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二幕
人们总说,教廷书库里藏有这世上所有的书。
在如此书海中打滚的迦南,只是依稀记得这名字。
正确发音已经老得早已失传,现在只有少数故事还保留它的别称。
同时,那别称也是非人之人永难忘怀的恶名,缪里对它的观感还特别糟。
「是说猎月熊就在这座山里吗?」
缪里的语气平板到迦南都吓了一跳。大概是习惯了喜怒哀乐都很丰富的缪里,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吧。
比缪里成熟一点的伊蕾妮雅悠然微笑,回答:
「很可惜,还不知道。不过听狄安娜小姐说,这件事很有意思。说不定啊,猎月熊猎下来的月亮,就掉在这里喔。」
「咦……?」
缪里听得都傻了,伊蕾妮雅则保持贼笑。
猎月熊,猎下来的,月亮?
为这像是文字游戏又似乎真有可能的话不知该如何回应时,只有一个人有动作。
是迦南。
「您指的是灾星吗?」
迦南可能是在场学识最渊博的人,引来缪里饿狼般的眼神。
这让迦南怯怯地开始解释。
「这在教会的记录里也出现过几次。自古以来,偶尔会有特别亮的星星划过天空,有时这种星星会偏离轨道,成为给大地带来灾害的灾星。」
流星这种东西,在山里长大的缪里见多了。
但若星星会掉到地上,可就另当别论。
「星星会掉下来?」
再怎么荒诞的童话故事都能听得很高兴的缪里,也似乎一时难以接受这种事。
不过游历多了之后,难免会听到一些这样的奇闻轶事。
我也曾有耳闻。
「缪里,好像真的有这种事喔。我还见过用天上掉下来的铁打造而成的『星剑』。据说这种剑很神奇,可以把敌人的剑拉过去。」
缪里听得目瞪口呆。
「迦南先生,您是指猎月熊也猎了那种星吗?」
「对。说不定……这块土地本来就是那样出现的。」
「咦!咦、咦咦!什么意思?」
迦南回答缪里:
「有记录说,灾星的坠落有如神的制裁之锤。」
我觉得那是很好的比喻,可是对说教不感兴趣的缪里没什么感觉。
「就像夯实温泉旅馆地基一样啦。」
「地基?」
「为了夯实土地,会用绳子把大木垂钓起来,然后放开让它砸下去。」
缪里有如眼前有个木槌咚一声敲下来,视线从空中掉到地上。
这想像力丰富的少女,甚至连木槌敲出的烟尘都看得一清二楚吧。
我们从艾修塔特一路爬山,翻过山棱来到这里。
从峰头望见的乌邦全貌,神奇得令人说不出话来。
那钵状盆地完整到用天然山体当城墙一样。
缪里倒抽一口气望向天空。
「……呃……所以这里是星星掉下来砸出的大坑吗?」
脸色有些发白,是因为想像了那威力有多巨大吧。
水攻希望之城欧柏克那时,缪里意气风发地挖开了河堤。当时她脑袋里,大概想着只要让她骄傲的爪子一挖,哪怕是大河也会轻易改变流向。
然而实际动手之后,才发现就连对上普通粗细的河流,也只能留下一小点伤痕。自然实在是太宏大,太宽广了。
那么砸出我们现在这个地方的冲击,究竟会是多么夸张呢。
缪里似乎对此有了切肤的体会。
倘若这是猎月熊干的好事,想教训熊的想法不是作梦可以形容。
这时,伊蕾妮雅轻声说道:
「迦南先生所说的事是否为真……我实在无从判别,狄安娜小姐也不知道的样子。但是,确实有个天文学家在追查这方面的事。」
伊蕾妮雅这番话让缪里解开束缚般赫然回神,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大概是因为稍微想像过猎月熊的大小,知道再怎样也赢不了吧。
事实上,亲身经历过猎月熊时代的非人之人,也将它当成了某种天灾。
所以恨不起来,只是诉说有过这件事。
希望缪里也能知所进退之余,我对伊蕾妮雅问:
「那么,选帝侯雇用天文学家也是为了这个传说吗?」
「这就不清楚了。被关起来的人也搞不懂选帝侯在想些什么。感情纠纷这种浅显易懂的流言,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产生的吧。」
一边是神话般的想像,一边是无聊透顶的俗事。
落差大得令人头晕。
「不过他们的说法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凭选帝侯现在的状况,雇用天文学家根本乱来。」
「听说有人在觊觎他的宝座。」
「对。这里是兴家之祖佣兵王建成的都市,武人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地位证明,所以星象才会被认为是女人的玩意吧。无论如何,像我这样来路不明的羊毛经销商很难再深入调查,所以才斗胆惊动黎明枢机大人尊驾。正好我们也需要卖选帝侯人情嘛。」
伊蕾妮雅脸不红气不喘地那么说之后对我微笑。
只要与猎月熊有关,缪里摆明会上钩;而她一旦上钩,我这作兄长的就非得帮忙不可。她肯定都算计好了。
她乍看之下个性与头发一样轻柔,但好歹是受伊弗雇用且相当重视的人物。和缪里一样不能掉以轻心,只是方向不同。
「而且说不定只要你来问,选帝侯就愿意敞开心胸呢。」
瓦登也说过要人吐露秘密,得找圣职人员才行,但真的会这么容易吗?
即使有所疑虑,但我来都来了。
况且缪里听说猎月熊的事以后,干劲也全都来了。
虽然变得像是中了伊蕾妮雅的计,卖人情给选帝侯确实能增加他协助我们对抗教会的可能,不是没有好处。
「那好吧。」
我如此回答,转换思路。
告别伊蕾妮雅后,我们向迦南解释我们所知的猎月熊。
那是一般大人听了都会发噱的童话,不过迦南的反应比较接近缪里。
他好奇地仔细听完,并对猎月熊大闹远古世界后消失在西方大海的部分轻声惊叹。
只要是稍微懂得幻想的人,想像猎月熊接下来去了位于大海尽头的新大陆并不难。
而缪里似乎也很高兴见到他这么纯真的反应,平时听猎月熊故事总显得阴郁的她还是平常的样子。
与其看她怨恨某个人而眼神晦暗,我更希望她沉浸在童话世界里。
不过接下来,换迦南大聊特聊天文学家与关于星辰的奇妙故事,缪里听到夜深了都缠着迦南要他说下去,好不容易才把她扒开。
最后是捻熄了蜡烛,抓着缪里的脖子,请迦南回房。
小狼不满地吼了一阵子才终于死心,或者只是想反刍刚听到的童话故事,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总算安静下来。
能这样吵闹,以后她遇到猎月熊的事也没什么好担心了。
杜兰选帝侯雇用天文学家,而天文学家追查起了猎月熊的事。
紧接在后的还有羊的化身和小狼女。
未来不知道有什么等着我们,不敢说不安已经散尽。
缪里是个聪明的女孩,有可能是故作开朗。
但相信神一定会保佑我们,给予指引。
我对自己这么说之后,坠入了梦乡。
我不太喜欢装模作样。
所以在天文学家这件事上,我想尽早去拜见选帝侯,却遭到迦南他们制止。
他们说,应该先让迦南和伊弗的部下当使者,到选帝侯府上打声招呼,通知对方黎明枢机即将来访。
对我反对搞排场的反应,迦南难得叹着气说:
「持有海兰殿下批示的身分证明书,还有艾修塔特大主教的亲笔信函巡回世界各地的人,不可能不带随从,那样会被当成是冒牌货的。」
他还强调现在绑架案肯定让选帝侯疑心病特别重,训了我一顿。
信仰没有实体。
想在世间行正当之举,需要经过一定的形式。即使决心彻底扮演好黎明枢机了,不习惯的事还是很多。
然而,在这种时候通常会得意洋洋地跑来咬我几口的小狼,这次安静得很。
迦南他们把我推回房间,前往杜兰选帝侯府后,缪里在房里走来走去,戳戳老鼠洞,窗户开开关关,心神不宁的样子。
「……不要急。」
缪里愣了一下,又开始躁动起来。
昨天说到猎月熊说不定来过这座山,带出星星掉下来的话题。
缪里的小脑袋里,肯定充斥着各种想像。
或许是因为如此,我和缪里为了迦南他们和杜兰选帝侯安排好以后,缪里该穿太阳圣女装还是骑士装争论了一下子。
