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好多信。

开头都要写上几句道歉和辩解的话,也做好了一旦见面,需要解释得比信上更清楚的准备。

想妥善收拾好这一切,只能这么做了。

我要利用猎月熊传说,重建联通南北的大走廊。

「有种笨狗是得到你真传的感觉。」

回到阿贝克,说明抢回阿玛蕾托的经过后,夏珑头都晕了。

「不过呢,先撇开是否真的有猎月熊打下来的那颗星星,事情应该谈得起来吧?那你那边怎么样呢?」

夏珑像是扛不住那话题,交给了鲁·罗瓦。

「寇尔先生真的该写本书呢。不是宝训,是冒险故事。」

鲁·罗瓦捧腹大笑。

「那个在鲁维克同盟底下的商行,应该是非常渴望寻找新的商机。对他们来说,金币不分善恶,钱就是钱。我觉得那主意确实不错,而且只要教会不说话就行了。」

看鲁·罗瓦肩膀抖得那么愉快,我也不晓得是不是该跟着笑了,总之得到了他的赞同。

「那我们就把这个计画告诉海兰,带能够代表王国的人过来协商就行了吧?」

我们需要羊毛来交换来自南方的商品,所以需要海兰的帮助。

商品是将在各地作交换,最后经过漫长的旅途抵达目的地的东西。

如果只有一边单方面提供货物,算不上好的商业行为。

「好的。只是,我也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请告诉殿下我已经准备好挨骂了。」

我还特地准备了一封特别长的信给海兰。

「是吗?我倒觉得她会一口答应。」

夏珑这么说,摇了摇我那捆信。

鲁·罗瓦想看看圣经俗文译本的印刷坊,于是夏珑便带他回温菲尔王国去了。

我们没闲工夫留在港边送行,立刻给待在艾修塔特的伊弗派了信。请求她在协商上帮忙讲几句话。

不过那一半是说给她听的,主要是这么大的交易不能不让她参与,不然会被她骂死。虽然担心伊弗出面会把事情搅得更乱,但伊蕾妮雅似乎也想看看伊弗,所以在解释状况的信最后,请她到阿贝克来一趟。

最后的难关,就是杜兰选帝侯了。这边实在不能只是派信报告,非得亲自报告一趟不可。

尤其这项计画中,选帝侯的帮助是必不可少,说什么都得说服他答应才行。有需要带中心人物阿玛蕾托回乌邦,从猎月熊的传说开始解释。

可想而知,这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知道非做不可,只能硬着头皮上,反而让人没那么紧张。

真正令人头痛的,是最后的大工程。

该与鲁维克同盟如何交涉的部分。

这是因为,即使透过多涅尔提出计画,问他们是否愿意收手,换取大家都有益的结果,他们也不一定会欣然答应。

阿玛蕾托说她没有寻找预言蚀的方法,但事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同盟不太可能会完全不去猜想,其实是可恶的黎明枢机想用花言巧语欺骗他们,好带握有预言秘密的天文学家大摇大摆凯旋乌邦。

那场海战之后,为了表示诚意,我和多涅尔船长一起回到阿贝克,上同盟的商行打招呼了。

同盟发现不仅抢人计画失败,堪称宿敌的黎明枢机还突然上门踢馆,顿时乱成一团。但在我和多涅尔好好解释那场大得夸张的计画之后,立刻都不说话了。

除了还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状况之外,心里一方面也忙着为计画成真的情况打算盘吧。

