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向学长住的公寓。

那是一栋受到路灯照耀的钢构两层楼公寓。

最里面的边间就是学长家。

直到刚才还是一片黑暗的窗户透出橙色灯光,可以得知学长回到家了。

换作平常,这种时候我早就假装已经回家,并冲去他家突击了。

但今天我转身背对学长家。

走在夜晚的住宅区里,我紧抿双唇。

感到有些焦急。

昨天才跟学长一起去爸爸家而已。

回程路上,在我充满回忆的商店街散步。

我鼓起勇气亲了学长的脸颊。

还说出「我会让学长幸福」这种形同告白的话。

学长那个时候尽管惊讶,感觉还是很开心的样子。

所以我今天──本来打算将一切都说出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悄声喃喃。

昨天的学长跟今天的学长有点不一样。

我不太能具体形容两者间的差异。

但这说不定就是所谓女人的直觉。

一想到只在发生负面的状况时会联想到的这个词,那果然是──

我犹豫到最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先是点亮萤幕,手指在上头流畅地操作起来。

接着点开LINE,滑下聊天栏。

大概滑了两次就看到那月的名字。

自从那月从打工的地方离职之后已经过了满久,但我们还是有保持联络。不但在彩华学姊管理的户外活动同好会「Green」举办共同旅行时一起玩,时不时也有在校内碰面的机会。

那月的头像是去海边旅行时拍的照片。在那月身边的是礼奈,另一位应该叫佳代子吧。

那月的交友圈意外地很广。

我播出语音通话,传来机械式的铃声。

在夜幕逐渐落下的住宅区里讲电话,说不定会有点扰民。停在电线杆上的椋鸟们似乎在睡觉,也完全没有发出叫声,时间才刚入夜,四下却宁静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戴上耳机之后,又等了一下。

不久后,一直传来的铃声中断了。

电话的另一头有人接起的感觉。

「啊,那月。」

我压低音量开口: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嗯嗯,完全没关系。怎么啦?』

明明突然打电话过去,对方的声音却维持在跟平常一样的声调,这是对自己有一定程度信任的证据。

我跟那月并不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但彼此维持着良好的关系。

两人开心地一起去温泉旅行的那段时光,肯定让我们之间的羁绊加深了不少。

去海边旅行时也曾一起玩,除了彩华学姊之外,她或许是现在唯一私底下也跟我这么要好的学姊。

就在我立刻要向这样的那月说起正题的时候──

听到杂音的滋滋声后,从那月身后传来别人的声音。

『──啊,那月。你在讲电话?』

『喔喔,动作真快耶。你等我一下。』

『好喔~』

那月好像在跟别人见面。

而且──我对于那道柔和的嗓音有印象。

掠过脑海中的,是海浪一波波打上沙滩的声音。

还有啪滋啪滋地灿烂散落的烟火。

暑假时的海边旅行。

回想起一起玩线香烟火时的记忆。

我不禁发出走调的声音:

「……是礼奈吗?」

一阵沉默。

一道风吹来,我感受到自己的头发随之飘扬。

『──咦,是真由吗?』

『等等,哇,等一下啦!』

最后听到那月焦急地这么说完,通话就结束了。

在我拿着手机确认画面的时候,那月的头像又立刻跳出来电通知。

「呃,喂?」

『啊,真由?是我是我。』

说话的人是礼奈。

果不其然,电话好像被拿到礼奈手上了。

「礼奈,你刚才是不是把那月的手机抢走了?」

『抢、抢走?我才没有呢,讲得真难听。』

隔着电话也能得知礼奈有点赌气的样子。

听到那月捉弄地说:「差不多就是那样吧。」礼奈则回了一句:「完全不一样!」

看样子刚才那通电话是不小心挂掉的。

听着她们交谈,我微微勾起一抹笑。

去海边旅行时我就在想,礼奈有时意外地只会对那月露出强硬的态度。

那正是感受到她们之间羁绊的瞬间,让我感到有点羡慕。

简直就像在看某人跟某人互动一样。

『我久违地想跟真由聊聊天嘛。最近好吗?』

「啊,嗯。我很好喔。」

听她这么说,我发现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两个月。

这同时也是礼奈没跟悠太学长见面的时间。

虽然也跟彩华学姊聊过这件事,但从各种变化,我当然看出礼奈已经离开学长身边了。

正因为如此,我不知道该跟礼奈聊些什么,无法主动跟她联络。

换句话说,这段时间对我而言是意料之外。

我紧握着手机,拼命思考。

『悠太还好吗?』

「咦!」

我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正想要选个尽可能避开学长的话题,没想到礼奈主动问起,令我大感意外。

