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幕
乡村里出生的男孩子,总会挥舞树枝抢着当勇士,梦想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立功。
偶尔也会有几个孩子没那么狂热,常上大家都不喜欢的教堂殷切祷告,向村中唯一识字的祭司求学。这样的男孩有的会成为商人,有的成为村里的公证人,有的则会以圣职人员为志向。
同理,出人头地的故事五花八门,往往会成为酒馆乐队的热门演出项目。
然而凡事都有适合与不适合,进入梦想中的行业后仔细一看,才发现没有想像中那么美好的事,遍地都是。
人人欣羡的光荣地位尤其如此。
「……大哥哥,我们要在这座城待多久啊?」
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
客厢垂挂绯红布幔,一看就知道是贵族的车。
以一个自称黎明枢机,以匡正教会为宗旨,与教会长年骄奢所累积的陈年迂腐抗战之人来说,搭这种马车总觉得有点矛盾。
可是不搭马车直接走路的下场,前几天我已经领教过了。
在大教堂开完会,大主教想派马车送我回旅舍,我却再三婉拒,和缪里一起在艾修塔特的街上漫步。
人们被假黎明枢机蒙骗时,艾修塔特即使处在大市集时期也冷冷清清。但等到这些为冒牌货狂热的人们真的被一场大水冲醒之后,这里很快就取回了应有的喧嚣。
于是缪里吵着要我带她去大市集逛逛了。
我很想要她至少回旅舍换套衣服再逛,可是被漫长会议闷坏了的她根本听不进去。
大教堂的会议,请来了邻近领主等大人物来参加,所以我穿的是海兰送的僧衣。缪里也换上纯白长袍,扮成所谓见她一笑就能治百病的太阳圣女。
这两套衣服都不适合休闲活动,但不过是逛逛大市集,应该还好吧。当时的我,思虑就是这么不周。
顶多只觉得宛如画中走出来的清灵圣女,拿着滴油的串烤猪肉边走边吃恐怕很难看,蜂蜜糖会比较适合而买给她时──
我不经意地往后一看,然后愣住了。
因为有好大一群人站得远远地注视我们。
我回想着当时的事,将视线从马车布幔外的市场拉回身旁的缪里。
「我们还需要在这里待一阵子。首先呢,温菲尔王国会派专门的外交官过来,跟大主教交换一些注意事项,所以要等他们处理完。然后听大主教说,有很多领主听说了我们的事,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在全部拜会过之前,我们不能离开这座城。」
说起来,歹徒能够冒名作乱就是黎明枢机的名声传得太广,却谁也没见过他所致。即使与这些显贵谈不出什么结果,能见上一面也有其意义在。
不过对缪里来说,与大人物会谈就只是有口福能享的意思吧。
没错,每次桌上都会有各种美食,可是跟他们一一握手致敬,为他们祷告,就忙到没时间吃了,何况他们还会说家里长男跟缪里差不多年纪……等,推销起来。
就连缪里都变得像被主人玩弄一整天的猫咪一样瘫软。
平时她总会两三下脱去圣女袍,抓把铜钱就往街上跑,可惜现在这也不行了。
因为城里人都记住了她的脸。
「唉……好想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喔……」
缪里靠在我身上,脸不停往我腋下钻。
长相曝了光,发色又显眼,根本别想独自在街上悠哉闲晃。
外头出不去,又没有独守旅舍的耐性,只好跟我来大教堂参加会议。
这也使得周围一没人,她就会像这样撒娇。
要是市井百姓见到黎明枢机和太阳圣女这个样子,不晓得会被传成什么德行。
在大市集给缪里买蜂蜜糖,人们见到的大概是诗情画意,清新自然的兄妹情,可是太阳圣女一点也不清秀乖巧,而黎明枢机当然也与完美的圣人形象相差甚远。
「这样你多少能了解我说不想出名的心情了吧?」
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并不是因为能够教训缪里。
而是因为名声虽是麻烦的代名词,但也会有福利。
调查冒牌货底细时,原本需要花时间办一堆麻烦的手续才能使用大教堂书库,现在已经能自由进出了,而且想借什么书都可以。
像今天我就借了贵重的圣经集注。爱惜地翻动沾了灰而显得粗糙的书页之际,缪里怨恨地朝我低吼。
「我哪知道连一点玩的自由都没有啊……」
现在我们只有在马车、旅舍和伊弗租借的仓库里才能自由行动了。
其他地方躲不过人们的视线,总是会有一大群人围过来为病痛诉苦,希望我们能给点幸运,随便说点什么请求上天保佑。
要不是旅舍老板善解人意,房门前也要大排长龙。
「大教堂书库有很多书可以看,知道能自由进出以后,你不也很高兴吗?」
书库有很多战争记录,打从心底讨厌会议的缪里一有机会就往那里蹲。
可是,想一睹太阳圣女风采的人也会追到书库去。
负责守护书库安宁的管理员们,是能够替她赶走摆明来看她的人,但总不能赶走所有人。缪里在那就只能直挺挺地看书,想趴在床上边啃肉干边摇尾巴看书根本作梦,心里堆满了牢骚。
「唉……不然还能跟鲁华叔叔他们学剑术的。」
总是活泼的缪里,萎靡得像发了霉的面包。
虽觉得有点可怜,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因此收点野性,变得端庄一点。
这么想着的我应付性地摸摸她的头说:
「可以实际体验公主计画怎么溜出城堡,不是很有意思吗?」
缪里收起低吼,往我腹侧以手肘顶两下后便赌气睡觉了。
只能往返大教堂和旅舍的生活让缪里的不满即将爆发时,会议终于告一段落。
这天,我们来到伊弗那间阔别多日的仓库。
要是一个不小心,这里又会挤满城里的人,甚至需要出动卫兵赶人,心情依然放松不了。
闷得缪里留在中庭里,不停挥剑宣泄。
其余大人则聚在一楼讨论后续事宜。
前不久还很空旷的仓库,如今堆满了货物。大概是伊弗沾了黎明枢机的威光,想把握时间作笔大买卖吧。
所以大伙得先清出开会空间,然后搬来长桌,摊开大大的地图。
对黎明枢机比任何人都还要热诚的迦南,几乎是整个人趴在地图上到处注记。
「如果能得到这么多贵族的支持,那么不仅是艾修塔特的大主教,想获得其他选帝侯的支持也非难事了。」
地图上,写满了专程为见上黎明枢机一面而来的贵族之名。
「而且事实上,不仅是这附近的显贵,帝国里也有许多贵族都来函向大主教洽询会见的事。所有人都非常注意寇尔先生您的一举一动呢!」
在这几天的会议或会谈上,迦南都扮演着我忠诚的秘书官。
仅仅是艾修塔特的辖地,每天就有几十个来自小镇、乡村和教堂的人前来求见。哪怕只算叫得出名号的领主,人数也不少,搞得我第一天就记不清谁是谁了。
幸亏迦南都会为我用心记录,若有特殊陈情,则会与对方的文官了解状况,若是盛情邀请至其领地吃宴席的,一律适度婉拒。
听迦南说,他这样的工夫全是被教廷一年到头都有数不完的陈情练出来的。
他善加运用贵族的礼仪,以及一定的冷处理,拿有机会一定拜访等客套话四两拨千斤。
换作是我,一定会觉得拒绝很失礼而苦恼不已,对方一缠就忍不住答应。别人见状也会提出同样要求,我很快就会分身乏术。
我家骑士在这部分完全帮不上忙,有迦南在真是太好了。
只不过,也由于迦南在会议上因职务关系总是跟在我身边,产生了一个问题。
去找缪里,准备一起回旅舍时,这狼小妹带着怀疑眼神绕了我一圈,还到处闻来闻去,接下来还动不动就往我靠。
大概不是在撒娇,是在主张所有权吧。
我唏嘘叹气,看着迦南在地图标出可能支持我们的领主位置时,又有人说话了。
「寇尔先生,我这也有一大堆人在问有没有您的语录呢。」
是书商鲁·罗瓦。
「请您务必考虑出版您自己的大作。」
这位带着老好人笑容的书商,其实是个认为批判教会的书刊价钱涨得比鸟飞得还快的人物,实在不容小觑。
不过呢,大主教也说过类似的话。
说黎明枢机应该尽早将自己的想法整理成册。
「我也赞成鲁·罗瓦先生的提议!」
迦南从地图抬起头,大声地说。
迦南对黎明枢机的评价很高,以至于缪里对他有所警惕,但当然,他也是基于现实的问题点做出判断。
黎明枢机的传闻,正以我无法估计的速度不停扩散。这使得世人对黎明枢机的印象,已经夸张到说话能使枯草开花,路见不平能召唤乌云降雷惩治的地步了。
只是这种佳话倒还好,糟的是有些地方似乎甚至传成黎明枢机会拿死神般的镰刀到处砍恶人脑袋了。
而实际上,代表交通不便的村庄而来的商人也捏着帽子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们也很想遵守神的教诲,可是亲爱的黎明枢机大人啊,完全禁止赚钱,是要教我们如何过活呢?求求您发发慈悲吧,黎明枢机大人……
这样的误解,还不限于与外界缺乏交流的村落而已。
就连艾修塔特的大主教等人,都有类似的状况。
欧柏克风波结束后,他们请求我宽贷假冒黎明枢机的骗徒和遭到他们哄骗的霍贝伦时那一张张惶恐的脸,至今仍历历在目。
因为大主教他们以为,黎明枢机周游各地是为了揪出所有不肖之徒,降下神罚。
