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终幕
狄安娜找了个不会有人看见的地方缓缓降落。
紧接着狼形的缪里冷不防扑上了我,差点吓死。
体型那么大,又浑身醒目的银毛,居然能隐藏得如此完美。
才刚被罗榭紧抓,现在又被缪里又抱又舔,简直是受难日。
『那我回去啦。』
『狄安娜姊姊谢谢!』
『哪里。也谢谢你在天上告诉我那么多故事。』
『嘿嘿嘿。』
看缪里莫名害羞,让我很怀疑她们究竟聊了什么,但没有问。反正准没好事。
『对了对了。修士的角色,是要找顽固的羊来扮吧?』
『啊,对。他叫哈斯金斯爷爷,可以帮我送信吗?』
『我直接去跟他说。如果这能让你们的抗战之路更顺利,对那头羊也有好处,是该多少帮点忙才对。』
为了替加瑟他们善后,我们需要给雷曼老师准备一个替身。不是谁来扮都可以,必须是个感觉像修士,且能够保密的人。
我只认识两个这样的人,一个是鲸鱼化身,带他到深山里恐怕不太好。
所以才想拜托哈斯金斯扮演修士。
『啊,还有一件事。』
狄安娜起飞之际,对瘫坐在地的罗榭说:
『要是你敢伤黎明枢机一根汗毛,我就把你每一根羽毛都拔下来,再塞进硫磺桶里。』
虽是玩笑语气,但由颈子修长的巨鸟说出来,不是一般的恐怖。
『……我不做没有好处的事。』
狄安娜无声一笑,就这么飞走了。
会这样开罗榭玩笑,是因为她自己是炼金术师,特别讨厌老爱找他们麻烦的异端审讯官吧。
『然后呢?』
远离人居的森林中,只剩下狼、猫头鹰和我。
喔不,瓦登也抓在狼形的缪里背上。
『我会做个了结的,猎月熊也是这样。』
缪里注视罗榭片刻,转头看我。
眼神像在说,只要我一句话,明天晚餐就吃烤全鹰了。
我摸摸她的头,对罗榭说:
「我们大公会议上再见吧。」
银狼听了不太高兴,罗榭则是伸展他的大翅膀两、三次查看状况,不发一语飞走了。
『真的能相信他吗?』
说话的是在狼毛上打滚的瓦登。
『狄安娜姊姊好像早就知道他有很多小动作了。』
据说她在教会有非人之人的线人。由于炼金术师容易被异端审讯官找碴,自然会去关切风声吧。
『好吧,黎明枢机阁下本人好就好。只是以后不要再带我进森林啊。』
「看在乳酪份上,拜托您闭一只眼。」
『哼!』
瓦登底下,缪里注视着我。
像个在森林不期而遇,观察我是敌是友的狼。
「要是没有你,我们就赢不了罗榭了。」
是缪里看破罗榭的障眼法,最后的陷阱也得有缪里才会奏效。
而且这个陷阱,还有不小的危险。
要是狄安娜搬家了,巴林多的士兵提早攻来,即使有瓦登指路也没能逃到最后──
能够不顾这么多危险执行计画,是因为我相信她。
「毕竟你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来救我的骑士。」
瓦登在缪里身上傻眼,缪里并拢前脚坐下,得意地挺着胸。如果尾巴没摇来摇去,就是威风的狼骑士了。
「那么,我们也回去吧。」
缪里突然站起,吓得瓦登一阵手忙脚乱。
接着她不停往我蹭,要我摸头。
原想说骑士不该这样撒娇,还是算了。
骑士的任命典礼上,君主会用剑拍骑士的肩。
在我们骑士团,则是以摸摸脖子代之。
『大哥哥,上来吧。』
「不用赶着回去没关系。」
我提醒她,却被她一尾巴拍散。
看来我们的骑士有点不够忠诚。
为调整时间,我们在乌邦外围的旅店休息一天再前往杜兰府邸。
踏进选帝侯们大啖午餐的大厅时,说心情不愉快,那就是说谎了。
别说情绪丰富的巴林多,就连吉亚都一脸惨白。
只有被蒙在鼓里的杜兰愣在原处。
「果然没错,有个心术不正的修士给加瑟先生他们的聚落鼓吹了异端思想。我已经透过管道向教会通报了,相信问题不久之后就能解决。接下来──」
我在此稍作停顿,装装样子。
克里凡多告诉我,这样的停顿可以让他们冷汗直流。
「请三位大人倾力推动开路工程。」
偷袭失败,黎明枢机毫发无伤归来。
面对这般事实,耍阴谋的巴林多和吉亚都郑重同意。
状况外的杜兰,只能从神情看出他们搞砸了些什么。
我在他对上眼时微笑,换得他的苦笑。
巴林多他们的士兵晚我们两天回到乌邦。听瓦登他们的侦察说,他们吓坏了。
