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一幕
海鸟咪呀、咪呀地乘风呜鸣,绕着船慢慢地飞。
今天天气好,我来到甲板上吹吹风,这样也能减少晕船的机会。
望着无垠的大海,令人不禁想整理整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但我当然做不到。
因为有个太阳般热死人的少女缠着我不放。
「然后呢?占卜师被带到君王那里以后怎么了?」
缪里盘坐我脚边,弓着背脊努力写字。
比起小时候习字时需要绑在椅子上,已经有长足进步了吧。
然而她写的不是细腻的诗句,也不是神圣的赞词,全都是虚实交掺,手工打造的冒险故事。
我偷偷叹口气,讲解与她分开后的经过。
「无论有什么理由,阿玛蕾托逃离杜兰选帝侯都是事实,有面临绞刑的危险。所以我们在伊蕾妮雅和瓦登的帮助下做好万全准备,把她送到选帝侯面前。」
缪里用羽毛笔尾搔搔下巴想了一会,写她的故事。
我说的,是失踪天文学家阿玛蕾托那场大骚动的后续。
抢回阿玛蕾托后,缪里被迫独自留在阿贝克的商行,不知道后来怎么了。
同时还有另一个原因,让她急着想知道后续详情。
「……结果还是你们那边的比较像公主嘛……」
故意说给我听地如此嘟哝后,她抬头瞪来。
说穿了,缪里留在商行就是作人质。她当然不愿意,但碍于没有其他人选,我只好在言语上下工夫了。
说她可以趁机体验被囚禁的公主是什么感觉。
灌这种迷汤,对爱作梦的缪里来说似乎效果奇佳。
喔不,恐怕好过头了。去接缪里时,她自己戴上了手铐,在商行平时关债务人的房间里布置好一切等我抵达。
后来商行老板向我保证,平时绝不会给她上手铐,用的也都是正常客房,我并不怀疑。
我自认已经很努力在给缪里圆梦,可是这位狼公主的期待实在太高了。
因此,没玩到公主大脱逃的缪里整天都在闹脾气,逮到机会就耍任性,现在都还在瞪我。我为她叹口气,将手上烤过的硬面包掰成两半分给她。
几只眼尖的海鸟围了过来,缪里以无声胜有声的施压赶跑它们,用嘴大口咬走面包。
我唏嘘地转向海面,回想乌邦的后续。
「我明确告诉选帝侯说,阿玛蕾托并不能预言蚀的时刻,她在查的完全是另一件事,不能指望用蚀的预言重建威信。」
硬面包嚼得喀喀响的缪里停下羽毛笔问:
「君王当那个预言是他最后的救命绳没错吧?」
「对,所以我已经准备好遭受选帝侯的驳斥或是辱骂了。」
溺水人一慌,干草也想抓。在这之前,我也都认为杜兰选帝侯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如此水中捞月般的事情上。
也因此已经请非人之人伊蕾妮雅和瓦登做好准备。
以防杜兰选帝侯不肯面对现实,又将阿玛蕾托关回塔顶。
更糟的是,他还可能将我视为叛徒。
认为黎明枢机在找回阿玛蕾托的途中变了心,要将蚀的预言占为己有,甚至变成阿贝克商人的傀儡。
可是──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低估选帝侯了。」
缪里咽下硬面包,红眼睛往我转来。
船是瓦登的人在操纵,不必掩藏的狼耳细毛随风摇摆。
「选帝侯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对我露出猜疑的眼光,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好长、好长的一口气。」
缪里充满好奇心的孩子眼神晃上了天。
能借想像力飞上天的少女身历其境似的这么问:
「君王他是总算解脱了?」
缪里一直是个敏锐的孩子。
我投降似的微笑,继续说下去。
「你说对了。选帝侯顿时全身泄了气,都快从椅子上滑下来了,可是表情变得好清爽……就像是,找到了平静。」
「我看他自己也不相信什么预言吧。可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追下去,说不定还要经常告诉自己要相信这件事。那个伯伯……毕竟还是君王嘛。」
杜兰家的现任领主天生体弱多病,又因为摔马瘸了腿,不适征战。在这个佣兵王所建立,崇尚武威的领地而言,实在是十分歹命。
如此无法借个人特质拉拢民心的君王,恐怕是只靠智慧与施政改善民生了。
然而在这个每到冬季,各家工匠就会扛着枪矛出外当佣兵赚钱的地方,靠谋略赢得胜利说不定会被当成懦夫。
无论如何,领地内对选帝侯的不满日益累积,凝聚力逐渐下降,陷入负面循环。
我们来访时,杜兰选帝侯的位子已经岌岌可危,为挽回威信而将手伸向了蚀的预言。不,是不得不那么做。
因为他是领地的君主。
而垂死挣扎这种事,很少有用的。
缪里才又想动笔,就被我下一句话拉住。
「结果你说得没错,杜兰选帝侯的确是伟大佣兵王的子孙。」
「……」
她或许当那是讽刺了。
我摇头甩开那怪我落井下石的视线。
「选帝侯很快就说──」
──这样我就不必多虑了。
我不认为自己能成功模仿他那时的口吻,不过缪里仍睁大了眼,尾尖也翘了起来。
「选帝侯放下了拐杖,拿剑站了起来呢。」
──到头来,王位还是得靠剑来守。
杜兰并不是叱咤战场的猛将,得作智将才能大放光芒。
生在佣兵王建立的尚武国家,造成了他的不幸。
