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四幕
我们也找鲁·罗瓦到船上来,在船舱摊开大大的地图。
瓦登拿出船长样,在地图前说道:
「从天文学家被带出乌邦之后还能买书来看,待遇是一点都不差。所以不是绑架,而是挖角了吧。这么一来,他们很可能会到能够继续观测天象的地方去,例如有贵族居住,喜爱竞相比较尖塔高度的城市,或者大型教堂或修道院。」
做出如此前提后,瓦登将下棋时常用的骑士摆在地图上。
「可是,现在有个更有可能的地方。这里有外地人出入也不引人注意,就算彻夜有灯光闪烁都不会引起异端审讯官的怀疑。」
木雕骑士所兀立的位置,不属于任何领主的领地。
就在地图的海洋上。
「原来如此,离岛灯塔吗。」
「鲁维克同盟势力范围里有几个这样的地方,其中有一个特别方便。」
瓦登他们是现任船员,当我见到灯塔而猜想人可能在那里后,他立刻说出了那座岛的名字。
「这里的西北方,与温菲尔王国之间,有个叫柯布岛的地方。」
「那里很有名吗?」
「只有我们这些跑船的知道啦。」
瓦登耸耸肩。
「在很久以前,温菲尔王国在大陆还有领土的时候,岛上还挺繁荣的。当时都把它当作前往大陆南方的休息站。所以岛小港大,还有热闹的街。但是在王国失去大陆领土后,这里的所有权变得很模糊,再加上离王国和大陆一样近,没有谁比较有利。所以会怎样?」
「哎呀……政权管不到,变成法外之徒的乐园了吧。常有的事。」
缪里不只喜欢驰骋原野的骑兵故事,也喜欢遨游大海的海盗故事,听得很兴奋。
「从前港口是王国在维护,所以有一座坚固的灯塔。等到王国撤退,政权模糊以后,灯塔就没人点火了。烧那个光,也是很烧钱的。现在岛上都是海盗,根本没人想付那个钱。」
「这么一来,天文学家在那里住下来夜夜观星,不时点个灯也不仅没人会怀疑,还像是做公益一样呢。」
「再加上这座岛上没有征税员,带多少昂贵的书进来也不会被人盯上。」
我们都能从书籍买卖记录追查天文学家的踪迹了,对方有此警戒,寻找不留下征税记录的方法,当然不足为奇。
因此,对于提防追兵而不愿留下足迹的人而言,没有比这座岛更好的地方了。
「先把这里调查一下,也不会少块肉啦。」
听了瓦登这么说,鲁·罗瓦摸着下巴低吟起来。
「照这样说来,我也觉得不错,合情合理。」
做事操之过急,容易把白的看成黑的。
鲁·罗瓦点这个头,给了我不少自信。
「那就决定啦。」
要准备上岛搜寻天文学家了。
弯着腰紧盯地图的缪里,感觉耳朵尾巴都要跑出来了。
那个少女的脑袋里,肯定已经编织出了力战群船强行登岛,掀翻无数恶徒,冲进灯塔救出天文学家的一连串大冒险。
比起哭哭啼啼,当然是热衷于英雄游戏的样子好多了,只是她腰间挂的是真正的剑。
要是建议交给瓦登他们去调查,她又多半会亮出比剑更可怕的利爪獠牙。
「那么大哥哥,什么时候出发?」
看着我的眼里烈火熊熊。
恐怕是已经没得谈了。
「……瓦登先生,那就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瓦登看看我和缪里,浅浅一笑。
鲁·罗瓦留在阿贝克,夏珑也下船了。缪里平时都叫她臭鸡,恨不得咬一口的样子,但知道她不一起来柯布岛之后却显得有些失落。
「我得让那个书商愿意卖俗文版圣经才行,有很多事要谈呢。」
缪里情绪都写在尾巴上,让夏珑不禁苦笑。
需要给鲁·罗瓦见过试印本,估算客群数量和可能愿意花多少钱购买之后,决定先印多少本出来。即使印刷材料费和人工有海兰资助,她的财产也不是无限,能换成金钱的就不能放过。
「难得有这种冒险的说。」
缪里语气十分遗憾,像在说放弃这么快乐的事实在太傻,夏珑歪唇一笑。
「不需要啦。我已经从可以自己去冒险,变成说冒险故事给小孩听的人了啦。」
夏珑看似冷淡,其实很照顾人,孤儿院的孩子都很黏她,在孤儿院念故事书给孩子们听的画面不难想像。至于缪里这边,则是听出被她当作小孩子,眼角吊了起来。
这对冤家斗嘴过后的第二天,瓦登就扬帆起锚,送我们到柯布岛去了。
「要两天才会到吗?」
「也要风向不变才行。」
缪里对来到港边送行的鲁·罗瓦挥手,挥到看不见才停,并不舍地望着阿贝克。
夏珑没来送,是因为必须假装自己还没到阿贝克。为前往柯布岛开会时,她也没参加。
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快就跨海过来,容易引起鲁·罗瓦的怀疑。
太常倚靠非人之人的力量,总有一天会暴露出这类的矛盾。
盼望对抗教会的战斗能早点结束,世界就此和平时,一旁传来傻呼呼的笑声。
「呵呵,海盗岛啊。」
缪里双手抓着船边护栏忽然蹲下,要从井里打起活力似的伸展四肢。
已经放出来的耳朵尾巴毛发润泽,斗志十足。
「逼不得已才能拔剑喔。」
天文学家八成不是受到幽禁,而是优渥的学者待遇。
所以守卫可能极少,完全有回避暴力冲突的余地。
可是缪里忽视我的唠叨,猛一挺直屈伸的身体。
「啊,对了!要问一下瓦登叔叔有没有眼罩!」
说完就跑走了。
「你这样不就变成海盗了吗?」
小老鼠们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为兴奋的野丫头头痛的我。
柯布岛并不大,树林也早就被砍光,成了秃岛。
且岩礁满布,只有南端的港口能停船。
在这个满地石头和短草的岛上,几乎所有居民都集中在港口周围,其余部分只有牧羊人能勉强糊口。
而那座灯塔,就位在岛的东端,与港口有点距离。
「灯塔北边有一小片沙滩,可以用小船登陆。」
离开阿贝克的第一晚,我们找了个小湾避风,瓦登在晚餐时摊开地图为我们说明。
「那我们就趁夜搭小船上沙滩,到灯塔去解决守卫,把占卜师带走就好了吧。」
缪里眼中星光灿烂,小老鼠追着她的尾巴玩。
「基本上是那样没错,可是有件事要先搞清楚。」
瓦登环视烛光下的每张脸,最后对我说:
「要是天文学家真的在那,却拒绝回乌邦去怎么办?」
乌邦的高塔里,并没有强行掳人的痕迹。
所以那是合理的假设。
「我并不打算强迫她回去。选帝侯也是只要能拿到日期就行了的样子。」
「那么,要是天文学家不想回乌邦,却还是愿意上我们的船,你也不会插手吧?」
缪里显得很怀疑,我倒觉得这是有可能的状况。
我们和伊蕾妮雅寻找天文学家的目的本就不同。伊蕾妮雅他们的第一目标,纯粹是寻找了解星辰,能帮助他们找新大陆的人。
而这位天文学家很有可能不想回乌邦,也不想在鲁维克同盟的监视下观测星象,宁愿和他们一起寻找新大陆。
这时,要是黎明枢机以给杜兰选帝侯做人情为优先,双方就有可能在如何处置天文学家上起争执。
对船长瓦登来说,这是攸关行动方针的问题,理所当然。不过缪里明白那问题之后,表情不怎么高兴。
大概是认为我们本来就该团结一致吧。
「我尊重天文学家自己的意愿,所以不会插手。」
如果她是主动离开乌邦,那就表示她有相对的决心与缘由。
「可以当作就算她不愿意透露日期,你也不会变卦吗?」
缪里竖起耳朵,我则是苦笑。
先开口的,是伊蕾妮雅。
「瓦登先生,这样太没礼貌了吧。」
老鼠船长对羊女耸个肩。
「我们船上有狼呢。有必要让她在亮牙齿之前把话讲清楚吧?」
要是天文学家不肯透露,又拒绝回乌邦,或许会有必要动用强硬手段逼问她。
但瓦登他们因别种理由需要天文学家的协助,自然会想避免动用强硬手段。
「我才没那么爱乱咬人咧!」
缪里呕气地转向一边,并添上一句:
「可能还是会吓吓她啦。」
伊蕾妮雅苦笑着当起和事佬。
「现在还不知道天文学家是为了什么离开乌邦,说不定单纯只是被鲁维克同盟灌迷汤,什么也没多想就出塔了。那种学者跟炼金术士一样,有很多人对世俗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呢。」
缪里的表情还不太甘心,耳朵抽动几下,对我叹着气点点头。至于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我就不问了。
「况且,就算天文学家不说,说不定也有其他人已经知道日期了。想咬人的话,咬他们也可以吧。」
伊蕾妮雅眯眼而笑,缪里的尾巴毛稍微膨了起来。
因为言下之意是天文学家以外都能随她咬。
「实际是怎样,还要见到本人才知道啦。」
瓦登这么说,再往摊开的地图看一眼。
日升日落,黑夜降临。
天上星光闪烁,小有风势。海波略有起伏,但愈往岛去就愈和缓,是绝佳的偷渡天气。
瓦登他们的船先绕过岛的北侧再转向,一溜烟驶向登陆点沿海。
「下锚的话,遇到巡逻船就说不过去了。所以我们要先避一避。」
尽管柯布岛成了两不管地带,但也不是没有秩序。
港口需要经费来维护,费用就是从入港船只征集。如果大家都停在港外,只进行必要交易来规避维护费,港就经营不下去了。
「有状况就在灯塔上打灯。灯号都记清楚了吧?」
缪里坐进小艇,对瓦登的问题深深颔首。她头上绑了块深色布巾,活像个海盗。
「祝你好运。」
小船下水之际,瓦登刻意正经八百地这么说。看来这位老鼠首领也很喜欢冒险故事。
伊蕾妮雅笑得很开心,缪里也用彷佛没有这么认真过的脸,坐在船头望向前方。
瓦登的手下替我们划桨,他们肩上和脚边都有几只老鼠。
在空中静静飞舞的,是不克前来的夏珑留给我们联络用的海鸟。
小船上,只有桨的摩擦声和细小的划水声。
缪里直视沙滩的侧脸,使我松了口气。
人与非人之人的距离,她和我之间必然发生的分别等心事,彷佛都被她抛在脑后了。