问缪里为何那么想佩剑,她竟说杜兰选帝侯可能就是猎月熊,被天文学家发现真面目后杀人灭口了。
常言道别跟梦话吵架,但我觉得有必要叫醒她。
「如果选帝侯真的是猎月熊,瓦登和伊蕾妮雅他们早就发现了吧。」
缪里是能够接受这说法,但手里仍不停搓着贤狼给她的麦囊。
现在就这样,让我有点担心假如未来旅程中真的遇上了猎月熊,她会变成什么样。
希望她早点长大,沉稳一点时,缪里忽然停止动作,耳朵尾巴竖了起来。
老鼠跟着从墙缝探头,跑上桌面。
『准备好去见选帝侯了没?』
缪里的手因瓦登这句话下意识地往剑伸,被我制止。
然后我彷佛半夜带睡迷糊的她上茅房似的抓着她双肩,要她穿上太阳圣女的衣服,往选帝侯的宅院出发。
到了以后,我们先在门口与迦南几个会合,前往庭院中心。
在建物密集拥挤的乌邦城中,选帝侯的宅邸显得很不一样,有广大的庭院。横越宽敞的中庭时,甚至忘了周围全是高山峻岭。
穿过设有列柱的古风通廊后,我们来到修道院风格的石造建筑,在门前有位带了卫兵的初老男子。
从服装来看,是服侍选帝侯的总管吧。
以维护家主威严为己任的他,对我投来评鉴般的锐利眼神。
要是我真的独自前来,肯定到这里就被他赶回去了吧。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贵族都没有海兰那么宽宏大量。
总管居高临下的眼神,使缪里紧绷起来。我装做什么也没发现,拜道:
「我是托特·寇尔,在温菲尔王国受海兰殿下庇荫。」
并恭敬地低下头,但总管什么也没说。
慢数四拍后,我抬头补充:
「说来惶恐,有些人称我为黎明枢机。」
接着微笑。
这部分是伊弗教我的,我练了一段时间。
缪里都为了扮演圣女而向海兰学习礼法。
我自然也向伊弗请教会见高傲贵族时该怎么做,她也乐意答应了。
总管的鼻息吹动胡须,转过身去。
然后终于稍微转头对我说:
「大人愿意见你,这是你的荣幸。」
再一次注目礼之后,总管快步进屋去了。
往斜后方一看,缪里露出一点也不像圣女的怀疑眼神。我微笑着捏捏她的脸,被她不耐烦地拨开。
随总管进屋所见到的不是华丽的宫殿,反倒朴素得像个修道院。家具摆设不多,很多地方都空荡荡地,也没有男仆女佣忙进忙出的感觉。
当然这并不表示环境没有整理,但就是有种拆除之前的气氛。
在古老建筑常有的阴暗走廊上走着走着,我们来到铺有红地毯的廊道。我这才终于确定,这里是身分高贵者往来的地方。
地毯另一边的门前有两名轻装卫兵,其中一人见到总管就轻轻敲门。
门后似乎有些我们这听不见的回答,随后卫兵推开门,总管往我们看一眼就进房去了。
我想那是随他进去的意思,便穿过直视我们的卫兵之间进房。
忽然背后有些闹哄哄的,原来是迦南的护卫和伊弗的部下被挡在门口。
我点了头,佩剑的他们也不再执着,留在门外等候。
视线回到宽敞大厅后,时隔一日的声音传来。
「寇尔先生。」
伊蕾妮雅坐在大长桌一端,大概是特别叫来的。
带我们进房的总管走到大厅最深处,站在高背椅边说道:
「恭迎选帝侯大人。」
随后深处房门开启,一名男子在卫兵前导下现身。
「真年轻。」
选帝侯入座后头一声就这么说。
他看上去方值壮年,丰沛的亮褐色须发打了波浪,十分有武家领主的风范。在街坊听说他自幼多病,结果完全不是我想像中那么瘦弱,体格足称壮硕。
然而他左手确实拄了拐杖,而且不是最近才开始的感觉,早已融入生活之中。
「报上名来。」
一听,我便低头回答。
「在下名叫托特·寇尔。」
「哼……感觉跟传闻里还差真多。人家说你是会打赤脚上山,对野鸟讲道的人呢。」
胆敢正面指责教会腐败的改革烈士,或许确实适合这样的形象。
「无所谓。在偏离他人期待这点上,我也不落人后。」
选帝侯如此自嘲,站了起来。困苦拄杖的模样,说不定是想故意表现勇猛果敢的佣兵王不适合拄杖。
「弗利戈,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选帝侯对总管如此下令,往我们看来。
「枢机阁下,陪我走走。」
然后对毛玻璃窗外抬了抬下巴。
感觉像是要说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话。我收起紧张,致意从命。
然后对缪里使个眼色,小骑士没有特别反应。
缪里曾猜想选帝侯可能是非人之人,甚至是猎月熊,但看样子只是一如外表的人类。
想当然耳,我想问的是他有无恶意,看缪里的模样可见得没有。
我就此跟随选帝侯,从大厅直通中庭的门出外。
一出门,他便眯着眼睛仰望天空。
「听说山下连天空颜色都不一样,你觉得呢?」
杜兰这一问,使我也望向天空。
「这里的天空,感觉比山下更蓝一点。」
「这里应该比山下更接近神的宝座,你那双眼睛看得出来吗?」
「……很遗憾。」
我不懂他这一问有何用意,只知道无论我读了多少次圣经,祷告多少次,连神的衣摆也看不见。不知选帝侯是否理解,他咳嗽似的笑了笑,走进土地夯实的中庭。
「我这只脚不听话以后有段时间,还想对天空抱怨个几句呢。」
选帝侯转身笑道。
大概是一生操劳,笑起来的讽意特别浓。
「想不到,上天到了这种时候才垂怜于我。」
「这是指……?」
「指的就是你啊,黎明枢机。」
选帝侯转回前方,拄着拐杖慢慢走。
宽敞的中庭里种了像是果树的植物,枝繁叶茂。
「那个羊毛经销商提起你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但是神降下了天启,化解了这份怀疑。」
我不禁猜想是瓦登表演了一场小奇迹。
趁他睡着时将圣经搬到枕边之类,对他们来说是轻而易举。
「然后,大家谈论的那个人真的从艾修塔特过来了。你在那个地方,用神的奇迹打倒了冒牌货是吧?」
「我只敢说神确实有保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便以此相告。
「以一个横空出世的天谴代理人来说,还真是谦虚啊。」
「……」
我究竟是被人传成怎样了呢。
缪里最爱的吟游诗人之类,一定是疯狂加油添醋了。
但从选帝侯的语气,能听出应该明白人言不可尽信的道理。
「你知道多少了?」
一回神,我们已来到中庭中心。
平时像是兼作马场,是个全无遮蔽的开放空间。
他的四名卫兵站在听不见我们对话的位置,望着我们。
「我只知道承蒙大人庇护的天文学家失踪了。」
我没说遭人绑架。
对此,选帝侯小露怒气,将它叹了出来。
「是被人绑走了。应该是教会牵线的吧。」
他的说法和街坊一样。
就我们打听的消息来看,教会的嫌疑并非最大。
真正可疑的是握有铁矿山权利的杜兰家分家。
「大人已经有证据了吗?」
我自知失礼的问题,使他尖锐地看来。
不过他的恼怒并不是针对失礼的小伙子。
「那当然。本地教堂时不时就会找些外地人过去,不知怎地,就发现天文学家的价值了。」
迦南的报告中,也没有能与异端审讯扯上关系的动静。
只是外地人在找观星塔的部分,是有一定的可信度。
「黎明枢机啊。」
选帝侯忽然转过来。
「失去天文学家,对我来说是一大打击。你只要去街上打听一圈就知道了,我的权威是岌岌可危。」
那双蓝眼睛注视着我。
有一国之君权力的选帝侯,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小伙子承认自己权威低落,绝不是等闲小事。
杜兰选帝侯是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我的父亲、祖父,到兴家之祖佣兵王,整个杜兰家都能善加保卫我大乌邦百姓,留下传世美名。可是我却因为这一只瘸腿,顾全不了应尽的责任。那个天文学家所做的研究,就是我取回权信的密策。」
他拐杖往下用力一敲,彷佛会敲开夯实的地面。
充满了苦恼与愤怒。
但我还是不懂。
他说,他要借天文学家的研究取回威信。
这种事是办得到的吗?