巴林多气急败坏地责怪他们办事不力,他们却面色铁青地报告说,黎明枢机受到神的守护,连森林里的动物都来救人了。
克里凡多那边,我们用另一套说法来解释。
我们已经预料到会有,请瓦登他们暗中从别处跟上,等对方暴露杀机再逃进森林,与瓦登等人会合,返回乌邦。
袭击失败的士兵说的森林动物或奇迹那些,不过是把自己的过失推给奇迹而已。
克里凡多似乎不太能接受最后这部分,但仍耸个肩说没事就好。
如此这般,我回到了下榻的宅院。
「那他后来怎样了?」
「罗榭他在袭击失败之后,把巴林多他们骂了一顿,告诉他们以后如果还想要教会的情报,就向他报告黎明枢机的每一件事,然后就离开乌邦了。」
这是瓦登他们亲眼见到的。原本情况下,他们当然是无法窃听罗榭的对话,所以这是罗榭请瓦登他们去。算是败方的诚意吧,抑或是罗榭老实接受了我会相信他。
我边梳缪里的银发边向她说明,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直在我身上拍。
「他自己的计画明明也失败了,还敢骂人喔?」
缪里酸溜溜的讥讽使我苦笑。
「罗榭他是要用这种方式,让巴林多他们变成我们之间的传令吧。」
当然那不是正式关系,我们之间不会有对话。
毕竟黎明枢机有洁癖,根本不会背叛。
但我们可以从他们传递的情报,推测对方的行动,往同一个目标迈进。
单纯只是想法雷同而已。
「他就是连这种事都不能自己说,才会没朋友啦。」
对缪里发这种脾气,我也是苦笑。
我没有背叛同伴与他协议,自然是不该见面。
就当是罗榭愿意配合黎明枢机的正直吧。
「哈斯金斯爷爷也愿意过来的样子,太好了。」
「除了狄安娜亲自劝说,可能克里凡多的信也发挥作用了吧。」
现在罗榭不在了,可以放心请夏珑的鸟同伴帮忙了。
于是我请鸟同伴追寄一封信给狄安娜送去。
从前,黄金羊曾与企图篡位的贵族青年一起冒险。
信就是这名青年的后裔,克里凡多写的。
我告诉他,王国有个人正好适合扮演修士,可是他颇为顽固,能否以王子名义写封信作个面子。
后来克里凡多见到哈斯金斯也连声赞叹,觉得他确实适合扮演这名修士。
「结果大哥哥还是很会嘛。」
「会什么?」
「利用奇迹。」
虽然是事先设想,并非临机应变,但若少了缪里搭救,现在我已经身负剑伤,奄奄一息了。
所以这几天我都随她撒娇,感谢她的好表现。
我都梳到感觉再梳下去都要把头发梳坏了,她还是按住梳子,乐此不疲。
缪里的背往我靠来,说:
「结果这次也是大家一起合作的感觉,所以我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
「而且,扮公主给人救的还是大哥哥。」
我对嘟嘴的缪里无奈一笑,轻推她的背要她坐好,继续梳头。
「如果真的做什么都没用,只能撤退的时候,就看你的啦。」
这种吃亏不讨好的角色,不能拜托别人。
不过,缪里没应声。
也没回头。
我仍未停下梳头的手,说:
「如果要逃跑,该逃去哪好呢?」
缪里缩起脖子,稍微失笑。
接着抓住我拿梳子的手,钻进我怀里。
「猎月熊不是驼着背往西边走了吗?」
这场风波过后,缪里颇不自然地都没提起猎月熊。
怀里的银狼,准备睡觉似的蜷缩起来。
「那我们就走反方向。」
因为我们是太阳圣女和黎明枢机。
开路工程一旦动工,教会也会在情况过于不利前有所行动。
我想那就是大公会议,且肯定会有人想搞鬼。
尽管事情演变成我们做什么都没用,唯有逃亡一途,只要太阳会在我们的去向上升起,事情就没有那么悲观。
而且,太阳总会重新升起。
「你能下山陪我,真是我的福气。」
我低头看怀里的缪里,她一副那当然的脸。
「放心吧,我会一辈子跟着你的啦。」
最后她贼贼一笑,闭上眼睛。
历史上的大公会议,都相当于巨大权力的路标,成为人们玩弄权术的地方。这次牵涉到整个教会的未来,场面究竟会多激烈,不是我能想像。
然而,我的心却出奇平静。
因为有可靠的骑士,还有她的同伴陪伴着我。
「大哥哥,被子。」
我对耍任性的可靠骑士连声答是,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