庆幸她重拾好心情时,她的尾巴忽然翘了起来。
随后视线往左侧望去。随之一看,依稀在黑暗中发现了状似海岬与灯塔的形影。
「比想像中小好多喔。」
我看不太清楚,以城中建筑类比,约有五楼高吧。
据说温菲尔王国的船只还会往来时,塔上每晚灯火通明,引导没能顺利入港的船只。
「希望她就在那里。」
目前塔上一片黑暗,不像有人的感觉。
缪里用力吸气到发出声音,再大口吐出。
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想找人的气味。
注视前方的缪里,最后一句话是「有点鱼腥味」。
船一上沙滩,缪里就跳下船头登陆。
我还在拖拖拉拉,老鼠们已经跳到岛上,飞也似的跑走。大概是在替我们查看周边安全。
我在伊蕾妮雅的搀扶下上了岸,脑子已经海盗化的缪里打手势要我们跟上,走过海滨。
眼睛习惯黑夜后,视野倒还挺辽阔,脚步声响得惊人。缪里绑头巾似乎不是为了扮海盗,而是遮掩醒目的银发。
但是真正该藏的,应该是尾巴吧。然而尾巴看起来彷佛融入了沙滩,非常不可思议。
我们跨过在沙滩散步的蟹群,不时与前去侦察的老鼠会合。它们会在缪里前方几步处东张西望地走,突然就不知跑去哪里。
走了一小段,我们来到通往海岬的坡道,沙滩也成了草地。
光是到这里,海潮声就小了很多。
我们踏过沾染夜露的草地向前进,途中缪里忽然蹲下,往地面伸手。老鼠钻出草地,顺那只手跑到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真的?」
缪里反问后转向我说:
「塔上有人耶。」
灯塔应该早已荒废,没有人才对。
有也可能是牧羊人,或是想省点住宿费的小混混。
可是缪里当然是认定对方就是天文学家。
「走吧。」
她发出几乎要说「跟我上」的气势,向前迈进。
灯塔全是由石块砌成,十分坚固,入口是以铁门遮盖。
伊蕾妮雅或许能用头撞开,不过缪里已经在石墙上发现换气口,对老鼠说:
「可以进去帮我们开门吗?」
老鼠立刻接下请托,轻巧地跳上石墙,钻进缝隙。
这些老鼠似乎能变成人形,不一会儿就发出沉重门栓解开的声音。
缪里推开门,老鼠在户外的微弱光线下迎接我们。如果没变回去,就要跟裸男打照面了吧。
身为年轻女孩的兄长,我自然是很感谢对方这层顾虑。也许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的野丫头,已经带头爬上螺旋阶梯了。
灯塔里充满石头的气味,出奇地没什么海的感觉。
海浪声也几乎听不见,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大。
虽然看起来不像有武装守卫,然而就算在危急时刻,也有比任何骑士都还可靠的小狼女缪里,以及哪怕对方带部队来都能撞散的伊蕾妮雅。
但我仍紧张得要死,是天生胆小的缘故吗?
还是那其实是兴奋,因为将要一睹甚至能预测天体动态的杰出天文学家风采?
想触摸神的衣摆的方法,绝不是只有祈祷而已。从乌邦那座观星塔来看,说不定天文学家每晚都在祈祷,而且胜过任何人呢。
我这么想着,一阶阶往上走。
灯塔里没点蜡烛,我只能借着缪里的白尾巴前进,最后来到一个空荡荡的空间。能感到空气流动变强,是因为上面就是灯塔的火台部分吧。
缪里推开木窗,外头光线顿时透进来,映出房间的样子。
有点像是偏僻地区修道院中给游历修道士的宿舍。
房里只有单调的石墙,最基本的家具,和堆得高高的书籍。
但贴在墙上的,不是伟大救世主的肖像,也不是天使图。
而是一幅巨大的天体图。
「找到了。」
低语的缪里眼前,有个少女正在睡觉,怀里抱着一本大书。
她长长的黑发散得像喷血一样,却不令人感到诡异,是因为她睡得真的很熟。
伊蕾妮雅曾猜想,她说不定是被鲁维克同盟哄骗,没多想什么就离开了乌邦,现在开始有这种感觉。
原本就因为乌邦观星塔房间的状况,对她有点亲近感了,现在看老鼠在她枕边走动,缪里上前闻来闻去也无动于衷的样子,紧张更是瞬间消散。
「叫醒她喽?」
缪里往我看,我无奈地同意。
「占卜师,起床了!」
被缪里一摇肩膀,天文学家夸张一抖。
她惺忪的眼一看到我们,人就傻了。
「咦,什、咦?」
「你就是占卜师?」
缪里的问题使她连连眨眼。
「我们是受了杜兰选帝侯的命令来找你的。」
一听我这么说,她那略显稚气的脸庞就绷了起来。
「你的匕首在这里。叫也没用,只有鱼会听见而已。」
老鼠们已经把她枕头下的匕首拖了出来,现在在缪里手上。
女孩右手往枕头下摸,倒抽一口气向后退。
「请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把你抓回去的。」
这话让女孩看看我,再看看缪里,最后往伊蕾妮雅看。一脸的困惑,是因为这样的成员实在不像被她负义而逃的选帝侯派来的吧。
「……那、那你们是为、什……咳咳、咳咳!」
大概是紧张又慌乱使她说得断断续续,最后就呛到了。
等到稍微镇定一点后,她从头来过。
「呃……咦?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这样的问题,表示她积极想过如何逃亡吧。
首先表现出的是应该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却失败了的疑惑。
「很简单啊。我们走过世界各地很多地方。」
我戳戳缪里得意洋洋的脑袋,稍微给点提示。
「下次逃跑的时候,劝你忍住别买书。」
女孩看看我,再往自己抱着睡的那本大书看,肩膀重重垂了下来。
「书啊……」
「而且,观星需要器材和地点,自然能够缩小范围。」
说话的是伊蕾妮雅。她爬上了往上的阶梯,查看上层状况。
观星器材都放在那里吧。
「唔唔唔……是怎样,那些人说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耶……」
女孩的年龄看起来比缪里和伊蕾妮雅大上一轮。
但口气很孩子气,又有点像小男生。
有种人生完全沉浸在喜好里的感觉。
「那些人是指鲁维克同盟吗?」
女孩的黑眼睛看了看我,噘着嘴转向一边去。
那形同缪里的反应,使我垂下了肩膀。
熟悉的气氛令人安心。
「可以聊聊吗?」
女孩先是装作没听见,等到缪里快要不耐烦时,她侧眼往我们一瞥,叹口气点了头。
我们升起火,烧了水。
缪里再到楼上去,用这火对瓦登他们打信号。
我也上去看了一下,有乌邦那种观星用的半圆形铁板和箭形大针组合起来的器具,只是小了不少。
「阿玛蕾托。」
女孩不太情愿地说。
愣了一下,我才发现那是她的名字。
「我叫托特·寇尔。这位是伊蕾妮雅小姐,那个野丫头叫缪里。」
女孩喝了点热水,缩起脖子。
「所以呢?为什么从那种深山里特地跑来找我?」
那赌气的模样,和恶作剧被逮而耍赖的缪里如出一辙。
「杜兰选帝侯处境艰难,所以想靠你预测蚀的日期,作他取回权威的最后手段,结果你却带着日期逃跑了。是这样没错吧?」
阿玛蕾托又喝口热水,气恼地吐出热气。
「原来变成这样啦。」
「……」
我没答话,只是直视她的双眼。
孩子气的天文学家不服输地瞪回来,又转向一边去。
「你们把他的话当真,然后就追过来啦?」
从伊弗的实例告诉我们,高明的商人有时会刻意激怒交涉对象,使情况变得更有利。而阿玛蕾托这样,单纯只是想出口怨气的感觉。
伊蕾妮雅身旁的缪里对她眼神十分冷淡,大概是出于同类相斥吧。
「我早就跟他说过了,我根本就预言不了蚀的日期。」
我往伊蕾妮雅看,而她回以苦笑。
并不是胡乱扯谎的样子。
「预言蚀这种事,在天文学家之间根本是传说级深奥的义理。再说,你知道为什么黄道上的星体叫做惑星吗?(注:即行星。)」
「咦?」
「因为连古代的智者都认为,那个轨道跟醉鬼走的路线差不多啦!」
彷佛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所以叫惑星。的确有听过这个说法。
赞叹地咀嚼这个词时,一只拍在肩上的手唤回了我。
是缪里,对学术话题很没兴趣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要逃出那座山?还有──」
缪里向前探身,在快要扑上去咬人的距离问:
「为什么要调查猎月熊?」
阿玛蕾托脸上的惊讶,与睡到一半见到有人闯入,并知道是被她负义而逃的选帝侯派来的人那时并不一样。
因此当惊讶退去,剩下的并非恐惧。
而是好奇。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是我在问你!」
受到缪里的威吓,阿玛蕾托不仅没有畏缩,还向前靠过来。
「你们也在追查猎月熊吗?是从哪听说的?故事怎么说?」
「唔、咦?」
「等等,我有地图。告诉我,你们是在哪听到的?北部山地?还是南部平原?有听过其他故事吗?你们相信猎月熊存在吗!」
要进逼的缪里反而退缩,不知所措地往我看。阿玛蕾托在床上搔搔头,往头上的吊架伸手,拉出一张摺叠的地图。
缪里也是遇到喜欢的事就会看不见周围的人,而阿玛蕾托更为资深的样子。
「阿玛蕾托小姐。」
哗啦啦摊开地图,几乎要把它盯穿的阿玛蕾托,听我叫了她的名字才抬起头来。
「我们说不定有几个你想知道的情报。」
如同鲁·罗瓦向其他书商打听消息那样,情报可以充当货币。
既然阿玛蕾托原本就不打算预言蚀的日期,那这个女孩在乌邦都在做些什么,鲁维克同盟又为何要带她出来呢?
