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个慵懒风格的空间还是保持原状。

东西没有收拾,只是显得空空荡荡。

确定哭累睡着的小雪熟睡后,辉夜想起那场战斗,记录还没有确认。

(真不想听……)

干脆直接交给技研算了。

技研的人员就算看见樱临死前的模样,心情也不会受影响吧。

(我懂了……所以才不留下记录吗……)

因为事情都结束了,留下记录也没有意义。

也有可能是不想回顾过去。辉夜现在非常能体会那样的心情。

然而,辉夜没有不听的选项。

她有身为研究者的尊严,有即使心如刀割也会接受事实的决心。

再者,有件事让她耿耿于怀。

「……《女神》。」

让人类变成《勇者》的人物。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东这些第一线人员都知道吗?他们没有让她知道,是因为她是「技研的人」吗?

「还有──那个世界……」

她进去了两次,这绝不是巧合,其中肯定存在什么理由或用意。

只有自己进去那个世界的理由,以及那个世界的存在意义。

「……」

这时,辉夜心里产生一种直觉。

她不相信直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这么想。在那个世界里的,是成为《勇者》前的人类。

还有,那个世界的「妈妈」。

樱的父母双亡,她渴求妈妈的陪伴。

她甚至听不进辉夜的话,那个世界的景象像是将樱的理想具体呈现了出来。

换句话说,《勇者》眼中看见的是──

「……《勇者》本尊的理想世界吗?」

《勇者》保有人类的意志,活在理想中的世界,他们恐怕连自己实际处在什么状况也不知道。

如果这是事实,过去出现的《勇者》都是在不知道自己正在杀人的情况下滥杀无辜,活在自己打造出的理想世界而变成怪物,甚至没有一丝恶意。

「……太恶劣了。」

此时的辉夜除了抱怨无能为力,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不幸而且令人作呕的事实。

另外,还有一个疑问。

「叛徒……这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叛徒,照理来说指的是同伴的背叛。难道因为对方不是人类,搞错这词的意思了吗──她躺在床上,漫不经心思考着。

她接着把手伸向记录的播放键,就在要按下去时──叩叩,传来敲门的声音。

(谁?都这么晚了。)

她讶异地打开门后,对方是东大尉。

「啊──辛苦了。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说你还好吗?」

「还好吗是……」

他难得说起话来这么含糊。

东一脸迟疑地看着辉夜。辉夜顾虑房里的小雪,悄悄到走廊上,关上了门。

「真要说起来是不好。你这么晚跑过来,就为了这种事吗?」

「不是。」东说。「只是有些话得现在说。」

「得现在说……?」

「在白天的那场战斗,你为什么冲出去。」

辉夜知道他指的是对樱的那一战。

「别误会……我不是在生气。你这么理智的人不顾一切那么做,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理由,那当然是为了帮助樱。

「……对不起。」

辉夜低头致歉,毕竟她无视命令。

「结果我什么忙也没帮上,造成大家的麻烦。」

「不,那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我注意到一件事。」

东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辉夜这时才发现。

他在深夜来访本身就够奇怪了,而且他好像很犹豫──散发出「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气氛。

「中尉你……」

一会儿过后,东像是拿定了主意,直视着辉夜说。

「……中尉你和《勇者》有什么关系吗?」

「咦?」辉夜蹙起眉头。

「什么意思?」

「呃,像是──」

辉夜等着东的解释,东露出了烦恼的表情。

「──像是可以与《勇者》沟通之类的。」

辉夜感到不解。

「沟通??你是认真的吗?」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还是疯了吗?」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的确不像是开玩笑还是脑袋不正常。

「我直接说结论,做不到……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那时候离你最近。」

东倚在走廊墙壁,散发出哀伤的气氛,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所以我看得很清楚。你和《勇者》──和樱说了什么话吧?」

「这……」

辉夜说不出话来,当时两人的确是有过一段对话。

不过,她说话的对象不是《勇者》,而是樱,她不记得和怪物说过什么话。

「……对……可是我不是对着《勇者》说话,我是对樱说话。」

虽然只有卵遭到破坏后短短数秒钟的时间,樱那时候的确是樱。她面对的是黑影从脸上散去,身体逐渐瓦解的樱。

「再说,《勇者》怎么可能有办法沟通,他们使用的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

说到这里,辉夜的记忆闪现过微弱的声音。

妈妈,你看,我很厉害吧。

(……那个录音究竟是……)

