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缪里就正面抱了上来。

衣服被她抓得好紧,还夹到了肉,说实话很痛。

考虑到缪里压在心里的狂乱情绪,这根本不算什么。

我毕竟是这少女的兄长。

「其实在我听过的猎月熊故事里,这是最有说服力的一个。」

这点我不得不承认,也不该忽视。

缪里也懂吧,她呜咽一声,连体温都似乎升高了。

「况且我不认为,现在世上的非人之人还会怨恨猎月熊。」

所以她的震撼,其实从出发点就错了,但我当然是不会这样说。人的观念,往往就像是种巧合,缪里对猎月熊怀有负面情绪也怪不得她。

于是我没说话,只是抱紧她。

帮她抑制心中的狂乱。

缪里的身体还是孩子,柔软的部分和骨头像是乱凑成一团,抱一抱就能清楚感觉出来。

未来这把骨头也会长肉,更具韧性,拥有能对抗世间万物的强度。

而在强度这点上,缪里可不是普通女孩。

「罗榭那些话,有多少是假话?」

我说的不是安慰,是现实的问题。

缪里在我怀里竖起耳朵,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你不是骑士吗,骑士没有多余时间哭哭啼啼喔。」

缪里应该重新站得起来,而相信她站得起来,也是对她的善意与尊重。

有一部分是希望她别继续在猎月熊上钻牛角尖,先帮我解决眼前问题就是了。

「……坏心耶你。」

缪里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用力推着我胸口向后退开。

她不仅是眼尖得可以,还是个训练有素的猎人。

罗榭的谎言就算骗得过我,也会被她敏锐地抓出来才对。

即使猎月熊的事使她大受打击也一样。

「……没多少。」

「没多少?」

听我一问,缪里又抱了上来,把头埋进我胸口。

大概是根本没听出谎话的意思吧。

对方是异端审讯官,或许不至于一点欺瞒都没有,但也没有积极想骗我们的样子。

还有那张不时闪现的卑屈笑容。

我将手抱上缪里的背,仰望天花板。

有窸窸窣窣的老鼠脚步声。我没做亏心事,让它们看也无所谓。

「假设我接受他的建议。」

「!」

缪里的指甲戳进肉里。「只是假设而已。」我冷静地说。

「这么一来,以后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觉得我在骗人。」

而且至今都是顶着一副好人的脸,满嘴信仰有多重要。

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同伴呢。

想想风向鸡是怎么变成骂人的话吧。

「当然,就算你以后不骂猎月熊了,我也不会觉得你在骗我。」

缪里用力捏了我腹侧一把。

修行僧之中有些会用荆棘鞭笞自己,跟那很接近。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所以我才会说这种丧气话。

缪里很错愕似的猛一缩起身体退开,抬头看来。

「你放心,我没有哭。」

她瞪眼踩我一脚,激动的情绪已经化作泪水渗出眼眶。

「到底该怎么做呢?」

光是说出来,不藏在心里,感觉就舒服多了。

有个能诉苦的人,真的是很幸福的事。

手仍不放开缪里,大概跟沉思时会把弄羽毛笔是相同道理。

敏锐的缪里很快就注意到这点,不高兴地钻出我怀里。

「那大哥哥,你自己想怎样?」

或许也因此钻出了猎月熊的事。

她一屁股坐到床上,语气有点不耐,令人莞尔。

「那当然是继续当你平常梦想的那种勇士啊。」

贯彻信念,一切圆满落幕。

可是比我优秀的人满街跑,个性强势的人又到处都是。

帝国皇帝的尊大,肯定大过帝国的疆界。

若想抑制他的欲望教训教会,实现人与神的调和──

除了缪里外,我想不到还有谁办得到了。

「想那样的话,直接去做不就好了。」

我为那冷淡的话,笑着点点头。

因为我了解她的意思。

就当这样好了。

那届时,会有什么来阻挡我们?

「首先,加瑟那边就非得先处理好不可了。我不能见死不救,但恐怕因此失去选帝侯的信任。如果说什么都要帮他,他们会当我是不懂人情世故,会做出糟糕政治决定的人。」

「不懂人情世故的部分是没错啦。」

被我一瞪,她总算是开心笑起来了。

「那,那只臭麻雀说要替你去帮爷爷他们。」

大概是报罗榭说她是小猫的老鼠怨吧。很孩子气的骂法。

「大哥哥不接受臭麻雀的建议,是因为会背叛大家。」

退一百步来说,这件事我敢对克里凡多说,对海兰就不敢了。

还认为对抗教会是痴人说梦那当时,海兰已是始终贯彻己志,屡遭挫折也不愿放弃。我能决心离开恩人夫妻的温泉旅馆,也是受到海兰的信仰与人品感召。

事到如今,要她扭曲信念的事,教我怎能说得出口。

「可是大哥哥。」

「请说。」

坐在床上的缪里看着我说:

「他知道我们的每一件事耶。」

这短短一句缺乏起伏的话,不同于先前的玩笑口吻。

因为那说的是单纯、严重且无庸置疑的事实。

「有爹娘在应该很安全啦,可是……」

「光是温泉旅馆出现异端审讯官,在纽希拉就待不下去了呢。」

况且就算不对温泉旅馆下手,我们还有许多路上认识的朋友。罗榭调查过我们的过去,应该掌握了许多能拿来威胁我们的人。

我在这状况下能坚持信念多久,真的只有神才知道了。

「那要不要把他抓起来算了。」

语气比先前的无理提议弱得多了。

少了玩笑,多了真心。让罗榭消失虽然无法解决加瑟他们的问题,至少能降低复杂度。

「……一般来说,被宣告为异端以后,杀了异端审讯官也几乎解决不了问题。」

毕竟他们是团体,并非个人。

「而且罗榭也会防范这种事才对。他变身得那么快……就是因为这样吧?」

缪里表情像吃了苦果一样。

「看他变身,我也吓了一跳。后来想像过很多次从背后用剑砍他,或是用爪牙攻击──」

「都不行吗?」

缪里不置可否,不过这个倔强的野丫头应该是默认了。

「而且,他还能轻轻松松把你抓走。」

曾被抓的我,觉得那视线格外刺眼。

叹着气在房里绕一圈,最后还是坐到了缪里身边。

「拒绝罗榭的危险太大,答应的利益也非常地高。想想他为何愿意出现在我们面前,表明身分就行了,他认为我们不可能拒绝。」

而且我能单独背负叛徒烙印,幻想多数人得救的未来,使得罗榭的提议能像毒一样麻痹我的心。

幸好身边有一个能了解我痛苦的人。

既然这样……

「大哥哥难过,我也会难过喔。」

缪里先如此警告了。

我心事全写在脸上了吧。

「如果大哥哥是故意折磨我,那就另当别论。」

「……你愈来愈像你母亲了。」

大概是伟大人物的子嗣都会有点反抗心理吧,缪里表情有点气。

我是我,母亲是母亲的意思。

而缪里视线离开我,稍作思考后说:

「大哥哥,我跟你说喔。」

「……?」

缪里没有立刻说下去,想来是在确定自己喉咙里到底是什么般慢慢开口。

「我不希望,他说什么你就去做什么。」

「……好。」

「因为那个人真的很讨厌。」

缪里大概是想起他的嘲讽,气得牙痒痒。

不过她慢慢平静下来,恢复贤狼之女的脸。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感觉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