我们这一路上听来的猎月熊故事,应该有交换这些答案的价值。
「我首先想问的是,你在乌邦是想查些什么?」
阿玛蕾托往我看来。
大大的黑眼睛,如孩子般凝视。
那严肃的脸,给人准备将昨晚见到怪物讲给大人听的感觉。
「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只是这一句话,将阿玛蕾托与纯真孩童隔开了。
彷佛早已痛切明白世人有多么瞧不起夜夜观星这种行为。
「我们连运送人骨的幽灵船都见过。」
所以我这么说。
或许不是想博取阿玛蕾托的信任,是为了让她安心。
因为当她思绪沉浸在梦幻故事里时,真的和缪里很像。
「咦……?什、什么东西?幽灵船?」
「先公布谜底的话,其实那是走私船。如果想听下去,就要拿你知道的跟我们换。」
好奇心旺盛的阿玛蕾托无法放过这个饵……应该说,是知道我们能够了解她吧。
「好吧好吧。那个山区有猎月熊传说,我就是去那边调查这个的。至于为什么要查猎月熊,我是不太想说啦,总之是因为我的母亲是占星师,跟它有点恩怨。」
天文学家与占星师只有一线之隔。
恩怨一词,又让缪里倒吸一口气。
难道阿玛蕾托的母亲也是非人之人,或是有血缘关系?
缪里和伊蕾妮雅对看一眼,问道:
「你有看过猎月熊吗?」
这个尽力挑选过的问题,使阿玛蕾托耸起了肩。
「可以说看过。」
「咦!」
「你们好歹也看过流星吧?」
怎么会说到流星呢。
大概是疑惑都写在脸上了,阿玛蕾托露出学者为无知小民兴叹的脸。喔不,说不定是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相信这种事的意思。
「故事里的猎月熊,指的其实是流星。」
「……」
猎捕月亮的熊。
对夜空扬起手臂,拍下月亮。
被拍中的月亮……从夜空中掉了下来?
是这颗巨星坠落大地,终结了精灵的时代?
我被这联想拖走的样子,反而让阿玛蕾托狐疑起来。
「不会吧?你们真的认为猎月熊存在吗?」
我是很想说你眼前这两位,一个是巨羊的化身,一个是有狼血统的女孩,但还是忍住了。
况且温菲尔王国的黄金羊,说过他从前逃离猎月熊的事。
无庸置疑,猎月熊是真的存在。
「那么山里那座城就是建立在星星掉落的地方吗?」
缪里以一步步踏实积雪步道的口吻问。
迦南也说过,乌邦位在一个极为完整的盆地里,宛如天上砸出来的。
这时,阿玛蕾托遇到知音似的露出大胆的笑容。
「看到那种地形,很难不这样想吧。可是我觉得不是那样,问题在于乌邦自己,都完全找不到那种传说故事。」
「……」
见到缪里的表情不敢置信地扭曲,阿玛蕾托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很少有人像这样认真听她说话吧。
「所以到那里去可以说是扑了个空,可是我对乌邦的那个君王说明为何要到那里调查,请求协助后,他态度非常积极。」
可是说到这里,阿玛蕾托的表情忽然失去光采。
剩下的只有疲惫,不知如何是好的浅笑。
「这世上奇怪的贵族还挺多的,所以我以为他也是那种人,结果很快就注意到不是那样。」
她在床上盘腿耸肩,露出不谙世事,在市场被商人推销冒牌货的表情。
「那个君王啊,好像一厢情愿地以为我是在研究蚀。因为我说了猎月熊的事。」
她举起手来,做出抓星星的动作。
若星星从夜空中滑落,会叫做流星。突然从天上消失了的现象,则有另一个名字。
那就是蚀。
「他在那座塔上为我打造了很棒的观星器材,但是注意到君王的打算之后,一切都太晚了。那个房间啊,是可以从外面反锁的。」
让她无法离开。
要她当选帝侯最后的救命绳。
阿玛蕾托被要求做出办不到的事,遭到幽禁。
「所以是鲁维克同盟来劝你逃跑,你就搭了顺风车?」
伊蕾妮雅的问题使阿玛蕾托耸了个肩。
「那当然呀?我根本不可能一个人跑出那种深山嘛。所以我就说只要能带我出去,我什么都愿意,然后就跑了。」
鲁维克同盟多半只是将乌邦当成吸血的对象,自然会想避免杜兰选帝侯取回权威。
宫廷里多半也有人在帮他们回报选帝侯的一举一动吧。
而这也表示,同盟背后还有教会,想借由蚀的预言取回权威的大阴谋其实并不存在?
阿玛蕾托解释自己如何逃出乌邦的神情不像在撒谎,伊蕾妮雅和缪里也都没有怀疑的样子,可以相信她。
「可是,还是被你们逮到了。」
阿玛蕾托两手一摊,垂下肩膀。
「可以……放过我吗?」
那卑微的干笑,或许是她最后的逞强。
一般而言,即使被权贵交付无理难题,逃跑换来的也只会是残酷的刑罚。
我当然是不会坐视阿玛蕾托受到如此遭遇。
只是,有几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我与同样在多个选择中作思考的伊蕾妮雅使个眼色,而阿玛蕾托似乎总算是相信我们不是选帝侯的忠狗了。
她以放了点心的脸这么说:
「我不想看到自己命运决定的那一刻,可以让我继续看星星吗?那个,这几天都是多云,到今晚才终于放晴。」
阿玛蕾托指指楼上,我出于同情点了头。
「好。我们虽然接了选帝侯的请托,但不是你的敌人,请你放心。」
她笑得好像快哭了一样,向我们道谢。
目送她爬上梯子,到楼上去之后,伊蕾妮雅忽而叹息。
「现在怎么办?」
如果愿意相信阿玛蕾托,该带回去见选帝侯的礼物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研究蚀的预言。
若还想给选帝侯做人情,就该带阿玛蕾托回去,但我不太认为那是正义之举。
即使杜兰选帝侯不会责罚她,也不太可能会放她自由。多半是继续把她关在塔里,等带蚀的预言。
可是阿玛蕾托自己已经说过那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既然无法预言蚀的日期,那我们也没理由带她回去。考虑到她的个人安全,那就更不该带回去了。」
无法达成权贵的无理难题而消逝在断头台的生命,不知几何。
「还有就是,那你们怎么办?」
伊蕾妮雅摸摸下巴说:
「既然她懂观星,我还是想要她的协助。而且她还是热衷于调查猎月熊的人,这个方向应该能帮到我们才对。」
据说猎月熊往西方海域离去,并在海底留下了其足迹。
听起来很可能与所谓位于西海尽头的新大陆关系密切,而猎月熊依然扑朔迷离,深入调查下去应该不会白费才对。
伊蕾妮雅又说:
「不过带走阿玛蕾托小姐以后才是问题。同盟无疑会认定是选帝侯把人抢了回去,然后到乌邦去讨人,于是选帝侯就会知道其实是我们已经找到她了。」
「……这样事情会变得很难办吧。」
等于是黎明枢机背叛了杜兰选帝侯。
一旦其他选帝侯听说这件事,都会认为黎明枢机是个不可信的小人。
想拉拢他们对抗教会的计画,将雪上加霜。
「如此一来,想带走她之前势必得先说服选帝侯才行……没错吧?」
「是的。只是,我想你说不定真的能说服选帝侯。假如刚才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么选帝侯根本是想抓住水面上的稻草──不,是想抓住天上划过的流星吧。只要你愿意作他的后盾,为他死守王冠,或许他就会放弃蚀的预言这种妖言惑众的事了。」
拿抓住流星来比喻时,伊蕾妮雅的表情有些得意,大概是想缓和气氛吧。事实上,杜兰选帝侯想得到预言,不过是因为威信岌岌可危罢了。
而缪里也早就从另一个方面提过同样的事。
认为应该由黎明枢机预言蚀的时刻,借此扶助选帝侯。
因此,即使蚀的预言并不存在,只要黎明枢机承诺以政治影响力帮助杜兰选帝侯,他也许就不会跟阿玛蕾托计较了。
「只是……」
伊蕾妮雅又说:
「想抬起这沉船,恐怕很不简单。」
眼神已经不是温顺的羊,而是商人那般冰冷。
她是个行遍各地的羊毛经销商,肯定见过许多掌权者的浮沉,所以才会认为选帝侯难以重拾权威。
也因此透露出其实想走别条路的气氛。
即带走阿玛蕾托,就此销声匿迹。
胡乱帮助注定要跌下宝座的选帝侯,只是无端受累罢了。
喔不,既然是伊弗特别中意的商人,或许会这样想。
没了蚀的预言和黎明枢机作后盾,选帝侯很快就会下台。
到时候,黎明枢机带走阿玛蕾托这种背叛行为,也全都会消失在云雾里。