伊蕾妮雅说,天文学家在追查猎月熊。
这和宝座根本扯不上关系。
难道选帝侯是迷上了崇拜恶魔之类的事吗?
例如崇拜起了猎月熊,这就会引来异端审讯官的注意了。
「而且这不仅是我的问题,也关系到你和教会之间的战斗。所以我才会接受那个羊毛经销商的意见。」
「……也关系到我?」
意外的说法使我不禁恢复平时的口吻。
可是选帝侯拄杖的手已经紧到无暇注意这种事。
听城里人说,选帝侯发现天文学家失踪以后非常着急,把每一个可能沾上点嫌疑的人全都关进了牢里。
而瓦登说,即使那样胡来,他却不知为何总对犯人问些不着边际的话,态度很不明确。
选帝侯肯定有秘密。
不能公开的秘密。
「杜兰大人,您这是……」
他要天文学家研究了什么。
天文学家又发现了什么。
继承佣兵王之血的选帝侯说道:
「那个天文学家,说她在找什么猎月熊的故事。但我很快就看出来了。」
他压低声音,背对太阳更小声地说:
「她啊,是在研究蚀。」
我将话吞回去,不是因为注意到选帝侯下垂的眼憔悴得很厉害。
而是他说的那个词太令人意外。
「蚀……您说,蚀?」
日蚀或月蚀,星星突然从空中消蚀的神奇天文现象,教会也有多笔记录。
这瞬间,这与猎月熊闪电似的串连起来了。
这片土地有什么传说?
猎月熊猎下的星星掉在这里的传说。
猎月熊,以及让星星从天上消失的蚀。
还不知该说些什么,选帝侯左手一抬。
手上拐杖指向天上的太阳。
「依我看,天文学家已经解开了神的天机。你想想看,如果有人能预言太阳突然消失的日子和时辰,会发生什么事?威信这东西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杖尖接着指向依然说不出话的我。
带着充满怒气的尖锐视线。
「要是教会得到了日期该怎么办?想取回被你伤害的尊严,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这样他们就能以授受天机的信仰守护者之姿,预言太阳从天上消失的时刻。百姓将对他们无比敬畏,甚至伏地跪拜吧。」
选帝侯的拐杖又抵在了地面上。
「黎明枢机啊,这样你还不认为我们在同一条船上吗?」
选帝侯为了复燃风中残烛般的威信,将一切赌在了预言蚀的时刻上。
所以才不惜花费重金培养天文学家。
而天文学家还真的不负所望,成了猎日的预言家。
所以她才会被抓走。
「我说什么都得找回这个天文学家才行。假如日期已经从她脑袋里挖出来了,我们就得查出这个日期。不然的话……」
选帝侯以用力到发抖的右手抓住我的肩膀。
「我们将永远不见天日,万劫不复。」
选帝侯会失去取回威信的机会,而黎明枢机则恐怕──
「太阳从天上消失这种事,三岁小孩说那是凶兆也没人会怀疑。教会将以此对慌乱的人民宣告,这是因为神敌自称黎明枢机破坏世道,所以神把太阳藏起来以示警告。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信以为真。」
能掌握天象,等于是获得了神的力量。
力量无与伦比的猎月熊,成了古代世界的破坏者。
只要声称星星因黎明枢机忤逆神而黯淡,我的名声就会一夜扫地。
选帝侯再次举杖,警告似的在我胸口轻轻一点。
在黑如深渊的僧袍上留下一抹尘埃。
那宛如一道诅咒,刺进了我的心脏。
「黎明枢机,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逐渐陷落的选帝侯,紧紧抓住了我的脚踝。
就算甩开那只手,暗无天日的世界也不会有黎明枢机的容身之所。
缪里像只抓蝴蝶的猫,往天空伸手。
第一个用抓云来形容事物的人,见到她这样会很开心吧。
「太阳真的会消失吗?」
试着抓住太阳的缪里表情认真地对迦南问。
「不仅是太阳,月亮也会消失。那是历史上常有的现象,有不少观测记录。」
教廷书库里收藏了古今东西的各种文件。
但迦南也只在书上见过蚀的记述,半信半疑的样子。
像伊蕾妮雅这样长命的非人之人,或许见过几次。
不过伊蕾妮雅称自己只比缪里「稍长」几岁,我不太敢问她这种事。
「结果她还是占卜师嘛。」
缪里的视线从空中回到地面,埋怨我似的说。
「预言蚀这种事并不是占卜……喔不,迦南先生,您认为呢?」
我自己也没什么自信,先问迦南的看法,而他缩起脖子说:
「我也不懂详细的定义。不过古代有个名叫安东尼的教会父老,曾经这样批评占星术──双胞胎出生当天有同样的星象,照占星术来说应该会遭到相同的命运摆布,但自古以来这都不是一件定律。因此我认为,占星术根本是与神对立的邪术,或单纯的骗术──不过,我倒是没看过任何他批评蚀的记述。」
占星术和天文学果然是两回事。接着和缪里一起望着天空的伊蕾妮雅开口了。
「太阳东升西落,是可以预测的事,在哪个季节的午夜天顶会见到什么星星,也是可以预测的吧?如果是把鹿骨丢进火里烧,用它的裂痕来预测,那就属于占卜那边;但若是观察星星的日期和路线,用计算的方式来预测,那就不是占卜了。」
伊蕾妮雅说话井然有序,还有种不由分说的魄力。
而迦南还像是被她那全然不同于缪里的气质迷住了。
语毕时的微笑,让迦南红着脸直点头。
「但我想究竟有没有烧鹿骨,还是得查清楚才行。」
瓦登那边已经将天文学家的房间查过一遍,但他们缺乏信仰方面的知识。硫磺或蜥蜴焦尸一类倒是不难辨识,但书柜里有没有异端书籍,恐怕就不知道了。
所以伊蕾妮雅才会用缪里当杠杆,找黎明枢机过来。
从这份用心,可以明白一件事。
「伊蕾妮雅小姐。」
「什么事?」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天文学家是在查蚀的预言了吧?」
听我这么问,伊蕾妮雅露出伊弗手下般的微笑。
「一半一半啦。狄安娜小姐只有告诉我有这可能而已。」
她虽笑盈盈地这么说,但我想她应该是肯定了。
如果天文学家追查的是蚀的预言,那么能帮助选帝侯的人就很有限。
毕竟若真有此事,那么掌权者每个都会想成为说出这预言的人。想找别人帮忙,也很难阻止对方反咬你一口。
再加上选帝侯自己威信低落,脚又不方便,出不了自己的领地,与人联手摆明是等着被对方整盘端走。