缪里随我这问皱起眉头。大概是她心中还没有具体说法,又或者是来自她不愿接受现实。

她双手抓住床缘,耸着肩想了起来。

像是在找面包里的小沙粒。

「我看还是这样没错。不希望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听他的话。」

我回头看缪里,而她没有看我,还在摸索。

但那个样子,仍给我抵赖的感觉。

想就知道了,我们的底已经被罗榭摸得一清二楚。

不仅掌握了一大堆可以作人质要胁我们的人,他的提议对我们还无害。就某方面而言,会带给我们梦寐以求的结果。

因为他是为了处理加瑟他们,以及防范对教会的抗争发展成大战等悬念,而提议合作。

罗榭确实恫吓了我们,但那对他而言会不会是不得已呢。毕竟我们可能会诉诸感情当场拒绝,而对抗教会的趋势对整个世界极为重要。

交给不成熟的年轻理想主义者的良心下判断,实在太过危险。

所以挟带一点威胁,要与我结下叛徒式协议。

这让我有被他牵着走的不悦,走这条路需要扭曲自身信念,背叛众人信赖也是事实。

但说起来,损失也只有这些罢了。

付出这点代价,就能回避等在前头的种种悲剧。

想想看大厅里沮丧的杜兰。权力不只是蛮力,一旦动起来,无法轻易停止。

我们要从帝国这片乌云中召唤雷电,震撼不检点的圣职人员。

可是乌云另一边,吹著名为领土欲的狂风。

一旦释放出去,人和非人之人,都会被吹得七荤八素。

我们究竟能不能在对抗教会的过程中,将这片乌云彻头彻尾地塞进它原来的瓶子里呢。罗榭认为不行,要和黎明枢机达成共识以抑止抗争过于激烈,免得乌云太接近南方。

即使那会践踏多数人对信仰的纯真思想。

喔不,既然罗榭说他继承了猎月熊的意志,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信仰。

所以他的计画才能这么罪恶,却又是正确的判断。

罗榭表现出夺去我所有一切的决心提这个议,算是一种诚实的表现吧。因为这个计画不许失败,被当成坏人也微不足道。

如果现在拒绝罗榭的提议,恐怕不会有下一次了。

很讽刺地,共谋背叛这种事,需要极大的信任。

一旦拒绝,他就再也不会愿意相信我了。

至于知道他秘密的人会发生什么事,就更别提了。

我很了解缪里为何不愿照罗榭的计画走。

可是为了多数人的利益,总得有人饮下这杯苦酒──

「啊,我知道了。」

耳边忽然传来缪里的声音,轻得像没事一样。

我从思绪的泥淖抬起头,只见缪里像个在泥坑里玩疯了的小狗般用力摇着尾巴。

「他没有朋友。」

「……………………你说什么?」

我挤出滑稽的声音。

缪里看我的眼神却十分认真。

「大哥哥,你想一想。」

「想、想什么?」

「他最后讲的那句话啊。佣兵王伯伯不是派传令过去,要猎人把加瑟爷爷的同伴抓起来吗?」

「呃,对、对呀。」

「所以他为了给你时间考虑,说──」

──我去拖延他们。

那又怎么样?

如此怀疑之后,我也咬中了面包里的沙粒。

「啊,你该不会是说……他没有帮手?」

缪里脸上堆起坏心眼的笑容。

「他在教会里说不定是真的很有地位啦,但他在教会里也没有朋友。」

「呃,可是这……」

他是非人之人,还来提叛徒式协议。

不能被身边同事知道……想到这里,我有个奇怪的感觉。

类似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梦境里的无力感。

爱作梦的缪里,反而清楚意识到这是梦境。

「大哥哥,他那些威胁都是假的啦。迦南的笔袋,根本就没有迦南的味道。如果他有权力,而这又是非常重要的事,怎么会什么事都自己来?他背后有很多人,随时都能伤害我们重视的人这种话,都只是话术而已。」

缪里说干脆把罗榭抓起来时,我是怎么回她的?

异端审讯官是团体,并非个人。抓了一个──

「所以根本就不用听他的话。如果看他不顺眼,在这里把他大卸八块,也很有可能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罗榭的计画不能告诉别人,无法请求协助,只能独力执行,所以连杂事都得自己来。

我因此想起他不时闪现的卑屈笑容。

还有他自己说的话。

「猎月熊,也是一个人。」

缪里耳朵尾巴的毛竖了一下,哼一声说:

「所以他保证的那种光明的未来根本就很难说,让你把能背叛的全部背叛了,结果落得一场空的可能一点也不小。他没有他说的那么伟大啦,只是很会装而已。可是那个提议本身不像说谎,大概是,呃……」

她拳抵下巴,蜷着身子思考的模样,和从前旅行中度过重重危机的罗伦斯一模一样。

「喔对!他想跟你合作,应该是真的。目的……也大概是真的吧。可是,只靠他自己也做得到什么的,我看就是假的了。没有你的力量,他梦想的地图根本就别想实现。所以──」

缪里直视着我说:

「有必要吓唬你,催你下决定。」

他三番两次威胁我,不是因为他强。

是因为他弱。

「罗榭他没有外表那么恐怖?」

「对呀。故意在晚上出来,也是因为看起来会比较吓人。」

虽然怀疑,但不是没有可能。

场面很重要。

外表也是。

我最近不是才刚有深刻体会吗。

「他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吗……」

风吹了起来,刮散想像中的乌云。

接着我在心中重新描绘场面。

如果罗榭是孤军奋战,想攻其不备应该机会多得是。

就连猎月熊在疲倦、睡眠时也毫无防备,需要可靠的朋友替他看着。

「旅途上有这么多体验,真是太好了。」

我不自禁的低语使缪里愣了一下。

「因为我认识了好多可靠的伙伴。」

缪里没有笑,尾巴倒是用力摇了起来。

像只等零嘴的小狗。

「当然,你是最棒的一个。」

缪里立刻头槌似的扑过来,跟我倒在床上。

我听着她摇尾的声音,看着天花板继续思考。

随着罗榭的身形在我脑中愈来愈小,我开始能看清事情的全貌。

他想用羽翼遮掩的东西,也看得见了。

「缪里,我在猜──」

「嗯?」

鼻子在我胸口蹭的缪里抬眼过来。

「教导加瑟他们的雷曼老师,该不会就是罗榭吧?」

「……」

缪里的嘴张得我食指刚好伸得进去,随后顶着一副贼脸往旁边看。

「啊……很有可能耶。符合他那种小人样。」

嘴巴愈来愈坏,或许是这趟旅途的少数缺点,总之现在先整理想法再说。

「听阿玛蕾托说的时候我才想到,加瑟他们是跟随猎月熊传说,从很远的地方来到那片土地,可以当作单纯的巧合吧。」

「那爷爷他们第一次被异端审讯官找碴,就是他搞的鬼?」

猎月熊传说的真相,我们已无从知晓。

只知道留存的故事与知道当时状况的人之中,只有罗榭给予猎月熊正面评价,也说他用错了方法。

说不定罗榭在人与精灵战况激烈的时代,就和熊有同样想法了。可是谁也不愿意接受,他只能看着人与精灵相争,精灵又与精灵相争,同伴之间持续着没有意义的磨耗。

想到这里,感觉很多事都串起来了。

罗榭为何找出流传猎月熊传说的族群,将他们导向那片土地。

以及他成为异端审讯官的原因。

「要让人不会遗忘猎月熊。」

异端审讯官能救的,不仅是非人之人。

还有残留于世界各地的异端传说。

缪里随我的呢喃爬起来,在床上盘坐。

「迦南小弟说过,追查爷爷他们的异端审讯官说不定有放水嘛。」

「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是异端审讯官罗榭把他们弄去那座森林的计画呢。」

缪里耸个肩。

「好像能解释很多东西耶。」

「在好几个世代之前抛弃故乡迁移到远方的人们,根据族里的传说成功回到了故乡,而且那里还住了个在乎同一个传说的隐士,教这群失去家园的人怎么在森林里生活。」

「如果这全部都是巧合,那我变成大哥哥的新娘子也可以吧。」

有点不太懂她的意思,但我也不是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无论假设正确与否,还得赌一把。不过赌博这种事,总该以风险与利益来衡量。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利益究竟是什么呢?