这时,后方传来那月语带不满的声音:「我不就跟你说他很好了吗?」对此礼奈则回应她:「有些事情是只有真由才会知道的嘛。」

……只有我才知道的事。

那是什么事呢?

就我看来,那月也跟学长同科系,令我钦羡不已。

但能听到礼奈这么说,还是感到很开心。

感觉就像得到认可一样,也得到了勇气。

「学长应该过得很好。」

我这么坦言。

照礼奈的个性来说,应该不希望他对自己这个存在迟迟无法忘怀。

最近学长也渐渐变得沉稳,看不出他曾在精神上感到绝望的样子。

我觉得正是因为心有余力,他才能忙于找工作的事情。

我是因为想不到什么负面的状况才这么回应,等到的却是一阵沉默。

又是沉默。

接着传来有些惊讶的声音。

『应该?』

「咦?」

礼奈反覆了一次我刚才说的话。

『真由,你最近都没跟他见面吗?』

「不是,那个,我们很常见面啊。」

我这样回答的同时,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

怦咚、怦咚。

我知道自己的心跳不断加快。

『……喔,这样啊。嗯,过得好就好。』

礼奈平静地这么回应。

我无法从她的语气听出她的心情。

但是。站在礼奈的立场来说,肯定不想交付给无法在这时断言的人。

她要是真的这样讲会让我很伤脑筋,但若立场颠倒过来,我就会这样想。

如果我站在礼奈的立场──一定会觉得彩华学姊比较合适。

学长说不定也是……

……别想了。

平常我不会陷入这种负面思考。

现在会浮现这样的想法,也是因为我决定要在这几天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的关系。至今没有经历过的紧张感,招来不同于平常的思考模式。

『真由?』

「可、可以先把电话给那月一下吗?我有些事情想先跟她讲。」

『咦?……嗯,好吧。』

我想整理一下思绪,所以先跟礼奈拉开距离。

……这样会不会让她起疑呢?

但这通电话本来就是打给那月的,对话本身应该也没有不自然。希望是这样。

『喂喂~我是从礼奈手中抢回手机的月见里喔~』

「那月!那月那月那月!」

『喔喔,怎么啦怎么啦?』

「这是在我问你事情前要先确认的问题,你不会喜欢上学长对吧?」

『咦?怎么可能会啊。』

那月用「不晓得你在说什么」的语气否定。

根本是秒答。听她的语气当然能相信这番说词,甚至让我庆幸学长不在现场,松了一口气。

如果学长在场,我也不会问这种事就是了。

『我听到喽。』

礼奈语带不满地这么说。

……我忘记另一头开了扩音。

也就是说,我说的每句话都传入了礼奈耳中。

我有点不愿想像站在后面的礼奈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那月可能也觉得尴尬,沉默了几秒钟。

不久后,那月轻咳了两声。

『……但我承认那个人有优点啦。』

「也、也是。那么,那个……我再找时间跟你联络。」

在礼奈面前问不出口。

其实我也想知道礼奈的意见,但我没办法那么没礼貌。

可是,出声阻止我挂断的人正是礼奈。

『真是的~我最讨厌像这样受人顾虑了。』

「咦……」

『真由?我不是因为悠太才跟你说话的喔。』

我紧紧握住手机。

好高兴。

我其实也是这样想。

当春天来到尾声,在拉面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不晓得礼奈就是学长的前女友。

自从礼奈会到「start」露面之后,我也常去找她说话,甚至忍不住一把紧紧抱住她,不只一两次。

那样的举动跟悠太学长完全无关。

而是因为我单纯喜欢礼奈。

她愿意跟我当朋友,让我很开心。

只因为这样,而做出的纯粹举动。

即使如此──悠太学长这个人对我们来说太过重要,也没办法完全不顾及这一点。

对于女生来说,喜欢上同一个人是可能引发致命性误解的阻碍。

但如果是礼奈,说不定就连这种阻碍都能──

『所以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对我顾虑太多。但是不可能你今天就可以立刻办到,现在我会暂时离开就是了。』

