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幕
众人为冒险迅速确实地作准备,各种物资在选帝侯给我们准备的府邸大厅里愈堆愈高。
缪里已完全是冒险状态,与克里凡多的部下──应该说伙伴,忙着准备探索森林之所需。
在满屋子众志成城的气氛中,我不断反覆咀嚼杜兰的话,心情沉重。
一伙异端。
住在森林里的,都是被迫离开社会的人。
如果那些人是异端,这场探索将会是难以称为冒险的灰暗之旅。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的某一天,有人推开府邸的门,接着是一道欣喜的少年声音传了进来。
「哇,好多物资喔!」
我从圣经抬起头,见到已经多日不见的迦南。
「迦南先生。」
「寇尔阁下!」
寻找阿玛蕾托时,迦南也留在乌邦作人质。
但我带回阿玛蕾托以后,在乌邦却找不到他。原来他这段时间都在山里到处巡视。
长居教廷书库的圣书虫晒得有点黑了,灰扑扑的僧袍也有种独特的魄力。
那模样简直是个年轻的行脚僧。
「啊,迦南小弟!」
在中庭练剑的缪里也回到大厅,惊喜地大叫。
「哇,你是不是……变帅啦?」
迦南嗤嗤笑起来,接下同样蓬头垢面的护卫递来的湿巾,擦了擦脸。
「我一直在巡视周边聚落,身体可能有变得强健一点吧。」
为了找出带走阿玛蕾托的犯人,杜兰将有嫌疑的人都关进了牢里,其中也包含乌邦教堂的圣职人员。他们一了解迦南的为人后,就向他请托了很多事。
都是些代替不克山路的圣职人员,到山中聚落的礼拜堂祝祷,为人们传播福音的事。
选帝侯要求留人质几乎只是形式,对迦南的为人一点也不怀疑的样子。
于是迦南很快就获准外出传福音,此后始终在山中巡回,不在城里。
「回来报到时,选帝侯将这几天的事都告诉我了。寇尔阁下又漂亮解决一件大事啦!」
不知是因为好久不见,还是刚从旅途归返的昂扬,迦南抓起我的双手笑着贴近。
缪里默默将他扒开,勾住我右手。
迦南似乎也喜欢这种互动,笑得很纯真。
「啊,对了对了。不先洗洗尘就来这打扰,是因为想尽快告诉各位我到处巡视聚落的收获。」
「收获?」
「对。先前各位离开之前,我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说。觉得对各位或许有帮助,所以到每个村庄都会到处打听这件事。」
我跟缪里不禁对看。
「咦,你、你该不会找到了吧?」
比起惊讶,缪里的反应更接近慌张。
冒险的准备都快完成了,怕被他抢先一步吧。
迦南慢慢摇了头,然后略显淘气地补充:「但从某方面来看,说不定真的找到了。」
看得出他故弄玄虚的样子是来自疲劳的亢奋。
与他形影不离的护卫那张寡言的面孔底下,藏着对主人的着急。
而令人担心的迦南说的是:
「住在山里的人,全都没听说过猎月熊。所以说,要找还有这传说的地方──」
「啊!」
缪里扶住差点软腿的迦南,我也跟着伸手。
护卫从背后抱住迦南扶持他,动作感觉很习惯了。
在他的搀扶下,迦南仍笑着勉强抬头说:
「要找还有这传说的地方,就得去与这里完全没交流的地方打听。」
迦南说完笑着闭上嘴,接着断线傀儡似的昏了过去。
缪里瞪大了眼,担心地查看迦南的脸。
「他只是太激动了。」
寡言的护卫,使缪里笑得像有人戳她的背一样。
不难想见他势在必得地爬低爬高,热心勤恳地为那些零星散布山中,鲜有圣职人员涉足的聚落传播福音的模样。
昏倒的迦南,表情心满意足。一名打点府内大小事的男佣,领着护卫前往房间。
缪里目送他们离去后转向我说:
「也就是迦南小弟帮我们把没奖的签都抽掉了吧。」
「也要真的有会中奖的签才能这样说。」
缪里为我的慎重之词嘟起嘴,但很快就缩回去,往迦南离去的方向看。
「蜂蜜对恢复体力很有效没错吧?」
昨天还是抱着美食不肯分人的小狼。
看来缪里也不是没有成长。
落月探索之旅启程当天早晨,几位主事者做了趟礼拜。
今天特地使用城里的教堂神祈求旅途安全,而非选帝侯的私人礼拜堂。
好让百姓对这场探索留下印象。
尽管选帝侯的权威有所好转,情况仍算不上稳定,需要给人们加深他要干大事的印象。
「他好辛苦喔。」
好久没穿成骑士样的缪里,看着选帝侯跟主教对话的样子这么说。
「每件事都很麻烦嘛。坐在宝座上的人,这样就够了不起了。」
这话由曾经遭人疑为有篡位之意的克里凡多王子,连缪里也忍不住苦笑。
「对了,叔叔你真的不来吗?」
缪里抬头问克里凡多。手频频抚摸腰间剑柄,表现出启程前的不安。
总是强盗穿着的人,这几天都是王子打扮,今早亦是如此。
「别叫我叔叔。我真的不去。」
「你不是很期待吗?」
缪里对克里凡多的态度,有时比对海兰还要凶,但姑且有将他视为冒险伙伴的样子。
克里凡多笑着对一脸遗憾的缪里说:
「人们的观感也很重要。如果我整天在别人的领地跑来跑去,会伤害选帝侯的权威,所以要跟他一起在中庭散步,静候佳音。这样在别人看来,就是我代表王国,协助推进选帝侯的伟大计画了,对吧?接下来,别人就会认为选帝侯的权力足以让大国愿意协助,而且能凭自己的意愿下指挥。」
「……」
缪里一语不发地盯着克里凡多。
他看起来过得豪放不羁,但其实还是有一颗王族的心。
「散步散腻以后,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喔。」