这些掌权者之中,只有一个能与选帝侯组成合作关系。
那就是对抗教会权威的黎明枢机。
黎明枢机与其他掌权者不同,不能让教会做出蚀的预言。
而且他这样的民间掌权者,立场上与选帝侯并无任何对立。
所以伊蕾妮雅才会认为黎明枢机和选帝侯能够合作吧。
「可是他不只要我们帮忙,还要我们交一个人质给他耶。」
缪里放弃抓太阳,伸个懒腰不服气地说。
选帝侯虽然将未来赌在和黎明枢机合作上,但当然不会无条件信赖对方。
只要取得预言的日期,任谁都能成为预言者。
因此,他下了个保险。
我能体会他的心情,知道这无可厚非。
不过,选帝侯说羊毛经销商伊蕾妮雅分量不够,要我们交出其他人质这一点,惹得缪里很不开心。
「这就交给我吧。只要能帮上寇尔先生的忙,我很乐意坐这个牢。」
神的教诲是奠基在奉献精神上。迦南手按胸口,骄傲地这么说。
缪里有话想说,但似乎不知怎么表达现在的情绪,嘴巴动得像是牙齿在痒,抱胸思考起来。
我想,她是想感谢迦南自愿吃亏,可是迦南为黎明枢机自我牺牲感到骄傲又让她怀起了近似嫉妒的情绪。
在缪里最爱的英雄故事里,这种发展必定是用来带动气氛的。
「我可以保证,牢里呆起来很舒服。」
实际待过牢房的伊蕾妮雅这么说确实令人放心,再加上有瓦登的老鼠同伴看着,即使有危险到来也相信能逢凶化吉。
然而,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可是……迦南先生,您真的愿意吗?」
「是啊,那当然。找天文学家的事,就拜托各位了。既然非要找人进去,那我很适合这个角色,书库本来就跟监狱很像嘛。」
迦南笑着这么说。
不能糟蹋他这份心意。
「那就不好意思了,请您暂时委屈一下。」
还在纽希拉的我,或许会因为担心迦南的安危而啰唆半天,但我现在已经能相忍为谋,两只手用力握起迦南的手。
既然我已经决心投入本来就无法独力战胜的问题,这种时候就该好好依靠同伴。
迦南也握握我的手,忽然发痒似的笑出来。
「未来想必会有人替您写圣人传记吧。这样我的名字也能在紧张时刻大放光彩了。」
他那样说或许是想哄我宽心,但仍能感到他颇为认真。
迦南老实书生的外表下,藏着为对抗教会义无反顾,不远千里勇闯温菲尔王国的热血。和缪里合得来,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如此梦想家的一面。
「大哥哥!那我们要早点找到占卜师,降低迦南小弟的风险才行!」
不甘好角色被抢走的缪里戏演得这么差,使伊蕾妮雅不禁莞尔。
为她缺乏紧张而唏嘘之余,也觉得这样或许刚刚好。
「好,我们就尽一切力量去找天文学家吧。」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随我这句话聚来。
至少,我能确定他们都是可靠的伙伴。
我和选帝侯只有握手而已。
算不上信赖的证明,不过是一种象征罢了。
何况即使握有温菲尔王国的证书和艾修塔特大主教的亲笔信,黎明枢机仍是个来历不明的小伙子。
可是选帝侯却把未来赌在这样的人身上。即使无人可靠,进退两难,这也不是寻常的决断。可以感受到他本来就是个大胆的人物。
据说他自幼体弱多病,少年期为了改变形象,奋而勤练马术,却因为落马而瘸了腿。
若不是这场不幸,他说不定就会是名贯乌邦,更胜于缪里期待的佣兵王了。
可是神并不公平,有时十分残酷。
尽管如此,人也只能不停挣扎,而我希望那之中好歹能有几分正义。
「这样就认真得起来了。」
缪里这么说,是在目送迦南与其护卫入监之后。
这么现实的说法,教我不拉长脸也难。
少了迦南他们这两双眼睛,缪里的确更容易使出非人之人的力量。
但我绝不是为此而故意甩掉迦南。
「话不要乱说,你可要好好感谢迦南的奉献才行喔。」
「那干脆换我去坐牢算了嘛?只要能在故事最后当一个拯救大哥哥的公主,其实也不错啦!」
我想这种场面,要有一个坚忍不拔的公主才好看,而缪里这野丫头肯定第二天就待不住了。
再说,她的心已经是冒险状态,完全忘了什么叫端庄,踢高裙摆走路。
这让我大伤脑筋,不知该从何骂起,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你不是骑士吗,不去拯救被人抓走的天文学家怎么行。」
「……」
缪里移开视线想了想,缩缩脖子说。
「好吧,这样也不错。」
伊蕾妮雅嗤嗤笑起来,而我却为妹妹到底懂不懂事情严重性而头痛。
至于瓦登,则像是受不了我们这么吵闹,说道:
「抱歉打断你们愉快的对话,天文学家的高塔就在那。」
目送迦南入监后,我们直接前往天文学家观星用的高塔调查。
选帝侯府中附设了各式各样的公共设施,而这座塔从前是瞭望台的样子。
跨过宽广的庭院,就能见到它的全貌。
「她从这里被带出去都没人看见?」
高塔独立于其他建筑,能清楚看见其出入口。
附近城墙上还有卫兵看守,想从这掳人恐怕得多下点工夫。
「瓦登先生,你们已经调查过一遍了是吧?」
「大概看一遍而已,只知道里面没有变成一片血海。」
缪里贼笑一下,而我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
「好,这里就看我的吧。」
缪里这么说之后就掏出选帝侯交给我们的钥匙,以及胸前装满麦谷的小囊袋。
不只名唤贤狼的赫萝格外庞大,缪里的狼形也相当大。
这在室内感觉更为显著,登上螺旋阶梯的脚步声能用隆隆隆来形容。
『都是同样的味道。铁和油的味道,是来自进出这里的工匠吧。然后……有浓浓的黑麦面包味和洋葱味。是很爱吃吗。』
「是废寝忘食在研究吧。」
缪里的大尾巴左右摆摆,像是在说没有比大饱口福更快乐的事。
『完全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打斗的味道。』
缪里曾说,人类的强烈情绪会化作味道残留下来。
「所以说,天文学家不是被强行带走的?」
『不晓得。我在狄安娜姊姊那里的书上,看过有一种花能让人睡着。』
「……」
假如教会是绑架计画的元凶,会借用炼金术师的力量吗?