但他们总归是借钱给神也会不忘写契约的商人。

无法忽视被黎明枢机欺骗的可能,再加上我需要带阿玛蕾托回乌邦来说服选帝侯,所以他们要求我给出相对的保证。

缪里对他们的怀疑很不是滋味,不过设身处地来想,那也是当然的顾虑。

光是他们愿意积极谈论这个计画,就已经近乎奇迹了。

那不仅反映了他们现在的处境有多不利,同时事实也如鲁·罗瓦所言,鲁维克同盟是商人的集合体,各有各的心思。

阿贝克的同盟成员选择的是整理利害关系,将他们的利益放上了天平。

这件事不是没有风险,所以需要保证才能踏出这一步。

于是我心生一计。

「我知道你一定是千百个不愿意,可是,能拜托你留在阿贝克等我回来吗?」

在旅舍房间,我对坐在床上的缪里跪下。

「所以大哥哥是要把我丢在这里,跟那个占卜师两个人手牵手上山散步吗?」

她的尾巴胀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大,还愠愠地拍着床。

从那场船上的追逐战之后,缪里的心情就很不好了。

原因似乎在于我和阿玛蕾托在船舱里的互动。

缪里也知道那是为了取得阿玛蕾托的信任。她在扮演太阳圣女的过程中,对圣职人员的职责已经有了模糊的概念。

可是见到我拥抱惶恐的阿玛蕾托,还是让缪里心里乌烟瘴气。

再加上跳进敌船杀出血路这个大工作,缪里也颇有燃烧不完全之感,满肚子牢骚。她想像的是大显身手,能在史册上记下一笔的传奇海战吧。

这使得小狼回到阿贝克以后就不分早晚地巴在桌前,写她认为应该要怎样的海战来泄恨。

而我现在还要拜托她单独留在阿贝克,让我跟阿玛蕾托一起到乌邦去。

堪称是最后的难关。

「我们必须说服选帝侯放弃蚀的预言,接受我们的计画。这种事不能写信去讲,而且考虑到同盟这边的顾虑,一定要留一个重要人物下来才行。说服选帝侯后,我一定会尽快赶回来。」

算上来回路程,顶多也是两星期吧。

这对我这大人来说只是一下子,但以儿时的感受而言,两星期实在很长。

「所以呢?」

缪里冷冷地对我说。

面对多涅尔能占上风,完全是经过缪里锻炼的成果。

而现在我惹师父生气了。

不过──

「缪里。」

我以「你不要太过分」的语气叫她。

缪里的尾巴猛然一跳,吓到了似的别开眼睛。

「我大概能了解你有满肚子牢骚。你在船上也做了很多事,我当然很感谢你。要是少了你,我恐怕一点办法都没有,再说我会想到这个计画,也是因为你讲的话。所以回到这里以后,你怎么任性我都接受,不是吗?」

坐在床上的缪里,头发编得像就要参加舞会一样漂亮。编发前,她还要我仔细梳过一遍。

饭桌上,她动不动就要我挑鱼刺、切肉送进她啊~地张开的嘴里。

而即使顺了她那么多意,缪里这贪心鬼也肯定不会知足,多半是想把沾在果皮上的一丁点果肉也刮得一干二净。

这次留下来看门的事,正好适合她狮子大开口。

可是小狼误判了状况。

我叹着气站起来,而缪里似乎也从那动作明白闹剧要结束了。

用后悔做错选择的落寞表情看着我。

「很对不起,要请你暂时留在商行当人质了。」

「……」

这就是我说服同盟,让我与阿玛蕾托出城说服选帝侯的条件。以人质来说,缪里有足够的价值,且对我而言,她也有独自面对危险情况的能力,可以放心。

瓦登他们已经查过,鲁维克同盟那边没有能对缪里造成威胁的非人之人了。

即使待在商行房间里也有老鼠会陪她,不会孤单才对。

「要暂时请你自己过几天了。」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缪里把一点都不好笑完全写在脸上。