真正的王子略显吃惊,然后将手伸向人小鬼大的缪里。她这次没躲,任王子摸头。
说着说着,年轻圣职人员的圈圈里有个特别醒目的少年跑了过来。
「寇尔阁下、缪里小姐,久等了。」
迦南的疲劳似乎已经彻底消退,将旅装换成了简朴的僧袍。
双手抱着一大堆附有银炼的饰品。
「这是我特地祝祷过的银徽,铸造的过程也有不断祝祷。这个是可以驱魔的手环,这个是据说能试毒的戒指。这边这个──」
迦南忽然交出这么多祈求旅途平安的护身符,使我快招架不住。
「迦南先生,不需要这样……」
「什么话呢。我听说,接下来各位要去的地方有一群不肖分子。像寇尔阁下信仰这么虔诚的人,我相信对方只要是人,无论是谁都一定能在您的指引下获得神的恩典,可是恶魔就不知道会躲在哪里了!」
迦南与缪里意气相投,不仅喜欢艰涩的神学书,也喜欢圣人驱逐恶魔的故事。他是听说分断南北的地域可能躲了一群异端,为我们准备了许多信仰之盾。
「那我……先谢过了。」
「好的。我也会再为大家的平安祈福。」
迦南将留在乌邦,调查教堂或选帝侯府邸里是否藏有传说的蛛丝马迹。是因为无法同行,想卯起来查吧。
而他身旁的缪里毕竟是女孩子,虽然对信仰毫不关心,对那些首饰倒是很有兴趣。
不过,发现我正好能戴上所谓能试毒和驱魔的银戒指后,她便十分怀疑地盯着迦南看。
「黎明枢机阁下。」
这时选帝侯也来了。
「刚府邸那有人来报,说一早就有信送到。」
初会以来始终郁郁寡欢的他,大概是严肃习惯了,表情仍放松不来。
但他的胡须底下,仍透露出明显的兴奋。
「是戈布雷亚和巴林多他们的回信,感觉很有希望,说想听听你的想法。」
「真、真的吗!」
我这么惊讶,是因为那都是选帝侯的名字。
尤其是戈布雷亚,拥有帝国最大的领土,对皇帝的影响力也大。而巴林多据说非常虔诚,帝国内少有人能出其右。
若能获得这两位的协助,再加上艾修塔特的大主教,在七名选帝侯中就能获得过半票数。
考虑到历任皇帝皆是由选帝侯投票选出,这意义无可限量。
「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会跟草原之国的王子,与这两位选帝侯好好谈谈。」
杜兰选帝侯突然从风中残烛重回政治中心,显然是让他兴奋极了。主要不是来自对权力的欲望,只是觉得自己总算有脸见杜兰家列祖列宗而已吧。
「可是黎明枢机,你真的要一起去吗?就连老练的探矿师都说,那段路很不好走啊……」
「我是学神之教诲的人。在险峻山路中行走,更能深刻体会到神的存在。」
这其实是场面话,我此次同行主要有两大理由。
第一是克里凡多说的观感。
黎明枢机加入探索队伍,看起来像是接受了选帝侯的安排。
这能愈发巩固选帝侯的权位,而且以黎明枢机的形象来说,不太适合留在安全之地等消息。当然身为计画提出者,我也有亲自走这一趟的责任感。
第二个理由,则更加切实。
「况且如同神照看我们这些羔羊一样,我也有需要照看的人。」
缪里被我一盯,满脸不耐地转开头。
这让选帝侯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爷爷,频频点头。
「我也会诚心为各位祈祷旅途平安。」
我跟着行礼道谢。
从教堂回到府邸后,那里已经完全做好启程的准备。
庭院里聚了非常多人,庭院也拴了许多驮兽。
召来这么多人,不仅是因为路途险峻,甚至要跋涉到没路的地方。这趟路不可能一气呵成,需要一段段设立据点,寻找可走之处,确定路线可行之后才能前进。
如此一来,即使路上发生不测,只要稍微后退就能回到据点,向活力充沛的留守人员求助。
然而,有需要做这种准备,即预示了这趟路将会多么艰难。
驮兽也不是用马,几乎是以强韧见长的骡子,连山羊也有。
山羊载不了多少物资,脚程也慢,但能如履平地般走过任何地形。
换言之,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这么险恶。
「找伊蕾妮雅姊姊来会不会比较好?」
缪里对我耳语,不过看她缩着脖子笑,应该不是真的担心。
我叹口气,小声告诫:
「不要紧张,他们都是住在比纽希拉还危险的山里,就相信他们吧。」
人群之中,也有些外表比克里凡多一众更像强盗的人。他们就是不时会独自深入山林,寻找矿脉的探矿师。
感觉缪里会喜欢那种人,但她不肯靠近。
问她为什么,这狼公主居然嫌他们太野蛮。
「好了,有没有什么忘了带的?」
克里凡多扫视聚在府邸中庭的人们,大声吆喝。
有地位的人,才有这种不是空有音量的威严吧。
「乌邦的未来就系在各位身上了。且让我在此代替杜兰选帝侯,给各位勉励几句!」
王国似乎也投注了不少资金,带路的猎人和探矿师都干劲十足。
在王国无处发挥的克里凡多一众亦是如此,更别说热爱冒险的野丫头了。
「那么,也请黎明枢机说几句话。」
克里凡多贼笑着要我上前。幸亏我也经历过几次选帝侯会见诸侯的场面,已经习惯了。
「无论我们将走进多深的森林,神也会始终关注着我们。但愿我们的旅途上,都能拥有神的护佑与祝福。」
环境艰难的土地,使得信仰较外界纯朴、深厚。
众人垂首祈祷,只有缪里不甘不愿地假装。
我刚作的祈祷,绝不是随口说说。
住在森林里的,会只是强盗吗?