不,有可能委托专干脏事的人去做。
想到这里,伊蕾妮雅在背后说:
「如果有用到特殊药物,肯定会在房里留下痕迹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缪里。」
『怎样?』
「不要因为香就闻太多喔。你现在这样,我没办法搬到床上去。」
缪里现在的体重,多半有两个我。
狼形的缪里停下脚步,用大尾巴扫我的脸。
「天文学家不是我们的同类吧?」
脚边跟了几个同伴的瓦登问道。缪里摆摆三角形的大耳朵说:
『嗯,这里没有那种味道。也没有山羊血的味道。』
是说没有举行恶魔教仪式的意思。
「那么……」
这样范围就能缩小不少。
只是现在作结论还嫌太早,楼梯又很陡,喘得我思绪凌乱。
快要被缪里嘲笑时,我们终于抵达塔顶。
「这里是仓库兼起居室,再上去就是观星的房间。」
瓦登推开木窗,将房间的状况,或者说惨状暴露在阳光下。
「寝具只有一人份,表示没请助手吧。」
器物拥挤纷杂的样子让人感觉很亲近,床铺又脏又乱,说是便宜旅店或守塔卫兵用来小眠的地方我也信。
缪里发出吸气声到处闻嗅,噗一声打个大喷嚏。
『和房间一样味道。就是大哥哥借新书回去的那种味道。』
缪里一边这么说,一边将鼻尖塞进我手臂底下闻。
「看来她对研究的投入程度不输寇尔先生呢。」
伊蕾妮雅看着房间角落说,我也推开撒娇的缪里往那看,见到瓦登的老鼠同伴在堆得高高的洋葱皮里开心地上跳下窜。
「的确,让我想起自己啃洋葱赶瞌睡虫念圣经那时候。」
『根本就是最近的事嘛。』
缪里的鼻子在我背上一推,害我差点跌倒。
「书柜怎么样?我们看不出有什么玄机。」
不知是纸质差还是读了太多遍,书胀得很厉害。书锁不是扣得很勉强,就是干脆不锁,像朵盛开在书柜里的花。
我拿几本下来翻了翻,每本都是神学家或古代哲学家对于天体的想法。
「几乎是有名的书呢,还有我也听说过的圣职人员。这边呢?」
那是一叠没有装订,只是将羊皮纸串起来的簿子。
用沙漠语言写成,我看不懂。
「论宇宙。上天的吹息与祝福。月神与潮汐涨退。」
瓦登说的是书名吧。
该说不愧是船员吗,连沙漠语言也多少懂一些。
「这边是不是异端书籍,就只能问鲁·罗瓦或迦南了。在我看来是没那种感觉啦。」
「先笔记起来吧。」
伊蕾妮雅说完就从彷佛有人前不久才用过的桌子上拿起破旧的羽毛笔,以及因脱水而变得浓稠的墨壶。
「缪里,这里有密门吗?」
坐下来用后脚搔脖子的缪里,耳朵高高竖了起来。
然后到处闻地板的气味,小老鼠跟着她跑来跑去,很有田园诗歌般的悠闲景象。
『嗯……好像没有。』
「那我们往上看看吧。」
瓦登点点头,带头登上阶梯。
「这……」
我从楼上地板探出头,不禁惊叹。
「水车房全部用铁来打造的话,就是这种感觉吧。」
觉得比喻得真好之余,我上到顶层。
一面比人高的巨大半圆盘傲踞其中,上头装设了像是巨人用的弓与箭,四周围绕着结构复杂的透明球体。
「不晓得实际上怎么用,不过应该是用这两根大针指向星星的位置,来读取刻在圆盘上的数字吧。在海上查看星星的位置时,也会用到类似的工具,没这么大就是了。」
「这一定很花钱吧。」
在底下作笔记的伊蕾妮雅也爬上来,并这么说。
『哇,铁和油的味道超浓的。』
缪里从伊蕾妮雅背后伸出鼻子,又打了个大喷嚏。
装置相当巨大,没多少空间给人待,于是伊蕾妮雅和缪里旋即又回到了楼下。
瓦登将窗口都开一开,添了几分开放感,但还是很狭窄。
狭窄的成因,还不仅是那个装置。
「这是天体图吧?」
瓦登低声赞叹。
精心绘制的天体图,贴满了一整面墙。
有太阳月亮、破晓或日暮时分会看见的、傍月而光的星星等外行如我也知道的,也有完全没听过的星星动线。若她真的在记录这里每一颗星的动向,那得有多深的执着呢。
而且即使星空会随季节而变换,那也只是注意到才发现有变化的事,每天看是看不出变化的。
但就是能够不厌烦、不灰心,小心翼翼追循如此细微变化的人,才能成为天文学家。
能以如此不同于神学家的态度追循天理,令人肃然起敬。
而赞叹他们伟业的冰山一角时,我想到一件事。
「天文学家把观察结果拿去哪了呢。」
「嗯?」
我将这个设有大型装置的房间看了一遍,只见到修理或调整用的工具,却缺了那东西。
既然她每晚都在观察星辰动向,不是应该会留下记录吗?
还是都整理到下面的房间去了?我转向楼梯时,下面传来缪里的声音。
『大哥哥!』
我和瓦登对看一眼,下楼发现缪里和伊蕾妮雅面对着一个书本杂乱摆放的柜子。
「寇尔先生。」
伊蕾妮雅指着柜子,缪里凑近鼻尖又离开,分辨气味。
「怎么样?」
缪里歪歪头,转过来说:
『这好像是故意摆成这样的。』
「咦?」
「仔细看可以发现,灰尘累积的状况也怪怪的。」
伊蕾妮雅拿起几本书,改变角度查看,用探入窗口的阳光照射灰尘。我是个爱书的人,在旅途中不知去过多少个大书库。可惜世上的书实在太多,我无法尽览。
所以书柜里积灰,和冬天积雪一样天经地义。
但连书底下都沾了灰,那就是书本经过不自然移动的证据了。
「我想重排以后……」
伊蕾妮雅喃喃地动手,将散乱的书本迅速排回去,留在工作台上的也没放过,结果是一目了然。
「缺了几本?」
每本都是大尺寸,有缺就很明显。
「应该是有缺。」
我对房间主人所表现出的个性颇有共鸣,这里东西又这么多,不可能不把书柜塞满。
「这么说来……」
伊蕾妮雅随我的低语无力叹息。
「这位天文学家会是自愿离开的吗。」
缪里坐了下来,前脚并拢大打呵欠。
房间没有冲突痕迹,能出入的人又有限,书柜还经过布置,想掩饰抽走书本的痕迹。这表示她将必不可少的书全拿走了吧。
想必,也包含了天体运行的记录。
「也有可能是天文学家坚决不说,入侵者只好拿走那些东西,来自己推算日期,但这与房里没有冲突痕迹相矛盾。这么说来,是请天文学家到另一个地方去继续研究了吗?」
听了伊蕾妮雅的推测,我叹息回答:
「难道是看杜兰选帝侯气数已尽,跳槽了吗?可是……」
我往天花板看,伊蕾妮雅也看出了我的意思。
「是啊。楼上的装置一看就知道观星设备非常花钱。将观测器材装在高塔上,据说是为了在观星时降低城里灯光的影响。不管哪个设备,要找到另一个人赞助都不容易。要让她背叛选帝侯,对方得先拿出更好的条件才行。」
以炼金术师来说,可能有贵族想购买其效果成谜的成果,或是找他们治病、鉴定矿石等,小有门路能赚取资金。
可是天文学家就不同了。想拿出观测成果,得先花上令人听了就头昏的时间。且就我所知,能在自己这一生交出成果的还是极少数。
即使天文学能为农业或航海提供宝贵贡献,但是花那么多钱来养一个天文学家还是非常不划算的事。
所以愿意资助他们的,就只有杜兰选帝侯这样孤注一掷的人,或是非常富裕的疯狂贵族了。
否则就是──
「难怪选帝侯会从一开始就认定是教会下的手。」
能端出这些设备与资金的人非常有限。如果是分家的人觊觎选帝侯宝座而挖角天文学家,根本就瞒不住。
不过,这世上只有一个组织哪天多养了一个天文学家也不会有人质疑。
那就是教会。想想雄伟的艾修塔特大教堂吧,教堂大多有高高的尖塔。所谓藏叶于林,想藏天文学家,藏在林立的尖塔里正合适。
「现在怎么办?」
伊蕾妮雅这一问,使瓦登和缪里也往我看来。
假如天文学家是被强行掳走,那还有得找。
掳人那样的武力手段,需要以小型团队安静执行,这很不容易。
尤其这里四面环山,联外道路有限,外地人十分显眼。没有当地人协助,干不了那种勾当。