可是他对自己的命运,也有正确的理解。
生为王者,在最后的最后,势必得拔出腰间那把剑,对抗命运不可。
「那时的他……实在太威风了。」
寇尔有生以来从没打过架,村子里的男孩子都挥舞着树枝幻想自己是屠龙勇士,自己却只顾着学没人感兴趣的文字。
连这样的他都被打动,足见杜兰当时的英姿确实不愧对其继承的佣兵王姓氏。
说得嘴角逐渐上扬这部分,还请多多包涵。
而缪里也听得傻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闭嘴咽了回去。
接着吐口发烫的气,羽毛笔尖动得又快又有力,沙沙响个不停。
为她那么投入莞尔的我,视线又投向海上。
虽然杜兰选帝侯决心为守护权威而拔剑的模样令我至今仍印象深刻,但那实在是最后的手段。不过是失去一切才会甘愿选择,要拼个玉碎瓦全的一手。
目前选帝侯几乎是孤立无缘,还有个具有正统继承权的分家。一旦对方掀起反旗,恐怕连打都不用打。
即使向帝国的其他六名选帝侯求援,军队也很难及时赶到位于险峻山地的乌邦。
选帝侯的决心令人钦佩,但剑系不起下一步。
毕竟剑的用途不是维系,而是切断。
「然后咧?」
缪里拿笔的手咻地一划,格外响亮地这么说。
仰望我的眼睛里充满期待。
喜欢热血冒险故事的缪里看见了什么,我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缪里注视的,是我。
靠不住又走不稳,只在不知好歹上不落人后的黎明枢机。
「选帝侯只有七个,我们又拉到一个了。如果能再拉一个,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我们才来到乌邦这样的深山城市,为寻找失踪的天文学家到处奔波。」
缪里听我用奸诈口吻有这么说,嘴角高高吊起。
「费了这么多工夫把阿玛蕾托带回来,要是还没卖到人情就被选帝侯给宰了,那就太吃亏了。而且要是有人发动内乱要夺位,帝国内部也会动荡起来。其他选帝侯会先将对抗教会摆一边,可能也不会有时间帮我们了。所以我问他,现在要不要跟我们垂死挣扎一下。」
缪里用羽毛搔搔下巴,在手边的纸上写下那个片语。
「垂死挣扎能换成别的吗?」
「不屈不挠。」
缪里又满意地笑,伸直双腿倏地站起。
「我跟选帝侯解释过了。阿玛蕾托在追查的是猎月熊猎下的月,而这个传说,最早是由古代帝国想从南方越过山地入侵时,遭遇了阻碍开始的。而这个传说,说不定也暗示了通往南方的捷径真的存在。」
乌邦与南方在地图上看起来很近,路途却遥远得很。
急峻山脉的阻隔,使得温暖南方的丰富物产与旅客被迫往西绕个大圈,而且这条路还又窄又难走。
如果有条连军队都过得去的捷径,这些财富就能进入北方了。
「杜兰选帝侯很快就发觉这个计画的优点。」
那同样是荒天下之大诞,但性质与蚀的预言却截然不同。
「辟路计画与可疑的预言不一样,能确实巩固选帝侯的权威与命脉。因为──」
「君王的工作就是让人民有希望嘛。」
为缪里的敏锐讶异时,我发现她表情不像平常那么得意,反而笑得很腼腆。
「这很简单呀,因为大哥哥就是这样。」
「……」
这意外之举使我一时难为情,不禁移开眼睛。
缪里嗤嗤笑起来,总算是露出得意的脸,继续写下文字。
「你不是也会说砍倒这棵树,搬开这块石头以后,就能抵达应许之地吗?差别就只是你是对被教会欺压的人说,君王是对山太高出不去的人说而已,不是吗?」
「说得没错……」
我差点要怀疑她平时的孩子气都是装出来的。
不,是因为缪里正在成长,就像春天一样说变就变,以为要入夏了却又忽然结霜的感觉吧。
我清清喉咙,稳住阵脚说:
「总之,杜兰选帝侯赞成这个计画。而且如果这条连接乌邦跟南方的捷径开通了,对我们也有巨大的利益。」
「这样就能一下子从山里到南方去了吧?」
「对。位于南方的教廷,在天气好的日子还能隐约看见乌邦这里的山头。我们就跟继承佣兵王之名的人,一起盘据在那里。」
那可不单纯是多了条路,能促进人财流通,让杜兰选帝侯欠下人情而已。
路的开通,应将成为我们对抗教会上实实在在的分水岭。
南方的圣职人员,过惯了安稳日子。
要是隔开北方的山脉开了个洞,马上就会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可是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吧?」
缪里已经阖起故事本,将羽毛笔插到皮带上。
因为故事不该只是耳闻,要大口品尝才行。
「对。尽管阿贝克的商行也赞成,可是他们还是归鲁维克同盟管,不能大意。另外,寻找失落的道路并且开成大道这件事,本来就不容易。筹措人工和粮食,都要花很多的钱,凭选帝侯的财务状况,肯定是做不到。就算给他一大笔钱,能派他的人到城外去,他的势力也会因此减弱。考虑到他现在状况不稳,这样反而容易引起叛乱。」
缪里哼哼喷气点头,尾巴左右摆得更用力了。
「另外,阿玛蕾托对于猎月熊打下的月亮掉在哪里有她自己的推测,但这部分也有很大的问题。」
杜兰的府邸里,有幅只限领主才能拥有的详细当地地图。
佣兵王的后裔听了阿玛蕾托的说明后,指着地图说──
「那是一片长年荒废的森林,被迫离开社会的人才会到那里去。」
这时忽然刮起了风,吹开缪里的浏海。