我只能祈求计画能和平推动了。
离开乌邦城区,立刻是铺天盖地的峭壁。
远看是茂密树林的地方,实际上却相当稀疏,那荒凉的感觉让人走起来更辛苦。
过了中午,队伍越过环绕乌邦的山脊,踏入外面的世界。
晴朗天气的视野特别好,能从山岭上眺望整片山地的宏伟景色。
尤其是连绵的冲天高山,连缪里都受到震慑。
那几个山头已经不见任何草木,只有刀尖般的岩石直指天际。
如果打从出生就能天天见到这种景象,也难怪信仰会深厚了。
幸好我们走的方向没那么陡峭,标高往南逐渐下降。
然而路都是若有似无,土地多变的样貌更是令人咋舌。
原本还走在令人发毛的崖边小径,不知不觉就走进了深得像黑水潭的浓密针叶林,转眼又来到草原上,太阳照得所有事物都闪闪发亮。
我们经过一群当地牧羊人的身旁,与林间注视我们的一对鹿儿相望,涉水横越冰凉的融化雪水构成的小溪。
世界是如此丰富旺盛,有时严酷,有时以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告诉我们它充满令人感动的色彩。连顽皮的缪里都不再挥着树枝走,神情肃穆地远望。
纽希拉同样是位处深山,不过跟这里比起来,景色单调多了。
使得抵达第一晚下榻的聚落时,缪里的眼神已经变得跟时常观察大自然的诗人一样了。
但我这却是走到满脚水泡,缪里便来替丢人的哥哥抹药膏绑绷带。
「我们刚下山那阵子,我也常给你抹防冻伤的油嘛。」
我欣慰地看着她,觉得成长很多,她却嫌烦地拍了我的脚。
隔天出发前背行李时,缪里抢先把东西都扒了下来。
「你倒下去就得不偿失了。」
想说只有我没背东西不好意思,却被她冷眼打断。所谓旅行使人成长,说不定她转眼间就超越我了。
如此行进两天、三天,我们离聚落愈来愈远,队伍成员之间的距离反而缩短了。
猎到大鹿会一起欢呼,下雨了就不分彼此依偎取暖。
其间酝酿出独特的团队意识与昂扬,使我开始能体会缪里为何那么爱冒险故事,然后发现自己已是冒险中人而苦笑。
到了冒险第六天午间时分。
我们即将越过另一座山头。
距离最近的牧羊人小屋,已经有一整天路程。
如果所有人都不动,这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很不可思议。
更神奇的是,山头的这边草木较多,过了山头却只有稀疏几棵树,且树叶几乎掉光了。
脚下是万丈深渊,整条路尽是裸露岩石和沙砾,完全是不毛之地。
在如此荒凉景象的中央,确有座黑得发亮的湖。
「好像世界的尽头喔。」
我不禁点头认同缪里的呢喃。
「探矿师说,容易发生大规模地滑的土地,就会变成这样。」
表土剥落,露出底下的岩石,失去支撑的绿地全被雨水冲刷殆尽。据说这能影响数十、数百年之远。
道理我懂,但放眼所见的整个山坡都是这样,我就觉得奇怪了。
这究竟是自然形成,还是被神遗弃的诅咒之地呢。
又会不会,是神也畏惧的某物搞的鬼呢。
缪里嘶嘶嗅起风的气味,是想找非人之人的痕迹吧。
顺着那寸草不生的土地望去,预先探路的几名猎人与探矿师进入视线之中。
想找通往南方的路,需要到这座湖流出的瀑布另一边去。
这一带都没有开路,只能沿着湖畔绕过去,所以得先找路下到湖畔。
我从他们稍微往上挪动视线,注视近处的山顶。
「会是原本有巨大的山谷,后来两边的山大幅崩塌了吗……?」
「看起来是很像。」
山腰下凹,形成垂直峭壁,山顶似乎随时会垮下来。
缪里都不说话,大概是在想像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描绘着猎月熊肆虐的情境吧。
无论这里发生过什么,凭狼少女那对在艾修塔特冒充事件中,想挖开提防都很吃力的爪子,肯定是无法造成任何改变。
手按她的背,想为她打气时,已经有群人不知何时下到湖边,朝我们挥手了。
「走吧。」
缪里默默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
湖看起来那么黑,是因为湖水原本就是褐色,再加上周围岩石偏白导致。而且水流缓慢,湖面一片死气沉沉。
沿湖畔前进片刻,便能听见细微的流水声。
带头的猎人停下来,注视前方。
当我们赶上,静得像死水的湖面又恢复了河川的跃动。
「跟想像中的瀑布不太一样耶。」
我想像的是提瓮倒水那样,有好多水从悬崖上奔泄而下,但实际上却是褐色的水刷洗黑黑岩壁般的细流。
「不过高是真的很高,而且你看。」
缪里从崖顶望着眼下景象说:
「森林好茂密喔,好像突然变成另一块大陆了。」
实景与事前的描述有出入,断崖外还是有山。
可是高度在那里急剧下降,或许正因为如此,底下是密到彷佛能直接走在树冠上的森林。
而真正惊人的是,遥远的南方有片像是大平原的地形。
那里就是所谓的南方,温暖气候与丰饶原野连绵不断的小麦与葡萄之乡。
有种误闯时空之门,难以言喻的感觉迎头压来。
不过仔细想想,乌邦在地图上本来就邻近海域,我们又往南走了六天,按理来说并不奇怪。
但话虽如此,这种说到就到了的感觉,仍令人满腹疑问。
「从这里看得见迦南小弟他家吗?」
缪里天真的疑问使我总算平复一些,眯眼查看。
「不太可能吧。可是,如果是从教廷的尖塔看过来,或许能隐约看见我们脚下的山脉喔。」
「……」
缪里张大眼睛和嘴巴,是因为同时感受到世界的广阔与渺小吧。
在人们心里,南方和北方有巨大区别。
事实上却是这么模糊。
这也让我重新体悟到开辟这条路的意义。
还以为南方远在天边呢。
说不定战胜教会也像这样,其实离我们很近。
「如果说很久以前,这里不是断崖……」
我独白般的呓语使缪里扭身看来。
「来自南方的军队就能沿着河流,轻而易举地深入山地了呢。」