「假如,假如而已喔。假如我们猜对了,状况是不是会改变很多?」

缪里睁大眼睛,并堆起大大的笑容。

「如果他就是把爷爷他们带到森林的那个人,他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他们吧。」

缪里盘起手,尾巴拍着床说:

「那里不是还有个秘园吗?如果他花了能让果树结出果子的时间,替他们整理出那样的树林,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就割舍得掉吧。」

「这么说来,他叛徒式协议的前提……也跟着变了。」

关心加瑟族人安否的不只是我们。

罗榭自己应也希望保护他们,所以救助他们的提议,本来就不值多提。

「这样反而变成你有利耶。」

缪里的话点醒了我。

对喔。

罗榭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要虚张声势,使我畏惧吧。

想到这里,我又注意到一件怪事。

他现身在我们面前,带着扭曲的笑脸,建议我们协助他维持和平。

前提却是猜疑和威胁。

在我试着组织整体轮廓,觉得还缺一块拼图时,缪里说:

「可是,那也要他真的想帮爷爷他们,现在说的这些才会成立吧?」

被拉回现实的我往缪里看,见到她正从脖子上取下麦囊。

「嘿咻。」

「缪里?」

「我去看一下比较快吧?」

缪里爽快一笑,很故意地把脸凑过来闻几下。

外表再怎么能伪装,也掩饰不了气味。

在加瑟一族的森林跑一圈,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他留下的气味。

「要是搞错了就搞错了,重新再想就好。真的有需要,再把他撕烂也可以。」

缪里那粗暴的乐观,在黑暗中特别令人心安。

我是黎明枢机,而她可是太阳圣女呢。

「路我也认识,天亮以前回得来啦。」

我对正要从麦囊倒出麦谷的缪里说:

「你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的手戛然而止。

缪里果然也没立场骂罗榭。

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如果我们假设正确,那他一定会来妨碍你。」

罗榭的真面目,是体型显然非比寻常,比夏珑大了两圈以上的猫头鹰。

那对钩爪会从天而降,袭击只能在地上跑,没翅膀的狼。

缪里不以为意地耸耸细瘦的肩。

「那样就证明我们猜对了嘛。」

「那你的安全呢?」

明明有四只耳朵,她却装作没听到。

「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受伤吗?」

缪里垂下肩膀重重叹息,往我瞪来。

「你不才刚说我是骑士,怎么这时候又当我女孩子?」

「男孩子也一样。要是你被他抓去当人质,我就真的只能乖乖听他的话了。」

「!」

缪里睁大眼睛,先是一副快哭的样子,然后难堪地别开脸。

在这种时候会卷起毛茸茸的尾巴再抱起来,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

「那你要我怎么办嘛?」

已经懂得回嘴,证明她长大了吧。

对,该怎么办。

我们空有假设,无法验证。

森林是狼的地盘,同时也是猫头鹰的猎场。

更别说夜间是他的主场。

「我们能选的路不多吧?反正拒绝他的话,一定会打起来。不照他的话去做,就恐怕会危害我们的朋友嘛。」

「这……」

「那大哥哥,你是真的想答应那只猫头鹰?我……」

缪里的眼角渗出泪水。

「我说什么都不想看到你每天装笑脸骗人的样子。」

「……」

「所以我要去确认。有必要的话──」

狠狠反击,破坏他的阴谋。

泪湿的眼泛起红光。

那双眼令人感动得想微笑,但我仍无法忽视罗榭所提的利益,自以为成熟的脸专挑这种时候冒出来,不让我笑。

罗榭的提议太有魅力。可以不让对教会的抗争变成连天战火,即使无法满足所有目的,也能带着可观的成果落幕。

如果戴上笑脸面具就能得到这种结果,那我不该戴吗。

这么想之后,先出来的却是懊恼的苦笑。我竟然宁愿罗榭不耍手段,用更和平的方式提这个议。

我懂他为何威胁我。事情不许失败,不惜扮黑脸也要拉我入伙。

可是罗榭像是个了解我背景的人。

在这前提下,他却不愿意相信我。

如果他是请求我在关键时刻助他一臂之力,防止战火延烧全世界,整件事或许就不同了。如果那真是他的目的,即使不逼我做出背叛行为,我一样会尽力协助他避免悲剧发生。

我已经信赖迦南这样一个来自教廷的人了,接纳异端审讯官也不是问题才对。

海兰或许会面有难色,不过克里凡多会觉得有意思吧。

而黎明枢机则会因为知道罗榭是猫头鹰的化身,更容易接纳他。

对,就是这样。

我想起先前的不协调感。

现在它有了形体,说得出来了。

「罗榭他为什么要威胁我呢?」

「咦?」

缪里愣愣地看我。

「感觉没这个必要吧。」

为何要故意扮黑脸,逼我选择是否照他的话去做呢?

还是他本来就是谎话连篇呢?

会是要我欺骗所有人,成为他的傀儡,助教会走向胜利吗?

不,如果这是他的目的,应该有更好的方法才对。

抓我重视的人作人质就行了。

愈往这想,罗榭的态度就愈是奇怪。

怎么说都对不上。

「缪里,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听我这么问,她一副无趣的表情。

大概是她整理思绪时必然会变成那样吧。

她叹了一大口背都驼起来的气之后,不太高兴地说。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

她没看我,抱起双腿,下巴放在膝盖上。

「如果他说的话真的、真的、真的能信的话──」

缪里连下三次保险还嫌不够似的在床上猛然站起。

「那是因为,他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我在缪里站的位置,投射罗榭的身影。

说也奇怪,从头到脚全都不一样,感觉却十分契合。

「猎月熊不是在战斗中间打岔进去,被双方都当成敌人吗?谁也不肯听他解释,两边一直打过来,逼得他非反击不可,不得不伤害原本想保护的人。这种痛苦的事,当时一定是发生过很多很多次。如果猫头鹰一直在看这种悲剧,他就会觉得……」

缪里悲凉的笑容像极了罗榭,令人发毛。

可是,我为何会将罗榭投射在缪里身上呢。

我这么想,随后注意到原因。

缪里一半是人,一半是狼。

如果缪里能亲眼见到猎月熊站在两阵营之间,她一定会跟熊站在一起。

「……无论面对哪个阵营,都不能放下心防。」

因为这世上没有他真正的同伴。

「我看他不只不信任教会,连自己说要帮助的我们,他都不当成同伴来看,只为了洗刷猎月熊的冤屈而行动。因为──」

缪里抿起嘴,向前一步挽起我的手。

「因为只有猎月熊不会背叛他。」

猎月熊已经是不知去向的故人了。

不,正因为不在,才能够相信。

跟神是同样道理。

「他逼你做出没有选择余地的选择,想故意让你尝尝背叛的痛苦。这种心情,我好像可以稍微体会。他……他能相信的,只有这种事了。」

缪里细小的手指与我相扣,指甲略微掐进我的皮肤。

「我还有你,可是他什么也没有。」

孤独。

缪里在看穿罗榭是虚张声势时,就已经嗅到这一点了。

说不定缪里早就面对过类似的矛盾。

例如在纽希拉山里玩耍,有小孩遭遇野兽攻击时,就可能被迫选择该不该露出真面目救人。

即使冒着暴露身分的危险救人,获救的小孩也可能害怕她是恶魔附身而告发她,逼得他们不得不举家离开纽希拉。

那她应该对玩伴见死不救吗?明明有足以救人的尖牙利爪?