船帆嘎嘎作响,顺风飞的海鸟高高盘旋。
我抓紧船缘抵抗摇晃时,注意到远处有个小小的岛影。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该我们出动了?」
缪里的红眼睛和嘴里的牙一起发光。
非人之人的力量必须保密。
但若对方也是同类,那就不必了。
这使得缪里和伊蕾妮雅她们的存在令人信心倍增,只是这次不太一样。
「不,这世上也有些人类是不得不离群索居的。」
「……?」
温泉乡纽希拉,是个充满温泉与歌舞的热闹地方。
这世上有些环境,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缪里难以想像。
希望她能快快乐乐长大,永远不必接触世界的黑暗面,算是过度保护吗。
不,缪里应能坚强接受事实才对。
于是我小心地这么说:
「有些人会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被赶出城镇或村庄。有的是犯了罪,有的是竞争失败,有的是被认为患上传染病。甚至有村庄因为灾害而失去生计,全村的人都只能流浪到其他地方。」
而且没有哪个城镇或村庄,会大方接受来路不明的流浪汉。
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便逐渐聚集在远离人目,连神眼都能蒙蔽的树林底下。
「听说主要是因为那是一座很多很多年都没人开过路的幽深森林,而且邻接杜兰选帝侯的领土边界,和周边领主的权力归属模糊不清。无依无靠的人,很容易在那种地方聚集起来。」
纽希拉山地里也不时会出现那种人,但那里雪季很长,过冬困难,很容易不知不觉就消失在落叶底下,不成问题。
「在有那种人肆虐的森林里探索,已经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更何况是开路了。如果哪里出了差错,搞不好还会发生小型会战。」
如何对抗林中强盗,总是大土地领主的头痛根源。
就算只是可怜的失根难民也一样难办,赶不赶都不对。
当我盼望缪里能永远不必看见这类世界的黑暗面时──
她想了想,回答: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咦?」
才想问根据,她又打开了刚阖上的故事本。
「他们不是离群索居,住在森林里的人吗?」
她快速翻了几页,找到目标段落。
「《绿篷大盗》。」
缪里的狼耳竖得意气风发。
「森林里的盗贼,都是只抢坏富翁的钱,拿去救济穷苦人家的好盗贼!」
还一副「怎么样?很厉害吧?」的脸,跟极其认真的眼神。
讲述杜兰选帝侯那时才觉得她眼光惊人,结果总归还是小孩子。
「所以放心啦,他们都是重情重义的人,射出去的箭还会自己躲开树木一样,就连脱兔眼睛那么小的目标都射得中。就算是佣兵王的军队,鹿死谁手都很难说咧!」
她说的《绿篷大盗》,是小孩也知道的知名义贼故事。
我大叹一口气,伸手按下缪里的脑袋。
「你那是故事,我是跟你讲真的。」
「大哥哥才是什么都不懂!」
缪里拨开我的手,并将手直直伸向大海。
「那座岛不就是我说的那样吗?」
「……」
骗徒能诓骗群众,是因为话里夹杂几分真实。
同理,缪里的幻想病治不好,是因为那里头也夹杂了几分真实。
「那里是──」
我的话很快就被缪里打断。
「上天拆散我跟大哥哥以后,我孤单地在房间里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商行的人讲很多故事安慰我。说到有一个热爱喝酒跟自由的红胡子大海盗,乘风破浪打赢一场又一场的战斗,最后从以前的领主手中抢回了那座岛,还为了解救商人,把岛送给了他们呢!」
我知道在阿贝克当人质那段时间,她跟商人们打成一片,学过怎么打算盘,还帮商船卸货,过得开心得很。
即使真的会觉得孤单,一直哭也绝对是骗人的。
我转头不看嗷嗷的小狼,重重叹息。
商人吹嘘的故事也是虚实交掺,所以才令人头痛。
我们搭的船,正航向某个岛屿。
那里归属模糊,作可疑生意的商人将那当成了大本营。
截至前几天,出逃的天文学家还躲在那里。
「如果那座岛有过大海盗,森林里有大盗也很正常吧?再说大哥哥知道的世界,只有一小部分而已!」
这我是不能否认,且有时还会怀疑缪里的见闻是不是早就超过我了。这个少女天生热情又聪明,走到哪里都能迅速融入,吸收各种知识。
于是我只好放弃说服,以双手委婉推开逼近的她,并这么说:
「幽灵船也是真的存在呢……」
我们搭的船,就是人们口中的幽灵船。
甲板和护栏上,不时有老鼠窜过。
它们并不是等着啃货物的害兽,而是让这艘船维持航行的水手。
「就是说啊,所以大哥哥的话不能听啦!」
缪里是还在气我把她留在商行当人质吧,用责难的眼神瞪着我。
船在晴朗天气中顺利前进。
前方就是柯布岛。
由商人掌控的可疑岛屿。
柯布岛是位在温菲尔王国和大陆中间海域的小岛。
从前是王国的领地,后来属权日渐模糊,如今实质上是受到商人自治管控,化为走私的温床。
于是神秘天文学家得以藏匿,即使有来路不明的大船入港,也不特别引人注意。
很少有这么适合密谈的岛屿。
「你来啦,枢机阁下。」
才刚踏上柯布岛,脚又转进别艘船。