但若天文学家是自愿出走,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既有时间湮灭证据,还能拟出不留痕迹的计画,牵涉到的人还能压到最低。离开高塔和乌邦的部分,能躲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请人悄悄送出去。
再加上若是教会从中牵线,去处也不用愁了。
这条线,就这么断了。
缪里粗大的前脚踏着地板,伊蕾妮雅也抵着下巴低头沉思。
但我并不焦急。
因为这房间让我感觉很亲切。
有种容易入迷于某件事而废寝忘食的人特有的气氛。
再加上伊蕾妮雅和缪里注意到书柜的事。
没注意到灰尘这种粗心大意,使我心有戚戚。
还有都要隐匿行踪了,却还是忍不住带了几本书。
所以我把自己当成了收拾行李、准备逃离这里的天文学家,环视这个用来观星的房间,彷佛连她的表情都浮现眼前。
既然如此,那肯定还会有线索。
我的视线移向伊蕾妮雅用来记录柜里书名的纸张。
「还有线索。瓦登先生。」
「嗯?」
「麻烦您将伊蕾妮雅小姐的笔记交给迦南先生,问他哪些书是天文学家特别想要的。」
「嗯……是没问题……」
「然后,缪里。」
『嗯?』
「请你去问问夏珑小姐的鸟同伴到这里来了没。然后……如果到了,抱歉没时间让它多休息,要先请它多飞一趟了。」
海兰的信里面,混了一封夏珑抱怨我们让鸟同伴太操劳的信。
但现在正是发挥飞鸽传书真正价值的时刻。
『好哇,要飞去哪里?』
我想起离开艾修塔特前开的会。
那里有个异常爱书的书商。
「飞去鲁·罗瓦先生那里。」
若是强行掳人,房里一定会留下痕迹。
若是自行偷偷逃跑,就会把证据消除。
但这样是不是就查不下去了?倒还未必。
因为应该还会有自行离去才会留下的痕迹。
从我对房间状况感到强烈的共鸣来看,房间主人的行动不会与我的猜想差太多才对。
「大哥哥。」
调查高塔后的第三天,午后不久。
我在选帝侯的许可下,将几本留在塔里的天文书籍带回旅舍。看到一半,缪里喊我。
「信到喽。」
窗边有一只羽毛凌乱,眼神疲倦的鸽子,信已经在缪里手上。
鸽子独特的无神眼珠里,似乎含有相当冰冷平静的愤怒。
山地的天空猛禽肆虐,特别危险,所以缪里拿一撮尾巴毛给它当护身符,但这趟旅程还是相当艰辛吧。
我过意不去地摊开了信纸。
「鲁·罗瓦叔叔怎么说?」
有了迦南的知识、鲁·罗瓦的书商管道,再加上缪里常笑说看书的人少,就能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出特定的足迹。
「中大奖了。」
缪里耳朵竖起来,怀疑地凑近信纸。
「准备出门了。把伊蕾妮雅一起叫来,要去向选帝侯申请外出许可。」
「……」
缪里把信抢过去,仔细查看上头的字。
上头只写了一个词──阿贝克。
鲁·罗瓦从艾修塔特启程后,没走最短路径前往乌邦,而是走海路小绕了一下。这当中除了他没自信爬过那座山以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看地图就知道了,从乌邦流出的河,一路流向河口的港都阿贝克。
根据伊弗从大陆商人打听来的消息,乌邦的大部分交易都得依赖那个河口城。乌邦的主要产品都是木材和铁制品等又大又重的东西,非走水路不可。
所以鲁·罗瓦才走经过阿贝克的路。
因为乌邦深山的天文学家想买书这种稀有资源,势必得透过海港。
也就是只要阿贝克卖出了特殊书籍,买的人肯定是天文学家,还可以从书的种类分辨塔上的是占星师还是天文学家。
而这一点,还有其他的应用方式。
例如那位天文学家倘若未受逼迫,而是有人为了求知而毕恭毕敬地带她离开乌邦,那么到了热闹的城市,她非常可能做出某个要求。
「阿贝克那里,有人在天文学家失踪以后买了书。」
缪里怀疑地看着我。
「天文学家到了热闹的港都,一定会想买书。而且她不太可能把塔里自己喜欢的书全部都带着走。」
我对惊讶得睁圆了眼的缪里说:
「要是你离家出走,我就会先去查大城里的肉铺和药材行。」
蜂蜜和砂糖都是药材行会买卖的贵重甜味来源。小狼挣脱了唠叨兄长的牵绳离家出走以后,肯定会到那种地方去。
缪里立刻嘟起了嘴,把信纸按在我胸上。
「要赶快准备出门是不是!」
缪里这么说之后又低声说:「到时候要小心一点……」我则装作没听见。
当我们拜见杜兰选帝侯,说明已经从阿贝克的书籍买卖记录推测出天文学家的动向时,他没说话,低吟了起来。
那并不是在懊悔自己怎么没发现,比较像是想掩藏找对人了的喜悦。
需要离开乌邦找人的请求,他也爽快答应了。
「除了盘缠,这个你们也拿去。应该能帮上一点忙。」
选帝侯交给我们一个装满银币的袋子,以及杜兰家发行的自由通行证。
从乌邦流出的河川,有各地领主设置关所,且行为与杜兰选帝侯低落的权势成反比,相当乖张的样子。要是遇上纠纷,出示这份证书就能化解。
我自然是很感谢他这份心意,但有必要做这种考量,也显示出选帝侯的威信有多低落。
没有特权的普通商人,每过一关就要缴一笔关税,对买卖造成影响,导致乌邦物价上涨,百姓生活变得拮据。
而这些愤怒,全都算在选帝侯无法扫荡河边强盗贵族的头上。
这将使得他的威信日渐低落,周围领主更为强势……
选帝侯就是陷入了这样的恶性循环。
「有点可怜耶。」
我们再度换上旅装,从城中水道搭船时,缪里这么说。
「就算他其实很优秀,陆地上的人还是很容易被土地问题绑死的啦。在海上就逍遥自在多了,也没有什么山好绕的。」
即使是街上猫抓狗追,人人喊打的老鼠,在船舶这个堡垒上扬帆远航之后,也能用全身来歌颂自由的空气。
已经过腻山中生活的瓦登,似乎已经等不及回到大海的怀抱了。
「坐船也差不多吧。会被风吹,被礁石赶跑,大浪打过来还会翻船咧。要是跑到沙滩上,还会哪里都去不了。你该不会都忘了吧?」
缪里应该不是替选帝侯说话,而是替山中长大的自己辩护。
瓦登马上闭嘴瞪人,和缪里玩熟了的小老鼠们则是在她腿上笑首领出糗。
「对了大哥哥,到阿贝克那个港都要几天啊?」
「路上可能会因为河况不好,需要下船走路……但就算这样,听说大概也只要三天。」
「满近的嘛。还想多探点险耶。」
从阿贝克逆流来到乌邦的瓦登和伊蕾妮雅,对缪里这句无心之言露出颇有深意的微笑,使缪里愣了一下。
而出发没多久,她就知道那是为什么了。
「哈啾!」
大路横过河流的位置总会设有渡船口,以及供旅人停歇的旅舍,形成小型的旅舍镇。
在旅舍烤火的我,打了个大喷嚏。
自从离开艾修塔特以来,我好像动不动就打喷嚏。
「到了明天,河就不会再像那样了吗?」
半裸烘衣的缪里尾毛紊乱,却笑得很开心。湍急的河水把我们全都打湿,缪里还差点被甩下船,但她依然笑着用刚学到的词说:「这样就是落汤鼠了!」惹来瓦登等老鼠的抗议。
惊魂未定的我根本笑不出来。雪水冻得刺骨,掉下去很容易就丢了小命。难怪我们将速度先于安全,请船夫尽可能赶路时,他们会露出那种嘲笑的表情了。
有选帝侯赞助的盘缠,我们在旅舍多砸了点钱租了间有壁炉的大房间。火大起来以后,在外头拧头发的伊蕾妮雅进来了。
即使是八风吹不倒的羊女,也为一身湿摆起臭脸。
「来的时候走那样的山路,只是觉得坐船下山也不轻松而已,想不到那么恐怖……」
「可是很好玩耶!」
面对缪里纯真的笑容,伊蕾妮雅只能无力地微笑。
「不过呢,暴风雨的大海可是比这可怕多了。这里的水……只是冷了那么一些些吧。」
听两手烤着火的瓦登这样逞强,缪里哼哼鼻子。
「我跟大哥哥可是跳过有浮冰的海喔。对不对?」