对年纪还小的缪里来说,这个世界一定是难以分辨究竟谁是朋友、能信任谁的可怕地方吧。

可是,她身边好歹有个唠叨个不停,不知天高地厚,以她兄长自居的人在。

而且那个人不是普通顽固,曾经夸下即使以全世界为敌也会站在她这边的豪语。

「大哥哥,不觉得你真的该娶我当新娘子吗?」

脸上是笑容,却有点责怪的味道。

我垂眼看了看我们交扣的手指,对缪里说:

「坚定的信赖,有很多种形式。」

缪里眯起眼,嘴唇笑了开来。

其间露出的牙齿,实在有点吓人。

现在还受得了,长大以后不晓得会有多可怕。

会希望她赶快嫁出去,说不定是因为本能在偷偷告诉我,自己总有一天会无法招架。

「他就是没办法直接请我们帮他啦。既然知道他只有一个人了,也就知道他为什么要搞成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了吧?」

「……因为我们有很多同伴,他只有一个人。」

走到哪都能迅速与当地人混熟的缪里耸个肩说:

「那种长歪的小孩,才不会听我们说什么呢。」

在纽希拉山上当孩子王说起这种话,分量特别重。至少比起小时候在村里没朋友的我了解多了吧。

「他能相信的,就只有我打你,你打我的关系。」

好像有个知名武士说过,面对出鞘的剑,每个人都会变得老实。

我吸口气,闭眼思考。

罗榭所说的目的,应该是真的。

随着抗战的进展,大公会议吵了又吵,十足有可能走到双方都只能诉诸武力的阶段。

即使是不懂政治的我,也知道在这种时候,还有机会与敌营重要人士对话的意义有多重大。

这样的对话,算是背叛吗?

当人们将信仰的正确与否扫到一边去,争斗全是出于偏执、面子和贪婪时,和敌人联手扑灭这场火,会违反神的教诲吗?

圣经上不是说,要爱我们的邻人吗?

「只能揪住他的脖子骂一骂了。」

可是缪里的结论仍是那样。我自己也觉得不可能说服罗榭。

话语的力量固然大,但有时下定决心的人就跟山一样。

想移这座山,需要的不是话语,而是压得过山的力量。

「而且就算他再会飞,攻击的时候还是得下来嘛。到时候就是我占上风了!」

所以缪里是打算拿自己当诱饵吧。然而这道理似乎有点不对劲,缪里在狼这个身分前,仍是缪里。

「身为兄长,我不能答应。」

我握住缪里抓麦囊的手。

「你的父母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辜负他们。」

明明喜欢当被囚禁的公主,被当成女孩子却又不服气。

尽管自私,我也有被她那自由奔放所带来的光明解救的时候。

对,缪里总是自私。

但她能够达成目的,也是因为她的自私。

那么,我也该自私一点。

我想要罗榭说的利益。

又不想蒙受损失。

我想拯救加瑟他们,又不想这么早失去巴林多他们的信赖。

也不想让缪里冒太多危险。

有哪个方法,能满足这么多条件吗?

「……」

我将这全部扔进锅里,升猛火大煮一番。

当它们溶化,搅拌在一起后,留下了几块碎片。

好像真的有可能。

因为──

「罗榭只有一个人,我们有很多伙伴。」

缪里怀疑地眯起眼睛,耳朵和尾巴的尖端却期待地翘了起来。

「首先,确认罗榭是不是雷曼老师的部分,不需要你去。」

「那要谁去。」

「有很多人啊。」

听了我的人选,缪里不满地吼了起来。

「我需要你在这段时间,找帮手过来。」

「谁啊?做什么?」

「一个能抓住罗榭的人。」

我们是真的无法与罗榭沟通吧。

但如果在揪住他脖子反绑起来的状况下,或许就不一样了。

缪里不知是因为我不认为光凭她能抓住罗榭,还是想起以前不听话被我揪住脖子骂,表情很不高兴。

「……我的爪子跟牙齿还不够吗?」

「伊蕾妮雅来了也一样。我们不准备一双翅膀,就改变不了劣势。」

缪里想到该找的那个人,缩起脖子。

「我是不太喜欢啦……可是没关系。」

接着她对我笑着说:

「我喜欢积极的大哥哥,也不想看到你变成他的傀儡。」

我不会变成罗榭的傀儡。

「那可以帮我反击吗?」

「当然好啊,有什么计画?」

对眼睛发光的缪里开始解释之前,我先抬头说:

「也请各位下来。」

可能是害怕我叫它们在夜里去对付猫头鹰吧,过了一小段时间才露脸。

不过我本来就不希望任何人受伤。

「那我要说了。」

罗榭多半是一直在盘算,想找最佳时机。

但我们已经承蒙他亲身说明了。

一个人能力有限。

那我就要彻底利用这个优势。

和瓦登谈这件事时,他起初还因为要对付对老鼠化身而言简直是灾难的猫头鹰异端审讯官而拉长了脸。

可是他能够理解我不想受罗榭操弄的核心概念。

因为瓦登他们都是追求自由,骄傲的海上老鼠。

「好啊,我们就来给这只猫头鹰好看。可是,真的来得及吗?」

视线指向了缪里。

「当然来得及啊。只是这次又要放大哥哥一个人,很不舒服。」

「要花两天,喔不,三天吧?」

缪里只是耸肩。讨论下来,应该是需要三天。

如果只是找伊蕾妮雅,就是到阿贝克再骑着她赶回来,或许明天傍晚就能到了。可是伊蕾妮雅的真身太醒目,罗榭逃到空中也抓不回来。

想稳稳揪住他的脖子,就得找同为天空霸者的人。

「光靠我就抓得到了吧……」

缪里仍颇有微词,但在不了解罗榭能预判多少的情况下,我不敢冒险。

况且他必然会设想我们用武力反击的情况,最警戒的肯定是缪里。

要是被他飞走了,我们就得时时提防他偷袭了。

所以为了预防他逃跑,我们必须将他绑在这个区域,然后抓起来。

「那好,时间就交给我们来争取。我不太喜欢森林,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瓦登特别有逞强的感觉,会是我的错觉吗。