礼奈对我这么说。

她似乎认为现在多少会觉得尴尬是难免的事。

不同于男生之间的人际关系,我们女生没办法在对于其他事情都毫不在乎的状况下培养出情谊。

至少我从国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对男生之间的关系感到羡慕。

就算吵架也一样要好。对我来说,吵完架反而更加深彼此羁绊的这种事情,就跟都市传说差不多。

我在国中的时候,也经历过象征性的事情。

彩华学姊跟明美学姊最后的那场比赛。

即使过了好几年,我偶尔还会梦到那时的情境。

负面情感一直堆积在心底,一点一点泄漏出来的结果就是使状况恶化。

喜欢上同一个人,是最容易产生负面情感的主因。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憧憬丝毫不把那种负面情感当一回事的彩华学姊。

礼奈应该也经历过很多才是。即使如此──

礼奈用柔和的语调对我说:

『我们再找机会一起去吃酱油拉面吧?』

「……好的,谢谢你。」

自己所不具备的宽大气度。

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场,我有办法做出这么贴心的事吗?

换作彩华学姊,应该办得到。

但是,我──

『那我先到处去逛逛喔。那月,我们晚点再会合吧。』

礼奈的声音渐渐远离。

我很想再跟她道谢一次,但那月抢先开口:

『好。那我先去跟真由碰个面,等一下约车站前见。』

听到我们一连串的对话,那月的语调感觉比平常更低沉。

「……」

冷静想想,那或许不是在跟那月通话时该谈到的对话。

然而,因为是打给那月的电话,我才有机会讲出真心话。

我不后悔。

改天再请那月吃一顿学生餐厅的午餐吧。

从电话的另一端感受到礼奈已经离开。

与此同时,音质产生了变化,我发现是那月的手机从扩音切换回普通的模式了。

于是我开口想进入正题。

然后发现一件事,又闭上了嘴巴。

……刚才好像夹杂了一句很不得了的话。

「请等一下。是要见面吗?都这么晚了!」

『对啊,反正你应该在附近吧。现在人在哪里?』

「美国!」

『少骗了!』

我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一点。

我平常虽然会在「这个时间」冲去别人家突击,但那是因为对方是悠太学长。

『学姊叫你来,要十秒内抵达啊!』

「你最近沉迷于哪一部不良少年漫画啊!」

我拼了命的抗议,空虚地消失在半空中。

◇◆

从学长家到最近的车站走了十分钟。

接着再搭三站就是那月要我过去的地点。

那里是我穿着圣诞老人装发传单的地方。

同时也是我邂逅学长的地方。

今天路上也人来人往,相当热闹。

随处都可以看到点缀了万圣节色彩的店家,再过一个月,应该会改成圣诞节的样式吧。

最近到了万圣节时期,气氛也越来越热闹,但最期待的还是圣诞节。比起扮装,礼物还是比较令人开心。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向约好的地点时,看到连锁咖啡厅「Returs」的招牌。

即使走在路上,也能看到位于购物中心一楼的「Returs」店内。

我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差点想放学长鸽子,不走进约好的「Returs」一事。

带着复杂的心思开始穿着圣诞老人装发传单,这是满辛苦的工作。

要在那么寒冷的环境下穿着裸露程度很高的角色扮演服,向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搭话──男性通常会有不错的反应,但有时会被女性在背后指指点点。

不过多亏认识了学长,现在成了美好的回忆。

……如果学长也这样想就好了。

「啊!」

视线移开「Returs」之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我这边挥手,于是我小跑步过去。