「这道理我懂……」
杜兰选帝侯走投无路,将最后的救命绳交给了我这样的小伙子。
只因利害关系而罔顾这点,我觉得是不对的。
「但我还是──」
没有说下去,是因为都没吭声的缪里忽然往上看。
「唉,是不是有怪怪的声音?」
「咦?」
下一刻。
头上「铿!」地一声,非常沉重。
猜想阿玛蕾托推倒观星器材时,往上的出入口已经被她给堵住了。
还来不及反应,又传来拖行声与碰撞声。
缪里吸口气跳上梯子,松鼠似的迅速往上爬。
但往上的门板动也不动。
「喂!你干什么!快点打开!」
无论她怎么敲,都没人回答。
不会是想把自己关起来吧?这时,伊蕾妮雅动身了。
「寇尔先生。」
她从房间窗口探出头往外看,并说:
「被她摆一道了。」
缪里也下了梯子,和她一起往外看。
耳朵尾巴不知何时冒了出来,蓬然膨胀。
「大哥哥。」
缪里从领口拉出麦囊,狼耳竖得又高又尖。
这让我立刻明白了现况。
缪里进房时先做了什么?她让灯塔发挥功能,对海上的瓦登他们打了信号。
那我们当然也该提防这种事。聪明的天文学家,不会像三岁小孩那么无知。
因讨论出可怕结果而让她上去时,事情就开始走下坡了。
阿玛蕾托已经趁这段时间和缪里一样,利用灯塔向城里的同伴打信号。
「速度那么快,是骑马了吧。有五、六枝火把……这海角不高,很快就会上来了。」
阿玛蕾托是利用对话假装投降,寻找求救的机会。在她眼里,我们和身怀令状的官兵根本没两样。
她现在只相信已经确定是同伴的鲁维克同盟吧。
「大哥哥,怎么办。」
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并不是因为遭到阿玛蕾托背叛而难过那种情绪问题。
纯粹是损益的盘算。
如果阿玛蕾托已经算出蚀的日期,需要冒再多的危险也得守住她不可。一旦教会透过鲁维克同盟取得日期,我们与教会的战况就要一面倒了。
但既然没这东西,冒着与同盟闹翻的危险来带走阿玛蕾托,我就不知道值不值得了。
要是阿玛蕾托遭到同盟囚禁,置之不理会有生命危险,那还能义无反顾带她走。
可是她却欺骗了我们,好向同盟求救。
那么在这里抛下阿玛蕾托,可以防止状况变得更复杂,也能确保她的安全不是吗。
把声称无法预言的阿玛蕾托带回去,选帝侯很有可能继续空求预言。不听我的劝,囚禁阿玛蕾托,逼她说出并不存在的预言日期。
其他可能还有很多,其中一个必然会招致万劫不复的黑暗结果。
我没有自大到想找完美解法,那是只有神办得到的事。
然而,我还是得尽可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我们──」
放弃阿玛蕾托,快逃吧。
正想这么说时,我注意到一件恐怖的事。
阿玛蕾托骗了我们,联络了同伴。
那么,她先前说的话也不一定是实话吧?
「她会不会……真的算出了蚀……?」
圈子兜了回来,假如在这里赌输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若能预言蚀这种天体从空中消失的事,连乞丐都会被奉为智者。
权威动摇的教会将不由分说地昭告谁才是神在人间的代理,取回人民的信赖。
才刚冒出头的黎明枢机,一脚就能踩烂。
这么一来,天平是不是会这样倾斜呢?
这样倾斜就表示──可是──
「寇尔先生。」
伊蕾妮雅的手按上我的肩。
「商人有个铁则,那就是好商品不等人,先弄到手再想以后的事。」
伊蕾妮雅可是伊弗雇用的经销商。
在这样的时候,她露出充满自信的温柔笑容。
然而那副笑容,却是送走装满羊毛的船之后,即使船遇上暴风雨沉了也能笑着说出来的赌徒笑容。
胆子这么大,说什么年纪只比缪里稍长,一定是骗人的。
而且我也在欧柏克学到,做事还怕泥巴溅到身上,成不了任何事。只想以正确方法行正确之事,无法使世界维持在正途上。
这个世界上,也有需要用强硬手段抓住正确的时候。
我就是欠缺这种强硬。
「可是这个赌──」
我将话连气一起吞回去,祈祷似的吐出来。
「缪里,下面来的人能交给你吗?」
焦急的小狼女睁大眼睛露出牙齿。
「看我的!」
紧接着脱起了衣服。
「伊蕾妮雅小姐,楼上呢?」
「当然可以。请后退几步,说不定会垮下来。」
伊蕾妮雅卷起袖子,底下依然是少女纤细的手,但她蓬松的发丛间已不知何时多了对羊角,眼神也多了分锐气。
她的真面目,可是能将为非作歹的商行整间翻过来的羊。
『喂,大哥哥!』
回头一看,化为狼的缪里正用嘴拉扯我的衣摆。
有点不高兴,是因为我盯着伊蕾妮雅太久了吧。
我捡起缪里脱成一地的衣服,在她催促下下楼。
途中回头张望时,伊蕾妮雅两手抓着梯子,要撞天花板了。
再走螺旋梯下一楼高,头顶上传来撼动脏腑的巨响。
而缪里早已一阵风似的往一楼冲。
楼下传来马啼声、男性的怒骂,以及开铁门的声音。
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祈求神保佑所有人都不要受伤。
粗野的吼叫变成惊叹,恐惧的呼号与惨叫如街头戏剧般此起彼落,然后突然安静了。
接着上方有些动静,抬头一看,是伊蕾妮雅扛着一大卷用铺床麻布捆起来的东西走下来。
「唔~!唔~!」
内容物想起来要叫似的发出声音。是阿玛蕾托。
这大概跟伊蕾妮雅的羊力无关。她平时就要搬运羊毛这种相当重的东西,有时还要压制挣扎的羊只,很习惯粗活了吧。
那笑咪咪的样子实在令人放心,但还是有点可怕。
「下面好像也收拾掉了嘛。我跟船上联络过了,应该很快就会到沙滩接我们。快走吧。」
下了楼,缪里满足地坐在门前,在老鼠们的喝采下得意得不得了。她只把耳朵转向我,用后脚搔搔脖子站起来,脑袋一直往我蹭,要我夸她。
虽然平常都是这样,不过她的狼形有一般的熊那么大,单纯嬉闹都快把我推倒。把她用力推回去,也只让她摇着尾巴要我多来几下。
这期间,老鼠们叼着绳索在那群男子身上上窜下跳,灵巧地把他们绑了起来。
动作真是俐落,因为是船员的关系吗。
「唔~!」
我们就这么在阿玛蕾托的呻吟中离开了灯塔。
到沙滩接我们的小船上,瓦登也在其中。他见到伊蕾妮雅肩上的麻布卷时愣了一下,最后耸肩叹息。
「看到港那边忽然吵闹起来,我就猜到会有这种事了。」
「我也很希望可以和平一点。」
他的哼笑是觉得我睁眼说瞎话吧。
伊蕾妮雅没替阿玛蕾托松绑,直接摆在船底。即使离开了沙滩,麻布卷也没有多动一下。
不知是吓得不敢动了,还是在担心自己的下场。
直到我们将她搬上大船,解开头的部分后,才知道两者皆非。
「现在是要把我交给君王吗?」
她反抗的眼神锐利得像胡乱接近就会被咬一样。
如果是刚下山的我,可能会吓到说不出话吧。
但至今的经历已经能让我在她面前单膝跪下,直视那双眼了。
「因为你向同盟求救,我们才不得不捆住你。」
「……」
阿玛蕾托别开眼睛,很怀疑的样子。
以她的角度来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我们并不想背叛杜兰选帝侯,但也不认为一定要把你交给他。」
「哈!一个手下是能做什么?」
感觉白天都在床上当书虫,不太可靠的阿玛蕾托,已经完全露出本性。天文学家这碗饭,若不是有教会出钱,或有贵族血统是吃不起的。
阿玛蕾托如野狗般敌意毕露,恢复人形的缪里想对她说些什么,我却伸手制止。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尔。」
「啊?那又怎么样──」
阿玛蕾托话说得一半,表情变得像是在阴影里见到怪东西一样。
「别名黎明枢机。」
「!」
阿玛蕾托倒抽一口气,嘴张得老开。
身旁的缪里盘起手,得意洋洋地挺着胸,我装作没注意到。
然而阿玛蕾托的表情很快又充满敌意。
「你……你以为我有那么好骗吗?」
想到希望之城欧柏克才刚发生过冒牌货受人盲信的事,就让人觉得很讽刺,但现实就是这么回事。
「我十分了解你的怀疑。我自己也还不习惯人家这样叫我。」
不知是我垂下肩膀的样子实在逼真,还是觉得说这种谎太离谱,阿玛蕾托脸上的怀疑愈来愈无力。
「而且就状况来说,我是黎明枢机对你也好。」
毛毛虫状态的阿玛蕾托表情像是被我说中痛处。