现在是老鼠要对付森林里的猫头鹰。

这样的勇气,真教人感激不尽。

「那作战的第一阶段,是看大哥哥吧。」

「对。」

罗榭虽然棘手,却有孤立无援的弱点。

那或许是个陷阱,但至少瓦登将同伴散布到整个乌邦都没有查到半点影子。这里的非人之人,或不安好心紧盯我们的异端审讯官,真的只有罗榭一个吧。

况且我们多得是方法对付凡人异端审讯官。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方法取得优势。

作战的第一步,是通知克里凡多。

告诉他整件事,只略过罗榭是猫头鹰化身的部分。

包含如果他值得信任,他提的背叛确实有益,不能等闲视之。以及所有对这场抗争有共鸣的人,都不可能接受这种事。

我们怀疑就是罗榭将他们带来这里住下来的事,也一起说了。

克里凡多不赞成也不反对,只问一句:

「你打算怎么做。」

而这是我的回答。

「我无法容许自己背叛大家,如果不设法反击,迟早要屈服在他的威胁之下,所以希望借助巴林多大人与吉亚大人的力量。」

克里凡多大概觉得事情会动用到武力,表情甚至有点刮目相看。

「实际上可能会跟您想像的有点不同吧。」

「那我就等着看啦。我能帮你什么?」

「我想将两位大人的兵马带到佛南村那去,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们本来是想避开这种事,但同样的事在不同手法下,也会有不同意义。

说明理由后,克里凡多低声赞叹。

并摸摸下巴说:

「这样的话,跟巴林多谈会比较好。」

我点个头,在告辞之前整理一下思绪,改口:

「不好意思,能麻烦您与我同行吗?」

照顾人的克里凡多听了反而高兴,拍胸脯说:「那当然。」

不过他也说:

「小姐呢?」

大概是怕她目睹杜兰企图毒杀加瑟的事实而陷入沮丧,样子有点担心。

为了让他安心,我这样说:

「这次反击光凭我们还不够,所以我请她赶去阿贝克,把找得到的帮手都叫来。」

克里凡多视线转向走廊,又略带责备地转回来。

「你让那个孩子在晚上进森林啊?」

「不管我再怎么叮咛她天黑以前一定要从山里回来,她都非得要闻到晚餐的味道才肯回来。」

对于草原国度的居民来说,没什么比黑夜的森林更可怕了。但对于缪里这样山里长大的孩子而言,森林没那么恐怖。

「而且有瓦登先生的同伴陪着她。虽然路不好走,但我想她联络上帮手的速度会比骑马更快。」

「……」

他表情还是那么担心,最后叹了口气。

大概是看我这个比他更怕东怕西的亲人都这么说了,多说无益吧。

「好吧。我们那些人连站夜哨都怕,不敢一个人上茅房呢。」

一名厅前的夜哨似乎听见了,上下举长棍抗议。

克里凡多苦笑着请我上路,一起走出屋子时,冷得我打了一颤。

夜空晴朗无云,是蓝与黑的世界。

「什么人?」

我们来到宽广官家区域一角的屋前,在篝火旁站哨的卫兵出声查问。

「是我,克里凡多王子,还有黎明枢机。」

「!……没、没听说两位会在这么晚的时间来访。」

「那当然,没事先通报嘛。反正巴林多大人还没睡吧?」

「……」

卫兵哑了口,只说声请稍候就进屋去了。

「他这几天啊,半夜都会被痛醒,叫个不停呢。我们宫廷里也有人痛风很严重,不知道为什么,晚上特别痛。」

「我在纽希拉也见过不少为痛风所苦的人。」

「听说会痛到忍不住乞求神恩,想到就发毛啊。」

「如果平常就有祷告的习惯,节制饮食,应该不会得那种病……」

「太难了吧。」

与克里凡多聊了几句后,刚那位卫兵回来了。

「大人愿意接见。」

克里凡多耸个肩就进门了,我也跟上。

一脸刚被叫醒的男佣拿着烛台为我们带路。

他走过地板嘎吱响的走廊,停在某扇门前敲了敲,门后便传来模糊的声音。

穿过男佣恭敬打开的门之后,见到巴林多躺在床上,肚子顶端摆了本圣经。

「黎明枢机……跟王国少爷啊……唔!」

「巴林多大人,您躺着吧。」

吃力地想爬起来的巴林多听我这么说而放松力气,结果更痛了的样子。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巴林多闭上眼,短浅地呼呼喘息。

肚子上的圣经,并不是听我们来访才赶紧摆上去的吧。

巴林多虽是俗人,但也因此会为了得救而全心投入信仰。

就像伊弗的赚钱欲是货真价实,巴林多的信仰也是。

「是关于加瑟先生的事。」

巴林多停下弱小的呼吸,转头看来。

「……杜兰搞砸了吗?」

「他是下了毒,但幸亏上帝保佑。」

我举起手,展示银戒指。

并没说我用它试了毒,不算说谎。

「佣兵王这傻蛋,虚有其名……」

「如果是巴林多大人,会用什么手段?」

巴林多躺着回答克里凡多那可以视为揶揄的问题。

「若求确实,就挑茅房下手。只有那时候身边没护卫,又毫无防备。」

克里凡多扬起嘴角。

像是在笑,也像是反感。

「那你们,是来训话的吗?」

感觉在及腰泥泞中走了大半辈子的选帝侯往我看来。

「不,有事商量。」

「商量?」

「如果加瑟先生他们的异端嫌疑是某个人刻意造成的,事情会是什么样呢?」

「……什么?」

「我是说,如果有个人故意对他们灌输异端思想,而我们将那个人绳之以法,事情会不一样吗?」

「……」

巴林多注视着我。大概正忙着思考,看不出情绪。

「他们自称来自佛南村,那一带还有个传承同样的传说,教导他们如何在森林生活的修士。我要抓住这个人,交给教会。教会可能会对我的『礼物』有些惊讶,但很快就会了解好处在哪里。」

「……的确,很有面子。」

原来如此。以巴林多的角度,会以面子称之。

「那将表示我们并没有轻蔑教会的权威,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对教会让了步。现在教会情势不利,应该会大力宣传这件事。不过──」

「不过他们不会傻到认为礼物是天上掉下来,背后一定有代价。」

「是的。我替教会作面子,只需要大人您居中协调,让他们将加瑟定调为可怜的受害者。」

「嗯嗯……」

贪心又讲道里的巴林多,很快就了解了我的意思。

只要加瑟不会造成巴林多他们政治或信仰上的问题,怎么处理都可以。

巴林望着天花板一会后,又转动他粗大的脖子。

「可是,对方有这个价值吗?在这种事情上,交个小人物出去是有反效果的。」

「这位修士,很有可能是现任的异端审讯官。」

「……」

据说惊吓可以止住连续不停的打嗝。

说不定也能让人遗忘痛风的痛楚。

「这下还真不得了啊。」

「可是,倒也不是那么难想像。」

「……」

罗榭引导我将异端审讯官想像成思虑周全,到处布线的阴险大蜘蛛。

那么知晓世间大小事表里两面的巴林多,当然也会那样想。

「他们到处播种,以免未来没饭吃的事,其实没什么好奇怪。」

那就是巴林多的世界观。

为了打倒打不完的政敌,他经常使用类似手段吧。

「然而对方当然会有防备,没那么好抓。不过这件事,反而会补强我们的假设。」

「假如真的是异端审讯官在搞鬼,说什么也不能被我们抓到。那个所谓的修士,会突然消失不见吧。」

所以我才没让缪里去确认。

如果雷曼老师是另有其人,那他应该会因为危险接近聚落而试图提供指引,或向神祈祷。

但若雷曼老师和罗榭是同一个人,再怎么掩饰也有其极限。

尤其有兵马来抓人,要将他交给教会的时候。

「那他断尾求生了怎么办?亲手塑造异端的异端审讯官自己逃跑,留下那些人给人抓回去交差的事很常见吧?」

巴林多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到时候我这个小伙子又要说些烦人的话了。

「这种情况,我会请我们的一位朋友来处理。」

「朋友?」

「我们认识能查阅教廷文件的人,一定找得到实据来证明异端审讯官的诡计。同时多半也能找到足以证明加瑟他们清白的文件。」

「呵!」

巴林多兴奋地坐起来,偌大的身躯摇摇晃晃。

「很好很好,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才想他怎么都不痛了,盘着手思考的他突然转头过来。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现在只有大人知道。」