等着我的人一头栗色中长发随风飘逸,戴着一如往常的圆眼镜。

新月形状的大耳环随着动作摇晃,搭上卡其色的针织衫,做了很有秋季风格的搭配。

何况姓氏还是月见里,那月这个人真的很适合秋天。

「那月。谢谢你,就是……像这样为我抽出时间。」

我这么打完招呼,那月点了点头。

「嗯,那就快把事情搞定吧。」

「哪有人刚见面劈头就这样讲啦!」

事先准备好的话都吞回肚子里,吐槽则立刻脱口而出。

那月稍微笑了笑,故意用告诫般的语气回答:

「哎哟~没办法啊。要是放着礼奈不管,她又会被男生搭讪嘛。」

「这……确实是一大问题啦!但应该还有更好一点的说法吧~我也是很努力来到这里的耶!」

「很努力吗?只传地点资讯给你,感觉还是很困难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算了啦!是说你们刚才都在做什么啊!」

我抱怨的同时这么问。

由于那月开始往前走,我们自然地变成并肩前行。

「刚才啊~我们来买筹备校庆时会用到的东西。替礼奈的同好会帮忙。」

「啊,因为校庆啊。这么说来,今年很多学校都是办在这个季节呢。我最近也为了准备校庆一直被找去。」

我回想起跟彩华学姊一起去玩的那天。

明明是前阵子的事,却好像是久远以前的过去。

「你也要开始准备选美比赛了吧。我有看你的社群,增加追踪人数的方式很厉害嘛。」

「嘿嘿嘿,谢谢。但本来人数就满多的,我想大部分应该都是被数字吸引过来的吧。」

「怎么可能啦。是因为脸,颜值啊。」

这么说来,悠太学长还没跟我提及这件事。

自从他上个月开始忙于找工作的时期开始,学长的头像就从我上传的限时动态阅览纪录中消失了。

照学长的个性看来,肯定是暂时戒掉了社群吧。

想到学长没看我的贴文就觉得有点寂寞,但现在这样反而刚好。

学长应该还不晓得我会参加选美比赛。

我想在正式比赛时给他一个惊喜,所以可以的话,还是想保密。

「你也要参加选美比赛啊~如果礼奈也参赛就好了呢。」

「咦,不同大学的人也能出赛吗?」

「可以啊,实际上礼奈去年有报名,但在最终决赛前弃权了。」

「啊,对耶。我有听学长说过这件事。」

学长没什么机会跟我说起他和礼奈交往时的事情。

即使如此,学长跟礼奈会分开的决定性契机就是选美比赛,这件事令我印象深刻,甚至能立刻想起来。

学长看到她跟主办的人牵着手。

一想到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就不会认识学长,心情有点复杂。

「校庆会发生很多事情呢。」

「毕竟是一年一次的庆典嘛。」

「高中时我都没听说过这方面的事情就是了呢。」

「是吗?我念的高中就有满多这种情形。」

那月这么说着,露出苦笑。

到了这个年纪,有满高的比例都经历过。

我记得礼奈跟学长也是在校庆上认识的才对。

契机是学长去搭讪人家。

……话说回来,今年女子大学的校庆是办在秋天啊。

学长今年会不会去女子大学呢?

「但先别管这件事了。来吧,请进入正题。」

话题的方向突然急转,我的心差点陷入慌乱。

这么说来,今天我确实是要来问这件事。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地问喽。」

我重振心情,先轻轻呼出一口气。

仰望天空之后,无法看见内心期待的光景。

月亮跟繁星都被厚重的云层覆盖,一丝光辉都透不出来。

「……你觉得怎样的人才跟学长相配呢?」

那月闭上了嘴,只能听见人声杂沓。

学生们喧闹的声音,以及情侣间的甜言蜜语。

不久后,那月开口说:

「……咦?什么,你是想问这件事而特地跑来跟我见面的吗?」

「是你把我叫过来的耶!」

我赌气地这么抗议,那月也坦率地向我致歉:「抱歉抱歉。」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你跟学长很要好啊。虽然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花了很多时间,可能会让你觉得扫兴就是了。」

本来只是随口问一下,就能立刻回去闲聊的内容。

应该说,本来这是不必见面,打个电话便能解决的事才对。

因为我也觉得以郑重其事的提问来说,这是不太重要的内容。也没料想到她会直接约我出来见面。

「是不至于觉得扫兴啦,但我也不了解悠太喔。何况跟你或是礼奈相比,我对悠太的了解只有一点点而已。」

「但是但是,你们同科系也同年不是吗!就算只是客观意见也好!」

问出口的同时,发现自己不晓得原本是抱持怎样的意图而问她这件事。

我期待那月给出怎样的回答呢?