所以为了导正广布于世的误会,非常有需要将自己的想法整理成册公诸于世。
但我怎么也提不起笔。
「我就只是想匡正教会而已,没想过要借此宣扬自己的观念啊……」
而且不管怎么写都恐将招致误会或曲解,想到就怕。
就像傻傻陪缪里逛大市集买蜂蜜糖,结果一回头,出事了。
缪里当然应该有注意到我们背后聚了一大群人,以及他们的视线,但没想到他们会那么热情,因此当下竟难得像个真正的妹妹那样躲到我背后。
对那样的人群述说我自己的想法,实在是件恐怖的事,感觉又太狂妄了点。
即使我有背负黎明枢机之名的决心,腿力也还没练起来。
一下子背得太重,会跌个四脚朝天。
「用街头布道的方式怎么样?」
说话的是在仓库角落孜孜读经的流浪布道师皮耶雷。
「街头布道很棒喔,可以直接把人带进神的道路,滋味无穷呢!就让我们和迦南阁下一起布道怎么样?有两位在,在下也会更有干劲!」
皮耶雷最擅长的就是将神的教诲塞进不愿倾听的人耳里。他这份热情,让我和迦南不约而同回以尴尬的笑。
然而,他会在这所仓库里,是因为这阵子我们也逐渐倚重起他的力量。
这是因为会来到大教堂的不只是黎明枢机的支持者,也会有纯粹来看看热闹,或是带批判眼光的领主与贵族。每当这些人在握手时出言相讥,皮耶雷就会一手抱着圣经,要战便来似的跑出来救场,实在可靠。
这时,有人啪啪拍手说:
「很高兴见到各位气色都不错,可以早点决定接下来要去哪个城镇吗?我这边还要抓时间进货呢。」
出现在仓库里的,是打点我们食衣住行的伊弗,一切需要谈条件的琐事也由她出面处理。她现在是海兰的代理人,在俗事方面照顾黎明枢机一行人。
「妥善而言,就是其他选帝侯之一了吧。」
鲁·罗瓦笑呵呵地往地图看。
「如果跟这里的大主教交情好,应该也容易沟通。或者,也可以到帝国的另一个大教堂城去,但我并不推荐。迦南先生,您觉得如何呢?」
迦南带着脸上墨渍,郑重点了头。
「我同意鲁·罗瓦先生的看法。同一个屋檐下的兄弟,都有可能互相瞧不起对方了。尤其艾修塔特大教堂这边,因自古就与教廷争权,所以另一座大教堂就很可能是与教廷融洽相处。」
据说艾修塔特是古帝国扩张版图之际,由随军圣职人员所建立的教堂发展而来。
因此艾修塔特大教堂的出现年代或许与教廷相当或更为古老,权威自然就高。在这样的认知下,艾修塔特与教会总部的关系并不好。
「于是呢,既然要找能在大公会议帮上忙的伙伴,大主教推荐我们问问人面广阔的戈布雷亚选帝侯的意愿。」
「戈布雷亚……听说是帝国里最有力的选帝侯嘛。」
伊弗盘手低语,看着地图说:
「如果能攻下他,其他选帝侯也会倒过来支持吧。只要能获得过半选帝侯……也就是皇帝候选人的支持,皇帝也会站到寇尔这边。顺利的话,这样的确是事半功倍。」
我是很想借由批判教会弊病的正当性来获得众人的支持,但世俗的掌权人终究还是会用政治眼光来判断是否协助吧。
如此一来,我们的行动就会像棋局一样,必须注意每一颗棋子怎么走。
我对这类话题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但在制裁冒牌货那天,我已经面对破坏河堤而冲出的泥泞,发誓彻底演好黎明枢机了。
这点苦涩,就一口吞下去吧。
「那就朝这个方向走吧。各位,能帮我这个忙吗?」
我自认还是跟离开纽希拉时一样,一点也没变。
不过现在身边有一群有力的朋友,为我伸出援手。
他们的手,甚至长到能触及这一大张地图的两端。
「那当然。」
「没问题。」
「在下也是。」
在众人的同意声中,大家长伊弗最后说道:
「总算是有比较融入你这个手握半边天的角色啦?」
我回应那调侃式笑容的苦笑,感觉比她叫我寇尔小鬼那时稍微成熟了点。
来自温菲尔王国的使节团到了。
与教会的抗战,是从温菲尔王国拒绝再受教会欺压开始,民间自然认为温菲尔扮演的是旗手的角色。
而且大家都知道黎明枢机与王国王族交好,有他们作后盾。
不过这个世界,就是对名誉二字特别啰唆。
大陆这边的领主中,厌恶教会,但也不喜欢温菲尔王国担任旗手的当然是大有人在。
更麻烦的是,隔海互瞪的温菲尔王国与大陆诸侯之间,有许多历史性的恩怨。
为黎明枢机招募伙伴之前,多得是问题得先解决。我实在不懂这方面的玄机,需要这些文官的协助。
如此官僚集团的围绕,使我变得愈来愈像「黎明枢机」的同时,艾修塔特大教堂也总算正式答应与黎明枢机结盟了。
感叹地卸下重担之余,负责议事的温菲尔王国使节团交给了我两只手都快抱不下的信函。
抱回旅舍房间时,缪里给了我尴尬的冷笑。
因为那一堆信函,大半是海兰寄的信。
写满了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吃好东西这类关心我们旅途状况的事。还有圣经俗文译本印刷作业顺利进行,很快就能从后方支援黎明枢机战斗,因我们脱离困境的圣库尔泽骑士团,依然在王国到处纠正腐败的教会组织等,多得跟山一样的近况报告。
其中当然也有许多寄给缪里的信,有的甚至详细列出各种礼仪,好让她能够复习离开王国前跟海兰学的太阳圣女应有仪态。
而在这堆信里面,还很难得地包含了海兰的兄长克里凡多王子寄的季节性问候信,以及夏珑的信。
夏珑的信当然是寄给缪里,要她少虐待夏珑的鸟同伴。
缪里读了那么多海兰的信,本来还显得很满足,结果一看到夏珑的信,就把笔当剑一样拔了出来。
在一天又一天的回信之中,大教堂的会议内容逐渐由来自王国的专家团队付诸执行,前来会见的领主也愈来愈少。
前往新城镇的时机日益成熟,相应的准备工作也顺利进行。
所以现在才能在下一段旅程之前偷点闲。
已经很久没在旅舍房间读圣经了。默默翻着翻着,一只鸽子停在窗边。脚上绑了封信,还以为缪里和夏珑又隔海吵架了。
不过鸽子没有海味,也没有羽毛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的感觉。
取而代之的是干燥沙尘的气味,长相也和城里吃得肥肥的鸽子不一样,颇为精悍。
趴在床上写理想骑士故事的缪里也抬起头,凑过来看。
「谁寄的信啊?」
「等一下喔。」
我解开绑在鸽脚上的纸条。
小小的纸上,写了更小的字。
「……瓦登寄的吧。」
「咦,老鼠先生?」
缪里表情这么惊讶,是因为老鼠化身瓦登是以船为家,前不久才和一位与众不同的贵族一起走私的「海鼠」。
不过我也闻得出来,这只鸽子一点海味也没有。
小狼缪里把脸靠近鸽子,弄得鸽子非常难受的样子。
「老鼠先生说什么?」
缪里离开脖子伸长得随时想逃走的鸽子,从布袋抓一把豆子摆在窗边当酬劳,并这么问。
「我看看喔……」
扫视那短短几句话的我,顿时哑了口。
缪里摸着有豆子吃就放松戒心的鸽子,也因为我的变化愣住了。
「赶快换衣服。」
「嗯?」
「要去伊弗那里了。」
缪里看着我,两只狼耳像在森林里找猎物脚步声般往不同方向动。
「伊蕾妮雅好像被关进牢里了。」
缪里睁大双眼,捏碎了手里的豆子。
我拨开旅舍前想一睹黎明枢机的群众搭上马车,赶往伊弗之所在。
伊弗的仓库前货物已堆积如山,还聚了好多人。
但他们不是来祈祷的城中居民。
缪里一下马车,表情就显得很落寞。
「啊,对喔,叔叔他们已经要走了。」
缪里原本是一头古狼的名字。
将这名字传承到今天的,就是缪里佣兵团。
他们是为抓拿黎明枢机的冒牌货而来,恢复和平的城镇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似乎是当风波告一段落,王国派使节团过来时,他们就决定收队了。
「……能不能请他们一起来救伊蕾妮雅姊姊啊。」
如果发问的是不明就里的懵懂女孩,我可能就附和一声了,可惜缪里并非如此。她很清楚伊蕾妮雅是什么人。
这位一头蓬发十分醒目,性情温厚的伊蕾妮雅其实不是人类,真面目是在颈子上套绳子也能将搁浅船只拖进海里的巨羊。
因此,伊蕾妮雅被关进牢里这句话,应该当作「她乖乖待在牢里」才对。
而且仔细看过瓦登的信,可以看出氛围并不急迫。
所以缪里这句能否请鲁华他们协助营救伊蕾妮雅的话,其实是出自另一种心情。
「旅行就是一连串的别离嘛。」
我将手放在缪里头上,她难得没拨开,安静站着。
不过当她推开仓库沉重的门扉时,已经恢复了骑士的神情。彷佛表示不能沉着脸面对佣兵团一样。
「各位听我说,要去救伊蕾妮雅姊姊了!」
声音大到正好在仓库讨论启程事宜的伊弗和鲁华难得睁圆了眼。
我们差人去大教堂,叫来在那与王国使节团共事的迦南和皮耶雷。
以及到城中商行补充书源的鲁·罗瓦。
这段时间,我们向伊弗说明接到瓦登来信的事,也请教鲁华的看法。
「伊蕾妮雅那家伙会老实坐牢,应该是有她的隐情才对。」
伊蕾妮雅的雇主伊弗一开口就这么说。
「可是,伊蕾妮雅姊姊被抓起来,会不会是因为连她也打不过啊?」
伊蕾妮雅虽有羊儿温驯的外表,但她的顽固与决策力可一点也不温驯。
所以我原本猜想缪里只是拿万一出来说,结果这野丫头马上就丢出一个陌生的词。
「因为抓走伊蕾妮雅姊姊的不是传说中的佣兵王吗?」
她说什么?