巴林多笑得像打点郊区酒馆的老爹。

「呵呵……很懂事嘛。要是你已经跟吉亚那家伙说了,我就跟你闹脾气了。」

「现在这里地位最高的,是大人您嘛。」

巴林多打量我一眼,带着一抹讽刺的笑。

「虽然你还是个毛头小子,但是个有前途的毛头小子。以后要努力替我们摇旗呐喊啊。」

他已经没有在府邸见我们时那种刻意的热情。

不过我反而比较喜欢他现在这样。

「如果你什么也没想,只是来求我救救那个老头,我就把你赶回去了,不过我喜欢会动脑筋的人。」

巴林多一边说,一边拿起摆在枕边的水瓶直接对嘴喝。

飘来的淡淡香气,是葡萄酒香吧。

「黎明枢机,你欠我一次啊。」

「是。」

巴林多即使身体有恙也第一时间直奔乌邦,不只是因为考虑到自己在抗争中的利益,更是因为棘手的敌人也来了。

那就是戈布雷亚选帝侯的特使吉亚。

他们绝不是相处融洽的好伙伴,联手纯粹是为了踩杜兰一脚。只要有胜过对方的好机会,一定不会错过。

至少,我认识的女商人就一定不会,她跟巴林多很类似。

「那好,我支持你的计画。兵我来出,吉亚那边我也替你说去。要是让他多嘴,事情就麻烦了。」

大概是想表示愿意帮助黎明枢机的只有他一个吧,不过我当然还是会去跟吉亚打声招呼,不然他事后怪罪起来也不好。

况且,虽然巴林多有提过,但克里凡多没要求我别与吉亚联络,不至于毁约。

「好好好,风也开始往我这吹了。明天就出发可以吧?」

「是,麻烦您了。」

「呵呵、呵呵。如果能挫挫那些异端审讯官的锐气,一定很痛快。」

我向完全忘了脚痛的巴林多告辞,出了大门,才总算有好好呼吸的感觉。

「成功了是吧。」

「托您的福。」

克里凡多耸个肩。

第一阶段顺利完成了。

罗榭究竟会如何应付呢。

我只能仰望夜空,祈祷一切顺利了。

隔天,巴林多满面春风地带兵整队,等待出发之时。

吉亚有点强装平静,不让人看出他吃了闷亏的表情,大概是有过一点争执吧,但也像是装出来的。

「那么克里凡多先生,加瑟先生就拜托您了。」

「好,你自己也小心啊。」

我苦笑着背好行李。想到又要走一次那段路,心里就变得沉重。拜托巴林多出兵的是我,我没有不去的道理;想将罗榭留在这地方,我又是最好的诱饵。

同时,杜兰一副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脸,落落大方地扮演好领主的角色。

等教堂的圣职人员们祈求神保佑这些士兵后,队伍就出发了。

一行人在艰苦的道路上一步一脚印地走。

如果说哪里有比较好,就是这趟路都是士兵,走得没当地猎人那么快吧。

往返过一次的我,似乎腰腿已经习惯很多,没原先担心的那么疲劳。

只是总跟在我身边的少女不在,觉得有点寂寞。

但我身边多了另一个人。到了中途营地,幸亏大家「礼让」黎明枢机而将床位划在角落,我才有点机会跟这位旅伴对话。

『这还要几天啊?』

「照这个速度,七天──不,要八天吧。希望不会下雨。」

不耐的瓦登接下一小块乳酪啃起来。

『话说你也真够大胆的。』

「因为对方是猫头鹰嘛。」

普通的小手段,恐怕逮不到他的尾巴。

而且他还会飞。

若不小心翼翼地将他赶进死巷,连摸都摸不到。

『真的会上钩就好了……喔!』

瓦登叼着乳酪钻进布袋。

随后有人掀开我的简易帐棚,见到的是两名队长,衣服上绣有戈布雷亚选帝侯与巴林多选帝侯的徽记。

大概是主人要他们来讨黎明枢机的欢心,手上都拿着酒。

「枢机阁下,来一杯怎么样。」

「好,马上来。」

我只是做我的工作而已。

经过一段不知是我伺候他们还是他们伺候我的时间,第一天便结束了。

第二第三天大致雷同。

不过从第三天中午起,瓦登就不时把头探出布袋偷看四周,入夜后也听到呼呼的独特叫声。

我人可没善良到会当那是碰巧路过的无辜猫头鹰。

『我不会出去喔。』

袋里传来瓦登的声音,我只能在心中向他道歉。

总是在这种时候跟着我的缪里,现在不在身边。

相信她正为了搬救兵而全速奔驰。

我刻意暴露行踪,就是要将罗榭引来这里,好让缪里能顺利赶到。

罗榭只有一副身体,无法同时追两个猎物。

他应该会顾忌对追踪全速奔跑的缪里,到最后却发现是陷阱的情况。

并因此选择留在能确实掌握事态的乌邦地区。

于是我和瓦登参加了这场行军。

问题是,援手是否能即时赶到。

凭缪里的脚程,应该能在昨晚抵达阿贝克,然后继续跑下去。距离目的地,还需要两个晚上。

而且缪里的狼腿再快,也是会疲倦。

尤其是在刚离开乌邦时,罗榭可能会跟来看情况,需要全速甩掉他。

我只能盼望她不要太勉强,并及时赶上。

「好,今天就在这扎营。」

第五天傍晚,我们选在谷间一处特别密的森林里过夜。

对于工作就是走路的步兵而言,这样的山路似乎也属例外。到了第五天,每个人都累坏了。

距离那座湖,约还有两天。

如果罗榭要动手,是差不多了。

『小心点喔。』

布袋里传出声音。

从这到湖的路会更加难走,能扎营的地方也很有限。

营地窄了,大伙就更为密集,到了湖那里,又会多出猎人和探矿师等额外的目击者。

我尽可能靠着大树,戒备偷袭。

如果能待在士兵附近,罗榭应会顾忌他们的视线,可是今天我又被赶到外围位置去了。

是因为疲倦的士兵容易喝醉闹事,不想牵连到我吧。

真希望至少能有迦南陪我。我这么想着拿布沾水洼的水擦脸而拿起布袋时──

『快跑。』

我没多想就跑起来了。

跳过树根并拨开羊齿蕨回头看,见到那两个队长掀开帐篷踏进我的床位。

『那边往右。』

多亏瓦登跑到我头上左右拉头发,身体才能动得比头脑快。

背后开始有人大呼小叫。

看来山中围猎开始了。

『他们居然是选这条路。』

由于高大密集的针叶树遮挡了阳光,脚下草木长不高,跑起来很轻松。

虽然那也表示对方容易追上,但至少笨手笨脚的我不会跑到跌倒,不然就别想逃了。

「巴林多他们……是又听了什么谗言吧。」

我也有一直在想,罗榭会怎么出招。

如果罗榭和雷曼是同一个人,加瑟他们的事别说不成筹码,还会成为异端审讯官罗榭的弱点。

这是绝对要设法处理的事,能选的路也不多。

他是会老老实实亲自攻击我,去抓缪里当人质,还是闯进乌邦的宅院带走加瑟呢?