东见到辉夜沉默不语,忽然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来。那东西白白小小的,形状像是耳机。

「……这是樱的录音机。」东说。「内容是白天的战斗,从运兵车里面开始纪录,档案奇迹地保留了下来。」

「运兵车里……」

小雪与她爆发争执,樱出面缓颊,那是与樱最后的对话。

「为了确认,我希望你能听看看内容。如果是我误会,我不会再提起这件事。」

辉夜有些疑惑,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毕竟站着不好说话,于是他们离开房间前面,移动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辉夜跟上走在前面的东背后,不得不认识到两人的「差距」。

他是男性,隶属于战斗兵科,可以发挥武器最大用处的战士。

相较之下,自己是女性,技研出身,只是没有战斗经验的一介研究员。

她现在会终于意识到这点,是因为发生了樱那件事。如果当时在场的是东,说不定可以用蛮力把樱拖回来。

(想什么呢……事情都结束了。)

辉夜甩开这个想法,忍不住自嘲。我对过去的事没兴趣──小雪的声音在脑中回响着。

「那叫什么来着……总之我把有关系的地方剪了出来。」

「你是要说撷取吧。那么做对我也比较方便。」

她说着在东对面坐了下来。

她做好了聆听的心理准备。东瞥了她一眼,按下播放键。

剪接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先是听到沙的杂音,然后突如其来冒出声音。

『【辉夜。】』录音档从寂寞的声音开始播放。

『【谢谢你的帮忙。】』

那是她温柔而且坚强的声音,透过录音档也能感受得到。

『【你从我手上救了东。】』

辉夜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也录了进去。

『「你记得……多少……」』

『【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呢?】』

调皮的语气充满了悲伤,不过那只出现在一瞬间,她像是轻柔地对某人笑了起来。

『【谢谢你,让我能以自己的样子死去。】』

她死时没有杀害任何人。

『「别走樱!我……!」』

『【辉夜──大家就拜托你了……】』

录音档就结束在这里。

录音机里只剩下杂音,她按停后,你怎么想?东向辉夜露出询问的眼神。

在他的注视下,辉夜说出内心的想法。

「……樱到最后一刻都没变。」

她到最后仍是那个高尚,辉夜所熟知的她。

「她是最大的受害者,但是坚持不伤害任何人。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东听着她的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尖锐的视线流露着怀疑。他简短地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从这段录音就听得出来吧。」

东这么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纳闷地看了过去。东因为光线与位置的关系,气氛十分沉着。

「樱说谢谢我从她手上救了东队长,这不正表现出她不想伤害任何人的个性吗?」

「……我懂了。」

东听见她的解释,不知道为什么大叹一口气。

他像是释怀,也像是死心。

辉夜蹙起眉来,觉得他的反应很不对劲。

「东队长……?」

「果然在你听来,这是樱的声音。」

「……什么意思。」

「中尉,我听见的只有昆虫的振翅声。」

辉夜说不出话来,比起冲击更主要是困惑。

只听见昆虫振翅声?这话究竟是──

「我没有听见樱的声音。我听见的只有《勇者》的叫声──而你在跟那东西说话。」

辉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东一语道破,说出连辉夜也意想不到的真相。

「你可以做到──和《勇者》对话。」

•••

难不成她可以和《勇者》对话──

东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是她第一次出战,与战士型对峙的时候。

他不明白她那时流泪的理由,也实在不觉得她只是累了,后来就时时警戒着她。

在东心中,筱原•辉夜不只是一名队员。这不是因为她来自技研或她的性格,而是有其他原因。

(尤其她有那个东西,更需要提高警觉。)

然后他清楚听见了──她和卵遭到破坏,原本是樱的《勇者(东西)》对话的声音。她和《勇者》嘈杂的声音说起了话来。然而东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强烈的震撼──他本来就觉得她可能做得到。