我疑惑地往野丫头看,而鲁华则是抱着胸,面色凝重。
「看来这位叫伊蕾妮雅的女孩子,是个跟大小姐一样力量强大的人……我不曾听说过那个佣兵王有那样的力量,而且传说中的人物是他的祖先,最近也完全没有那个王领军出战的消息。」
鲁华是以十分认真的态度与缪里对话。
平时很宠缪里的他,不像是陪她扮家家酒的样子。
「请问,传说中的佣兵王是哪位?」
我忍不住问了。
「大哥哥你不知道喔?传说中的佣兵王,铁腕杜兰啊!」
本想冷冷地回声不知道,但临时觉得好像听过。
爱看故事的缪里经常聊那些故事,会是从那听来的吗?
不,是最近听说的。
这么想时,我注意到地图上有个名字。
「杜兰选帝侯。」
沃利亚神圣帝国中,七名选帝侯之一。
「你们是说,伊蕾妮雅是去杜兰选帝侯的领地找人,却因为绑架罪嫌而入狱?」
缪里对伊弗点点头。
「说是找占卜师的样子。」
「天文学家啦。」
我立刻订正。
在缪里心中,天文学家大概和占星师差不多。
「她找天文学家是为了探索新大陆吧,因为天文学家是专门研究星星怎么移动的人。后来她知道杜兰选帝侯养了一个优秀的天文学家而去拜访时,却发现对方失踪了,结果运气不好,被人当作失踪与她有关……多半是这么回事吧。」
因纸张空间有限,鸽子也有被猎人捕获的危险,信上写得并不详细。只说他们来到杜兰选帝侯所统治的山中都市,希望我们能协助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像是在说重点不是救出伊蕾妮雅呢。」
伊弗面带笑意地说,而鲁华接着表示:
「话说,我大概知道他们为什么找寇尔小鬼──黎明枢机过去。」
我是在差不多缪里这年纪认识鲁华的。他有点刻意地订正以前的称呼,说道:
「杜兰选帝侯的领地在一片严山峻岭里面。土地贫瘠,总是和挨饿比邻。赚得了钱的生意,就只有砍伐丰富的林木,并用林木锻铁。其他人,全都扛起枪当佣兵去了。这部分呢,是因为杜兰家本来就是从佣兵起家,后来才成为选帝侯,有种传统的意思在啦。」
「这些人很强悍,不好通融。」
听了伊弗的补充,鲁华噗嗤一笑。
「要说尽忠职守,信仰坚定。山里的居民总是顽固又偏执,本来就看平地那些散漫的教会不顺眼。」
缪里伸长脖子,听得很兴奋的样子使我叹口气,向鲁华问:
「是说他们很有可能协助我们对抗教会吗?」
「我认为很有可能。而且考虑到未来所需,这里的地理位置也不错。」
「地理位置?」
缪里随我这一问往大大的桌面探身,将地图拉了过来。
「老大,什么意思?」
鲁华听缪里叫他老大而笑了笑,指着地图一点说:
「乌邦在这。」
「嗯……好内陆的城镇喔。这样就不会黏黏的了!」
艾修塔特周边,在海湾湿黏海风和泥地的影响下,面包一不小心就会发霉。
弄得缪里动不动就抱怨头发不好绑、尾巴黏答答什么的。
「从这里一直往东……再往南一点。有比较热吗?」
「不,相反。那里很冷,而且离北地还比这里近。」
「嗯?咦?」
鲁华谜语般的答案让缪里不禁露出耳朵尾巴。
「缪里,耳朵尾巴。」
她摆出「迦南他们又不在,有什么关系」的脸,将它们收了起来。
「乌邦这座城呢,是个举世闻名的山中都市。」
「……」
缪里皱这个眉,是认为自己家也非常深山,起了竞争心吧。
「那里和纽希拉不一样,高耸入云的山上光秃秃地不长树,连古帝国时期的精锐骑士都不敢轻易地翻山越岭呢。」
「要是没有那座山脉,就能从北地一直线到南方去了,不晓得让商人流了多少眼泪喔。」
伊弗的补充说明让缪里惊讶得张着嘴巴看地图。
「很久很久以前的古帝国时期里,据说有个以勇猛闻名的皇帝率军翻过了这座山。可是在南方,却把这个故事当成了胡说八道的意思。所以人们都不把乌邦当南方看,以人流来说,算是北地的最南端。」
仅就地图来看,乌邦离教会总部教廷相当近,与这里到大学城雅肯差不多。
这样还没有归类于南方,即表示那座挡路山就是这么折腾人吧。
「尤其是到了冬季,道路几乎因积雪封闭;到了春天,桥梁和道路又可能因融雪毁坏或坍塌,问题一大堆。乌邦就是被那种山包围的盆地,一座天然的要塞。」
纽希拉也地处深山,但却是沿着平缓坡道走进山林最深处的感觉,感觉很不一样吧。
缪里听得眼睛发亮,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
「不过乌邦北面的山势并没有那么险峻,还有大河流过,只要顺着河谷一路西流,就能从这座城出海。」
「啊,我们从劳兹本搭船的时候,也有在这座城停靠过吧?」
从海兰所在的劳兹本前往大陆时,我们搭船一路经过了几个城市,其中就包括港都阿贝克。
「可是叔叔,为什么深山里那么不方便,还说它地理位置好哇?」
鲁华对缪里耸耸肩说:
「这座山脉,并不是完全跨不过去。只要有足够的毅力,就不是办不到的事。也就是说,从这里容易突袭混帐教会的大本营。」
缪里张大眼睛,耳朵尾巴又冒了出来,但毛的竖法和先前不同。
我也懒得再提醒她,对鲁华问:
「这是说只要能够获得乌邦统治者杜兰选帝侯的支持,就能对教廷造成不小的压力吗?」
「是啊。教廷位在一片平坦的原野上,天气好的时候,可以依稀望见这条山脉。即使没有好路相通,天敌就在眼前会让他们睡不好觉吧。」
那张贼笑正好适合勇猛的佣兵。
「我看替大姊工作的那个伊蕾妮雅,就是想到这点才找黎明枢机过去的吧。」
被鲁华唤作大姊的伊弗略显不满地叹口气。
「有什么疑虑吗?」
伊弗往鲁华打量两眼,说道:「有两个。第一,你们会不会同行。」
这话让缪里的尾巴弹了起来,竖得像见到肉干的狗一样。
鲁华也注意到这点,请求原谅似的对缪里摇了头。
「很抱歉。」
「为什么!」
鲁华摊开双掌,挡下势要扑上去的缪里。
「我们那么多人上山,开销是很恐怖的。虽然呢,这位大姊的钱包或许能帮我们付这笔帐,但那里好歹是佣兵王的地盘。」
地盘二字使缪里的耳朵抖动了一下。
「而且那里位置偏僻,不是一句路过就混得过去。通往乌邦的路,终点就是乌邦了。」
鲁华扠着腰无奈地笑。
「有一大群外地的狼跑进你的地盘,你会做什么?」
银色小狼露出狼小鬼大的表情。
「我会问他们想干什么。」
「是吧,同一块土地容不下两头狼王嘛。除非一公一母。」
缪里不知为何往我看了一眼,吐出表示赞同的气。
「如果想借一、两个人护送和带路,我是可以答应。当然,只付饭钱就行了。」
这句话是看着伊弗说的。
「所以,我要在这里和大小姐说再见了。」
鲁华这话让缪里的表情瞬间从孩子王变成小姑娘。
「……还有下次吗?」
「当然有啊。有需要就喊我一声,我随时赶过去。」
绝大多数女孩听了鲁华这般剽悍男子说这样的话,都会为他倾心吧。
缪里似乎也不例外,万千不舍地正面抱了上去。
「那么,大姊的第二个疑虑是什么?」
鲁华抱着缪里问。
实践守财奴之道,并以此为乐的伊弗,对抱着鲁华摇尾巴的缪里直摇头,并小声地说:
「乌邦那里很难作生意。路线有限,又被当地人掐得死死的。这一趟,可是会把我的钱包清掉个八、九成。」
「这对大姊来说的确是个大问题呢。」
鲁华打哈哈说。
「一点都不好笑。你们这么花钱,还不都是我在出。」
伊弗这么说之后就向鲁华询问乌邦之行需要些什么东西,要部下火速进市集采购了。
我们也考虑过先从阿贝克逆流前往乌邦的可行性,但因为太过迂回而不予采用。
伊蕾妮雅的情况感觉不是那么危急,但好歹都派鸽子送信了,尽早解决才是上策。
因此,我们选择从艾修塔特一路东进,走从山脚下直通乌邦的少数山路。
「干了这么久的佣兵,都是别人送我们走,今天送人出城还真新鲜。」
还以为鲁华他们一定会先离开艾修塔特,结果风向不对调不到船,变成我们先出发了。
鲁华也来到伊弗的仓库前送行,笑呵呵地说。
「下次一定要教我剑术喔!」
「当然没问题,可是你也要先练练身体喔。多吃多睡。」
鲁华的建议是很中肯没错,但我这做哥哥的实在不太希望他对缪里这样说。缪里已经很会吃,很会睡了。
「那要出发了?」
出发冒险时,总像野菇孢子喷射出去的缪里,这次不舍地说成问句。
我苦笑着点头回答:
「要出发了。伊弗小姐,联络海兰殿下的事就拜托您了。」
「好好好。我会在路上的城镇安插几个部下,你们有事就去找他们。」
伊弗会留在艾修塔特,身旁皮耶雷则举杖高呼:
「大教堂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我过几天再过去和各位会合。」
鲁·罗瓦也会和皮耶雷在艾修塔特多逗留几天,再由其他路线前往乌邦。留下来是因为有需要替这一带有俗文圣经需求的领主,从王国征调手抄版过来。
至于走不同路线前往乌邦,也是有原因的。
伊蕾妮雅入狱,是由于牵涉到天文学家的失踪案。
天文学家近似占星师,而占星师又近似异端。
即使伊蕾妮雅的状况并不明朗,找机会多调查漩涡中央的天文学家背景也不吃亏。所以鲁·罗瓦要在阿贝克调查书籍的买卖记录再到乌邦去。
地处深山的乌邦若想进书,肯定会透过这个港都。只要知道天文学家看些什么书,是不是异端就能看出个八成了。
「而且这个大肚腩搞不好还会卡在山路里呢。」鲁·罗瓦捧腹而笑。
可是鲁华听了不仅没笑,还严肃地点点头,让我和迦南对看了一眼。
路真的有这么难走吗?