「河也不大条嘛。话说回来,这种森林里就有『绿篷大盗』吧?」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缪里恼怒的眼神是在怪我不懂配合吧。
浓密森林遮挡了崖上的视线,依然是令人不敢靠近的精灵栖所。
据传藏在森林里的流民聚落,当然是看不见。
走着走着,稍远处忽然有人大喊。
「好像找到下去的路了。」
铿铿的击铁声,是在敲绳钉吧。
路上的陡坡,我们也是像这样抓绳上下。一开始还会怕,几次以后就习惯了。
「不知道是怎样的森林。」
缪里顶着因脏污而显得精悍的脸这么说,哼了一声。
那里已经不是北方地区。
到这里,我才彻底明白杜兰选帝侯说的那句话。
原先不管往哪里走都没有一寸平地,现在踩踏地面的感觉突然回来了。
等全队都来到崖下以后,我们稍作休息。
「终于能松口气了。」
「这里的溪水是不是特别清?」
是溪流又浅又缓,水底又都是细沙才给我这种感觉吧。
洗刷岩壁般滑落的瀑布积成小潭,涌上地面的水轻柔缓慢地流入森林。
走近溪边,更发现鱼多得惊人。
仔细一看,溪流到处有恰好的低洼处,供溪鱼躲藏。
感慨远离人迹之处总有这种好地方时,注意到缪里看的不是溪,是天空。
「天上有东西吗?」
头顶上满满都是树叶,凭我的眼睛是有东西也看不出来。
然而不只是缪里,带路的猎人和探矿师也都在抬头望。
「这里……已经不是无人森林了。」
「咦?」
还没听懂,又有踏沙声走近。
转头一看,来人是担任总指挥的资深猎人古朗。
「枢机阁下,有件事要向您报告。」
「这里的状况吧?」
被缪里抢先的古朗高吊一眉。
「大哥哥都看不出来吗?这里很不自然。」
我还是有听没有懂。
只觉得这是座资源丰富的森林。
「后生可畏啊。」
「我是山里长大的嘛。」
猎人很有绅士风度,让给好胜的缪里说:
「来,你仔细看。从瀑布往那边过去,树都是隔一段距离就换成另一种。」
「咦?」
「栗子树你认识吧?那边是梨树,这边是李树,还有几种没看过的,大概是弄成每个季节都有不同果子可以收成。草丛里还有覆盆子,天然森林才不会这样。」
「溪里也明显有布置过。」
「溪里也有?」
缪里抓起书虫的手,替古朗解释:
「深的这边,旁边都有果树对不对?那是因为果实烂了就会长虫,鱼可以吃掉下来的虫。」
我怎么看都觉得是自然溪流,只知道鱼特别多。有那么多洼洞会降低流速,树还在能够喂鱼的位置──
「所以那些森林居民住在这里?」
「不,感觉不像。」
听古朗这么说,我不禁往缪里看。
见小狼女面无表情地耸肩,古朗便开始解释:
「这里是秘园吧,也就是紧急粮仓。我们山里的猎人也会到处种些果树,用石头做水坝养点鱼,预防山崩之类出不去的时候。不会对领主说就是了。」
「这、这样啊。」
「只是很少有规模这么大的。我看主人是住在离这有段距离的地方,出事了就躲来这里吧。」
外行人看了,只是一座闲静幽深的森林。
而内行人眼里,这片绿色世界却有不同意义。
「选帝侯向我提这件事那时,还以为有强盗残党在这到处乱跑呢。」
古朗摸着在这几天长长的胡子,眯眼环视森林。
「事情可能有点麻烦了,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的。肯定有一个集团,而且有人在领导他们。」
原先脑里描绘的,都是遭社会排斥,只好逃进森林的可怜人。
他们有一餐没一餐,筋疲体衰的模样,逐渐被另一种形象取代。
集团,与领导者。
然后启程前杜兰选帝侯说的话。
「说不定不是难民躲在这里互相接济,而是真的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异教徒聚落呢。」
不知何时,古朗已将下崖时卸下的弓背了回去。
其他猎人也是。
「虽然爬上爬下不方便,我们还是在悬崖上扎营比较安全。」
只让我觉得闲静的森林,忽然静得令人发毛。以一个矢志成为圣职人员的人而言,异教徒当前却选择退缩固然可耻,但这里距离最近的教徒聚落有将近两天路程。
路又难走,万一受了重伤,连扛都成问题。
「也难怪那个君王不爱来了。」
若没有照亮暗处的必要,就别去照。
在总指挥老猎人的指示下,才爬下来没多久的队伍又顺着绳索爬了回去。
只留干练的猎人和不怕死的探矿师在崖下调查。
而他们当然是要我回悬崖上,我也乖乖照办。
「难得你没耍任性。」
爬上崖顶后,我对缪里这么说,她耸个肩回答:
「不然你会吵着下去啊。要是你不会吵,我就跟他们一起留在下面调查了。」
还被她狠狠瞪一眼。
「……对不起。」
我一不小心就道歉了,情况就是这么危险。
克里凡多一众中行动轻便的人留在崖下待命,准备支援猎人。
缪里无聊得叹息,就近找棵树刨根土。
「你在做什么?」
「没事做嘛。」
上游湖畔都是不毛之地,到了这里还有些土。
缪里很快就挖出蚯蚓,手往我一伸就拔下一根头发。
「用自己的头发不就好了……」
那头长发是缪里的骄傲。
她完全当我耳边风,将头发绑在小指粗的树枝上,另一端捆住刚挖出的蚯蚓。
「不晓得鱼是怎么爬到瀑布上面来的。」
瀑布下有那么多鱼,那么上面的湖也不会少吧。
在山林里长大的强健少女,就这么甩着倒楣的蚯蚓,往湖畔走去。
抵达南北交界处的瀑布的第二天中午。
留在崖上的人,也对周边地形做了不少调查。
每次上下悬崖都要拉绳攀爬不算是可供大众使用的道路,所以要找可以行走的路线。
不过探矿师们查看瀑布这边裸露岩壁的眼神相当乐观。
「看这个情况,至少还能砍树搭楼梯。」
从底下搭上来,在岩缝打桩固定。
据说他们在矿山还会在更危险的地形搭建平台以供行走,根本不当回事。
「古代的军队为什么没那么做呢?」