「如果我只是个什么也不是的年轻人,没办法会见杜兰选帝侯。只是乖乖把你交出去,拿了酬劳就到酒馆去,你怎样都不关我的事。再过不久,你就会被送上断头台了。」
「头会像流星掉下来喔!」我为缪里的威吓叹口气,往稍远处看状况的伊蕾妮雅使个眼色,她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微笑着带走了缪里。
「这样你了解吗?」
阿玛蕾托垂落视线。
「阿玛蕾托小姐,由于你可能是真的能够预言蚀的日期,使得状况有点复杂。你……」
我暂时停住,将另一膝也跪下来,劝请罪人自白似的直视着她。
「到底能不能预言蚀的日期?」
当然,我没天真到认为她这次会说实话。
我期待的是阿玛蕾托的聪慧与坚强。
若她能确实理解状况,应该就会明白该如何行动,会审慎评估该相信谁。
阿玛蕾托垂眼思索起来。
然后慢慢地说:
「从来没人愿意相信我的话。」
不像是自暴自弃。那几个字里头,有种迄今淤积多年,非常沉重的感觉。
这个女孩,是会追查奇异童话的天文学家。
她在灯塔说的话,浮现脑海。
「那跟你的母亲有关系吗?」
阿玛蕾托曾说,她的母亲是占星师。
占星师与天文学家只有一线之隔。
可是那一条线的差距,就隔开了异端与正统。
「怎么,你也想把我当异端烧死吗?」
阿玛蕾托攻击性的冷笑,隐约透露了她的过去。
同时,我对她为何执着于猎月熊也有了点头绪。
「你的母亲,是不是因为用流星来占卜什么的,被异端审讯官盯上了?」
例如某晚,某个村庄目击了流星。有些地方会认为是吉兆,有的则视为凶兆。下判断的,大多是圣职人员。
若是穷乡僻壤,教堂里的祭司还说不定什么也不懂,只会喝酒,不可能了解星辰的意义。
这种时候,人民只能寄望村里的占卜师了。
没有男丁,只有女性的家庭,有时会依靠占卜或使用药草的咒法维生。
尽管那是异端的温床,在神的教诲难以宣达的地方,如今仍是不可或缺的职业。
「哼,那又怎么样?想要我夸你见识多吗?」
「我想帮助你的心情,不会比想帮助杜兰选帝侯少。但是如果你不告诉我实话,我想帮也帮不了。」
难题是阿玛蕾托已经对我们说过谎,演过戏,不仅骗了我,也骗了所有人。
在希望之城欧柏克,冒牌黎明枢机很快就被拆穿了。
但来自人心的谎言没那么容易破解。
尤其是为了保护自己或种种事物不受痛苦的过去折磨而撒的谎,就更难分辨可不可信了。
「阿玛蕾托小姐。」
我这一声,使她第一次表露畏惧。
并不是因为明白现在是她命运的转捩点吧。
而是发现即使想求救,也不会有人相信究竟代表什么。
「猎月熊。」
这时,夹了个奇怪的词。
不是阿玛蕾托说的。
是应该被伊蕾妮雅带开了的缪里。
「你在查猎月熊是真的吧。」
阿玛蕾托反应比我还夸张,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跑到那种深山去,到处查关于猎月熊的蛛丝马迹这些,不是骗人的吧?人人都看得出来,佣兵王没有成为他们期待的王,没必要特地用蚀的预言那种夸张的事来讨好他。这么说来──」
缪里松开盘起的手。
「你是认真在追查猎月熊的事,没错吧?」
在灯塔,缪里想逼问她却被她反过来逼问,一时乱了手脚。现在她像是想一雪前耻,说得高高在上。
「可是这样就有点奇怪了。难道那个佣兵王真的会因为她热衷于猎月熊,就满脑子都是那些事,把她关在高塔上吗?」
这话也引起了伊蕾妮雅的兴趣。
「又不是大哥哥,动不动就想把女生关在房间里。」
视线冰冷的缪里一和我对上眼,就装可爱笑了一下。
看来她到现在都对我将她绑在椅子上逼她习字怀恨在心。
「而且她说过那座山没有猎月熊传说吧,这点还满奇怪的。那你到底是要查哪里的传说?」
对喔,还有这件事。
「而且是什么样的传说?要能够冲昏那个佣兵王,对根本不存在的星星伸手那么厉害吧?」
对于凑上脸来质问的缪里,阿玛蕾托什么也没说。
但她没有退后,连下巴也没缩,正面承受缪里的视线。
在纽希拉比谁都倔强的缪里,当然不怕人瞪。
还以为她们会互瞪个没完时,船大幅晃了一下。
来到沿海浪高的地方了。
我们都还在甲板上,有阿玛蕾托看着,瓦登他们无法认真控船,或许对他们造成了困扰。
想请她们先到甲板下再说时,阿玛蕾托说话了。
「我根本无法预言蚀的日期,也对那没兴趣。」
在我和缪里讶异的视线下,她没有抬起头。
就只是淡淡地继续说:
「我要找的,是猎月熊的……不,猎月熊打下的星星。」
曾听人说,一流的骗徒,能够比谁都相信自己说的谎。
以此来说,希望之城欧柏克的骗徒顶多是二流吧。
阿玛蕾托抬起了头,回视缪里的眼。
那有力的眼神,至少让缪里的表情变得像见到木棍的狗。
「什么意思!」
眼看耳朵尾巴就要蹦出来时,船又大幅一摇。
「可恶,他们追来了!」
一听掌舵的瓦登如此大喊,缪里的眼就睁得又大又圆。
「都绑成那样了耶!」
「不是想带走阿玛蕾托那几个吧。应该是有别人猜到我们是从港口以外的地方上岸的。」
对方好歹是山里来海里去的商人同盟,不可能事事都胜他们一筹。
「对方的船小,还挤满了桨手!很快就会追上了!」
瓦登是要我赶紧带阿玛蕾托下甲板去。
他的手下并不是每个都能够化为人形,想拿出全速必须所有老鼠合力,而这可不能让阿玛蕾托看见。
伊蕾妮雅迅速动身,将依然卷在麻布里的阿玛蕾托扛上肩。
阿玛蕾托又对缪里说:
「我要找的是猎月熊打下来的星星。猎月熊才不是异教徒编出来的故事,我要……我要证明妈妈不是骗子!」
她扭身不是想甩开伊蕾妮雅吧。
想挣脱的是纠缠着她的黑暗过去。
有人问阿玛蕾托的母亲流星有何意义,于是她做了某种占卜。后来不知是导致了不好的结果,还是被心胸狭窄的异端审讯官听闻,命运就此直坠。
母亲被带走那时,阿玛蕾托一定也叫得像现在一样惨痛吧。
可是,我能相信她没有说谎吗?
她在灯塔装傻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
然而──
「请告诉我。」
我和缪里一起,站到仍被扛在肩上的阿玛蕾托面前。
在这里怀疑她,我还做什么圣职人员呢。
「你为什么会来到乌邦?」
她表情一扭,忍不住哭了出来。那哭脸比原先的模样稚嫩许多,或许那是早在多年前就该流的眼泪。
小时候,她那必须靠占星术糊口的母亲被异端审讯官带走时就该流的眼泪。
「我、我……」
她的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但仍能创造未来。
为此,她必须克服现在的难关。
「寇尔先生、缪里小姐,我把她先交给你们了。」
伊蕾妮雅见到瓦登对同伴下达新指示而这么说。
她放下嚎啕大哭的阿玛蕾托,冷静地说:
「敌人的船追过来了,说不定等一下会摇得更厉害,小心一点喔。」
我没问那是什么意思。要是伊蕾妮雅认真起来,想在黑夜里粉碎接近的船只并非难事。
缪里用腰间的剑割断绑麻布的绳子,和我一起扶着阿玛蕾托往甲板下去。为安全起见,头上的门板也关上了。
周围立刻陷入黑暗,接着缪里打开走廊上的门,里头是启航前大家拟定计画的房间。地图仍摊在桌上,缪里打开窗户,外头的光一下让房间亮了许多。接着让阿玛蕾托坐到堆在房间里的木箱上。
现在甲板上多半成了战场,可是这里只听得见海浪声。
正适合聊点不可思议的童话故事吧。
「然后呢?」
缪里对阿玛蕾托问。
先前哭得像孩子的她,用湿红的眼睛求救似的看着缪里。
「不要被勾住!看到钩绳就砍断!」
瓦登的声音从船舱上的小窗传了进来。从窗口,可以看到敌人平整的船腹逐渐接近。
海战基本上免不了追上对方船只,贴上侧面并以钩绳拉过来固定住,再衔着武器爬过去进行压制。衔着武器的部分或许是缪里的幻想,但除此之外都是照着这一套来。
只是,对方的船是侧重速度的小型船,被沿海的浪翻得挺厉害。
说不定这样就跑得掉了,不需要伊蕾妮雅出场。
「然后呢?刚才那些继续说给我听。」
望着舱顶的缪里降回视线说。
阿玛蕾托则没有抬升视线,也没有慌乱的样子,喃喃地说了起来。
「我……是在乌邦南边很远的地方发现猎月熊的故事,来自一本留在古老修道院的古帝国千夫长日志。虽然内容有所残缺,可是调查以后,我发现那个队长是要往北方走,要经过乌邦,不过当年还不叫那个名字。」