怀着如此悬念,最后我和缪里、伊弗的部下、鲁华的部下、迦南与其护卫成了这趟乌邦行的成员。
会担心能否度过险峻山路的,似乎只有我和迦南。
「叔叔,再见喔!」
缪里和我同乘一匹马,不住地转身挥手。
鲁华他们正在准备出发,部下们都忙着干活,只有强悍的老大一个站在那里对缪里挥手,缪里都笑得停下了手。
即使拐了弯,在建筑物遮挡下再也看不见仓库,缪里仍往后看了好一会儿才坐正。
「挥够了吗?」
「好想跑回去再抱一下。」
那认真至极的口气使我不禁莞尔,用手肘夹住坐在我双臂之间的缪里。
「这样不行吗?」
「手太细了啦!」
缪里不满地这么说,往后靠上我胸口。
「……希望伊蕾妮雅姊姊没事。」
「她没事的啦。真正该担心的,是我们能不能平安穿越山路吧。」
缪里望向晴朗的天空,再把头仰到反过来看我。
「什么我们,只有你吧?」
「咦?迦南他……不也跟我差不多吗?」
「迦南小弟说过,他从教廷到王国的时候也走过类似的路喔。」
在劳兹本遇见他时,他的确是衣衫褴褛,只有眼睛仍光亮无比。他说当时盘缠拮据,坐不了船,便不顾护卫的反对翻山北上。
「而且迦南小弟比你还稳多了。你一定没两下就扭到脚,被树根绊到差点摔进悬崖底。」
自己人说话特别不客气。
不过,我当然也明白那是她的铺陈。
「好啦,你说得没错。所以说你这个骑士在路上要好好保护我喔。」
缪里需要这样的话,来填补告别鲁华的寂寞。
「嗯哼,包在我身上!」
心情好了点的她坐正以后伸个大懒腰,又扭呀扭地往我靠。
「那我先睡啦,有事再叫我。我可是要多吃多睡才行呢。」
「……」
这么快就拿鲁华的话当借口了。
真受不了。无奈的我只好尽可能用细细的手夹住她的两侧,不让呼呼大睡的她摔下马。
离开艾修塔特的第二天,总算能在东方地平线上见到我们要爬的山。
那座山周围没别的山,在平原上拔地而起,令人好奇神究竟是怎样的心血来潮才这样造山。
而且看得见的似乎只是一小部分。据说翻越那峻巅之后,才会见到真正陡峭的山峰,犹如王中之王的冠冕般高耸。
到了第三天,道路平坦程度急速下滑,第五天时都快看不到路人了。傍晚来到的较大城镇里,有许多旅人正为了接下来的正式山路作最后的准备。
有即将上山的人,自然也有已经苦尽甘来下了山的人,这里便是他们第一个热闹城镇。
因此,待发之人的期待与不安与结束冒险后的安心与解放,在这小镇混在一起,弥漫着奇妙的气氛。
在这样的地方,缪里肯定是安分不了的。
我担心缪里兴奋过头,陪她到处逛摊贩,却被当地人看出我身上有着入山人特有的紧张。缪里挑饰品时,摊子老板说了好几个山路的恐怖故事。
最后,老板要发抖的我尽管放心。
「只要配戴这个护身符,保证走什么坡都不会跌倒。连教会都说有效喔!」
递出来的,是个山羊造型的铁饰品。
山羊能将几近垂直的山壁当平地走,若能借点这样的力量,路况差一点也不怕的意思吧。看缪里非常不高兴,我便婉拒了。
「为什么是山羊?要狼才对吧!」
离开摊贩之后,缪里气噗噗地说。
「而且我们根本不需要人带路吧。」
看来缪里发这些牢骚,不只是因为护身符而已。
「有我在就够了啦,干么请人带路啊。」
在深山长大的缪里,对这种事似乎颇为自负。
可是伊弗从艾修塔特打听来的说法,又不是习惯走山路就好那么简单。
「路不只是难走,还很容易遇到崩塌或是泡在雪水里。所以需要熟悉路况的人,才能在天气突然恶化时知道哪里有小屋能躲。同样是捕鱼,河川和大海不就完全不一样吗?」
听我这么说,缪里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很不甘愿地点了头。大概是自己带领众人穿越险峻山路的想像幻灭了吧。
尤其这次要去的是传说中佣兵王的领地。
缪里在出发之前,在大教堂书库挖了不少关于佣兵王的书出来看。
除此之外,还拜托伊弗找来城里的诗人,将关于佣兵王的诗歌全听了一遍。
脑袋里满满都是冒险吧。
敷衍缪里的不满后,第二天我就到镇上商行征求领路人。
这让缪里更是赌气,干脆睡一整天。
百般无奈地完成手续回到旅舍,想在商行来人通知之前看看圣经。
这时,缪里郁闷下垂的耳朵尾巴突然竖了起来。
稍后是一阵粗鲁的敲门声。
不是迦南的敲法。猜想是旅舍老板而往缪里看,但她没有收起耳朵尾巴。
「喂,你们都在吧,开门。」
这声音让我有些诧异。我听过这声音。
于是我半信半疑地起身开门,门后是个青年。
「……瓦登先生?」
乘风破浪的海上男儿。
喔不,海上老鼠,他答了一声:「喔!」
传说温菲尔王国沿岸,在暴风雨的夜晚会出现幽灵船。
原因,就是这群走私的老鼠。
统领他们的,就是非人之人瓦登。
「伊蕾妮雅叫我来接你们,说你们一定会经过这里。把我们老鼠当什么啦。」
「伊蕾妮雅她好吗?」
盘腿坐在床上的缪里,将跟着瓦登进入房间的小老鼠叫过来,捧在掌心里把玩。
「很好啊,她这头羊可壮的呢。」
缪里笑得整个人都在晃,差点晃掉了小老鼠而慌张了一下。
「可是,伊蕾妮雅怎么会坐牢?」
如果是蒙受不白之冤,或是被卷进某些麻烦里,那不难理解。
可是瓦登的信上没那种感觉,就连来到了我面前,态度还是气定神闲。
「是这样的啦,不只是伊蕾妮雅一个,他们根本就是看谁可疑就乱抓一通。伊蕾妮雅是故意做出一些可疑的行为,要进牢里去看看的。」
看来真的有些信上不能写的麻烦事。
「要找会占星的吧?」
「天文学家。」
「还不都一样。调查星星的状况,看接下来怎么办啊。」
「……」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反驳,瓦登则是嗤嗤笑着说:
「这丫头还是没变。红遍天下的黎明枢机面子也挂不住喽。」
「就只有讲歪理特别厉害,真伤脑筋。」
缪里一个字也不听,将小老鼠放在肩上,对瓦登说:
「叫大哥哥过来,是为了找那个占卜师?」
「就是这样。而且这位天文学家,是那个鸟炼金术师大姊说的。」
炼金术师是狄安娜鸟的化身,在瓦登他们弄出的幽灵船事件上帮过我们。
「狄安娜姊姊说的?」
不仅是缪里会动不动就把炼金术师、占星师、天文学家胡乱当成同一种行业,市井小民也大多如此。
而事实上,他们之间的确会有同侪意识,有一定程度的关联吧。
「我不懂这个天文学家是圆是扁,总之手上有些宝贵知识的样子。神的天道那些。一大堆星星的运行表什么的。」
缪里一听来了兴趣,交换盘起的腿。
「当然,那不是一代人累积得出来的东西。是经过师父或师父的师父……这样一步一脚印传下来,最后凝结出知识的结晶。天文学这玩意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或许是想起高级葡萄酒的酿造法,缪里吞了吞口水。
将葡萄装袋吊起,只取其自压而滴下的果汁,滴滴珍贵。
「我们需要星象图来寻找大海另一边的新大陆,所以在找天文学家。好不容易查到位置以后,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搞得扯上关系的人全都关了进去。」
「怀疑被你们绑走了?」
「至少选帝侯是那样想。」
「咦!所以还有其他人也在找新大陆?」
缪里一往前倾,在她肩上洗脸的小老鼠就骨碌碌滚了下来。
「我也是这样想,但事情有点不一样。想要星星知识的人,好像还挺多的。例如关系到何时播种这些,非常宝贵。」
「……播种?」
缪里歪起了头。
「人不是很容易因为最近开始变热就在想春天到了没吗?季节不会写在天上,但可以看星星的位置,来分辨今年只是刚好暖冬,还是春天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要是以为春天来了就播种,结果又结霜就完蛋了。」
教会的祭典集中在春秋二季就是这个缘故。
自古传承下来的教会,会聘请自家专用的天文学家,借由观察星象制订历法,帮助人民掌握季节。
不过,还记得缪里的母亲贤狼曾说过,即使历法在历史的长流中经过多次修订,精准度还是很差。