缪里看着探矿师用树枝在地面画的阶梯设计图问。
「跟上游湖畔的地形是相同道理。土地这种东西,要花很多年才能稳定。像我们这样的人开凿矿场,使得原本稳定的土地变化太快,搞得每年洪水山崩不断,再也住不了人的事……其实还挺多的。」
缪里似乎想对挤出下唇作鬼脸的探矿师说些什么,却又作罢。或许是母亲贤狼说过矿场带来的灾害吧,平时面对任何人都能大胆对话交朋友的她,跟他们没什么交流。
「如果说这里的悬崖和湖泊是因为山崩突然形成的,那当时这个地方已经被摧残得很严重了吧。其实,我们已经从落石的种类看出,更早以前,湖更上游的地方就已经发生过山崩。」
听探矿师这么说,我和缪里一起望向上游。
「当溪谷突然堵塞,水就会涨起来,并且一再淹出去,最后连这块塞子也推开……这种事不断重复,最后在这里停下来了吧。所以在以前还会山崩的年代,实在是没办法在这里慢慢砍树搭楼梯。」
我想像的是一望无际的沙土和泥泞。
因山崩而裸露的波面容易破碎,称不上溪的水在沙土间肆意漫流,而这样不规则的削切也会让土地变得很不安定。
说土地被摧残得很严重,的确很贴切。
「我大致巡视一圈以后,觉得是有几座山被卷入以前的大山崩。也难怪会有山一样高的巨熊到处肆虐的传说了。」
黎明枢机的冒牌货风波时,缪里挖开堤防,使那一带淹了水。计画虽然成功,缪里却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弱小。
那么规模更大的地形变动,就怎么想都是神的伟业了吧。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里是很好的土地,经过长时间的静养,稳定得很,可以收成了。」
探矿师粗短的腿往地面踏了几下。
然后眯眼眺望崖下森林。
「如果在这里盖间旅舍,坐在店门欣赏夕阳喝酒,一定特别香。」
探矿师笑得好开心,缪里耶跟着往崖下森林望去。
大概是在想像里再加了串烤肉吧,还吞了吞口水。
「但话说回来,香甜的果实总是容易招虫。」
「是说……森林里的人吗?」
探矿师耸耸肩。
「拿矿场来说,要是管理得不好,很快就会因为争抢利权而变得一塌糊涂。不过既然有选帝侯和黎明枢机阁下在,应该是不会有问题吧。」
探矿师说完又笑了笑,信步离去。
地面上,仍留有他画的渡崖阶梯。
框架规模或许会很庞大,但若将梯道做成斜坡,货车就能通行了。
我试着想像这个遭人遗弃的土地获得建设与人流,形成旅舍镇的模样。
南方其实近得惊人,教廷也会为此吃惊吧。
他们将在意想不到的距离下,感受人们对教会的愤怒与热诚。
「大哥哥。」
缪里的呼唤使我回神。
「你表情很恐怖耶。」
说是这么说,她人却是笑嘻嘻地背着手,上下点着脚跟。
「我们要从这里一起攻过去,打倒坏蛋吗?」
看来我在想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少女。
「也不是那样啦。」
光是能让教廷这样想,就能获得不小的让步了吧。
教会将不再恣意妄为,改正到处引发民怨的蛮横。
从北方走到今天,总算是来到这一步了。
距离目的地只剩一小段路。
甚至只隔了一、两道悬崖。
「大哥哥,要不要在这里盖一间你自己的教堂?」
「咦?」
「这里有森林,景色又好,南北方的食物又都会从这里经过吧?虽然没有温泉有点可惜……可是有很多湖水呀,不怕没办法保养头发。」
缪里出生在温泉取之不尽的纽希拉,曾为山下没那么容易取得热水大受打击。刚下山那段时间,她还不顾井水仍有碎冰,说什么都要洗头呢。
而最近大概是很习惯旅行生活了,不会在旅途中吵着要热水洗头。
旅行带给我们成长与变化,而这两者也会逐渐趋缓。
宛如探矿师口中的土地变迁。
「大哥哥,你不打算去新大陆吧?」
因此,缪里这么说的表情已经不再悲伤。
「是会想去看一看,但不会让我特别心动。我不太适合那种要一直忍受晕船,寻找哪里是海的尽头的事。」
「无聊耶你。」
缪里皱起鼻子说,而我仍保持微笑回答:
「不过,如果要在这盖教堂留在这里,或许是真的还不错。」
「嗯?」
「无论你是想征服北方每一座高山,还是到南方的温暖地带探险,抑或寻找新大陆,都可以很快就回到这里。」
我彷佛能看见缪里肩背布袋沿着崖下道路走来,看见我而挥起手的模样。
虽不曾见过神的幻觉,野丫头闹得天翻地覆的恶梦倒是作过很多次。
「你不回家吗?」
缪里这问题真教人意外。
「你说纽希拉?那里……那里在我心中是有一席之地,也是我的第二故乡,不过我原本就是自己出来流浪的嘛。」
反正不是被逐出温泉旅馆,老板夫妇也说我随时能回去。
可是旅行这种事,往往能大幅改变一个人。
改变以后,便再也挤不回原来的箱子。
即使回到那个热闹的温泉旅馆,也不会是下山前的我了。
「那你又想怎么办?乖乖回温泉旅馆吗?」
我半笑着问她,她臭脸拍我的手。
「如果你说要回去,我还能考虑考虑。」
「温泉旅馆有罗伦斯先生在等你回去喔。」
「咿~!」
缪里咧嘴作鬼脸后忽然放松力气,靠到我身上。
「因为我现在知道外面这么大嘛。」
缪里的父亲过去是旅行商人,母亲也是待腻了深山而来到南方,在碰巧喜欢上的村子一住就是几百年。
所以那两人是尝过各种大冒险之后,才在那里找到定居之地。
会半推半就地允许缪里跟我下山,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可是我也知道,冒险终究有结束的一天啦。」
缪里从崖上瞭望南方森林的侧脸,看起来成熟极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旅程的终点时,还慌得像是从没想过的样子。