「是啊……当时还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正确来说是我不慎落海,缪里跟着跳下来。
若要说我为何无论缪里如何任性嬉闹,都无法冷淡拨开那条尾巴,头号原因就是那件事吧。
「你们的旅程还满刺激的嘛……」
「咦~?没什么啦!」
听缪里这么说,在壁炉前排得像干货的老鼠们全都是敬畏不已的脸。
「总而言之,明天河况就平缓很多了。狼丫头接下来的敌人,就是怎么打发时间了。」
「啊~坐船就是这点讨厌。」
走路还可以跑跑跳跳,拿树枝挥来挥去,偶尔还能摘树果来吃。
可是坐船就只能在狭小空间里窝着不动,明天还要在船上从早待到晚。
「你不是说坐牢也没关系吗,这不算什么吧。」
看缪里在急流中那么兴奋而担心坏了的我这样小小反击,被她用还是湿答答的尾巴打腿。
「睡觉就没事了啦!」
我很想问她是能在哪里睡?但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果不其然,隔天我一整天都在狭小的船上抱着缪里,哄她睡觉。
我们没什么行李,没在税关受到想像中的刁难,顺利抵达阿贝克。
进城第一步是先到码头去,和瓦登那些顾船的同伴会合。
收下我们从乌邦寄的信,去找鲁·罗瓦的也是他们。
双方分享现况后,我们前往鲁·罗瓦下榻的旅舍。
还来不及互相问候几句,缪里就吵着要去买卖那本书的商行找人。鲁·罗瓦轻笑道:
「很可惜,书的去向不是跟商行打听到的。」
并安抚性急的缪里,对她解释。
「这里的商行知道书的买卖记录是种明显的线索,所以门敲得再大声也不会告诉你。不仅如此,打听买卖情况就可能让对方知道有人追来了。」
鲁·罗瓦这个书商,气质和普通商人不太一样,经手了许多不能见光的书,所以行为举止比较接近异端审讯官或猎人。
「所以我呢,找上了在这里卖书的外地书商,旁敲侧击了一下。」
商人对人世的掌握,仅次于神。
他们的网络是四通八达。
「而他们说,这座城的订单在上个月忽然停了。」
鲁·罗瓦拍拍房间里堆得高高的书,彷佛在鼓励它们,别因为没人阅读积灰而灰心。
他和伊弗一样,一有机会就想多做几笔买卖,旅舍房里已经堆满书籍和纸张。
「你是说,占卜师已经不在这里了吗?」
缪里随手翻翻那些书,将致密画多的摆在腿上。
「八成是。她应该在这待了几天,又到别座城去了。遗憾的是,她订的都是身家清白的书,不然会是个很棒的客人呢。」
「哼~」
缪里打开书本,只见上头画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动物,色彩鲜艳。好像是远地贸易商的奇闻录一类。
「但是,我们也不能这样就算了吧。能不能编个理由,进这里的商行搜一搜?既然有杜兰选帝侯的特权证,可以到市议会去,说怀疑有人跟乌邦进行非法交易什么的,应该有机会吧?」
瓦登提出了很有水手风格的粗犷手段。
当然言下之意,也包含了让老鼠暗中调查。
不过鲁·罗瓦摇头说。
「可惜,选帝侯的权威在这不管用。」
缪里的眼睛离开用大鼻子当脚走路的奇妙生物图,抬起头来。
「为什么?」
「这里是乌邦流下来那条河的终点站。从乌邦送下来的木材,和绑在木材上的铁制品,就是从这座港口销售到世界各地去。而乌邦呢,则是从这里买小麦和葡萄酒。」
听了鲁·罗瓦这番像谜语的话,缪里回答:
「给饭吃的比较大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实。
木材和铁填不了肚子,必须从其他地方调度山中缺乏的粮食。
「而且听寇尔先生你们说,这次的事关系到蚀的预言是吧,这给了我一个灵感。这个港都阿贝克,是鲁维克同盟在管的。」
「咦!」
缪里被我叫得愣了一下。
「付钱找人假扮我的,就是鲁维克同盟。」
「是这样没错。而且听说两位在北方群岛威风那时,把鲁维克同盟整惨了。黎明枢机的出现,让专营奢侈品的他们生意变得十分惨澹,所以他们想方设法,寻找在各方面打击黎明枢机的方法。这次的事,也是其中一部分吧。」
笑呵呵的鲁·罗瓦身旁,缪里总算是把事情串起来了的样子。
「……所以说,是谁把占卜师带走的,已经很明显了吧。」
见缪里一副想立刻把人抓起来的眼神,鲁·罗瓦说道:
「可是啊,鲁维克同盟就像章鱼一样。」
「章鱼?」
深山长大的缪里似乎没听过这种生物。鲁·罗瓦笑咪咪地翻动缪里腿上的书,让她看看在海里用触手抓住船只的怪物图之后继续说:
「鲁维克同盟滑不溜丢,很难拿捏。为了方便,人们把他们称为城市组成的同盟,但实际上没那么紧密。也就是说,某些城市会在与鲁维克同盟敌对的同时,城里还是有那个同盟的商行。而且他们不是一个有首脑的组织……比较像是一看到食物就会成群扑上去的野狗。」
意即不是同伴,只是利害关系一致的集团吧,可是缪里这头狼有点嫌没趣的样子。
「因为这个缘故,要查出是鲁维克同盟的『哪个商行』把天文学家抓走就很困难了吧。」
缪里手上的书,画了一只用许多只脚缠住船只的章鱼。
在不知哪只脚抓走了天文学家的状况下胡乱攻击,会让章鱼立刻躲回海里。鲁·罗瓦大概是想说这件事。
「不过,买书的就是犯人没错吧?」
缪里要他说清楚的语气并不是固执,而是因为认为自己查得出──不,闻得出犯人是哪个商行吧。
这里还有老鼠瓦登等潜入屋宅的一流好手。
不过这些鲁·罗瓦都不知情,所以让缪里焦急得很吧。
而那位身经百战的书商,则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向否定缪里的想法。
「在商场上,代理是很常见的事,尤其是在担心有人追查时,更是会这么做。即使能知道书是哪个商行买的,也不知道幕后买主究竟是谁。」
缪里听了真的咬牙切齿起来,嘎吱嘎吱响。
「呜~那去其他城镇再做一遍不就好了!」
缪里的反驳使大人们都眨了眨眼睛。
「虽然她可能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很久了,可是到其他城市,更多更多的城市查谁买书,迟早会找到她正在待的城市吧!」
道理上是说得通……所有人都往鲁·罗瓦看。
与各地书商有联系的,只有鲁·罗瓦而已。
「你是要我跑断腿吗……」
鲁·罗瓦露出听见幼童大哉问时的表情。
「如果没人手到处调查的话,我们有。」
只见缪里往瓦登瞥一眼。为她会不会一时激动,把非人之人的事说出来而捏把冷汗时,她这样说:
「在温菲尔王国有很多闲着没事做的贵族。如果说这是处罚他们绑架大哥哥,他们就会出手帮忙了!」
那指的是拥有王位继承权,却不太可能实际继承的王子与其手下。
他们基于自己的苦衷而形成了一股势力,成为王国的动荡因子,后来辗转之下与海兰达成和解,应该是可以视为伙伴。
但在缪里提出如此实际的意见之后,鲁·罗瓦思索片刻,开导她似的说:
「买卖书这件事,跟买卖小麦肉干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基本上是保密主义。不管是谁,都不想公开自己的买卖记录。」
「……」
缪里皱眉往我看。
「呃……如果只是圣经抄本,那就不会有问题。但如果是关于炼金术的书,就有可能被教会盯上了。」
「正是如此。而且,书籍大多昂贵,稀有的书人人都抢着收集,有很多原因能让书商低调、秘密地作买卖。」
「那叔叔你怎么能这么快就查到占卜师买的书?」
鲁·罗瓦对这一问高高耸肩。