村庄里的祭典时间会逐年挪移,现在春天举行的祭典,在多年以前可能是秋天,更之前又一样是春天之类的。
古代圣人传记里,偶尔会描述圣人在应于冬天举行的地点衣着单薄,让人觉得他信仰之深足以御寒,实在厉害等,但有时就只是当时是在温暖季节举行的罢了。
「而且他们每晚都在高塔上观星,容易被教会当成异端。所以有事想找优秀天文学家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瓦登靠着窗口屈指数了起来。
「因此嫌疑名单还挺多的。有谷仓地带的领主、想抓异端的异端审讯官、想招揽知名学者充面子的领主……啊,还有还有,想找新大陆的短命鬼。」
或许是重新认识到世上还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缪里听得目瞪口呆。
「而且天文学家这行,好像比炼金术师还要花钱。选帝侯为了观星,还花了大钱加盖高塔,添购器材,所以天文学家不太可能自己躲起来。先别说恩情那些,要找一个那么肯花钱的领主,就已经非常困难了。」
「……可是大王查不到是谁绑架了占卜师,就把各式各样的人抓进牢里了?」
「就是那么回事,觉得好歹会抓对一个吧。」
这也未免太胡来了。想到牢里关满了无辜百姓,我心里就不胜唏嘘。
「那为什么要叫大哥哥过来?他没事就会迷路,把自己弄丢耶,在找人上根本帮不了忙。」
「……」
我用哀怨的视线抗议,她却对我咪咪笑。
瓦登苦笑着说:
「有两个原因。一是有你这头狼在。」
「我?」
「你能闻得到我们不能察觉的东西吧?」
瓦登摸摸自己的鼻子,再往缪里脸上指。
仍露出狼耳狼尾的缪里不服气地用尾巴拍床。
「我又不是猎狗!」
「第二个呢,则是选帝侯其实对犯人是谁心里有数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查这个犯人的感觉。」
瓦登忽视缪里的抗议对我说:
「你们说不定就有办法对抗这个犯人了。所以伊蕾妮雅才向选帝侯谈条件,说如果她能把黎明枢机找过去,就给她搜寻天文学家的特别权限。」
「我们……就有办法?呃,那这个犯人该不会是──」
「对,可能是教会,不过伊蕾妮雅和我都觉得奇怪。假如是抓异端,没必要偷偷抓人,大可一脚踹破门板,叫选帝侯他们去跟教宗的诏书抱怨就行。」
教会的异端审讯官,是缪里等非人之人的天敌。
踹门抓人这部分似乎拨动了缪里的心弦,尾尖不安分地扭了起来。
「而且天文学家失踪那时的状况是融雪之前,也就是超过两个月以前。以选帝侯没有收到任何教会的通知来看,不太像是异端审讯官。他们总是会高调地把人抓上火刑台来炫耀成果。」
他们的职责就是以这种方式使人民远离异端思想。
所以这几个月下来一点消息也没有,的确不寻常。
「教会自己也会观星,所以有可能是想要新的天文学家才绑人,可是他们应该不太会做那么乱来的事。」
「我想……是不会啦。」
至少会先商量商量。双方谈不拢,才有可能强行掳人……真的吗?
「再加上选帝侯自己也怪怪的。与天文学家有关系的人,或是来见天文学家的人,全都被一竿子打进牢里,不像是有认真搜查的感觉。连找人来拷问也没有。」
听说伊蕾妮雅入狱时,我头一个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他们偶尔才会临时想到似的带人出去问话,但问题都很笼统,搞不太懂想问什么。」
「像大哥哥在唠叨那样?」
把神的教诲说是笼统的东西,使我不禁头痛,而瓦登却正经八百地回答:
「就我们来看,选帝侯是个聪明人。所以那多半……是因为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能问核心问题,让他们也很伤脑筋。通常人不是有时候问了真正想问的,反而会把自己想隐藏的秘密暴露出来吗?」
「……嗯耶?还有这种事喔?」
看缪里没能领会,我便这样说:
「假设我在食物储藏库里藏了一个装满蜂蜜的罐子,某天拿出来一看,发现少了一些。」
缪里往我看来。
「如果指着小狼问是不是你偷吃我的蜂蜜,那就等于是把自己藏蜂蜜的事说了出来。需要特别注意怎么问才行。」
野丫头大大点头,咧嘴作鬼脸。
「我们当然也查过选帝侯有什么秘密,可是他非常小心,都藏在自己心里。」
瓦登是老鼠的化身,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楼房。
他们能够入侵任何屋宅的任何房间,肯定也掌握了杜兰选帝侯三餐吃了些什么,夜里说过什么梦话。
既然连他们都挖不出他的秘密,那就真的是秘密了。
保护到需要伊蕾妮雅找我们过来。
「若想找人倾吐秘密,一直都是圣职人员最合适吧?」
我不知道瓦登是不是开玩笑,但看样子等在前头的难题,不仅仅是山路而已。
雪水花了几千年时间凿出山棱,掘出深邃的低谷。
人们则贴着悬崖挖路,耗费无从估量的努力,在河谷上架起桥梁。
可是每隔几年降下的大雪就会在春季化为急流,痛击山路和桥梁,两三下就把一切冲得干干净净。而人们,只能从头来过。
至于人为何要住在这里,为何要征服这座山,自然也有其理由。
「现在我们在地图的这里吧?」
见到瓦登,且顺利雇得领路人,做好休息与准备之后,我们总算迈向充满难关的山路。路上,我们在只供留宿的简朴小栈,或只有牧羊人居住的聚落过夜,一心一意往山的另一边走。
这样的行程到了第三天,我们在突然出现的高台吃午餐,日照相当不错。
缪里和迦南坐在石头上,像对感情好的双胞胎姊弟般并着肩,边吃夹乳酪的黑麦面包边看地图。这里不适人居,物流缺乏,没什么山珍海味能吃,但乳酪的种类倒是非常丰富,连挑剔的缪里都吃得很满意。
用小指将沾在嘴角的乳酪屑刮进嘴里后,热衷于看地图的缪里伸出手,指着有匹长翅膀的马正要飞跃的山地正中央说:
「伊弗姊姊都在骂耶。说要是没这座山,一下子就能把南方的橄榄送到北方内陆去了。」
而实际上,仍有些人试图将货物「一下子」就送到山对面。他们的装备不像我们这么简单,得担着一大堆货物跋山涉水。
货用自己的脚送,运费只有能填饱肚子的面包。
只要能平安翻山,即可节省庞大的运费和时间。
这样的路也有人往来,路上还出现旅舍或聚落,就是因为这里对不要命的新手商人来说是通往金山的捷径。
「迦南你们去王国的时候,也有经过这附近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我们走的路要再往南绕一点,但还是很辛苦就是了。」
「伊弗姊姊说,一般都是坐船耶。」
「因为我们盘缠吃紧,又赶时间嘛。没办法坐容易需要等风向的环西航线。」
「环西航线是说从海上绕一大~圈的那个吗?」
缪里的指尖从我们所在的山脉往南移。
移到古帝国首都的位置,信仰的总部教廷就在那里。若由那搭船前往温菲尔王国,就得先绕过往西南突出的巨大半岛。
而且风向容易由西往东吹,路上会被迫停留很多次。
所需时间会比地图上看起来长很多。
「古帝国时期是有别条路能走,可以直线穿过这座山的样子。曾有过只花一星期就从教廷抵达乌邦的记录。」
「鲁华叔叔也说过这件事,看来是真的。」
缪里抬起头来,眯眼远望高耸的山巅。大概是在遥想翻山越岭的古代骑士。
「反过来说,因为地形如此,往来两地的人都得走这几条路。」
环视着四周的瓦登给两人的对话打了岔。
「虽然被抓走的天文学家不太可能像童话那样沿路洒豆子,但或许还是有迹可寻……只是没人见过一手抱着人走的坏蛋路过。」
缪里呵呵轻笑,将面包碎块扔进嘴里。
「被坏国王抓走的公主,把耳环或戒指丢在路上再被骑士捡到,可是经典桥段呢。」
这句话使瓦登耸了耸肩。
「虽然道路有限,但会不会有支道之类的呢?」
迦南也环视着框出一片蓝天的急峻山岭说。
人常在宏伟的自然景物中感到自己的渺小,同时这么大的地方,也会有许多缝隙。
「我们当然也问过熟悉当地的人了,但人家只是冷笑着说,那得有山羊的脚力,或是像鱼一样能在那里头游泳。」