但无论她给出怎样的回答,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心。

说到头来,我也不是深思熟虑过才问出这个问题,真要说起来,比较像是一时冲动。

如果是恢复冷静的现在,我自己就能得出答案。

──肯定只是想吹散今天隐约浮现在心中的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安而已。

最近就会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所以想得到多一点勇气而已。

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脑海。

当自己有个想要得到的明确答案时,找那月商量说不定是个满危险的决定。

因为她是个会将所有想法直白说出口的那种人。

「我不太清楚,但应该是能引导他的人吧?」

「唔呃呃我就知道!早知道就不问了~!」

「怎、怎样啦。你不喜欢这个回答吗?」

「就是这样……」

「是吗!」

「噗呜呜……」

我消沉地大叹一口气。

如果只是听到那月这么回答,我不至于受到打击。

是因为我自己也曾隐约这么想,所以才感到消沉。

「……我有引导过学长什么事吗~」

我这么喃喃深思。

如果是拉着他到处去我想去的地方,是有很多次。

但感觉那月口中说的又是另一种意思。

「那你觉得谁是可以引导他的人呢?」

这次她陷入沉默了。

我也只是下意识问出口而已,对于这个回答会出现哪个人了然于心。那个人不是我。

「不好意思,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是别回答了,没关系!」

我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不希望再听到她言明。

「咦咦?就算你这样讲……我都被问了。」

「所以我请你当作我没问嘛!」

那月似乎对我支离破碎的言行感到很困惑,就算没有看向她,听声音也知道她很困惑。

于是那月继续说下去:

「嗯──真由,你难道是『那个意思』?这么说来,迎新的时候你也跟小彩争抢悠太, 那果然是认真的啊。」

「咦?……啊。」

察觉到许多事情,我顿时停下脚步。

……那月不晓得我喜欢学长。

我确实没有直接对她说过,但我以为礼奈有跟她说过这件事。

以五月初体验交往为开端,我所抱持的心意看在礼奈眼中应该是洞若观火般明瞭才对。

然而礼奈没有告诉那月这件事。

「但我也会替你加油啦。」

从那月的口吻能听出礼奈跟她说过彩华学姊的事情。

知道学长跟礼奈分手经过的人,必然也会知道彩华学姊的立场。

何况那月跟彩华学姊隶属于同一个同好会,大概是两边都支持的意思吧。

换作是我站在那月的立场,会秉持这样的态度。

「关于我的事情,你有听礼奈说过吗?就是……我跟悠太学长的事之类的。」

「……没有。我很少听她说起你跟悠太的事,讲到你的时候,大概都是『真由真的好可爱~』这种感觉。」

「也、也是呢。嗯,这也让我觉得很开心啦。」

我没被礼奈视为情敌呢。

对礼奈来说,会觉得她与我之间不同于她跟彩华学姊的关系,或许也是无可厚非。

「唉。」

那月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点烦躁。

我再次看向她,圆眼镜后方的双眼果不其然稍微眯细起来。

自从打工时期开始,那月偶尔会对我表露出情绪化的一面。

我忍不住挺直了背脊。

「你从刚才开始是怎样?我知道你对悠太抱有那样的感情啦。」

「咦,你知道了吗!」

「当然会知道啊,你觉得刚才讲的那些话有隐瞒的意思吗!」

那月惊讶地大喊出声。

接着大概是顾虑起周遭行人,「咳嗯!」她轻咳一声蒙混过去。

「总而言之,就算你要告白,也跟其他人怎么看待你无关吧?会这样想一点都不像你,不顾后果地尽全力去做才是你的优点吧。」

「人家又不是因为在意其他人的眼光才这样问的,只是想增加一点自信而已。」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在闹别扭,但我真的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