设于甲板的长桌上,有张摊平的羊皮纸。
坐在桌边的人有的像是贵族,有的像锱铢必较的商人,都是来为这场会谈提供建言的吧。
其中央尤为显眼的人物,对我亲切微笑。
「海兰殿下,抱歉让您久等了。」
「那里,我只是快等不及再见到你们而已。」
海兰这么说之后,往身边圣女扮相的缪里看。
「近来可好,圣女小姐。」
「别来无恙,海兰殿下。」
缪里秀气地行礼,应对如流。
这个整天撒野,说再多礼貌规矩都只会摆出青蛙脸充耳不闻的丫头,偏偏最爱学宫廷礼仪。大概是因为动作特别做作,在缪里看来就像玩游戏吧。
扮成圣女时,她总是特别高兴。
「圣女小姐今天也是那么美丽……那是怎么了?」
(插图010)
童话故事里,经常出现狡猾的狐狸扮成人欺骗旅人的桥段。
这种时候,看它袍子底下有没有狐狸尾巴就能识破。而太阳圣女这边,就是败在高高卷起的袖子吧。端庄的圣女才不会卷起袖子走来走去。
见海兰问起,缪里得意得鼻孔都张大了,拿比她还高的鱼叉往甲板上一敲。
「我想趁你们开会的时候,抓点午餐回来。」
放弃训话的我,只能祈祷她不会因为海水仍然冰冷而受了风寒。
疼爱缪里的海兰当然是高兴极了。
「那真是太值得期待了!」
海兰这么说之后转向与会众人。
「各位,我们就早点谈出一个段落,放松用餐吧。」
我们在这种地方和海兰见面,当然不是为了吃缪里捕的鱼。
是为了处理天文学家阿玛蕾托造成的风波,以及其衍生的庞大计画。
海兰目送缪里拿着鱼叉的背影往海岸离去,维持笑容对我说:
「你那封信真的太惊人了。不只是蚀的预言,还为了让人不再争夺蚀的预言而与鲁维克同盟联手。下次寄信来,说不定已经抓到神的衣摆了呢。」
她戏谑地笑着,使我只能惶恐缩身。
「对不起,老是给您添麻烦。」
我是发自内心,可是海兰的笑容却尴尬地发僵。
「哪里的话。你可是继艾修塔特之后,还给山城乌邦的杜兰选帝侯做了人情啊,甚至跟那个难缠的鲁维克同盟里几个人搭上了线。如果这样还不叫伟业,什么叫伟业?我在大陆到处游说各城主教那时候,根本是一次比一次凄惨。」
那是我刚离开纽希拉那阵子。海兰周游大陆试图说服还有良知的主教,然而成绩很不理想,十分沮丧。
「在对抗教会的过程中遇见你,让我切实感到神的指引是真的存在。也就是神在告诉我们,我们在做对的事。」
原本保持戏谑笑容的海兰,似乎是注意到我被过奖得愈缩愈小才停下来。
接着放松视线对我的箝制,手指向摊在甲板桌面上的一张张羊皮纸。
「幸好我还是帮得上忙。要确认可行性是吧?」
「是、是的。只靠我们自己想,恐怕有很多自以为是的部分。」
「呵呵。」
海兰轻笑着拿起一张羊皮纸。
「首先呢,阿贝克商人毁约的机会有多大这部分,我想是不必担心那么多了。虽然都打着鲁维克同盟的招牌,状况却是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状况?」
海兰瞥向候在斜后方,看起来脾气有点硬的几个商人。他们珠光宝气,肯定是王国这边的有能商人。
那些商人往前踏出一步。
「很荣幸见到您,黎明枢机。」
海兰怕他们场面话说太久,替我催他们切入正题。
「鲁维克同盟是一个由南北各地商行组成的巨大同盟。因此别说商行之间水准参差不齐,作的生意也因地而异。譬如在海兰殿下与黎明枢机的奋斗下,奢侈品的销路受到影响,但影响也有轻重之分。」
「北方的同盟商行现在依然在黎明枢机您们去过的冰冷海域,靠捕鲱鱼和鳕鱼赚大钱。」
认识鲸鱼化身,落入夜海只能等死的情境又浮现脑海。
「所以北方的同盟商行虽然声称要与我们抗战到底,可是南方商行的裤腰带却已经勒得太紧……顾不了那么多了。」
「原来如此……」
海兰又从桌上那些羊皮纸中指着一张说:
「你们信中提到,阿贝克商人跟乌邦吸血的那些生意,原因也是在这里吧。」
阿贝克是港都,也是流经乌邦那条河的终点。
乌邦不得不依赖阿贝克进出货物,卖价任他们砍,买价也任他们抬。
人民因此苦不堪言,无法反咬他们一口的杜兰选帝侯日渐丧失民心,造成现在的状况。
「他们那么贪心,是因为不得不把亏损补回来吧。」
大概是我嫌他们自私都写在脸上了。
海兰温柔地浅笑着说:
「那是很自私没错,不过他们也是要养员工的,总不能把手下都饿死了。」
这话赫然提醒了我。
海兰也是有领土的人,可以体会阿贝克商人的苦处。
「但也因为如此,双方还有合作的余地。从乌邦到南方这条路如果开成了,肯定能为这一带制造庞大的新商机。」
海兰对先前的商人使个眼色,他跟着深深颔首。
是在品味开路后的商业利益吧。
「问题是开路得花时间,能否开得成也是未知数。所以你才担心阿贝克的商人会在这段时间改变心意是吧。」
这部分也写在了信上。
觉得有点不安,是因为有此担忧的我,先行于阿贝克的商人作了承诺。
「你为了牵制容易改变心意的商人,建议开路期间都优先提供我国羊毛给阿贝克这点,我觉得并不坏。」
不知道海兰是不是在哄我。
至少她仍保持微笑。
「我们王国的羊毛一直都是金光闪闪,可以深深吸引他们目光,阿贝克也能将乌邦的钢铁和木材等优质商品提供给我们,对王国来说是笔还不错的交易。」
海兰身后的商人们恭敬地对她投以注目礼。
「我担心的反倒是乌邦那边。杜兰选帝侯保得住他的地位吗?」
杜兰选帝侯显然是缺乏人民的支持。