瓦登指的是划过闲静高原风景的黑色急流。
这里处处是冰冷雪水穿过黑色岩石间汇集而成的滚滚河流。这些河切断了分布于同一块谷地里的村落,使它们离得近却少有交流。
假设绑匪去使用连这种地方的当地人都不会走的不正常路线,恐怕不太实际。
就连铜币能省一枚是一枚的新手商人,也不得不请人领路了,还去走险路根本不要命。
但若绑架天文学家的是非人之人,就能推翻这个前提了。
或者天文学家自己就是非人之人。
「可是啊,路一直都是这样,最后真的会有大城吗?」
「以乌邦通往山下的路来说,这条算是后门。我们先前呢,是从艾修塔特北边的海过来乌邦的。」
「是叫做阿贝克的港都吗?」
「对,就是那里。主要的商路,是从阿贝克沿着河逆流而上,从北面入山,没这条那么难走。这条南面的路,人家都说是冒险者专用呢。」
冒险者一词逗乐了缪里。
一连爬了几天的山,我们都爬得灰头土脸。
晚上就寝前,我会要缪里好歹擦个脸,可是那野丫头似乎将尘土当成了精悍的勋章,故意留了下来。
「所以如果有人带走了那个学者,应该还是会往北走。我兄弟已经在那找了。」
「嗯~是啦,大哥哥那样的学者走在这种路上肯定很引人注意。原本还想说可能是装在箱子里,不过有困难的样子。」
担着沉重的箱子,走这种一个人都很勉强的崖边凿道。
迦南大概是做了这种想像,浑身一抖。
「可是,我还是很难相信。」
「嗯?」
缪里的话使迦南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座山里面真的会有大城市吗?」
的确,这条路走到哪里都是吓人的坡道和深谷,以及地毯似的连绵草地,不像会有大城市的样子。
「沉入海底的城市全都是胡说八道,不过山中都市是真的存在喔。」
缪里笑了一会儿,长长地吐一口气,伸直腿往天空看。
「那个占卜师,也在某个地方望着这片天空吧。」
与平地不同,蓝色颇为浓烈的天空阳光普照。
看得仔细一点,在白天也能隐约见到白色的星星。
一路上,我们被落石吓得心惊胆跳;又遇到一名货散了一地而发愁的商人并给予救助;在这些值得一提的冒险后,我们总算翻过了最后的山头。
山头顶端有个旅人用石块堆起的小丘,还插了根树枝在上头,绑了块破布随风飘扬。人们在这里感谢神这一路上的保佑,并祈求后续旅途顺遂。
缪里即使不信神,却仍非常喜欢这类习俗,理所当然地自己也添一块石头上去,我们也从善如流做个纪念。
随后见到的景色,告诉我们严苛环境居民的意志力有多么坚强。
「……太厉害了吧。」
缪里没有那么兴奋,而是不自禁喃喃地这么说,展现出那绝景是多么雄伟。
「而且整座城就像要塞一样耶。」
在这里,我们能俯瞰乌邦的全貌。
建立于钵状盆地中的石城,的确是座天然要塞。
环绕四周的山体极高,且从山腰就没有任何树木,使它更有要塞的感觉。
相对地,海拔愈低处绿意愈浓。到了盆地底部,或许是有丰富雪水的关系,有一大片黑压压的森林。
一条巨蛇般的河流蜿蜒其中,随那绿色的雪崩从乌邦北面谷地流向西北。
河边就是瓦登所说的主要商路了吧。
「难怪战乱时期人家说它固若金汤。」
缪里在艾修塔特读了许多乌邦的故事,赞叹着如此低语。
在古帝国崩溃,各地争抢其衣钵的年代,佣兵王镇守乌邦,任何人都攻不下。据说新帝国原本只打算设六名选帝侯,设置七名就是因为他。
而这个第七名,即是延续至今的杜兰家祖先。
「敌军只能从那条北面山谷进攻,两侧却都是连绵不断的高台。还有这么多石头可以丢,绝对是打不下来的吧。」
热爱战记的缪里这么说之后,迦南也赞叹地问:
「就算想从背后偷袭乌邦,也只能走我们走的这条路呢。」
听人描述只会茫然点头的事,一旦亲眼见识过就知道事实是多么惊人了。
乌邦就是这种都市的典型。
充分欣赏过令人屏息的美景后,我们才开始下山。
「那么多烟,不是因为温泉吧?」
当过于雄大而似近实远的山城乌邦总算显露出它的细节时,缪里这么说。
「都是铁铺的烟吧。伊弗小姐说过锻铁是他们少数赚钱的产业……」
而且那并不是占少数的意思。
「浓密的森林一~直延续到那边去,说不定比纽希拉还厉害喔。虽然这里看不到,不过山的另一边也有几个国家吧。」
「不算国家,该说是零星村庄和聚落的联合体才对。乌邦的杜兰选帝侯就是他们的总代表,整个山区周边都由他管的样子。东边的山为他们带来铁矿,西边的山则是木材来源。两者在乌邦冶炼成铁,再从那条河运下去……大概就是这样。」
「佣兵王的铁匠,应该打了数不完的剑吧。」
「不会帮你买喔。」
缪里立刻对我吐舌头。
随着我们沿着之字路不停下山,乌邦的街景也愈发清晰。石造建筑占绝大多数,不只是因为石料充足,一部分也是因为锻铁之乡容易发生火灾。
「那就是城堡吧。」
「有那么高的塔,应该是吧。」
「所以占卜师先前就是在那座高塔上喽。」
以事前我们聊的内容来看,像是有个大胆狂徒将天文学家从地狭人稀的深山领地绑了出去。
可是乌邦其实大得超乎想像,绑走一个人不容易引人注意。从北侧的环河道路离开,想运送装了人的箱子也非难事。
多少能体会选帝侯把沾上边的人全都关进牢里的感受。
「无论如何,这个地方都很适合冒险故事呢。」
一连走了几天沙尘漫漫的山路,缪里都灰扑扑的了。
不过野丫头的笑脸,就是和那模样特别搭。
到了乌邦,瓦登的同伴便前来迎接。
无法变成人类的也不少,他们从各种缝隙入侵乌邦的屋舍,替我们找了一个其貌不扬,住起来却很舒适的旅舍。
前去拜见选帝侯之前,我想先用自己的双腿搜集资讯。
尤其是亲身感受选帝侯的为人。
说真心话就是,我不太想刚爬山过来就跟选帝侯过招,希望先休息休息。
但想当然耳,冒险中的缪里字典中没有疲劳二字。
「天黑以前要回来喔!」
说我很累了,请你别乱来是一点用都不会有,也不用担心缪里在陌生的城里迷路。她肩膀上还有马上就混熟了的瓦登那些老鼠同伴,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好~!」
缪里照常敷衍应话,一换上小伙计的服装就冲出房间了。
「真的是喔……」
『好活泼的女孩子。』
在我哀怨时,恢复鼠身的瓦登也在桌上摆出相同表情。
「联络得上伊蕾妮雅小姐吗?」
『可以,我们已经去报信了。还有,我离开的时候也没特别发生什么事。』
在桌上说话的瓦登底下,挤了一大堆的鼠同伴。
怕老鼠的人看见了,会拿扫把疯狂乱打吧。
如果是在温泉旅馆的食物储藏室里见到这么多老鼠,我恐怕会当场昏倒,但现在却有童话一景的奇妙感触。
又或许是进出这房间的瓦登他们毛发都光亮整齐的缘故。
「也就是说,还没有进一步线索吗。」
『你会觉得是非人之人干的吗?』
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塔顶带走了天文学家。
当了小狼女这么多年哥哥的我,当然不会排除这个可能。
「例如一只大鸟趁着夜色把正在观星的天文学家抓走是吧。」
『以鸟的炼金术师来说,也不是做不到。』
瓦登与其主人──孤僻贵族诺德斯通惹出问题时,曾受到炼金术师狄安娜的帮助。她也是非人之人,真身是一只大鸟。
「如果是那样,夏珑小姐的鸟同伴应该会有消息才对。」
夏珑是有派几只鸟同伴过来,但后来地势太高,它们就回去了。除了空气变得稀薄,路上还常有猛禽大展羽翼在空中盘旋。
缪里告诉我,它们会大幅绕过山区,改由北面过来与我们会合。
『我们也问过城里的鸟,但没有可能的人物。』
非人之人的力量,在普通人听来完全是童话故事。
「那么……会不会天文学家本人就是非人之人呢。如果是你们的同类,就可以放进怀里带着走了。」
老鼠肩耸得像是听了不好笑的玩笑。
『这部分呢,请狼小姐到塔里走一趟就知道了。』
即使没母亲贤狼那么厉害,缪里还是有狼的鼻子。
因开会而与迦南待得久了点,她就会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闻我的味道。