让人指出可以和勇者对话,辉夜沉默了下来。

她默不吭声应该不是因为想转移话题或是尴尬,而是她自己也很混乱。这表示她建立起来的理论遭到彻底的推翻。

「……不可能。」

他想到这里,辉夜抬起头来,双眼直视着他。

「《勇者》原本是人类,但本身已不再是人类,对话这种事怎么可能……」

「可是你听见了樱的声音吧。」

东坚持说。

「樱说了些话。你也听到了之前那个《勇者》的声音吗?」

辉夜的神情异常铁青。东觉得诧异,自己并没有责怪她,辉夜却显得惊慌失措。

「听──听到了,可是我没想到那是《勇者》的声音。」

辉夜显然是混乱不已,她紧抿着唇,一看就知道想逃离这里。

「中尉。」东说,让辉夜面向自己。

「事实是我们听不懂《勇者》说的话,可是你听得懂。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请提供协助。」

「……我什么都不知道。」

辉夜平静地拒绝了东。

「到头来……不管我再怎么自大,到头来也只是普通人,连一个朋友也救不回来的普通人。」

「中尉……」

「如果我知道些什么事,我一定会说出来。况且,他们也没说什么对战斗有用的情报──就算现在知道了,在战场上也没有用处。」

「樱是我们的伙伴。」

「是没错,不过其他《勇者》跟我们没关系吧,反正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崎谷•佑二。」

那是前几天得知的名字和情报,辉夜第一个遇上的,本来是人类的《勇者》。

「因为父母离婚与再婚,住进那个住宅区,遭受过虐待,得年五岁,喜欢超级英雄。」

「……」

「《勇者》本来是人类,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但是从来没有真实感。」

无法沟通再加上异形的外貌,会感觉像在击倒疯狂的怪物也很正常。

「不过你今天也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女神》,看到那个比《勇者》还要来路不明的怪物,把人类变成《勇者》的过程。」

「《女神》……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辉夜的声音像是要哭了出来。

「我根本没听说过……居然有把人类变成《勇者》的元凶……第一线的人都知道吗?那么为什么……」

「很少有机会能亲眼目睹《女神》,所以知道的人不多,而且就算说了,没有看见也不会相信,而那又不是到了现场就会看见。要让大多数不相信的人相信,这是非常难的一件事。」

这你也很能体会吧,东补充说。

「但是我们比谁都清楚,《勇者》其实也是受害者。」

「……《勇者》不是需要击毙的存在吗?」

「说的没错。再者,我没有把《勇者》当成人类看待,也没有可怜他们。」

「既然你这么想,为什么──对战斗又没用,只会妨碍你们而已!」

辉夜克制地喊着。

「一旦抱持《勇者》本来是人类的心态,对战时只会更难受,那么为什么──」

「你只会从有没有用的角度来思考事情吗?在你心中,什么事才是有意义的?」

东不自觉地变得能言善道了起来,也许因为对方是立场不同的研究员。

或是也有可能,他是从下意识替他们设想的辉夜身上感觉到了什么。

「我认为最有意义的是不再有人死亡……包括今后可能会变成《勇者》的人类在内,中尉。」

•••

辉夜听见他这么说,紧紧抿住了唇。

在辉夜心中,最有意义的是「让《勇者》变回人类」。她相信对自己的研究有帮助,才会不惜上到前线来。

如果带回能与《勇者》沟通的收获,的确会是相当重要的成就。

然而对他们这些第一线人员来说,这只是在妨碍他们行动。辉夜以为如果他们体会到对方原本是人类,有更进一步的认识,只会造成他们内心的重担。

(我以为就是这样才不留下记录。)

辉夜对东他们的印象逐渐有了变化。他们不是一心只想击毙《勇者》,而是正面应战《勇者》的人。

所以她产生出了可以相信他们的念头。

「……你可能不相信──」

辉夜说了起来,道出自己看见的世界。

第一次见到的《勇者》的世界,以及樱所在的世界。

她也说了自己的假设。他们活在理想中的世界。

他们完全遗忘现实世界,以为自己本来就是住在那个世界。

「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变成怪物,忘记生前的事,活在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世界……转生,或许可以这么形容。」