但无论是好是坏,人都会习惯环境,改变型态而安定下来。
这或许就叫做成长,但还是有些令人感伤。
「大哥哥找个地方盖教堂,我带旅途上的纪念品回去,爹跟娘偶尔会过来玩这样,感觉恰恰好。」
「地点的部分,我是很乐意听你的意见,不过……」
「?」
「至于怎么盖,我就自己决定了。要是被关在没有门的城墙里,我可受不了。」
缪里当场傻住,乐得笑出大牙。
「大哥哥这么呆,不用墙壁围起来太危险了啦。」
接着她笑呵呵地挽起我的手。
「要是你瞒着我跑出去冒险也不好嘛。」
泛红的眼睛注视着我。
旅途会结束,但人生仍将继续。
或许还会有新的旅程,而路始终相连。
「不过现在呢──」
缪里放开我的手四处看看,捡起一根长树枝。
「这是做什么?」
她一边在地上画出长长的线,一边得意地回答:
「新土地不是先到先赢吗?所以要先把我们的地盘画出来!」
野丫头这么说,并一口气画出跟脑中所想的一样的线条。
并就此笑着跑掉,不晓得在高兴什么。
她想像的究竟是多大的教堂呢。摇头之余,我倒也觉得若能将缪里的梦想画出来,也会有那么大。
「真的是比不上你喔。」
真是个悠闲平静的午后。如果能顺顺利利,路开得像缪里画线一样简单就好了。
才这么想,隔天早晨──
我们接到急报,说崖下调查的人被森林里的人抓走了。
回报的人是克里凡多的属下,说得一脸铁青。
清晨在附近散步的人,发现他瑟缩在悬崖底下。
听他说,事情是发生在他在营地帮猎人备餐时。草丛里有声音,以为是兔子之类而准备起身时,就受到背后的偷袭。
被捆了一个晚上后,破晓时分。
对方说我们的人都被他们抓起来了,然后解开他的绳子。
并塞给他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的要求。
「这里是我们祖先的土地,还我地安宁,就把人还给你们。」
我也知道开路肯定不轻松,但还是很意外。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老练猎人遭到活逮。
他们都能在山里与拼死反击的熊或狼等野兽搏斗,能逮到他们,表示对方不是落难山贼那种乌合之众,而且为数不少。
另一个则是──
「祖先的土地?」
「随便说说的吧。」
满腮银色短须的调查总指挥,猎人古朗说:
「野狗在屋檐下坐了三天,也会把那当成它自己的地盘对人吠。就算不是,也只是占据了几个世代的意思罢了。」
意即就算祖先的土地不完全是胡扯,仍未改变他们是非法居民的事实。
「您打算怎么办?」
古朗问。
可见他虽担任总指挥,但也不愿忽视黎明枢机的想法。
往坏处想,可能是不想在重大局面背负责任才这么问。其实出发前克里凡多就警告过我会有这种事,所以并不惊讶。
既然我背不了多少行李,好歹得背点责任。
「和他们开战,恐怕太过不利。」
这里是偏僻的森林,尽管已经每隔一段距离就留点人和物资以备不测,但没设想过出现大量伤亡的情况。
请缪里救人的想法闪过脑海,但现在使用那种奇迹还嫌太早。
「能跟对方谈谈吗?」
性急的缪里皱起眉,像是嫌我又想滥好人,不过这是有理由的。
首先,杜兰原本对这边的领土就不是那么计较。
或许是认为这里远离乌邦,而且开完路以后,只要能管好崖上的土地,就不妨碍人流和物流带来钱财了。
如此说来,他很可能做出以和为贵的决定。
「选帝侯是个贤君,应该不会打算单方面驱赶他们。再说如果能招收到这群了解这片土地的人来开路或维持路况,选帝侯也会乐意保障他们这片土地的安宁吧。」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前提是对方也愿意拿出臣民的态度。」
古朗的手刷刷地摸过银色短须。
那些人确实是抓了相当于使者的人作人质。
所以那不是请愿,而是威胁。
选帝侯在这里让步就不是损益问题,是面子问题。
可是──
「我们也不必什么事都要呈报吧。」
对我这句话,缪里比古朗还要惊讶。
我一个侧眼告诉她,我也不是那么死脑筋,然后转回古朗。
「也是啦,箭只要最后能射中目标,中间乱射也不会有人抱怨。」
古朗说完,视线回到信上。
「要谈嘛……也不是不行吧。字迹挺漂亮的。」
「字迹?」
缪里惊讶地问。
「枢机阁下,您怎么看。村里的祭司说过,字迹能表露一个人的心性。」
我不禁想起缪里那活蹦乱跳的字。
以此来说,信上的笔触倒是工整、拘谨多了。
若能说得再主观一点就是──
「文法正确,字迹也能看得出受过教育。而且……算是平静的愤怒吗,有那种感觉。」
从这工整的字句之中,看不出粗野与暴力。
只有计画性与坚定的决心。
「或许他们是无路可退了吧。」
古朗放下信,望向崖下的大片森林。
「选帝侯说过,他们有可能是异端嘛?」
「难道……把我们当成异端审讯官了吗?」
可是崖边插了选帝侯的旗子,若是异端审讯官,插的也该是教会徽旗,再说他们才不会做那么招摇的事。
「难说,搞不好在他们看来都一样。就是某一天,有群背弓拿剑跑到这些腿上伤痕累累的人避难的地方来了嘛。」
在我想像中,他们是一群在森林里互相接济,颤抖度日的可怜人。
若说没想过对他们伸出慈悲之手,就是说谎了。
然而那也是轻忽、傲慢的表现。
对方是具有意志和能力的集团,且不惧一战。
我自当改变想法因应。
「如果能让他们了解我们的目的只是开路,那就十足有可能和他们和解。至于他们是不是异端……还很难说。」
「嗯……」
选帝侯把人交给古朗指挥,如果掉了人,他就得负责。
但若为求安全,将这些非法居民的要胁带回选帝侯面前,被骂胆小无能的也是他。
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禁这么说。