就算为了激励自己而说出强势的话,还是会无法避免地在意礼奈跟彩华学姊的想法。

那两个人的存在感在我心中就是膨胀到这么庞大。

所以我才会说出那些强势的话。

像是体验交往,还有看谁可以缩短距离一决胜负之类的。

因为像这样以明确的机会使关系有所进展,比较容易确认学长的心意。

也比较容易让学长注视着我。

「什么自信……由我来讲也很奇怪,但你跟小彩难道不对等吗?」

「……现在我自认是对等的。但偶尔还是会有觉得紧张的时候嘛,就算是我,也是会有那种时候。」

「哦?也就是说,你今天只是要来找我讨拍而已?」

「唔……是的,不好意思……」

完全被她看穿,我的头低垂下去。

一旦把这些行动化作言语说出来,就会觉得这种想法非常丑陋。

那月轻声笑了笑之后对我说:

「唉,你前男友是元坂对吧?」

这让我久违地回想起那个轻浮男中的代表性人物。

我发出比刚才更消沉的声音:

「现在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啊~?」

「你为什么这么嫌弃啊?有发生什么麻烦的事吗?」

「完全没有喔,顶多被他摸了头发而已。最近也完全没有跟我联络!」

「我讲的不是这个……不过算了。也对,你或许不太想回忆起那时候的事情,但元坂这个人算个超级嗨咖对吧。」

「嗯……以大众角度来看是这样吧。」

听我这么回应,那月露出苦笑。

「我啊,比起现在的真由,反而觉得元坂看起来更耀眼一点呢。」

「……咦?」

「他无论好坏,感觉都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啊,所以你也有你很耀眼的时候喔。」

「我也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想,像是圣诞节联谊的时候啊。那时的真由一点都不在乎我们的目光吧?面对小彩的时候,眼神也一副很反抗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天不怕地不怕。