愿意协助开路的阿贝克商人们答应放松掐住乌邦的手,是个政策上的大转变,势必引起注意。他们名义上依然是鲁维克同盟的一员,表面上必须继续与黎明枢机敌对,也就是要装成与黎明枢机所在的乌邦敌对。
如此一来,哪怕杜兰选帝侯把计画都说破了,乌邦的人民也可能不愿相信。更危险的是,他们对选帝侯的财务状况都有个底,会担心选帝侯为开路课下重税。
到时候别说凝聚民心了,还可能催化内乱。
因此,选帝侯需要找个东西稳住基底。
不能只靠什么黎明不黎明高谈的理想,得有个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的东西。
所以我想──
先忘了我这个高谈理想的假圣职人员,想想换作从前收留我的稀世旅行商人会怎么做。
「您觉得在那里印刷圣经怎么样?」
海兰视线所垂落的羊皮纸上,写的就是这件事。
我这个黎明枢机的称呼,以及选帝侯手上的有限资源。
我想将这两者组合起来,做成临时武器。
「乌邦有可以雕字模的精雕工匠,也有铁匠可以铸模,也有生产原料所需的铁,就连造纸需要的水和木材都很丰富。而且圣经是能靠人力背送的产品,可以不依赖阿贝克的船运。」
「所以想在乌邦增设印刷坊。」
我对海兰点点头。
「在乌邦设印刷坊,可以提供新工作,选帝侯也会有新收入。同时,也能成为我们在大陆这边宣扬理念的活动据点。」
海兰听我说完,吁了口气。
「你的强项,就是某方面的无欲吧。」
「嗯……咦?」
会有疑问,是以为她责怪我靠印制圣经赚钱。
为她的意外之词不知所措时,海兰在我面前摇摇手,苦笑说:
「哎,抱歉。我当然也不会想靠印刷坊赚大钱。但是安顿好工匠,从零开始一路帮起印刷坊总算成形,到现在看见你的信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心里其实有那么点独占欲。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把印刷坊视为我们的东西了。」
「这……」
我想说这很自然,却被海兰从羊皮纸抬起的视线阻止了。
「工匠强说过,只要能传布他的技术和知识,他哪里都肯去。异端审讯官不是那么容易进入乌邦,在安全面上也没问题吧。」
乌邦四面环山,路径有限,是个天然的要塞。
「况且王国里每个人都知道,乌邦周围都是信仰笃实的地方,应该很适合我们──不,是适合黎明枢机宣扬理想。只要那里能成为印制圣经的重镇,百姓肯定也会觉得骄傲,更别提将你带到乌邦的选帝侯了。到时候,选帝侯肯定是对你千感谢万感谢。」
这部分,她带了点戏谑的笑。
「因此我们的结论是,你信上那个惊天计画,应该要立刻着手进行。」
这是一场根据古代传说开辟失落道路,荒诞无稽的庞大计画。
原本只是用来平息蚀的预言所造成的争端,但现在真的有眉目了。
而海兰的表情,却在这时候蒙上些许阴影。
「只是,并不是都没有问题……」
海兰首度展现忧虑,使我吞了吞口水。
我也知道这是个夸张的计画,会是还有哪里没考虑到吗?
这么想时,海兰顺着接下来的话吐出哽住的气。
「大陆跟王国之间,有很多很多密约和货物往来。为了避免这么多的相关人士中饱私囊,我们有必要全面监控。而且机会虽小,阿贝克的商人还是有反悔的可能,不能完全信任。那么,有哪个人是我们信得过,可以托付这种难题的吗?」
「……」
画饼不能充饥。
必须有人去磨粉、揉面、送进炉子烤。
能为这牵涉地图上大片疆域的夸张计画赋予血肉,盯紧各处关系人士的,只会是处在特殊位置的人。
「伊弗小姐那里,我会亲自去跟她说……」
伊弗如今仍在艾修塔特为冒牌风波善后吧。
这等于是余烬尚未彻底熄灭,又将更艰钜的任务交给她。
脑袋里,跟着打算请伊蕾妮雅帮忙说几句话。
但我先注意到海兰注视我的视线。
不知微笑还是苦笑,有种近似断念的情绪。
「你已经是可以立刻想到这种人物,而且能拜托她协助的人了。可怕可怕。」
若是以前的我,应该已经惶恐得缩起身子和下巴了,然而我已经学会了点处世之道。
「如果表达得难以理解,还请见谅。」
我先下了如此前言后说:
「我都是想像旁边有个叫黎明枢机的人,然后参考他的言行而已。您说得对,我也觉得他很可怕。」
我的视线也像身旁有人一样。
在我心里,我只是黎明枢机的代理人而已。
要是不这么想,我实在承受不住。
「呵呵,那可是真理啊。我想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那样。」
缪里说过,杜兰选帝侯那般执着于蚀的预言,是因为他是领地的君王。
作君王的人,没有别的选择。
那海兰也是吗?我立刻觉得这么想太失礼,摇头甩开。
「至于你后来补上的那封信──」
海兰的话将我唤了回去。
「啊,是、是的。新路好像会经过一片不太安全的地方。」
「有法外之徒窝藏于此啊……森林总会有这种问题。选帝侯的地位还不稳固,大型扫荡是指望不了了吧。」
「……王国这边能出兵吗?」
海兰小幅摇头回答我的问题。
「外地人披甲戴胄大举踏上主权危急的土地,这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这正是鲁华佣兵团不愿来到乌邦的最大原因。
「而且乌邦不是能『碰巧经过』的地方。如果是平原上的城市,还能这样蒙混过去。」
也就是想调用外部战力时,不能被人看出来。
这种事有可能吗?