「选帝侯可没有派我来监督你喔。」
古朗略显诧异地睁大眼,尴尬笑了笑。
「这我知道。只要在森林里一起走累了,我就能看清对方是怎样的人,绝不会错。你是一个憨厚正直的人。」
我是希望他不要因为在乎我的眼光而做出执拗的判断,他反而拍拍我的肩,像在鼓励我。
「无论如何,我们有人被抓了。我以猎人的名誉发誓,我不会就这样厚着脸皮拿信回去。如果枢机阁下替我们站出来,我们就能空出双手拉弓了。」
「请交给我。」
「大哥哥,那我呢?」
缪里的眼似乎要盯穿我。
我只能无力地笑着这么说:
「当然是待在我身边。」
缪里盯得更用力了,最后鼻子喷气放过了我。
接着古朗拍拍手,向周围的人下指示。
「听好!要是我们丢下同伴回去,乌邦的脸就丢大了!我们会先请枢机阁下跟他们商量,不相干的,连一只苍蝇都不能靠近枢机阁下!」
周围地形他们都勘查好了。
但仍不能对奇袭与包围掉以轻心。
「那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我原以为会派使者传话,随后才知道这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因为古朗高举选帝侯的旗号,以大得吓人的音量直接对森林喊话了。
热爱战争故事的缪里说古代战争大多是这样,好像很懂似的,不过那魄力确实会让人觉得真是如此。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朝森林喊话,总共四次。
当崖下绑了信的飞箭刺在崖上树干时,夜已经深了。
说要在日出时分隔着悬崖对话。
我点头后,古朗便将绑有回信的箭射向崖下树木。
这晚我没有紧张得睡不着觉,不过缪里好像做了战斗的梦,睡相特别糟,害我很难睡。
人们早在天空泛白之前就做起各种准备。严肃气氛中,我们吃了简单的早餐。
缪里不仅检查剑,也确认了脖子上的麦囊在不在。我什么也没说。
知道缪里会在情况危险时颠覆局面,我就能沉着以对。也许因缘际会之下,也会让事情不需要缪里出马就能获得解决吧。
更令人高兴的是,即使我真的站上风头出来谈判,缪里也没有反对。
我想她是有信心将我保护好,也相信我。
「好了,不要摆那种脸。这种小事就忍耐一下。」
在古朗建议下我在僧袍里放了厚厚的木板,头上也戴了探矿师的铁盔,一点都不像勇赴谈判的圣职人员。
最后缪里替我绑好盔结,慢慢地从正面抱过来,一头捶在我胸上并傻笑。
「他们来了!」
监视崖下的人大喊,原本还有些睡意的气氛顿时紧绷。
「我会把射过来的箭全部砍掉。」
为缪里的奋勇之词点头的同时,想到狗叼回树枝的部分就不说了。
然后深呼吸,走到崖下看得见的地方。
即使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多累积点经验,就比较不会在大公会议上发抖了。
我回想责骂缪里的音量,大声说:
「我是托特·寇尔!」
底下有七名男子。
四个是对方的人,三个被捆住了。
对方身上披了不少皮草不是因为奢侈,也不是早年领主那种风格,单纯是缺乏布料吧。
其中隐士模样的老人回答:
「我是加瑟,在古老的佛南村担任村长。」
选帝侯的地图上没这个村子。
但我没质疑这点,回答:
「请释放我们的人,我们不是各位的敌人。」
「这我做不到。」
「为什么呢?」
「你们脚下的,是我们祖先的土地。」
老人加瑟拂过他长长的胡须,补充道:
「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我们必须留在这里抗战,保护这片土地。必须让外人知道这里是我们的土地,我们为了祖先能不惜一战。不然的话──」
加瑟抬着头凝视我说:
「我们又要回到流浪的生活了。」
他是想表达他们坚决不退吧。
我们打着选帝侯的旗子,又一身妥善装备,不会是来这游山玩水。他们头一个想到的,必然是讨伐非法居民。
而他们似乎也知道自己住在这座森林里并没有正当依据。
所以才会绑架人质,表现出不会妥协的态度,可以感觉到他们是有战略的。
(插图012)
如果对方是不愿谈判的讨伐部队,抓人质可以削减战力。就算最后还是得逃出森林,赎金也能充作盘缠。
若还有对话的余地,人质就是筹码。
现在需要避免的,就是暴露自己的弱点。
为免煽动对立,我小心地说:
「各位是想用人质换取选帝侯的权状吗?」
「我向你的聪明致敬。」
至少被逮的猎人没有受虐的迹象。
那么接下来该注意的,是他们的主张有多少根据。
我个人是想与他们妥协,然而选帝侯若是对没有根据的非法居民让步,将会折损好不容易才重建起来的威信。
「我了解你们的要求了,可是我们从来没听过佛南这个村庄。」
能打造这么大的秘园,不是乍来这里几年而已。
既然他们已经待了几十年,即使狮子大开口,也有别条路可以走。
「但只要各位接受选帝侯的统治,按时赋税,宣示臣民应有的忠诚,选帝侯愿意庇护各位的机会就相当高了。」
尤其是选帝侯想在这开路,八成是乐于接纳他们。
对于非法居留的森林居民来说,我想这样的结果已经超乎预期。
在背后看情况的古朗小声叹息,也是因为感觉事情有着落了吧。
然而,加瑟却说:
「这我做不到。」
即使相隔一段悬崖,我仍能感到他强烈的目光。
我尽可能用力发声,掩饰我的错愕。
「选帝侯是个明君,不会用武力压迫人民。还是说,各位已经向其他领主效忠了?」
选帝侯曾说这里归属模糊。
有多名领主主张同一块地的所有权,是偏僻地区常有的事。
「事情不是那样。」
「……那我就不懂了,能告诉我吗?」
他们是不想受到任何人掌控,在森林里自由生活吗?