有地图比对就很清楚了。从古帝国的中枢城市往北画一直线,就会经过乌邦。迦南曾说,古时候有条大路就是像那样直通乌邦。
「日志上说,他们的行军遭到意外的阻碍,作战以失败收场。」
「是因为猎月熊吗?」
阿玛蕾托没有点头,只是闭上双眼。
「上面写猎月熊打下的星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还有许多士兵遭殃。岩石像急流倾泄而下,填满了所有山谷,也把一切都淹没了。而且他对军神帕玛斯发誓,他说的句句属实。」
大概是读到都能背下来了吧。
阿玛蕾托有条不紊地说。
古帝国千夫长的行军日志。
古代人迷信是众所皆知的事,无法保证阿玛蕾托是不是就没人知道了。
「你觉得真的找得到那颗坠落的星星?」
「找得到。」
「怎么找?」
缪里咬人似的问。
不是怀疑,而是等不及想知道的感觉。
「日志上记载了详细的星图和时刻。千夫长为了确认掉下来的是哪颗星,请同行的学者把星辰的位置画了下来。一般听了都会想笑吧,实在是太夸张了。可是──」
「星图是对的?」
阿玛蕾托第一次点头回答我的问题。
大部分古书都是还没仔细读过就被烧掉,运气好点的,也只是用来充新书的厚度。
但偶尔也会发生奇迹,被天文学家发现其中奥秘。
有些人,也能从童话中看出现实。
「世界各地有很多人,秉持着难以置信的毅力记录星体的轨迹。只要看过从古至今,那些人传承星辰故事的成果,就能查出那张星图是在什么地方画出来的。也就是能透过星星,说出谁在哪里做了什么,就像占星术那样。」
阿玛蕾托咬起了唇。
「我的妈妈也是其中一个。那个流星的占卜,根本就不至于入罪,可是、可是……」
她用力擦去盈眶的泪水。
「我从乌邦的高塔观测过现在看得见的星象,和日志上的星图比较以后,就能找出画图的位置或方向,也就是能证明猎月熊真的存在了。」
阿玛蕾托的眼神,与灯塔上截然不同。
无法只以困顿、急切来形容的眼里,有种彷佛要把人吞下去的力量。
阿玛蕾托突然来到宫廷,诉请选帝侯协助她调查猎月熊的时候,一定是费尽了唇舌。而杜兰选帝侯不巧又是有些学识,提起笔来比挥剑更像样的人,所以才会将猎月熊传说与蚀的预言连在一起吧。
民间传说中,有很多突然日蚀造成军心涣散,本来赢得了的仗反而惨败的故事。
杜兰选帝侯可能就是一厢情愿地相信猎月熊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
阿玛蕾托忽然无力地放松嘴唇,自嘲地笑。
「就算带我回去乌邦,找得到的也顶多是巨大的岩石而已。」
如果真的能找到巨大的岩石,或许就能证明故事为真,童话并非凭空捏造了。
可是会高兴的也只有痴迷童话的怪人,根本解决不了这个因蚀的预言而起的问题。
人们恐怕会继续追求不存在的预言,纷争不断吧。
但总之,我们现在知道这个问题的开端是什么了。这足够我们相信阿玛蕾托说的是实话了。
至少,这会是我们与杜兰选帝侯对话的武器。
「我认为你的话很有说服力。只要再加上几个好朋友的力量,应该就能解开杜兰选帝侯的错误认知。」
说穿了,选帝侯是因为无人可靠才会相信蚀的预言能拯救他。假如黎明枢机愿意在政治上全力支持他,就没必要再去妄想抓什么星星了。
如果光靠信仰不够,那就再借用伊弗的力量,应该就能改善被同盟掐住的物流问题了。乌邦人民的生活将因此改善,重拾对选帝侯的敬意。
「但这里有个问题。」
才刚这么说,缪里忽然站了起来。
船舱窗口外,敌人的船腹逼过来了。
「抓好!」
强烈的冲击席卷了我们,几乎把缪里的叫喊都盖过。
震垮了舱里高堆的货箱,吊架上的东西也摔了一地。
随后,才刚撞上的敌船又快速远去。看来不是故意冲撞,而是对方也抵抗不了海浪的翻腾。
可是从不停拍打海面的桨可以看出,他们仍未放弃。
他们说什么都要抢回阿玛蕾托。在夜晚挤上一条速度型的小船冲进沿海,应该是场相当危险的赌。
而这场赌局里,阿玛蕾托恐怕也押了一注。
「阿玛蕾托小姐,你也对鲁维克同盟说过你能预测蚀的日期了吧?」
「……」
阿玛蕾托默默点了头。
想逃离困于妄执的杜兰选帝侯,只能依靠同盟的协助。
眼前的阿玛蕾托,丝毫没有灯塔上的难以捉摸,或翻脸时的攻击性。
就只是嘴唇紧绷发抖,方法用尽而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女孩表情罢了。
喔不,说不定是某个偏僻小村里,救不了被陷为异端的占星师母亲时,那无力少女的表情。
阿玛蕾托惯于欺骗他人,会不会是因为不想看见过去的自己,连自己也骗了呢。
船晃得她跌下木箱,瘫在地上。那模样极其脆弱,让人想起缪里曾说救出囚于高塔的公主是骑士的义务。
虽然黎明枢机不是骑士,但我志愿投身圣职便是为了帮助无依无靠的迷途之子。
而我眼前的少女路迷得比谁都深,甚至想找猎月熊打下的星星。
「……拜托。」
阿玛蕾托看着我说:
「救救我……」
我对她伸出手,慢慢地拥抱她。
以不透过言语的方式,表示你的同伴就在这里。
像这样一个救不了母亲,只好追循猎月熊的故事,好还她一个名分的女孩。
应该没时间怨天尤人,也需要说再多谎也得存活下去的决心。
我深深吸一口气。
这对我而言过于荣耀的称号,是为了给人们带来光明才对。
「我会的。」
我稍嫌粗鲁地拍拍她的背,像捆绑货物的绳子紧抱着她。
但现实的近逼,使我很快就抓着双肩推开她。
「我有信心说服选帝侯。可是能否让鲁维克同盟相信蚀的预言不存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仅是阿玛蕾托答应过他们。
如果同盟在杜兰选帝侯的宫廷里安插了帮手,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将阿玛蕾托带离柯布岛的是黎明枢机。
这会让他们知道阿玛蕾托很有价值,而且还有个更大的问题。
「鲁维克同盟因为我的关系,高级品都卖不出去了,把我视为眼中钉。他们甚至在一个叫欧柏克的城镇花钱找骗子假扮我,要贬损我的名声。」
阿玛蕾托听傻了眼,忽而向窗外望去。或许是将同盟船只拼命翻越沿海高浪追来的模样,看作是他们的愤怒了。
「所以就算黎明枢机把你抢回去,说蚀的预言并不存在,没什么好争的,他们也不会相信。想说服同盟,与说服选帝侯完全不一样,需要其他条件。」
船重重一沉,又高高升起。
「要是说服失败了,即使能躲过海上的追捕,他们也会派兵到乌邦去吧。我必须防止这种事发生。」
阿玛蕾托抿起了嘴,郁闷地低下头。
这个承诺给予虚假预言的女孩身无分文,说话自然是没有重量可言。
有的就只是对星星的知识罢了。
「直接把他们打跑不就好了?」
这时,缪里不当回事地说:
「那座山不是有最强的防御地形吗?」
原想说事情没那么单纯,但我不禁为是否真有那么单纯而迟疑。
不,没那么单纯吧。
「你觉得选帝侯有办法召集兵马吗?」
「遇到其他事可能不行吧,可是山里的人早就对海边的人积怨很久了,一定会很乐意跟阿贝克的商人打一架的啦。」
的确是很容易想像。
那么,靠战斗做个了断或许是可行之道?
又想了一下,随即发现问题点。
「那样会变成笼城战。你不是很爱看战争故事吗,知道笼城战有多辛苦吧?」
在热爱战记和冒险故事的缪里身边待久了,我也多少吸收了一点知识。
缪里露出秘密被拆穿的表情,往我瞪来。
「那你说该怎么办嘛。」
那赌气的样子,像是怨我不懂她是特地想帮我放松一点。
实际上,事情也很可能变成那样吧。
即使能带阿玛蕾托逃进乌邦,那里也肯定有鲁维克同盟的眼线,状况很快就会泄漏了。
怒不可遏的同盟可能会发动战争,即使不这么做,他们只要拒绝与乌邦做生意,就等于阻止了该地区的货物流通。
幸好现在不是严冬,但乌邦还是很快就会陷入粮食短缺的困境,所有人都要挨饿。
而且山里的冬天来得比平地又快又可怕。
面对如此劣势,人们真的能团结起来对抗阿贝克的鲁维克同盟吗?即使对他们积怨已深,也得做好会愈打愈惨的心理准备。
在那之前,他们难道不会将问题的元凶杜兰选帝侯拉下王位,连同阿玛蕾托一起交给鲁维克同盟吗?