逃离明美学姊的我索性豁出去,无论面对彩华学姊、学长还是任何人都没有丝毫胆怯。

那或许是因为没把他人放在自己的深层意识中,所以毫不在乎。

「若是现在的真由加上那样的心态,我觉得完全不会输给小彩喔。」

那个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

正确来说是十分害怕明美学姊,但除此之外,感觉确实比现在还有行动力。

「……是这样吗?」

「嗯。那个时候的真由气场就是那么强大喔。气势汹汹的感觉,一副随时想吵架的样子吧。」

「别把人说得好像很歇斯底里好吗~」

那月像在回想似的眺望远方,然后那双大眼看向我。

「所以说,没必要在意跟他配不配那种事情吧?跟平常一样,大方宣言『我跟他最配』还比较有你的风格。」

──当自己有个想要得到的明确答案时,找那月商量说不定是个还满危险的决定。

虽然我刚才这样想。

……但我要收回那句话。

幸好有来找那月商量。

因为借由她,得知了我都不晓得的自己。

「……嗯,谢谢你。」

「怎么样?有讨拍到吗?」

「不要补上这句话就有啦!」

我露出赌气的表情,那月就快活地笑了起来。

下定决心了。

或许光是谈过就足以整理好思绪,也有内心恢复以往的感觉。

原本笼罩在昏暗之中的景色,一口气变回一片明亮。

虽然对话内容跟一开始下意识设想的对话不一样,但结果好就好了。

「没想到我提起精神了。嗯嗯嗯,我才是最配的嘛,感觉每天都会很开心!」

「现实的家伙……拿你没办法,那今天就特别帮你打打气,要吃什么我都请客。」

那月的神情一变,换上恶作剧般的笑容搔着我的侧腹。

她跟我一样有时候会有情绪化的一面,但最近我很喜欢这一点。

「可以吗?那我想吃寿司,麻烦你了!」

「那叫悠太请你啦!选项只有拉面而已!」

「你刚才说『要吃什么都请客』吧!」

那月扬起了满面笑容。

这时,她像受到催促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有电话,有电话。」

那月拿出手机之后,立刻开启扩音模式。

『喂~请开视讯通话。』

礼奈说的话从手机传来。

那月切换成视讯通话。

接着手机画面映照出一道人影。

那是我不具备的美丽。

让人有些钦羡她散发出来的气息。

「礼奈。」

我不禁脱口而出。

礼奈脸上露出跟夏天时一样的柔和笑容。

那头浅灰色的发丝已经留长到超过肩膀,就快不是中长发了。

精心保养的头发带着光泽,即使隔着萤幕画面──

「……好漂亮。」

『呃,谢谢。感觉好难为情喔。』

礼奈害臊地搔了搔脸颊。

那股成熟的气息缓和下来。

但这样的反差对女生来说是莫大的武器。

我所不具备的武器。

但就算是我……

『……真由。』

礼奈吸了一大口气,彷佛要送出宝物般的道出话语:

『──加油喔。』

「……好的,谢谢你。」

这次我成功好好道谢了。

我再次仰望夜空。

依然是个毫无星点的漆黑阴天。

但在转瞬间,能隐约看见厚重云层的边缘。

能在夜晚清楚看到云,是因为光线透出来的关系吗?

月亮想必正在厚重的云层上方守护着我们吧。

既然如此,就得努力才行。

因为月亮就快照亮我要前进的道路了。

◇◆◇◆

请真由吃完拉面并道别之后,我跟礼奈会合。

「你不跟她见面好吗?」

我朝身旁瞥了一眼。

礼奈也正好看了过来。

拿下像是她个人特征的发箍之后,礼奈美丽的印象又比几个月前更加强烈了。

成熟女性。

以同年的人来说,这副容貌甚至会让人感到有些焦急,我对这样的她微歪着头,又问了一次。

「这样好吗?」

礼奈微微笑着。

只是稍稍扬起嘴角,就构成一抹像是包容力化身的柔和微笑。礼奈的这个表情,从高中开始就没有改变。

「嗯。因为之前啊,我也为彩华雪中送炭了,想说这样比较公平吧。」

……真像礼奈会做的事。

「这样啊。你跟小彩单独见面了啊。」

礼奈跟小彩。

因为悠太而互有心结的两人,现在似乎抛开了那些事情,有持续交流的样子。

再加上真由,我开始觉得让她们三个深深着迷的悠太是个非常不得了的人。

如果这个事实在念高中时传开,肯定也会有女生在不了解悠太这个人的状况下,因为觉得「这个人好像也很厉害」而受到他吸引。

「你很常跟小彩联络吗?」

「嗯,最近时不时会在IG用私讯聊聊。之前上传在咖啡厅吃的蛋糕时,彩华也有留言给我。」

「喔~这样啊。」

不是用LINE,而是用IG私讯联络也很符合她们之间的距离感。

「我很想改天跟她一起去咖啡厅啦。但提不起勇气约她,一直很犹豫。」

「你主动约她的话,小彩应该会很开心喔。」

「真的吗?你真的这样想?」

「真的真的!」

礼奈跟小彩在经过那些心结之后,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如果不曾有过那些心结,两人应该也没有缘分结识彼此,感觉长大成人后会变成更加紧密的关系。

我刚才说了「一副随时要吵架的样子」这句话。

但如果是我收到这样的建议,肯定会表现出抗拒。

(插图009)

因为要是跟人吵架,在那当下会变得很麻烦。

我觉得「吵架反而会加深羁绊」这种话非常莫名其妙。

并不是吵架加深了羁绊。

而是要跨越吵架的心结,才能加深羁绊。

我跟悠太恐怕也是这样。

我也目睹过好几次悠太跟小彩产生误会。

而真由恐怕没跟悠太吵过架。

因为,我觉得那两个人都跨越得了。

「真由看起来很有精神,太好了。如果可以一直这么要好就好了。」

这大概也是对悠太说的话。

……还有除此之外的道路吗?

我不知道。

「这四个人」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呢?

我就从旁支持所有人好了。

瞥了那头浅灰色发丝一眼,我调整了一下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