即使其他问题能设法自行解决,对此也只能投降了。
所以我才会寄一封近乎哭诉的信给海兰,结果她笑得很开心。
「我也为这个难题伤了点脑筋,幸亏最后想到了恰好的人选。」
「咦!」
海兰又对惊讶的我戏谑地笑。
这时一名青年上船来,对海兰耳语。
海兰点点头,插着腰说:
「我是很想提前公布答案,不过还是敬请期待吧,先排除障碍再说。演员似乎都到齐了。」
和海兰在柯布岛会合,不是因为它位在阿贝克与王国的中间。
这里是走私兴盛的港都。
胡乱打听会被赶出去,非常适合密谈。
尤其是本该敌对的三方势力之间的密谈。
「放心,只是把我们刚说的那些确认一遍而已,不必那么紧张。再说,这部分是我的任务,尽管交给我吧。」
传令的青年又回到港口,接客人上船。
来人中的几个,我曾见过。
他们是阿贝克的商人,以及在乌邦扶持选帝侯的老管家。
在乌邦开会太引人注意,而且他们本来是敌对关系。
海兰笑咪咪地走向他们,大动作表示欢迎。
「感谢各位远道而来!愿神祝福我们的邂逅!」
平时的海兰很少有这种口吻与举止,这是她王室的一面吧。
被人唤作黎明枢机以后我才开始明白,每个人都是多多少少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我也该下定决心,彻底演好黎明枢机。
于是我扣好领子,接在海兰之后与他们一一握手。
会议没有任何大问题,也没有冲突。
我尊敬的旅行商人曾说,水冲不走的遗恨,要用财富与黄金来冲。
尽管各有各的盘算,猎月熊传说仍将三方结合了起来。
若计画能顺利进行,与教会的抗战将有巨大进展。
现在帝国有七位具有皇帝参选权的选帝侯,只要能在短时间内笼络到其中两位,将会是帝国内不容忽视的势力。
不难想像很快就会有想搭顺风车的第三人加入,不想沦为少数派的第四人也很快就会出现。海兰难得愈说愈亢奋,认为势力版图会有雪崩式变化。
密谈过后,代理选帝侯的老管家和阿贝克的商人们都在用过简单午餐后回到各自船上,离开不宜久留的柯布岛。
一想到世界各地都有人像这样编织阴谋,感觉就十分复杂。
然而那也只持续到他们的船消失在海平面上,不久一个野丫头从那片海里爬了上来,让我这作哥哥的重重叹息。海水还很冷的样子,缪里冻得嘴唇发紫,却带着满面笑容和多得夸张的鱼获回来。
把她丢进热水里,给她洗了头,为她累得睡着的样子摇头之余,我也帮忙为晚餐处理缪里捕来的鱼。
活泼少女被晚餐香醒以后吃了个饱,然后将时间都花在和海兰练习宫廷舞蹈。
在这个没有官兵监视、毫无法律约束的港都里,即使喧闹到深夜也没人在乎。
当缪里和海兰跳到筋疲力尽,像对年龄差距大的姊妹一起睡着时,夜已经很深了。
我已经说到无话可说,只能当她们开心就好。
隔天,中午以后。
一艘船驶进了柯布岛港口。
没有旗帜,看不出是哪里的船,但这里当然没人计较。
一群衣着体面的可疑男子,从船上大摇大摆地下来。
他们结伙走过港口,找到目标船只就上了甲板。
迎战他们的,是垮着脸盘着手的缪里。
「要来帮忙调查森林的就是他们?」
遭到社会排斥的人们,往往会躲进森林里。
调查那种危险的地方需要人手,但乌邦情况特殊,不是谁都能去。
要懂驾马用剑,还得有一定人数,在封闭的城镇里又不会造成冲突。
花钱雇用的佣兵做不到,王国的骑士也有政治上的难处。
不过海兰似乎已经找到这个困难的人选,密谈结束后仍留下来等他们。
当他们实际来到眼前,缪里却不高兴了。这是因为她猜的那个人也在吧。
她的人选第一名,八成是她敬爱得不得了的鲁华佣兵团。
第二名则是王国的圣库尔泽骑士团。
我也觉得有可能是圣库尔泽骑士团,但他们名义上是教宗的打手。
这样的组织进入黎明枢机在大陆设立的据点,恐怕会引起许多复杂问题。
如此想来,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然而见到对方时我就开窍了。
「老爸他下乡巡视还没回来,多花了点时间才拿到签名,所以来晚了。」
「没关系,我和寇尔阁下已经谈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不喜欢那种喘不过气的场合。」
那豪放不羁的模样,说是拿这座岛当老巢的海盗也没人怀疑吧。
可是缪里始终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
克里凡多王子对缪里苦笑着说:
「我的姑奶奶,还在气我错抓你哥哥呀?」
「才没有!」
缪里一个扭头,往我靠近一大步。
这位克里凡多王子弄错人绑架我时,听说缪里真的快急死了。
我摸摸她的背安抚她,却被她瞪了一眼。
看来她也还在气我那么容易就被人绑走。
「好了,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问题,不过在这个计画上,已经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人选了。」
海兰的话使缪里哼了一声。
「既然黎明枢机受到杜兰选帝侯的照顾,就必须请我国国王写一封亲笔信,正式请选帝侯协助对抗教会。而王子的人马,就能以送信的名义到乌邦去。」
我默念先前的条件。
要懂驾马用剑,还得有一定人数,在封闭的城镇里又不会造成冲突。
果然没错,确实合适。
「我也诚心感谢舍妹的推荐。在这个没有战争的时代,竟然还有在王国领土外挥剑的机会,我真的感动到快哭出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同伴们,都是无法继承家业,又无法期望上战场出人头地,空有一身优秀剑技与马术却无处施展的贵族子弟。但也因为如此,温菲尔王国内传出了他们疑有篡位之心的谣言。