要不是选帝侯巴望上蚀的预言这种东西,也不会发生这场纠纷。
「有一件事,说出来可能会害你难过啦。」
缪里冷冷地对拼命想解决方法的我说:
「要是光靠说的就能劝退他们,现在就能阻止那艘船了吧?」
为了抵抗猛烈摇晃,缪里跨开了双腿。
像在说她才是脚踏实地的人。
「这……」
说再多道理和悬念,都无法改善状况。
阿玛蕾托的话使杜兰选帝侯作起了美梦,也为了自保而让鲁维克同盟作了恶梦。
想收拾这场闹剧,就得唤醒他们才行。
为此,我们需要一枝大角笛。
「不过,那种事也要等到我们度过这一关再说啦!」
缪里这么说之后,敌船似乎找对了浪头,撞了上来。
与前次不一样的是,撞上以后没有离开。
船壁传来嘎吱嘎吱的骇人声音,像是虫在木头上蛀出了洞。
想必是敌船抛出的钩绳刺进我们船舷的声音。
「大哥哥。」
缪里冰冷的声音,告诉我现在一刻也犹疑不得。
敌人一旦上了船,我们就得应战。我不知道老鼠能不能打,且即使伊蕾妮雅能变回羊形发威,这艘船或许也撑不住。
缪里看我,是在等我允许她以狼形应战。
到头来还是得依靠非人之人的力量,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懊恼得甚至想对怎么祈祷也不会回应的神骂个几句。
但凡事都得取舍,且时间有限。
想灭火就得在蔓延之前动手。
如何处理乌邦与同盟间的问题,的确得先过了这关再说。
「说真的,不要乱来喔。」
缪里大吸一口气,用力吐出。
阿玛蕾托还无法消化状况,呆望着我们。而缪里在离开船舱前忽然回头说:
「啊,说到乱来,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这个占卜师真的找到猎月熊打下的星星,那我们不就等于赢了吗?」
总是语出惊人的野丫头再度语出惊人了。
她那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立刻给了我不好的预感。
「那我们就把那颗星拔出来,丢到山谷里去不就好了。来再大的部队都能轻松打倒啦!」
从通往艾修塔特的险路翻过山岭时,见到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那是八面环山的钵状盆地,让人不禁想,这世上是否还有比这更明显的地形。而群山之间,有条走廊般的山谷。
那样的地形,的确很像是雪水经年累月切凿出来的。
正适合将巨大的岩石一路推进海里。
「你真的还是一样耶……」
缪里似乎当那是称赞,开心地离开了房间。
她大概是想说些傻话来安我的心吧。
很快地,头上传来刀剑交击声。
吓得阿玛蕾托抱头缩成一团。
也许是想起了袭击她那占星师母亲的村民。
人的弱小是铁一般的事实。即使贵为君主,脚下也不一定坚若磐石,反而会像杜兰选帝侯那样困于幻想。当然黎明枢机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即使那名称的确有力量,受到大多数人支持也不过是某种幻想罢了。
但至今的旅程让我学到,光会悲叹自己的无力,改善不了任何事。还有就是无论脚下泥泞再深,黎明再遥远,都不能停下脚步。
只有前进,才能接近目的地。
「阿玛蕾托小姐。」
我手扶上她的肩,使乞求赎罪般蜷缩的她疑惑地抬起头来。
「想找出猎月熊打下的星星在哪里,大概要花多久时间?」
与其沮丧自己的弱小,不如先谈谈自己能做些什么。
「……」
阿玛蕾托露出面对强光的表情,然后用袖子擦擦脸,回答:
「……日志上说,他们行军的季节……是冬天刚过,正好和现在差不多。然后……乌邦现在星星的位置,我大概观测完了。」
她水车送水似的,一点点地坐起来。
「方向,我大概知道了。再来就是调查这一带而已。」
猎月熊的传说,在现代几乎没人知道了。
实际经历过的非人之人,也因为知道那场浩劫的可怕而闭口不提。
这个埋没于历史中的特级童话,现在要受到星光照耀了。
「……你觉得,缪里说的那种事是有可能的吗?」
阿玛蕾托为这问题睁大眼睛,然后无力地笑。
「以前的贤人对月亮的大小有过很多争论。还有人立起一面圆盾,想用离得愈远,看起来就愈小的原理,来推测天空有多高。」
天上有太阳、月亮,还有许多的星星。
「行军日志上提到比人高很多的岩石,还有令人站不住的巨大地鸣,以及被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岩石激流赶跑的事。后来,那个地方就不太能住人了。所以,如果真的有这颗星,往南边开始找会比较实际。」
阿玛蕾托大概是说到一半觉得,这么荒唐的事还说什么实际吧。
多亏缪里的瞎话,这位受伤的女孩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
都能看见大家口中能为人们带来笑容的太阳圣女得意的样子了。
「你,黎明枢机,不是要对抗教会吗?那就将猎月熊打下的星星往南边推吧。说不定能像那个女生说的那样,石头会沿着以前那条路,被你推到教廷去。」
古帝国的中枢城市,就是现今教廷的所在位置。
当年那条路当然是已经不存在了,而且距离相当遥远。
只是单纯想像起来,是还挺有趣的。在纽希拉,孩子们堆个大雪球推下山也能笑得很开心。
而且我忍不住觉得,伊蕾妮雅说不定真办得到。
有她的膂力,再大的岩石都拖得动吧。然后我想像的是在山上开个洞,将水道的堵塞物清光的画面。
「要是把岩石清光了,古时候通往南边的路也就通了吧。就算鲁维克同盟从西边攻过来封锁道路,也能从南边出入。这样一来──」
说到这里,我注意到一件很怪的事。
阿玛蕾托用同样的表情看着我,表示那不是错觉。
「……能从南边出入?」
这低语迅速翻动了我的记忆书卷。
乌邦、阿贝克。
通往艾修塔特的陡峭险道。
我们启程前,与伊弗的对话。
「先──先等一下。」
虽然,虽然这是许多假设层层交叠之下的产物,但其中隐藏了巨大的潜力。
我环视房间,找到作战会议上用的地图。
并将剧烈摇晃而被挤到房间角落的桌子放回原位,摊开卷起的地图。
船员用的地图范围十分广大,想横跨两端需要花上好几星期。而且路途并不平坦,有时得绕过山脉,连搭船都得绕大圈避开陆地。
但也因为如此,艾修塔特到乌邦这条路挤满了新手商人。
那么猎月熊打下的星星,说不定也能是希望之星。
我手指按在地图上,沿着路移动。
这或许是一场不切实际,以童话为前提的荒唐梦话。
可是我本身不也是个老是被缪里讥讽,满嘴理想的圣职志愿者吗?
那就这样吧。
「我们就谈点理想,引导人民吧。」
黎明枢机纤细的手臂,只要石头大点就搬不动了。
但只要拿起羽毛笔,也会有许多人想一睹我写下的东西。
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只是让因蚀的预言而作起大梦的人醒来而已。
让他们作起新的梦也未尝不可。
「阿玛蕾托小姐。」
「唔,嗯?」
她疑惑地看着我。
「麻烦你在地图上标记星星可能坠落的地点。然后,你晓得南方有些什么特产吗?」
「咦?」
阿玛蕾托错愕的眼睛,像美丽的满月一样。
「喂,那边来了!绳子砍掉!绝对不能让他们上来!」
甲板化为了战场,大概是有人射火箭吧,到处有火苗窜起。
一群男子聚在左舷,用刀砍断钩绳,或以长棍将胆敢登船的敌人推回去。
瓦登挥剑指挥,老鼠们排成一列搬运修补工具和水桶。
大概是为了灭火,伊蕾妮雅和缪里都仍维持人形。
她们淋湿了全身,忙着扑灭烧到绑船绳的火。
「缪里!」
「嗯咦?大哥哥?」
缪里正将空桶交给老鼠,见到我时愣了一下。而接下桶子的老鼠们,组成队伍将桶子背了起来,灵巧地搬送。不知情的人见了,会以为是桶子自己溜过地板了吧。
「大哥哥,这里很危险,快下去……呃,你拿的是什么?」
「我想到他们那艘船上去,有你护送的话可以吗?」
我忽视缪里的问题,先如此反问。
力气不大的我拿不动手里的木器,改扛到肩上,缪里的视线也像追玩具的猫一样上下摆动。
「嘿咻……怎么样,可以护送我过去吗?」
我再问一次。经过一段浏海都能结出水珠滴下来的时间,缪里才终于回神。
「当、当然可以啊!可是……」
她眼中略带疑惑,完全不懂我为何要那样做。
「可是大哥哥……你过去到底是要干什么?」
你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我彷佛能听见自己的声音,用同一句话训斥想要恶作剧的缪里。在那种时候,这野丫头不是打马虎眼、假哭就是恼羞成怒,反应多样。
而我的反应,是充满自信的笑容。
「该不会……」
「被你猜对了。你不是说,要是光靠说的就能劝退他们,现在就能阻止那艘船了吗?」
缪里又惊又疑,随后发现我扛的东西是用船上木材拼凑出来的教会徽记,快哭出来了。
「大哥哥,你那样──」
她是觉得我在故意针对她,或是自暴自弃,甚至是急得发疯了,心里很慌的样子。
但想当然耳,三者都不是。
「还是说,我找伊蕾妮雅护送比较好?」
缪里错愕得耳朵尾巴的毛都竖了起来,连忙摇手说:
「我、我来护送就好了!可是……」
「那就拜托你了。我这个跟举白旗差不多,要让对方先把武器收起来。」
我晃晃肩上扛的东西,缪里的视线也跟着上下晃。
「好了,快变成狼。」
「唔、嗯……」
见到缪里还是很疑惑的样子,让我觉得她平时不把我当兄长看的态度都是我太天真了。
如果想保有兄长或黎明枢机的威严,或许平时就该这么强势才对。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等待缪里急忙作准备时,与一脚跨在右舷上,将木桶扔近海里又豪迈拉上来的伊蕾妮雅对上了眼。
她似乎不经意地听见了我们的对话,笑咪咪地对灭火用的麻布淋水。
『大哥哥。』
转头一看,缪里已是狼形。
体型比一般狼大上两圈,玩耍也会轻易把人推倒。
但耳朵略显不安地下垂,感觉怪可爱的。
我用力摸摸她的头,面向敌船。
「请你冲散敌人跳过去。阿玛蕾托那边,我有请她在船舱替我做点事,暂时不会上来,你就尽管发挥吧。」
缪里往我指的方向看,甩动身体抖干湿濡的毛发。
接到她最爱的粗暴工作,总算让她找回一点干劲。
『跳过去的时候不要摔进海里喔?』
这番恶言似乎也是对主导权被我夺走的一种小小报复。
「到时候你也会来救我,我不担心。」
『……』
缪里摆出非常不甘愿的脸,头往我蹭到我身体都快反折了。
『大哥哥大笨蛋!』
狼大声一吼,化成了一阵风。
「怎、怎么有狼……?」
狼形的缪里飘然跳进敌船,当然使对方白日见鬼似的不敢置信。
海上怎么会有狼?不,那真的是狼吗?