如果塔里有冲突的痕迹,她应该看得出来;如果天文学家是非人之人,相信也瞒不过她的法鼻吧。
『总之,我要先休息一下。在船上明明摇多久都不会累……』
身为一船之主的瓦登处理完部下接连不断的报告,直接趴倒在桌面上。
在书库啃书,在食物储藏室啃食物,在旅舍啃人脚趾头的可恶老鼠,现在露出这模样倒还挺可爱的。
「迦南先生他也想上街走走的样子,我们就顺便买点东西回来吧。路上也吃过了,乌邦的乳酪很有名嘛。」
瓦登的耳朵灵巧地动了动。
『乳酪的话,我知道一间好店。』
「交给我来办。」
听瓦登说明那间店的位置后,我离开房间,邀请在隔壁房窗边兴奋地往外看的迦南,抱着轻松心情走上乌邦的街。
买完一大块乳酪的回程上,我们碰巧在旅舍门口遇见缪里,费了好大的劲才哄过去。
旅舍附设的酒馆,总会在壁炉旁摆个超大乳酪。
他们会用火融化表面乳酪,再把流得像瀑布一样的乳酪用大砍刀削下来放在肉上,是款豪迈的名菜。
发现我和迦南上街而闹脾气的缪里,也被这道菜逗笑了。
而当天晚上,我作了被乳酪浆淋头压住的梦。
罪魁祸首当然是在我胸口打呼的小狼。
「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啊……」
天亮醒来想把她推开,爱撒娇的骑士却死赖着不走。
推着推着,一只老鼠从天花板与墙壁缝隙间探出头来。
『黎明枢机也会这样啊……』
「……早安。」
瓦登滑顺地从墙上爬下来,啃一口昨晚从酒馆带回来的葡萄干时,缪里也总算醒了。
「有伊蕾妮雅姊姊的味道……」
「咦?」
『不愧是狼,要用这鼻子找出天文学家的踪迹喔。』
缪里缩了缩,打个尾巴都膨起来的呵欠,最后用力拉长身体。
「呼啊……在森林里,我还能追到山的另一边去,可是这里到处都是铁铺,有点难耶。炭火跟铁的味道太浓了。」
昨天她一安顿下来就出去逛街,但看来不只是玩而已。
『到天文学家观星的房间去,也许翻得出些什么吧。还是要说闻得出才对?』
「伊蕾妮雅姊姊她说什么?」
缪里下了床也拿颗葡萄干,并用手指摸摸鼠形瓦登的头。
『她说她过得很舒服,不用替她担心。』
缪里嗤嗤笑了起来。
「选帝侯有注意到我们进城来了吗?」
我没有加入狼和老鼠的玩耍,从水瓶喝口水后问。
『没人在监视这里的样子。狼,你怎么说?』
「我觉得不用担心。没人会觉得这个大哥哥就是让世界吵起来的黎明枢机装的啦。」
「……这样讲的话,太阳圣女还不是一样。」
即使我这样回嘴,缪里也当然毫不介意,拿我抗议的表情寻开心。
「那么,我们今天也上街散步吧?」
野丫头挽起我的手,挤出大大的笑容。
迦南几个去教堂打听消息,我和缪里则是决定到商行和工坊。伊弗有交代我了解一下当地铁制品行情。
多亏缪里昨天事先到处逛了一遍,我们很轻松就来到工匠街。
听鲁华说,乌邦的男性居民几乎都上过战场,一有需要就能拿自己打造的武器赴战,而街上氛围还真的颇有这么回事。
「这些工匠都壮得好不像工匠喔……」
「靠在墙上的枪啊剑的,也都不是装饰品而已。而且你看。」
缪里指的是流过密集工坊之间的水道。
清澈得令人眼睛一亮的雪水上,堆满刀剑的船只来来去去。
人背不动的货物,利用水力就能轻松搬运。
那些刀剑也将会顺流入海,销售到世界各地吧。
「那我们就到处问一问吧。」
缪里这么说之后,立刻走进今天第一间工坊。
问了一圈之后,我们来到跨过水道的桥上,缪里没趣地盯着水面看。
「这里的领主已经不是佣兵王了耶,只到上一代而已。」
声音小不是因为这里是选帝侯的地盘,单纯是失落。
再说商人和工匠对选帝侯的批评,不客气到连我们都忍不住看看四周,所以现在根本没必要压低音量。
「不过商人跟工匠骂他,一部分也是因为亲朋好友被他抓进牢里的缘故啦。」
瓦登也说过选帝侯为寻找他礼聘而来的天文学家,将可疑人士全关进牢里的事。理所当然地,这样的暴行在乌邦之中产生了各种影响。
其中遭受最多不平的,就属制作观星器材的工匠了。他们经常与天文学家有接触,使得他们成了头号疑犯。
而且对工匠来说,颜面与手艺好坏同样重要。
血气盛的铁匠一知道同行被当成坏事的共犯,立刻群情激愤,成群结队涌入杜兰选帝侯宅里抗议。他们有些人一有闲就会扛起长枪当佣兵赚钱,狠劲与实力都可见一斑。
虽然不至于靠武力劫狱救人,杜兰选帝侯也不得不选择让步。
但奇怪的是,现在变成让工匠轮班进去坐牢,维持一定人数。
这样根本无法将疑犯留在牢里,所以单纯是工匠们为维护选帝侯的面子而妥协的结果吧。
另外,常与城外接触的商人也因为绑架嫌疑而大量入狱,后续事件也差不多。
缺乏谷物收成的山区得仰赖商人的力量才能过冬,听说选帝侯害怕他们到了冬天就用带着货物集体离开乌邦的方式抗议,连房间都没搜。
但他也没有无罪释放狱中商人,而是让几个委屈一点,把不方便的牢房当办公室继续营业。
如此不上不下的状况,自然是有其理由。
「人家叫他是没打过仗的佣兵王呢。」
据说选帝侯自幼多病,且孩提时摔马之后就得拄拐杖过活了。
杜兰家博得选帝侯的武力威名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不过传统还是严格遵守了下来。
杜兰家领导者需要武士的威严,上位的代代都是虎背熊腰的大汉。
就是有这样的武威,才能统领自主性强烈的山地居民。
「就像大哥哥去坐鲁华叔叔的位子一样呢。」
「就像你去当圣职人员一样。」
「我当得起啊?」
为她哪来的脸皮说这种话唏嘘后,我言归正传。
「照我们这样听来,杜兰选帝侯缺乏威严,而他也有这种自觉的样子。所以手段并不强横,可身为领主也不能表现得太软弱,两面不是人。」
工匠和商行一致认为,杜兰选帝侯是被这地位烧着屁股跑。
听说乌邦东边有的聚落,是从前杜兰家的分支建立起来,手握矿山权利。传闻中,其家长正虎视眈眈观察着夺占选帝侯宝座的时机。
「如果这座山上没人站在选帝侯那边,有谁去绑架天文学家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搞破坏的意思?」
「是啊。如果连一个自家礼聘的天文学家都保护不了,那要怎么保护这片土地的人民。这对觊觎选帝侯宝座的人来说会是绝佳的口实。」
毕竟领主征税的名义,是保护领地不受侵犯。
温菲尔王国会对教会打起反旗,也是因为异教军已经不存在了,教会却仍抓着这点征税。
「这么说来,选帝侯可能认为犯人就是教会这点……」
缪里的红眼睛随我的呢喃看过来。
「说不定他并不是那么想。」
「怎么说?」
「看这状况,他根本就不能声称犯人是教会以外的人吧。」
若说犯人是当地哪一方人士,那里就可能烧起来。目前铁匠就已经差点暴动了。
但若按目前的时势,批判教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或许苟且,但应该是个相当实际的做法。
「都不能像故事一样呢。」
野丫头大概是想像了一个光芒万丈的佣兵王,表情失落得像梦醒了一样。
「但是这样,伊蕾妮雅又为什么叫我们来呢?」
盯着水路水面看的缪里赞同地抬起头来。
「会是要我们帮帮头痛的君主,卖人情给他吗?」
伊蕾妮雅当然知道我们正为了对抗教会寻找有力人士的协助。
她说不定会觉得杜兰选帝侯有很多能趁虚而入的机会。
「就我们目前打听到的来说,杜兰选帝侯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武士,但仍是个信仰虔诚的人物。那么,他的确可能与我们的想法产生共鸣,成为我们对抗教会的有力伙伴。只是……」
缪里站起来,将脚边小石子噗通一声踢进水道里。
「帮一个王冠生锈的君主,恐怕帮助不大吧。」
尽管说得不太好听,但差不多是这样没错。
从城里状况看来,即使能保住他的宝座,也不太能够帮助我们抗衡教会这个强大的组织。
当然,假如真的有人密谋借由绑架天文学家,要将光明正大的选帝侯陷害成邪恶权力斗争的牺牲品,那么帮助他也将是替天行道的善举。
但伊蕾妮雅会为了这样的事把我们拉进来吗?
