不该有的行为。那就是您『真实的样子』吗?」
莎夏眼中闪烁锐利光芒。
蒂安娜咽了口唾液。当她正想要回答时,被莎夏举起手掌制止了。
「小姐,我知道您在我不在的时候,会用不正式的口吻和伊尔凡雷诺交谈。也知道两位会说悄悄话。我虽然觉得有点寂寞,但小姐您还没进入社交界,也没有去上学。因为没有区分公私领域的机会,所以我希望您和我在一起时是公领域,我不在的时候是私领域,用这个方式调整心态,严格地遵守礼仪。」
「莎夏……」
「您希望我同时进入您的两个领域吗?」
莎夏微歪着头问。
蒂安娜以小幅度且快速点头表示肯定。
「嗯、对。因为你是小蒂的专属侍女,希望你能成为自己人。」
「蒂安娜小姐原来那么厉害啊?竟然敢那样对抗陌生人。」
「嗯。小蒂很厉害吧?既然已经被看到,就无法再隐瞒了……」
「是的,您非常厉害。非常谢谢您保护我。」
「耶嘿嘿嘿……很帅吗?」
「是的,非常帅喔。居然能华丽地挡下飞刀,可说是神乎其技。」
「耶嘿嘿嘿。」
「想必有做过练习吧。」
「练习了非常多次喔!」
当蒂安娜这么回答的下一瞬间,露出「糟了」的表情。
伊尔凡雷诺用单手遮着脸低下头去。
莎夏的嘴角微微上扬。
「蒂安娜小姐,诚实是美德,但是要在贵族社会生存,请稍微学会交际手腕。」
「对不起。」
蒂安娜眉毛下垂并低着头。
莎夏叹了一口气后,伸长上半身轻轻抚摸蒂安娜的头。
「蒂安娜小姐的公领域,指的是宅邸的佣人们吗?」
「像帕雷潘托尔、迪丽娜,家里的大家,还有父亲和母亲。」
年仅九岁的女孩说自己在双亲面前也是在扮演淑女。
「老爷和夫人也是属于公领域吗?」
在餐厅、午茶厅、接待客人的聚会厅等地方,莎夏观察到蒂安娜即使是在双亲的面前也努力表现得像个淑女。
不过莎夏原本以为那些当蒂安娜独自和母亲一起刺绣,还有和父亲一起坐马车出游等,在身旁没有贴身佣人,可以向双亲撒娇的时间是蒂安娜的私领域。
「我原本希望您在我面前时表现公领域的礼仪,当我不在时则是私领域,以此来切换。既然这样的话,我伺候的就不再是蒂安娜小姐掩人耳目的伪装,而是真实的您。」
「莎夏!」
莎夏不知道为什么会连蒂安娜的双亲都没有看过女儿真实的模样。虽觉得伊尔凡雷诺应该知道原因,但始终拉不下脸去问他。
「请小姐今后要告诉我您的各种事情。为了守护『掩人耳目的伪装』这个秘密,我就陪您演戏吧。」
「谢谢你!莎夏!」
莎夏一脸严肃地面对精力充沛地道谢的蒂安娜。
「但要用真实的一面。即使是私底下,身为贵族的千金小姐还是有不可逾越的界线。关于这方面,我还是会严厉地纠正您喔。」
「……是~」
虽然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不过蒂安娜的脸上带着微笑。
接着莎夏转向放下心来而发出叹息的伊尔凡雷诺,开口说:
「我之后会找你谈谈。就算是练习,还是有可以做和不能做的事。」
「…………」
「都是因为你要我去设陷阱害的!」,伊尔凡雷诺用怨怼的眼神瞄了小主人一眼。
蒂安娜则转开视线望向窗外。
「我会配合小姐您掩人耳目的伪装,也请您要配合我。」
「莎夏你也有什么愿望吗?」
(插图008)
「是的,我之前一直很想为您做一件事。」
「是什么事呢?」
「那就是……」
从隔天早上开始,在蒂安娜早上整理服仪时,莎夏都会为她安排上发卷的时间。
蒂安娜的头发非常柔顺而且有光泽。
莎夏帮蒂安娜换下睡衣并穿上日常服装后,伊尔凡雷诺都会在她整理睡衣的期间为蒂安娜做发型。
伊尔凡雷诺用梳子把蒂安娜的头发梳理整齐,绑成公主头后加上发饰。
不过从那一天起,莎夏都会细心地为她卷发尾,打造成金色卷发。
在《优雅贵妇人的晚会》这本书里,完美侍女都会为公主卷头发。
她们会在上发卷的期间确认今天的预定行程,或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来,今天也要卷头发喔。」
「拜托你了!」
「小姐,您喜欢什么水果呢?」
「苹果,我喜欢哥哥削成兔子的苹果。」
「兔子是吗……」
「伊尔也会削喔。」
「……那我也来练习削苹果吧。」
她们继续闲话家常。
蒂安娜和伊尔凡雷诺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莎夏。
就趁帮她上发卷的期间一点点地问出来吧。
虽然是公爵家的千金小姐,蒂安娜不仅没有放弃练剑,甚至把伊尔凡雷诺当作对手继续练习。她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秀出『真实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