对一本正经的海兰来说,那无非是烦恼的种子,现在也有些放心不下的地方。克里凡多像是开玩笑的这段话使她无奈地叹口气,接着打起精神说:
「乌邦人民见到有第二继承权的王子来访,看选帝侯的眼光也会有所转变吧。可以为他岌岌可危的权威提供一些支持。」
克里凡多大概是看出海兰将「无论实情为何」吞了回去,刻意装模作样地说:
「那里,我一定会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尽管放心吧。」
海兰耸耸肩,我跟着与克里凡多握手。
缪里当然是站在海兰那一边,跑到她身旁「咿~」地作鬼脸。
我在柯布岛告别海兰,和克里凡多的人马一同返回阿贝克。
然后在那里托伊蕾妮雅送信给伊弗,却先收到她耐人寻味的笑容。大概是事关重大,不能轻易假他人之手,需要直接送到伊弗手上吧。
鞠躬道歉后,其实相当调皮的伊蕾妮雅嗤嗤笑了起来。
目送伊蕾妮雅启程前往艾修塔特后,我们又往乌邦进发。由于计画包含设立圣经制作,我们也邀书商鲁·罗瓦同行,不过他认为得先调查大陆这边的圣经需求量,要留在方便联络的阿贝克再忙一段时间。
于是前往乌邦的,便是我与缪里、瓦登团队加克里凡多一众这般有点怪的队伍。
克里凡多这边全都是贵族,对这段徒步旅程却毫无怨言,在旅舍睡通铺也面不改色,一点贵族架子也没有。
如果跟旅舍里的商人说,这群人的领头克里凡多是拥有温菲尔王国第二继承权的王子,肯定没人信吧,想来也怪好笑的。
一伙人就这么平平安安来到了乌邦,并在进宫拜会选帝侯的阶段,发挥他们真正的价值。
当他们洗去旅尘,刮好胡子,穿上塞在行囊里的华服,便怎么看都是王子亲率的使节团了。
他们举止洗练脱俗,与只是跟海兰学点皮毛的缪里明显不同。
克里凡多等人抬头挺胸地接受杜兰选帝侯的谒见,恭敬送上国王的亲笔信。
「还真的是王子耶。」
一连串仪式结束后,缪里回到府邸就颇为不甘地这么说。
那封亲笔信不仅是用来传达国王的旨意,还能提高选帝侯的权威。
因此克里凡多等人才故意吹响号角,排成队形,威风凛凛地迈向选帝侯府邸。并在交付亲笔信后,与选帝侯在中庭散步,来看热闹的民众还能分到葡萄酒和面包当点心。
无论截哪一段来看,都是不折不扣的王子殿下。
知道克里凡多他们能多粗野的缪里,肯定有点受骗的感觉吧。
但是那对城里的人而言,应能发挥极大的效果。
众人一眼就能看出,想必是杜兰选帝侯在外交上有重大收获,才能让那么气派的王子专程跋山涉水。人们对选帝侯将另眼相看,散布于乌邦周边的领主阶级也会改变态度。
顺道一提,我也姑且参加了那场典礼,但几乎是摆设而已。
「改观了没?」
「……只有蜂蜜这么多。」
缪里抱在怀里的,是克里凡多从王国带来的蜂蜜壶。
从阿贝克就抱着不放,睡着也不放。
大概是克里凡多已经看破缪里是怎样的人了吧。他哇哈哈地想大摸缪里的头,却被她躲开了。
即使受到冰冷对待,克里凡多还是很开心。这一点大概跟海兰很像吧。
他随手将腰间宝剑搁在架子上,缪里好奇地拿起来看也不介意,刷刷刷地拨散用蛋白定型的头发。
「好啦,不能放轻松的工作只到这里了吧?不要跟我说等一下还要上教堂祈祷一下午喔。」
抠着宝剑宝石的缪里也往我这看来。
「启程时可能还是要祈祷一下旅途平安吧。」
克里凡多莞尔一笑,拉来摆在墙边的装饰椅,一屁股坐上去。
「听到可以扫荡森林里的坏蛋,大家干劲都来了呢。」
克里凡多那些一身正式服装的随从,也完全从王国使节团变回克里凡多一众了。
「坏蛋啊……有没有坏蛋还不晓得呢。」
「啊?」
「是『绿篷』啦!」
我用手推开激动插话的缪里,克里凡多笑得合不拢嘴。
「好怀念啊,小时候奶妈常讲给我听。」
「你也知道?」
「当然啊,王国也有不少类似的故事。」
缪里睁大眼睛,如果狼尾能放出来,一定是摇个不停。
「不过呢,其实世上没有义贼啦。一旦领土疏于管理,不知不觉中很容易就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赖着不走。」
克里凡多就像是缪里的放大版,但好歹是王位的第二继承人,懂得很多现实。
见缪里嘟起嘴,坏王子便贼笑起来。
「要是真的有义贼,也会是我们克里凡多一众。」
克里凡多挺着胸用大拇指比着自己,而缪里则拿出这年纪少女的样子,对他冷眼相向。
「海兰姊姊有说过那种强盗游戏很讨厌喔。」
平常都叫她金毛,偏偏这种时候就会耍小聪明改口。
「是她太正经了啦。而且多亏我太引人注意,她才没被那些爱数落别人的讨厌鬼缠上。」
「……」
听说王族和上流贵族的生活暗潮汹涌。缪里不会知道他们互扯后腿的力道究竟有多重,但多少想像得到。
在这时候故意对我耸肩,是因为听了数落云云的话之后怪我老是骂她吧。
「不过这边的选帝侯呢,算起来是站在我妹这边。既然我来了,就要弄得热闹一点,告诉他怎么去扮演一个受百姓爱戴的领主大人才行。」
只要能狂欢,理由什么都好的缪里还问:「会跳舞吗?」
「那接下来,我们就在快乐的宴会开始前干点正事吧。什么时候出发?」
宝剑随随便便就搁在架子上,只有朴实无华的剑还挂在腰间。
听克里凡多那么问,想早点出门冒险的缪里也缩下巴往我看。
接着她忽然想起些什么,说:
「啊,有件事我要先说。」
「啊?」
「大哥哥的护卫长是我喔。」
拥有温菲王国王位第二继承权的正牌王子将手放在大腿上,恭敬地向宣示地盘主权的缪里低头敬礼。
膂力不会只练一天就有成长,但权力不同。
克里凡多招摇的呈书仪式,发挥了极强的效果。
对风向敏感的小贵族,以及各行各业领头的商人,都开始频繁拜会选帝侯了。
这样的事,也将改变人们对选帝侯的印象,造成良性循环,使得有力人士也不得不改变想法。