在我想得到的路线中,也包含鼓吹巴林多他们背叛我。

他们来到乌邦并不是为了信仰,而是各自领地的利益。

罗榭很有可能怂恿巴林多和吉亚,将黎明枢机当成傀儡对他们三人来说更有利。

「我真的、跑得掉吗?」

跑着跑着,我早就分不清方向了。

而且四周都已经被黑夜吞噬。

只有我的呼吸格外响亮。

我有很多次在森林打猎过夜的经验,不过那些时候都有缪里陪着。

能够边跑边苦笑,是因为我想起的全是缪里。

『再往前一段,有个水坑。』

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头上的小船长。

我一路摸索前进,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天空染遍紫色,与针叶树黑漆漆的轮廓形成奇异的对比。加瑟他们,也都是住在这样的森林里吗?

我这么想着走进水坑,将手泡进冰冷的水里。

『不要喝喔。才这点水,要是水边有鹿拉屎,凭你的肚子一口就完蛋了。』

「!……」

只好仅止于洗手洗脸了。

『如果拖久就不好了,食物我可以帮你找,问题在于饮水。可能只能搜集晨露了吧。』

应该不会刚好下雨。

「罗榭呢?」

『目前还没有动静,不过这里是他的地盘。找棵大树吧,有树洞就能躲一躲。』

「希望还没变熊窝。」

『是啊。』

如果我是孓然一身,早就丧志了吧。

有人能对话真是太好了。

从开阔处重回森林让人有点害怕,我仍深吸口气踏进黑暗。

某处传来类似鹿鸣的声音。

『笛声吧。』

「很近吗?」

『不……可是,他们在南边搜了,往北吧。不是那边,这边。』

哪边头发被拉,我就往哪边走。

眼睛愈来愈习惯黑暗,能多少看出树的轮廓。

摸索着前进之余回头一看,发现有东西在闪动。

『他们有带狗来吗?』

「没有……说不定,有当地猎人混在士兵里。」

『可恶,会被追上。而且……』

瓦登说到这,用力往后扯头发。

叫我停下来。

我这才发现。

脚边有悬崖。

『他们已经掌握地形了,跑到哪里都会是这种地方吧。』

我几乎手无寸铁,只有腰间插了把匕首。

考虑到黎明枢机的用处,应该会活捉我。若将匕首抵住喉咙,拿自己作人质,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

从乌邦到目的地,缪里单程要跑三天。

今天是第五天夜晚。

不是完全没机会。

「我们就撑到救兵来再说吧。」

『是啊,也只能这样。』

树林后的闪烁愈来愈具体,看得出是火把了。

沿着崖边走了一段,发现一处树根较为粗大,便坐下来稍喘一下。

要是跌倒受伤,原本撑得住的也会撑不住。

『你真冷静。』

瓦登从我头上下来,坐到腿上看着我说。

「我也遇过很多次危险了嘛。」

『跳进冰海什么的是吧。』

「其实是从船上掉下去……还有一次,是被关在着火的房间里。」

『什么?』

瓦登听了我过去的遭遇,一下赞叹一下傻眼,一下笑我傻,然后他也分享了很多海上冒险的事。

说到最可怕的就是狼、鹫、羊一起跑上船来那次时,追兵似乎注意到我了。

看得出他们在远处散开,慢慢包围且逼近。

而火把不只用来照明,更是个标记,在远处停伫不动。

最后,一群士兵从黑暗中现身。

「是选帝侯要你们这样做的没错吧。」

他们一个字也没回答。

只是拔出腰间的剑。

『喂。』

躲在背后的瓦登很紧张似的小声警告。

他们应该只是威吓。

若要杀我,箭早就射过来了。

理性如此拼命解释,但心脏仍跳个不停。

他们的眼,不是看人的眼。

都是在森林里看见猎物的眼。

「上。」

轻声指挥之下,士兵们举剑冲来。

为什么?就算要杀我,也不该这样。

为什么不射箭、不推下悬崖,而是用剑。

在变慢的时间中,我忽然想到一个词。

殉教。

他们是要布置成黎明枢机与异教徒战死,或是受到那类的重伤。

拖着满目疮痍的身体回去,在弥留之际对我施予临终傅油礼。

然后巴林多会手拿圣经哭喊起来,说他要转达我的遗言。

说黎明枢机将一切都交托给了三位选帝侯。

最后敲响钟声,刷新众人对对抗教会的决心──

「就是这种剧本吧。」

这样低语,不是因为放弃。

因为我发现一阵银色的风飘过黑暗。

狼不发声响地穿过森林,从侧面将正要挥剑的四名士兵扫成一排ㄑ字。

「缪里!」

我一直在算。

从乌邦到目的地,缪里单程要跑三天。

今天是第五天夜晚。

不是完全没机会。

对,不是完全没机会。

真正奈何不了的,是从天猛袭的猫头鹰。

『枢机阁下。』

耳边传来令人发寒的声音,转头一看,是只巨大的猫头鹰。

等待缪里大意现身且出现空隙的那一刻。

想打败罗榭,最需要警戒的就是他直接攻击黎明枢机。黎明枢机是个堪称憨傻的老实人,多半会为了理想拒绝背叛,但周围的伙伴可就不一定了。

只要拿黎明枢机作人质,他们就会开始谈实际的交易。这是数量上居劣势的罗榭能占据优势的唯一途径。

而这条路上最容易遇到的问题,就是缪里这头狼了。

缪里说过,即使是有飞行这压倒性优势的猫头鹰,抓猎物时也得下到地面。

事实上,猎人在抓到猎物而前往下一步行动的这个期间,往往最疏于防备。动手抓黎明枢机的那一刻,就会对缪里等人暴露最大的弱点。

于是罗榭利用了巴林多他们,说些让黎明枢机殉教,三名选帝侯分享其权威之类的话。

然后当黎明枢机真正遇到危险时,藏身在他附近的守护者就不得不现身了。

如果说赛场上着重公平性,那没什么事比这更公平的了。彼此最好的机会,都是最大的弱点。

因此,我们拜访巴林多传达计画,布下黎明枢机会亲身走山路这般浅显的陷阱。瓦登每次指路时的咒骂,让罗榭更容易发现我们,来到开阔的水坑,也是为了让他好抓。

这场比赛,先沉不住气的会输。

因为在狩猎中,成功的那瞬间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罗榭──」

还来不及全部说完。

缪里扑倒士兵的前脚,仍受到人世法则的限制,尚未返回地面。

一双巨爪看准这一刻抓住我的身体,地面顿时远去。

我连自己飞起来的感觉都没有。

视野猛然变换,森林一转眼就在底下了。

我曾摔进黑暗的浪涛下,也待过烈火熊熊的房间底下。

现在必须多加一条了。

在夜晚的帷幕正要落下时,飞上了广大的蓝色天空。

『哈哈、哈哈哈!看来是我棋高一着啊!』

巨大羽翼的鼓动之间,传来罗榭的声音。

『想不到她离你那么近……要是在水坑那动手,就换我危险了。』

罗榭也很兴奋吧,话说得有点快。

接着他像是确信胜利已经到手,特别用力地振翅。

『我要把你带到教廷。别怕,不会杀了你,他们会比较喜欢听你呻吟吧。』

他利用巴林多他们的士兵引出埋伏的缪里,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毫发无伤地夺走了黎明枢机。