还十分孩子气地转向一边赌气,使我不禁叹息。

「等到要去找猎月熊打下的星星以后,你还有很多表现机会啦。」

阿玛蕾托比对古今星图,查出了古帝国军队遭遇落星的可能位置。

但那不过是理论上的事,经过这么多年,星星很可能早就深埋在土石底下,靠人力找起来非常辛苦,需要借用缪里他们的力量。

为了寻求关于猎月熊传说的帮助,我还写信给炼金术师狄安娜求教。

「这几天,你忍得住吧?」

赌气的缪里动也不动。

长年经验告诉我,我知道这是谁先让步谁就输。

而且回顾过去,我应该是有点太宠她了,所以也考虑过拿出兄长威严瞪回去……结果最后先垂下肩膀的还是我自己。

缪里立刻得意地竖起狼耳,但我可不是认输了。

就只是很了解怎么扳倒这只难缠小狼而已。

「我是立志成为圣职人员的人。要用信仰引导人心,用言语的力量战斗。」

缪里用「突然说这干什么?」的表情看来,但又像是觉得那是我引狼出洞之计,马上又别开了头。

我对此莞尔,停止单跪姿,哄小孩似的蹲在她面前。

接着抓起她腿上紧握的手,抬起头说:

「你想像一下。」

「……什么啦。」

野丫头百般不愿地反问。

我不懂占星,也做不出预言蚀那种事。

但我可以预言别的东西。

「接下来你等于是困在敌阵里,而我要在这段时间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过程绝不轻松,也不知道是否能说服选帝侯。但我还是会全力以赴,做好每一件事再回到这座城里来。」

旅装破破烂烂,面颊削瘦,却有着强而有力的目光──在缪里幻想的冒险故事里,英雄大多是这样的形象。

「最后呢,我会用这双手推开囚禁你的房门。」

迦南在乌邦入监时,缪里曾说她也可以坐这个牢。

这是因为──

「因为骑士有责任拯救公主嘛。」

虽然缪里是个总想挥剑的野丫头,也有一颗少女心。

即使腰间佩了剑,会为了保护哥哥展示骑士徽记,当然还是会有那种愿望。

「可以相信我,等我回来吗?」

这么说的同时,我尽可能诚恳地抬望她。

望得她尾毛一颤,狼耳尖尖竖起,羞得连耳垂都红了。

「……唔、嗯。」

缪里咽下了什么似的稍微点头,抬眼看来。

「……到时候,可以给我抱抱吗?」

本想回她哪有一次不抱的,但还是忍了下来,回答:「那当然。」随后──

缪里突然扑倒了我。

「喂,那个──缪里!」

想把紧抓着我的缪里扒开,她却只是猛摇尾巴,动都不动。

再挣扎了一会儿也是徒劳无功,于是我冷冷地说:

「现在你抱成这样,是不需要演骑士和公主了吗?」

「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

然后又开心地抱上来。

「你真的是喔……」

我放掉脑袋的力气,叩一声敲在地上。

接下来得带阿玛蕾托面对困难的协商了。

而且不只是杜兰选帝侯一个,还要把海兰等大人物请来阿贝克或乌邦,商讨这个会让一大块地图发生变化的计画。

若还能找到猎月熊打下的星星,改变的还不只商业世界而已。对精灵时代那场迷雾重重的灾厄,也会有新的发现。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获得杜兰选帝侯甚至部分鲁维克同盟成员的支持,我们对大公会议的规划就能更乐观。

也就是能否为世界带来公平正义,全看黎明枢机的表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黎明枢机居然是这副德性……」

我放弃挣扎,手绕到缪里背后,哄她睡觉般拍了拍。发现右边有些动静而看过去,见到一只小老鼠从墙缝探头出来。

随后小老鼠被同伴拖回了墙里,看来待会儿有必要向他们好好解释了。

「唉,大哥哥。」

「什么事?」

「我还是想当你的──」

「不可以。」

想再说一次给老鼠们听时,缪里伸手堵住了我的嘴。

「吼!给占卜师看过以后,她说我们的星盘是天作之合耶!」

「啊?」

她还要阿玛蕾托做了那种事啊?

什么星盘相配,我看是被她当盘子转比较合适吧。

这么想着,忽然觉得我们像是在天上互相追逐的两颗星。

可是对方是太阳圣女。

我这颗小星星要跑赢她恐怕很困难,只能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