照这样看来,人民对往南方开路的计画也会乐观其成吧。
选帝侯对民心急速恢复也诚心感激,一见面猛亲我手背。
能有这结果,其实是选帝侯不愿死心、不屈不挠所唤来的。屈膝不屈心,就算人们笑他愚蠢,也不停摸索保卫家门的可能。
可是听我这么说,选帝侯却笑得很哀怨,吓了我一跳。
身旁的克里凡多立刻像哥哥一样搧我的头。
有时,谦虚是一种排斥。
让我学到如何接受感谢也是一门学问。
经过这么一幕,我也尽可能参与选帝侯与周边贵族见面的场合,打着黎明枢机的旗号招兵买马。我还不习惯这么做,辛苦得很,但是不多让人认识我的长相会有什么下场,之前才在艾修塔特受过惨痛教训而已。
而且这类的会谈,我在艾修塔特也经历过很多次了。该如何待人接物的部分,也受过选帝侯和克里凡多的细心教导。有过这么多次,就连我也开始有点自信,觉得多少比较像样了。
这段时间,在艾修塔特学到这类会谈很无聊的缪里,则是主动揽下了设立圣经印刷坊的工作。
这场杜兰选帝侯一口答应的建设工程相当复杂,需要凑齐多种领域的工匠。工匠都是硬脾气,将公会的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拿命令压他们恐怕只会招来更大的反弹。
想怀柔他们,说不定真的只有缪里才办得到。
而众人各司其职之中,寻找猎月熊之月的准备也在进行。阿贝克商人借王国名义送来了探索所需的粮食与装备,杜兰选帝侯也拜托来访的一众小领主,召来一群优秀的猎人和探矿师。
另外,腿脚不方便的杜兰选帝侯又从书库深处翻出了至今使用机会不多,记载了广大山岭详细地形的作战地图。
阿玛蕾托所推测的月亮落点没有多少记述,表示那里缺乏利用价值,人迹罕至。
土地贫瘠,在古老童话里甚至称为诅咒之地。
那是两侧高耸的谷地,南侧有段巨大断崖,连绵的山地在那里突然就断了。
杜兰选帝侯的讲解使缪里听得入迷,到最后尾巴都差点弹出来了。
「如果诸位说的童话故事是真有所本,那我想月亮就在这里。」
杜兰选帝侯手指的是地图上某条细线。
流经荒地的小溪中段。
「这里被夹在峻岭之间,形成一座小湖。然后从这里开始──」
选帝侯挪动按在图上的手指,连同地图一路滑过长桌。
地图边缘随之从桌面滑落,垂了下来。
手一直挪到那条河也垂下去才停。
想像力丰富的缪里倒抽一口气。
「瀑布?」
「正是。我即位那当初,将整个领地巡视了一遍。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用自己的脚踏过每一片土地,使我领主权威深植人心。经过一段辛苦的旅程,我好歹是亲眼见过了这个地方一次。那景象令人毛骨耸然……但又确实是非常雄伟。」
山谷间的湖,以及向南坠落的瀑布。
再加上猎月熊传说,不是缪里也能联想起来。
「是被月亮挡住了,才会在山谷形成湖泊,变成瀑布?」
「呵。」
选帝侯露出一抹微笑。
「那您的敌人又在哪里?」
即使克里凡多用词不甚恭敬,选帝侯同样是笑脸应对。
「能不能称为敌人都还不确定呢,那里的归属实在太模糊了。」
杜兰同样用手指将地图拉回原位,以飘渺眼神看着地图。
「瀑布这道断崖往东西延伸,对南北交通造成很大的阻碍。所以以感觉来说,断崖再过去就是南方的土地。」
「喔喔?可是您特别说归属模糊,就表示有权状之类的明言断崖之后也是属于乌邦吧?」
「没错。权状年代非常久远,有首任领主的签名。虽然土地划分是古代那种很粗略的方式,但证书上仍明言那里是杜兰家的土地。」
「没有一体感?」
仔细盯着地图的缪里像是觉得克里凡多说的词很特别,好奇地抬起头。
「就是这么回事。断崖另一边给人外地的印象,首任领主到底有没有统治过那边都很难说。」
「嗯……既然这样……」
克里凡多手搓下巴,看着地图说:
「说不定签定权状那当时还没有湖泊,交通也比较容易。不过,时间上跟天文学家小姐找到的传说有出入。杜兰家是在帝国瓦解以后才开始统治这片山地的吧?」
「对。这件事,那个天文学家也问过。」
阿玛蕾托大概是因为回乌邦后想向杜兰赔罪,每晚都投注于观星,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所以不在场。
她偶尔在晚餐时分会带着刚睡醒的样子露面,或是在早礼拜的回程上见到她在做睡前散步。
「然而领土宣言这种事,对于边境居民都只是一种形式,而我对那种模糊,也想采欢迎的态度。」
选帝侯很费劲似的在椅子上扭身。
「一旦新路开成,我并不想独占路权。」
缪里诧异地抬起头,克里凡多嗤嗤笑起来。
「驱逐贼人,是土地所有人的责任。」
「是在推工作吗?」
克里凡多对缪里耸个肩。
「所以领地边界很容易成为毫无法律约束的地带,飘泊不定的人就会故意躲在那里。」
「反正那块地也没有其他用途,如果不至于构成威胁,我也没必要出兵讨伐。假如路通了,我希望将讨伐强盗的责任交给路另一边的领主。」
「不急,先摸清楚森林里住的是什么样的人也不迟,过去看个清楚再说吧。这位小姐很坚持他们就是『绿篷大盗』呢。」
被克里凡多一指,缪里不满地噘尖了嘴。
这逗笑了杜兰选帝侯,说道:「在这里,我们都说『黑胡子窝巴』。」缪里听得眼睛发亮。
接着选帝侯转向我说:
「我是认为,无论森林里是什么人,只要愿意配合,就不要出没必要的兵。不过呢,如果黎明枢机阁下要拿这乌邦作据点,多少还是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杜兰深靠高椅背的样子,特别有选帝侯的感觉。
且双眼明确地盯着我看。
「有传闻说躲在森林里的,是一伙异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