若想伸张正义,她自己就做得到了。
「去找她不就知道了。」
这时,缪里格外清晰地说。
热爱童话的她,骨子里却比谁都实际。
「是啊。我们回旅舍吧,迦南他们应该也打听到了不少。」
不知为何,缪里停在原处,没有随我离开。
「怎么了?」
转头一看,继承狼血的少女一脸不敢领教地指着另一边说:「旅舍在那边。」
我们在旅舍和迦南会合,与瓦登一起整理资讯。
乌邦的教会情况,大致上都在意料之中。
人民信仰虔诚,但由于缺乏与外界交流,有种把教会当外人的感觉。再加上位置偏僻,乌邦教堂本身在教会组织中也十分孤立。
即使选帝侯指称他们绑人,他们也无法有效反击,导致多名圣职人员入狱。
然而其待遇与前面那些商人和工匠没多大分别,可以自由进出监狱办事,可见选帝侯手里根本没有实权。
「选帝侯这个人还不错的样子啦。」
我们打听的工匠都说他是个软脚虾,商人则是说他很努力,但不够坚决,并不可靠。
尤其他们都在抱怨,是选帝侯的软弱使他们的生活遭受压迫。
「选帝侯权威不足,使得流出乌邦的河边聚了一大群不肖贵族胡乱征收关税,导致进口货物价格抬升,出口货物的利润节节削减。」
由于这个缘故,新手商人才会从路途崎岖得难以设置税关的南侧道路把货物担上来。
「选帝侯一定是个好心肠的人。这世上有太多人都在说,好人作不了好君主。」
迦南哀凄地说。
这位选帝侯都愿意花钱培养天文学家了,相信是个欣赏学问胜于挥剑,喜好诗词的人。如果领地是在宁静的平原上,或许就是个明君了,但这里可是生活大不易的山中都市。
若态度无法强硬到堪称粗暴的地步,只会被积雪压垮而已。
「但是,我从教堂打听到一件奇怪的事,而且圣职人员全都有同样的疑问。」
「您说疑问?」
「对。就是没人明白选帝侯对天文学家为何那么执着。」
缪里看看我和迦南,随口答道:
「体面问题吧?」
大概是想把听来的词拿出来说,发音有点怪,但意思并没有错。
「缪里小姐说得没错,不过人家说发现天文学家失踪时,选帝侯的样子非常着急。所以街头巷尾开始有些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
迦南双肩一垂,对世人庸俗很无奈的样子。
「因为天文学家是个年轻女性。」
感情纠纷。
缪里眼睛稍微一亮。若说这就是选帝侯对天文学家那么执着的原因,确实是简单易懂。
只是以此而言,有个地方说不太通。
瓦登猜想,选帝侯对掳人事件无法采取有效手段,或许不仅是因为权威不够,更主要是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会是感情纠纷中常见的那样,只有本人自以为还是秘密吗?
而最令我在意的,是伊蕾妮雅找我来的原因。
「瓦登先生,我想直接和伊蕾妮雅小姐谈谈。」
我对抱胸倚墙,在房间角落听我们说话的瓦登说。
瓦登站直起来,说声「等等」就离开房间。
提到监狱,我想像的都是设于桥边的潮湿地下室。
可是信的感觉并不急迫,工匠和商人的语气也没什么阴郁的感觉。
实际到了现场一看,才知道这牢房原本是仓库一类。
地点就在选帝侯自家院里,而其宅邸在乌邦兼有议会等公共功能,有多种建筑附设在一起,整体相当地大。
基本上能自由出入,平日有谁进来都不奇怪。
看起来,想从这掳走一个人并非难事。
在瓦登的带领下,我们堂而皇之地穿过宅院,没人制止。
监狱也是大门敞开,连个守卫都没有,却能见到工匠在牢房前摆了长凳,努力作工。几个抱着纸叠进进出出的,是商行的小伙计吧。
「这是监狱?」
缪里歪着头对瓦登问,鼠老大只是耸肩。
然后瓦登进门去,随后一个女孩走了出来。她像是不习惯外界光线,眼睛睁不太开。
「伊蕾妮雅姊姊!」
「缪里小姐,好久不见。」
缪里往伊蕾妮雅扑过去,伊蕾妮雅也开心地抱住她。即使事前听说她没事,实际见到人之前我和缪里都不免有点担心。
伊蕾妮雅看起来十分健康,一点也没有被链在牢里的感觉,反而还比较像是住在风格怪异的旅舍里。
「寇尔先生,感谢您不辞辛苦走这一趟。」
而且她显得很欣慰,全然也不怀疑我会到这来的样子,使我不禁苦笑。这个羊女,也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面。
伊弗那样的人会雇用她是有相应的理由,不仅是羊的化身懂羊毛而已。
「那位是?」
伊蕾妮雅一往迦南看,迦南就难得紧张地挺直背脊,开始自我介绍。那青涩男孩的模样使伊蕾妮雅身旁的缪里看得贼笑起来,在她耳边说了些话。
缪里是说迦南还不晓得非人之人的存在吧。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伊蕾妮雅随即说明事情经过。
她和诺德斯通一起搭瓦登掌的船巡游各地,搜集关于新大陆的资讯,后来从狄安娜那打听到这位天文学家的事,于是到这里来拜访,结果对方失踪了。
然后听说雇用这位天文学家的选帝侯,将沾上关系的人全都关进牢里,她便主动入狱,向人犯搜集情报。
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
「那个天……天文……占卜师,是我们需要的人吗?」
不会说天文学家的缪里改成说惯的占卜师再问。伊蕾妮雅接下瓦登慰劳的甜面包,分一半给缪里并说:
「想渡过浩瀚的大海,只能以星辰为路标。狄安娜小姐告诉我,她在这方面非常优秀。」
缪里点点头,啃一口面包。
「不过,选帝侯好像真的只是把有关系的人都抓起来而已,真正可疑的我一个也没看到。」
商人、工匠和圣职人员留在牢里,都只是为了给选帝侯最基本的面子而已。以此说来,最可疑的反而是伊蕾妮雅。
「不管我怎么问,大家都直摇头,说爱情使人盲目。」
不排斥爱情故事的缪里听得津津有味。
但我怎么也无法不插嘴问:
「听您说到现在,我还是不懂您找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我不想说自己是黎明枢机,有很多事要忙。可是为了准备对抗教会,眼下我是真的没那么多闲工夫。
既然用「我被关进牢里了,麻烦来救救我」这种话找我过来,问清楚原委也不为过吧。
毕竟若真有需要,可能得请鲁华带队过来,准备打上一场。
「也对。找轰动社会的黎明枢机移驾救人,当然需要理由。」
伊蕾妮雅嗤嗤笑了笑后说:
「杜兰选帝侯的权威有如风中残烛,连自己培养的天文学家被掳走了都不能有效追查,甚至还可能其实是无聊透顶的情侣吵架。这样的事,或许真的不值得我们认真看待。」
伊蕾妮雅笑得像她蓬松的头发一样轻柔,注视着我们。
羊这个字,大多是用来表现弱小、鲁钝、受害者。
但只要在草原上与羊只对峙过,就应该会再加上「执着」一词。
「我在打听新大陆的过程中,查到了一条我怎么也不能忽视的消息。」
「不能忽视的消息?」
伊蕾妮雅对缪里微笑着说:
「就某方面来说,我们会查到这个天文学家上,是因为她在查一件奇闻轶事。据说她是在自我探求的过程中得知了狄安娜小姐这么一个人,于是到她的工坊去了。」
伊蕾妮雅像是在故意卖关子。
因为天文学家找炼金术师求教,似乎牛头不对马嘴。
观察星辰得来的知识,说穿了就是能知晓在哪个季节的东方天空能见到哪些星星,但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跨过这条线的人,一般称为占星师。
他们试图借星辰的移动预判未来,甚至替人治病。
而早在千年以前,就有个伟大的教会父老以星盘相同的双胞胎命运完全不同,来驳斥占星术全是无稽之谈了。
可是伊蕾妮雅却提起了狄安娜。
狄安娜是炼金术师,比天文学家更接近占星师。
只是,我这时没有想到──
在谈及占星师之前,狄安娜还有另一个身分。
那就是──
「天文学家有个别名,大家知道吗?」
博学的迦南回答了伊蕾妮雅这个唐突的问题。
「您是说猎星人吗?」
「对。」
伊蕾妮雅微笑着说:
「这位下落不明的天文学家,正在找『猎月熊』。」
有人倒抽一口气。不知是我,还是缪里。
伊蕾妮雅那双在月夜草原凝视前路的羊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