会兴奋得加快语速,大吐恶言也无可厚非。

但是,他应该注意到的。

被他抓走的这个青年,一点也不紧张。

「单程三天。」

『嗯?』

罗榭的巨大钩爪紧紧抓住我的身体。

脚上鳞状皮肤长得很像缪里最爱的龙,我瘦弱的手根本不能怎么样。

「现在是第五天夜晚了。」

跟我们事先计算的一样。

『你在说──』

罗榭话没说完,是因为夜幕的黑变浓了。

或者说,开阔场所特有的音响深度不见了,被彷佛突然关进漆黑狭小房间的压迫感包围。

我只有大概想像过,听人描述过而已,无法肯定。

所以罗榭的脚爪传来类似冷汗的感觉时,我也有点害怕起来。

『久等了吗?』

更巨大的脚爪带着耳熟的声音,将罗榭整个抓起来。

『喔、啊!你、你不是……!』

罗榭也试图挣扎,却只甩掉几根大羽毛而已。

我再怎么回头,也看不清她的全貌。

『这么巨大的……翅膀……难道、难道……』

请缪里搬救兵时说的名字,缪里一副不情愿的表情。

带缪里去见哈斯金斯时也是这样。

我们认识的鸟之化身,不是只有夏珑。

『炼、炼金术师狄安娜……!』

『叫我狄安娜就好。』

我整个人猛一拉高,狄安娜进一步上升了。

没有鼓动羽翼,就像在天空游泳。

缪里找的救兵就是这位狄安娜。

古老精灵时代的大鸟化身。

罗榭是狡猾的猫头鹰,普通方法抓不住他。所以我们跟罗榭的想法一样,等待猎人最容易疏忽的成功之时。

可是夏珑体型不够大,即使和缪里合作仍有悬念。

更重要的是,既然狄安娜体型如此雄伟,本来三天的路应该可以不用一天就连缪里一起送回来了。

(插图019)

需要渡海才见得到的夏珑就不行了。

『你、你……你们……!』

我对上方呻吟的罗榭说:

「罗榭先生,我无法认同你那种强硬的做法。我是不会背叛同伴的。」

罗榭收紧爪子,挤得我肋骨都发出声音。

『要我现在就折断你脖子吗?』

听狄安娜这么说,罗榭才没有再用力。

我看不太清楚,就眼角余光所见,如果脖子不是猫头鹰那么能转,那个姿势已经被她扭断了。

「罗榭先生,你死心吧。」

『……』

这阵无言像是在思考,也像是疑惑。

『为何不杀我?』

谈判决裂,立场颠倒。

既然不能握手,只会是敌人。

罗榭生存的世界,就是这种感觉吧。

「因为你好像真的只有一个人。」

我们有想过,他说不定还有一个非人之人帮手。

但瓦登他们怎么搜都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为保险起见,还请缪里上阿玛蕾托的塔到处看一遍。

因为那实在不像策略,单纯只是不利。

「你真的都是孤军奋战吧,这么多年来都是。」

可是罗榭自己并没有被孤独打垮的感觉,也不像已经遗忘当初的目的。若没有超人的决心是做不到的。

他将加瑟他们引导到那座森林,并且仍保持接触,或许是他没能压抑住的唯一弱点。

所有支离破碎的传说,都将猎月熊说成坏人。

可是加瑟他们,却相信他们的祖先是为了平息世界的灾祸而奉献了村子。罗榭对孤独已经疲倦到无法不和他们交流了。

我想,他说不定早就不干异端审讯官了。

但由于做了太多年,在他心里构成了过不去的坎,也困住了一路跟从信念至今的,过去的自己。

且由于罗榭猜疑心强,一旦信任了某个人,就会信任到底。

这正是孤独者的强项,也是弱点。

令人想起因为村里青年的一个请求,就老实守护麦作丰收几百年的狼。

『你……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

我立刻如此明确回答。

我对神祷告、思考无数次,也仍对神一无所知,最近也觉得自己不是那么了解缪里了。

「可是,我还是懂一些事。例如──」

就在这时。

狄安娜大幅回旋,我的视线来到地平线的高度。

太阳早已西沉,天空也变成余热散尽的颜色。

星星眨眼,月亮也从山棱探出头来。

距离满月还要一点时间,但已经是胖嘟嘟的漂亮月亮了。

这月亮──

不,正确来说,这是……

「猎月……熊?」

我不禁呢喃。

这时正好位在从湖南下的位置。湖如今像是一滩山中间的黑色水洼,呈现在立体地图上。

湖中,倒映着月影。

猎月熊打碎那边的山,阻止帝国军北伐后,形成了这座湖。

月影每晚都会落入湖里。

原来如此,熊是真的摘下了月亮!

「猎月熊这个名字,是你取的吗?」

『……』

罗榭没回答,上头传来狄安娜正在偷笑的感觉。

接着一阵风拍在我脸上。

冷得我眯起眼睛,发现胸口有个东西在飘动。

是教会徽记。

有人说那是象征日出,也有人说那是表现天神的光辉。

我注视着由细绳系起,轻飘飘地随风舞动的徽记。

然后抬起视线对罗榭说:

「你潜入教会,是为了这个徽记吧?」

脚爪的力道增强了。

「把徽记放横看,跟湖里的月影很像。」

有句话叫斜身处事。

唯有罗榭了解猎月熊的心情,而且想继承下来,才能毫不犹豫地打横在众人口中的太阳或天上的光。

教会是历史长过任何帝国的特殊组织,企图统一全世界的信仰。

有足够力量继承猎月熊的意志,而且教会徽记打横来看,就像倒映湖中的月亮。

足够得到猎月熊意志继承者的青睐了。

以此来说,选择成为异端审讯官,说不定就是因为涂黑的徽记。

「我不会听你的话背叛同伴,也不打算作你的奴才。」

狄安娜开始下降,风吹动浏海。

风声逐渐增强,我便加大声音说:

「可是,我依然相信你!」

若选择服从对方的要胁,就等于背叛。

那能不能不受他要胁,也不服从呢。

我要用我的言语去限制他的行动。

就像引导猎物自己去踩陷阱一样。

「我相信你。因为我们的目的地几乎相同。」

罗榭有他的目的,且符合我的期望。

所以只要我们尽力把自己想要的做到最好,就等于是互相帮助。

这能算是背叛吗?又该如何称呼呢?

至少我没要求罗榭怎么做,他也没有。

只是朝自己相信的方向前进而已。

只是对值得相信的人,说自己相信他而已。

只是碰巧会因此得到好结果而已。

『你长成一个坏人了呢。』

狄安娜愉快地说。

当那低语消散在冷风之中时,罗榭开口了。

『放开我,后面我自己收拾。』

『先等等。我爪子太大,恐怕弄掉黎明枢机。』

罗榭又做了些无谓的挣扎后,放松了力气。

世事如人意的少,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又到处都是。

所以人才需要同伴。

我将视线投向远方,好享受所剩不多的空中旅游。

心想着,有段好经历能跟缪里炫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