当每个人都错愕得停下脚步后,缪里用头撞开一个不巧离得近的可怜虫。
还咬住他的领子甩来甩去,扔进人墙而引起慌乱。
有些人不负水手的勇猛形象,上前应战。
可是缪里轻松咬断了他们的枪矛,厚厚的毛皮也能轻易弹开箭矢。
敌船船员顿时陷入恐慌,有人逃进甲板底下,有人松鼠似的窜上船桅,还有人用装箭的箱子盖住自己,各式各样。
然而再怎么逃也一样在同一艘船上,能躲的地方又很有限。而且跳进海里也一样玩命,暂且没人这么做。
会在黑夜跳进海里的人,也只有不顾后果的少女了。
到最后,有许多人手拿武器,羊群似的挤成一团互相保护着后退。缪里低吼着上前一步,他们也更靠近背后的大海一步。
这当中,缪里的尾巴左右大力一摆。
见到信号的我扛着临时拼凑的教会徽记站到船的边缘。
「请各位放心,这头狼不会随便伤人。」
说完便翻过护栏,跳上敌船。
随海波摇晃的船使我有点踉跄,不过没弄掉肩上扛的东西,算是及格了吧。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尔。」
我扫视众人,说道:
「有些人称我为黎明枢机。」
人群为之哗然,眼中燃起敌意之火。大概是这样的状况,至少比突然跳出一头狼容易理解得多了吧。
但缪里低头一吼,他们又全都缩得像小狗一样。
「奉神之名,我请求各位停战。」
然后高举肩上急凑的教会徽记。
从缪里的尾巴,能看出她很怀疑那种东西是否真有效果,不过这里可是能令人痛感人类之渺小的大海。
船员的迷信,是来自无情的大海使他们比谁都懂这个事实。
「请问船长在吗?」
一片寂静中,我的声音响亮得惊人。
每个人的脸,都像打架打到一半被泼了水的猫。
「就是我。」
有个胡须长得像海草的男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缪里尾巴膨胀起来,是因为船长戴了眼罩吧。
「我是迈亚·多涅尔,你就是黎明枢机吗?」
「多涅尔船长您好,有些人是那样叫我没错。」
这位多涅尔看起来脾气很硬,表情鄙夷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再看看缪里,胆怯地收起下腭。
即使他是勇敢的海上男儿,狼好歹也是他们本该不会遇上的山林猎人。
「我想跟您谈谈天文学家阿玛蕾托的事。」
一听我这么说,多涅尔嘴唇一歪,露出像是发怒的笑。
「听说有人从我们地盘抢客人,我们就急急忙忙出港来看情况,结果还真想不到啊!名震天下的黎明枢机居然干起了掳人的勾当!」
多涅尔口齿不清的叫嚣,让船员找回了一点霸气。
看来他们都很听这船长的话。
「不,事情不是那样。她原本就是乌邦的人,我们是受杜兰选帝侯之托,替神解救这位被卷入阴谋之中的可怜女孩而已。」
多涅尔没有回嘴,但我当然晓得他并没有接受我的说词。
没有命令部下攻击,是因为难以预料状况会如何发展吧。
他大概只是名义上属于鲁维克同盟的船长,并非计画主导人之类的级别。或者说实际一点,他或许是在看缪里的爪牙,估算全部一起上能有几个活下来。
总之我先刻意地清咳一声,说道:
「天文学家阿玛蕾托向我自白说,她是卷入危难而不得不撒谎。而这个谎,就是各位正在追寻的蚀的预言。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嘿,你以为我会信吗?」
反应不出所料,于是我慢慢点了头。
「当然,若世人都能平白相信他人,这世上就不需要圣职人员,一本圣经就够了。自然也不需要有我这样的人出来指责教会的不是。」
鲁维克同盟借由贩卖奢侈品支撑圣职人员的豪奢生活,捞了很多年油水。
多涅尔随这讽刺往我瞪来,海草般的胡须也随之鼓起。缪里的尾巴左右摇了三次。
「可是,毕竟我们都是服侍神的人,应该是有互相理解,携手合作的余地才对。」
大胡子船长似乎想一笑置之,但做不到。
不只是因为我的话说得很好听,更主要是我还装模作样地从怀中取出一大张地图。
和缪里过招久了,我明白先怕先输的道理。
我抬头挺胸地淡然说明:
「船长,贵船现在有精于买卖的人在吗?」
「什、什么?」
「有这样的人在吗?」
听我重复这问题,手拿武器的人面面相觑,嘈杂起来。
最后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被人群推出来似的上前。
他一和缪里对上眼就不禁踏住脚步,然后对我缩着脖子说:
「呃,那个……」
「他是我们的领航员,以前是商人。」
「很好。」我点个头,在战斗时大概拿来垫脚的长桌上摊开地图。
领航员也在多涅尔吆喝下一起来看地图。
「阿玛蕾托小姐想做的不是预言蚀的时刻,而是追查某个传说。」
「传说?」
「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的故事,杜兰选帝侯却把这件事当成了蚀的预言。」
「……」
多涅尔和领航员互看一眼,一副难以评论的样子。
是觉得拿那种故事来当幌子,未免太荒唐了吧。
「请看地图。」
迷路的人见到指引后,很难不往那里留心。
我往地图一指,多涅尔和领航员都往那里看过去。
「在古帝国时期,想走陆路到北方的话,穿过这里最快。」
指尖从教廷的位置笔直向北滑。
「现在这里被险峻的山脉阻隔,当然已经没路了。一般都是要沿着山脉往西走,辛苦爬过靠人力凿出来的路。而海路也如两位所知,要这样往西南边沿着陆地绕一大圈。」
自当熟谙海路的两人用「所以呢?」的眼神看过来。
「但是,如果能够重开这条古代道路,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啊?说这种事有什么──」
缪里对发火反问的多涅尔露牙低吼。
领航员小叫一声往后缩,多涅尔也不禁闭上了嘴。
「当然有用。听说你们经手了很多南方的奢侈品生意,只要能开通这条路,南方的货物就能迅速送到北方了。」
「啊?」
多涅尔这次真的哑了口,不敢置信地看着地图,都快把它盯穿了才抬头对我说:
「根本是鬼扯嘛……可是,唔、嗯……?」
多涅尔说不下去,又看起地图。
所谓颠覆常识,指的就是这种事。
「两位先听我说,阿贝克不只是乌邦那条河的终点,也是转进北方的绝佳港口。而且距离温菲尔王国不远,附近还有个位置方便的柯布岛。请想想看,能比竞争对手早一个月从南到北把货送到,不是很吸引人吗?」
运送需要花钱,拖久了还有腐坏掉、遗失和窃盗的风险,甚至运送业者自己盗卖。
多涅尔像是想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抓着悍马鬃毛般的胡须低吟着。
「是说你这黎明枢机,要跟我们合作吗?」
「我并不想引起纠纷,只是想匡正教会累积多年的弊病而已。」
「……」
多涅尔凝视我的眼睛,却自己先移开了。然后用拇指抠了抠人中,像缪里一样咬紧牙关。
是在犹豫吧。
「可是,这里不是选帝侯的地盘吗?」
多涅尔粗大的拇指放在乌邦上。山民与海民,自古以来关系就不好。
尤其是阿贝克在货运方面欺压了乌邦很久。
「只要开了这条路,对这个地区的每一个人都有帮助,而受惠最大的就是乌邦了。我有信心说服杜兰选帝侯。」
「……」
多涅尔往我看,想掩饰已经为这主意动心似的转向地图。
「……怎么说?」
「选帝侯个性并不好战,在那个自古以来崇尚武威的地方,得不到人民的崇敬。再加上货运方面的劣势,让那里的人民觉得他并不可靠,怨气都指向了他。」
多涅尔也是在逼迫他们苦承劣势的鲁维克同盟这一边。他使劲挺住最后一口硬气对我问:
「那你到底是要我们做什么?」
「要是你们可以规规矩矩作生意,不再勒乌邦人的裤腰带,并包装成杜兰选帝侯的功劳,他就能避掉这场政治危机。」
然后,我指向地图上的山脉一角。
阿玛蕾托认为猎月熊打下的星星可能掉在这里。
「你们这样给选帝侯作面子,可以换取路开成以后的运输特权。这样的话,可以考虑吗?」
南方土地丰饶,气候又温暖,遍地都是食物。再加上有海路、陆路通往沙漠地带,市面上有许多北方难以得见的奇珍异品。
若能以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将它们送到阿贝克,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北方产品也能送到南方去。船长,我的后盾可是温菲尔王国啊。」
我像缪里常做的那样,把脸凑近船长。
被海潮与太阳催红的脸上,那对格外圆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王国是羊毛的大产地呢。」
船运固然快,但风向会随季节而反逆,造成延宕。
若能开通一条扎实的陆路,或许物流就能一年到头川流不息了。
这无非都是假设,没人知道能否顺利。
但信仰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
相信明天会更好,才会向神祈祷。
「能请您回阿贝克,跟同盟的同事们讨论看看吗?」
当然,这件事不是多涅尔能够独断。
不过只要是从商的人,任谁都能轻易想像这件事有多大的利益。
且至少这场海上纠纷的胜负已经差不多底定了。
瓦登他们完全重整了架势,随时可以反击,再说光看缪里就能知道,他们一旦轻举妄动,甲板就会变成血海一片。
既然如此,最好还是别做无谓的挣扎平添伤害,体体面面地带点礼物回去岂不美哉……
这位船长应该为遭遇暴风雨时该进该退,做过很多次抉择了。
多涅尔闭上眼睛,把声音挤出牙缝似的说:
「只凭我一个,恐怕说不动商行那些人。」
我立刻点头。
「我当然会亲自说明。阿玛蕾托小姐很想为说谎的事道歉呢。」
多涅尔总算放松紧咬的牙和肩膀。
但眼睛一直是盯着摊在桌上的地图。
是忍不住想像南北相连,货物自由流通时会冒出什么样的生意吧。
商人间有句话,叫做「跌倒了也不能平白站起来」。
类似圣职人员会将跌倒视为神恩赐的考验。
而既然两者类似,自然会有方法能互相理解。
「嘿。」
多涅尔哼鼻而笑,扭扭身子。
缪里竖起耳朵,差点就咬上去,是因为看成拔剑了吧。
「真等不及想看看那些高层错愕的脸。」
多涅尔这么说着,用衣服擦擦手,伸了出来。
并在我回握之后之后哼一声,命令部下撤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