缪里爱听的故事里确实有这样的人,「绿篷大盗」即是一例。
可是那毕竟是童话。
曾有罕例是某个村子救活了在旅途中重病的领主,领主从此免去该村一切税务,但也仅此而已。
要是随随便便就给村落免税,就会有第二、第三个村落提出同样要求,反而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必须有个人制订规范,治理人民。
就像神告诉我们对错一样。
「我们并不是想跟选帝侯敌对,只希望当我们不存在,从没见过而已。」
「咦?」
「要进贡可以,可是我们顶多只有皮草和蜂蜜能给。如果愿意,请立刻离开我们祖先的土地。我们希望土地能跟过去一样闲置,不让任何人进出,当我们不存在。」
「……」
我不懂加瑟的要求。最不懂的,是加瑟自己似乎也认为这是个荒唐的要求。
古朗在我斜后方愠怒地搓着胡子,缪里也怒冲冲地窥视崖下。
既然要在这开路,忽视他们就是不可能的事。
在这个时代,就连古代的林中精灵都不得不在人类社会里生活了。
「……精灵?」
几件事随这低语串联起来。
「该不会……」
我重叹一声,抽出衣服底下的木板,扔在脚边。
缪里和古朗都吓了一跳,加瑟也睁大了眼。
「等我一下,我过去说。」
我短短这么说之后,对候在稍远处的克里凡多的部下说:
「请放绳子。」
「咦?」
我指向拉到崖上的绳索,请他再度放绳。
他看了我跟古朗一眼,最后迫不得已似的放下绳索。
我也抓着那条绳索笨手笨脚地往下爬。
完全露出背部,动作缓慢,活脱脱是个活靶。
不久绳索忽然一晃,缪里施了魔法般下来了。
绳索只有一条,她不知怎地越过了我,在略为下方处停住。
左手抓绳,右手拔出了剑。
「大哥哥,你在干什么啦!」
我无视小骑士的怒骂,赶紧往下爬。
缪里也跟着往下,路上能感到她的不服。
最后加瑟他们一枝箭也没放,我们平安下到崖底。
不用抬头看,古朗他们当然也下来了。
我没有多等待,快步走向错愕的加瑟等人。毕竟我是不想让人听见接下来的对话才特地下来的。
加瑟能抓住一群老练猎人,却不是将打退我们视为第一优先。
然而开始谈判以后,却提出无理要求。
他们并不打算从这次谈判得出有意义的结果。
因为──
「其实你们是来争取时间的吧?」
「咦?」
是缪里出的声。
加瑟等人倒抽了一口气。
「你们是不是被人当作异端,赶到这里来的?」
赶来的古朗愣在原地,加瑟周围静观其变的男子视线中也多了点敌意。
他们的不合理要求,并不是因为愚昧。
是故意拖延谈判过程,好让同伴能远离危险。
这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跟他们站在一起。
连神也不愿。
加瑟等人是想在连神都无法依靠的状况下,抓紧系命的丝线。
我注视加瑟的蓝眼睛。
他们的衣物都很破旧,买不到布料而多为皮革,手上深深的皱纹里全是辛苦工作的黑垢。
而人若是没有任何形式的支柱,便无法战斗。
他们最早讲的就是土地。
其他都可以假,就这点假不了。
祖先的土地。
那这片祖先的土地,留有什么样的传说?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猎月熊的故事?」
不仅是加瑟,连他的徒众都睁大了眼。
他们或许是异端。
但不是坏人。
「你们果然是来找异端……」
徒众随加瑟的低语举起武器。
跟着古朗下崖的人也跟着抽箭拉弓。
我赶紧挥手遮挡他们的视线,并对加瑟说:
「不,我们也是因为猎月熊传说才来到这里。」
佛南,一个连选帝侯治理领土用的详细地图都没有的秘密村落。他们所声称的祖先的土地,正好与天文学家推测的月亮落点相符。
在注视着我的加瑟面前,我连眼都不敢眨,只是对自己背后的人们说:
「麻烦烤点面包。」
「啊?」
古朗的质疑都带了点怒气,但我右转向加瑟。
「我们边吃边谈吧,应该能谈出个好结果才对。」
我能感到背后的疑惑和焦虑,前方的加瑟等人则是纠葛。
眼神简直和中了陷阱,却被人放走的狐狸一模一样。
所以才要人烤面包。
加瑟总算闭上眼,重重吐气。
然后走向人质,亲自替他们松绑。
「我就相信你,把命交给你们吧。」
我只是微笑,缪里却瞪了我一眼,古朗也非常刻意地用力抓头。虽然事情逢凶化吉,但是在有责任保护我的古朗和缪里来说,都恨不得臭骂我一顿吧。
不过古朗仍立刻往崖上大喊:「去烤面包!」还在上头反覆确认后骂道:「少废话,赶快去烤!」
缪里也收起了剑,只踩我一脚。
人质姑且先带到瀑布水潭边检查伤势。
这里是远离人烟的森林。
连神的视线都能蒙蔽,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眼睛和直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