「谁买了什么书这些情报,在我们书商之间也是可以买卖的。也就是说,我用别的情报为代价,跟其他书商交换了他的情报。」
「啊……」
商人之间,再小的事都得讲价钱。鲁·罗瓦的情报看似来得轻松,其实是自掏腰包来的。
这让以为到处问就行的缪里发现了自己的轻率。
鲁·罗瓦笑咪咪的样子,就像是个教育活泼徒弟的师父。
「不过事实上,我这里掌握了黎明枢机的动向,是有很多人想卖人情给我啦。所以缪里小姐,你可要多多鞭策寇尔先生,要他狠狠教训教会,写点会轰动社会的书喔。」
鲁·罗瓦常说,写批判教会的书,卖的速度比鸟飞得还快,催我快动笔。这种书何时能面世,对书商而言是个非常有价值的事。
缪里知道鲁·罗瓦费了不少苦心才查到天文学家的痕迹以后,完全站到了他那边去,往我瞪过来。
「明明确定她待过这里,却不晓得现在到了哪里去,真够呕的。」
瓦登盘起双手说。
「那么,我们就祈求上帝保佑,从邻近的港都一个个打听怎么样?」
我如此提议。
既然不能选择放弃,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
「天文学家的出现,多半会引起当地人的一些注意。不只是买书,她也可能半夜找地方观察星象。」
「的确是这样。那么,范围可以缩小到有高塔的城镇,每晚都能见到塔顶灯火闪烁的,就更有限了。」
伊蕾妮雅赞成我的想法,缪里也说:
「大哥哥那种人在街上晃来晃去,在城镇里一定很显眼!」
这我也能够想像。
「而且书是很重的东西,对大哥哥这样的人来说是一大负担吧?所以到码头打听搬货进仓库或马车的工人,说不定很快就有消息喔。堆满书的行李,应该很少见吧。」
穿着皱巴巴的袍子,背着一堆看得比性命还宝贵的书籍,不太健康的脸上布满汗珠。
眼前都冒出这种学者的形影了。
「怎么样?港口的话你们很熟吧?」
缪里看的是水手瓦登。
「我是很想赞成啦,可是那个天文学家不会是自己一个人逃出选帝侯那的吧?她明显有后盾替她出钱接引什么的。会抱在自己身上的,多半只有真正宝贵的星星运行记录吧?其他的大概都当成普通行李了。想从那里面找出特定的东西……你应该知道有多困难吧?」
瓦登往羊毛经销商伊蕾妮雅看。
伊蕾妮雅投降似的垂下肩膀,对缪里露出过意不去的微笑。
「城里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买卖,这里面,羊毛袋里是不是真的只有羊毛,也很难确定。」
瓦登随这句话噘出下唇,鲁·罗瓦也隐晦地笑。
缪里双手抱胸,愤恨地说:
「走私是吧。」
语气虽强,但词本身没学多久,说得很生硬。
无论如何,能够知道有什么东西藏在意外之处的,就只有全能的神了。
「那……现在是查不下去了吗?」
缪里松开双手。不仅是走私船船长瓦登,连伊蕾妮雅和鲁·罗瓦都没有正面答覆。他们应该多少都用过那种方式藏匿货物,所以知道要找出隐藏物的难度。
有缪里的鼻子或许还有机会,但是船和马车那么多,绝对不可能找出来。就算真的要这样做,也需要很多只鼻子。
而且要找的东西还有可能隐藏得很巧妙,找的人还得懂些走私手法。
将这样的人才送到各地港都和城镇,从正在交易的货物中找出可能是天文学家购买的物品,简直是痴人说梦。
根本不可能做到。有那种特殊技能的人,早就在城镇里担任要职──
「啊!」
想到这里,我不禁叫了出来。
不就有一个吗。
无论是哪个时代的什么人,都会有天敌。
而且现在这件事与典型的走私略有不同。
表示我们还有方法能查这个抱着好几本书离开阿贝克,迈向新天地的天文学家。
「就算会藏东西减轻负担,也只有出城的时候才会藏吧。」
四人的视线随我的低喃聚集过来。
「而且走私品也得绞尽脑汁去藏,不然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这次视线集中在瓦登身上,他颇不情愿地回答:
「是怎样?想问我有没有特别方法来查走私的书啊?这种事不该问我,该问这个卖书的吧?」
瓦登用拇指比比鲁·罗瓦。
「喔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重整思绪,再说一次。
「隐藏交易记录,是为了甩开乌邦派来的人。也就是说,既然不是为了赚钱,那是不是可以当成,他们只需要保密到离开这座港都为止呢?」
瓦登像是仍不懂我的意思,一脸狐疑。
「假如天文学家到了新的城镇,被人逮到走私行为,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在不想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应该不会冒这种险才对。」
「这个嘛……的确会有麻烦。如果书很昂贵,或许还会牵涉到领主权益而押上法庭。可是,这又怎么样?」
「这样的话,我觉得有办法调查书被带去哪里。」
不仅瓦登,缪里也对我十分怀疑。
因为世上城镇多如繁星,调查量的问题仍未解决。
即使动员克里凡多王子的同伴,也得查到天荒地老。
可是,假如天文学家一行人不是认真想走私书籍,我们就能克服这个问题了。
「书基本上都很昂贵,不管哪个港口或城镇,都等着抽它一笔税。离开乌邦时,都需要杜兰选帝侯发行特权证了。所以说──」
「啊!对喔!」
缪里叫出声,随后挑起一眉。
「大哥哥……你该不会……」
我对那张非常不情愿的脸大大点头。
港都的物流和人流都极为庞大,一旦混入其中,就很难找出特定货物或人物。有时候,这些东西还会经过用心隐藏。
可是藏得了头,却藏不了尾。不,应该说想藏头也会被人咬屁股才对。
货物出城时不太会查,但进城时就会详查了。因为「有群人专门揪出隐匿的货物」。
尤其是书籍这种高价品。
「就是关税啊,要找征税员。」
我说的词让瓦登和伊蕾妮雅都张大了嘴。
「书价格高昂,如果有付关税,在那个城镇应该会有记录,或征税员自己会记得。」
征税员个个都是眼光锐利,不仅是因为职业伦理,更主要是征税关系到他们自己的生活。
而且天文学家很可能会携带大量书籍前往新天地。
比起暗中携入昂贵书籍,想掩人耳目的人更担心万一暴露时又是派兵又是抓人的吧。
也就是说,他们应该会乖乖缴税。
「可是……那些可恶的征税员会随随便便就把功劳说出去吗?他们都知道大家都看他们不顺眼,比哪个工匠公会都还封闭呢。」
听了害怕查缉走私的瓦登这么说,伊蕾妮雅微笑道:
「关于这部分,你们有个朋友曾经是很厉害的征税员吧?」
老是跟那个征税员吵架的缪里避讳地缩了缩脖子。
「这种人……啊!」
瓦登似乎想起了糟糕的回忆。
他们的船之所以有幽灵船之称,就是因为他们会恢复鼠身躲避查缉。
然而有天好运用尽,船因暴风雨而搁浅在沙洲上,被人发现密室而引来了官兵。
发现密室的,即是早前在劳兹本统管征税员的人物。
「我曾听夏珑小姐说,交换情报也是征税员的重点工作项目。他们会分享可疑船只的消息,查证他们在哪里装了什么货,找出问题再一口咬上去。是吧?」
「嘿!」
瓦登身为走私船船长,应该跟征税员交手过不少次。
「想不到也会有依靠那种执着的一天。」
总算有条细丝连到了下落不明的天文学家。
那天,有只海鸟往海的另一边起飞了。
绑在海鸟脚上的信除了请求协助,也请对方代我们重重犒赏鸟儿们。
并夹上一撮狼尾毛,不知是用来威吓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