转生,也就是死后出生在另一个世界。

《勇者》是以人类为母体而诞生出来的,内在没有人知道。

「这话的意思是,他们有意志,以为自己转生结果其实是在杀人?不对……杀人不可能是理想,也就是说他们没有理解到自己的行为?」

「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得去,不过我进入的就是那样的地方。」

《勇者》本来是人类,在死后──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变成怪物,在大肆虐杀与破坏──只要他们人在那个世界。

「你不觉得这实在太残忍了吗?」

辉夜气愤地说,声音像是要哭了出来。

「他们只是想要救赎,却让他们变成怪物,在人们的憎恨中死去。他们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忘了……也不知道自己做出什么样的行为。」

「……」

东沉默着没有说话。

辉夜看见他这样的反应,赫然惊觉这话不该对搏命奋战《勇者》的他们说。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难得,你居然会主动道歉。」

受到东的嘲笑,辉夜显得不太高兴。

「你殴打《勇者》之后,《勇者》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辉夜不知道当时情形,只是安静听着东解释。

「大概是因为干涉到《勇者》里面的人类,停止了对方的动作。如果能趁你停下《勇者》动作时破坏卵,就能在形成重大灾害前结束战斗。」

辉夜点头,她正好也有相同的想法。

这么做的话就能在没有人丧命的情况下拯救《勇者》。

「我们……可能在思考同一件事。我再说一次──」

东朝辉夜伸出手。

「你愿意提供协助吗?中尉。」

辉夜这次用力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二-二

「──今后将采取刚才解释的特殊作战计画,所有人都理解了吗?」

隔天,队舍一楼会议厅,包括东与辉夜在内的全体人员在这里集合。

东、辉夜、小雪、龙胆。所有人听着辉夜录下的声音,现场气氛陷入慌乱。

「……你们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重点不在这里,东,这个录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龙胆猛地站起来,差点踢倒椅子。

「这东西──《勇者》和平常一样,倒是那个中尉就像在和《勇者》对话。她真的是人类──」

「别说了,龙胆。」

东制止了他,显得很不耐烦。他眯起眼来,看向在场所有人。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相信,不过我和中尉说这种谎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没有人有异议。

「……不然是怎样,筱原中尉真的能跟《勇者》说话吗?」

「就现状来说,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东的语气无比沉着而且冷静。

「龙胆,你还是不肯相信吗?」

啧,龙胆啐了声,坐回椅子上。

「就像你说的,中尉说谎确实也得不到好处,可是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无条件信任她。再说──」

龙胆的视线转向东,像是在瞪着他。

「你要我们做什么?如果我没听错,听起来像是要跟《勇者》说话。」

「你没听错,就像你听到的那样。我们要在筱原•辉夜中尉可以与《勇者》沟通的前提下,透过对话解决问题。」

「太扯了……难不成是要大家坐下来聊天吗?」

龙胆将身体往后躺,椅子发出了岌岌可危的叽叽声。

他们认为《勇者》是敌人,是语言不通的仇敌,沟通这个想法简直荒谬至极。

「假设那个女人真的能对话好了,那又怎样!?话能通,意思也不通吧!《勇者》早就死了!」

「龙胆说得对。」

小雪附和。

「筱原中尉可以透过『卵』接触《勇者》这件事先不讨论,只是这到底能帮上什么忙。让死掉的家伙发现自己死了,更会造成对方混乱吧。」

告知对方一切都完了,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

「《勇者》只能杀死,听不进人话,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吧。」

「不,不一定。」

辉夜一开口,除了东,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往她看了过去。

「他们的内在和普通人一样,话是听得进去的。」

「所以说那又怎样!」

龙胆站起来大喊。

「现在不是上伦理道德课的时间!我们知道《勇者》本来是人类,有意志,难道要劝说『去死吧别给大家惹麻烦』吗?他们听得进去吗!?根本没有意义!」

「不……梦占少尉。《勇者》就算变不回人类,还是可以阻止他们伤害其他人,绝对不是没有意义。」

「谢谢你『从我手上』救了东。」樱这么说过。即使攻击时没有意识,在最后──消散的瞬间,也会明白自己的所做所为吧。

樱和其他《勇者》死去时,都注意到自己伤了人。

他们没有留下过往人生中幸福的回忆,只带着杀人的回忆离世。

「……再说,可以阻止攻击这点我想是很有帮助的。」

「中尉说得没错。龙胆,如果有办法直接诉诸对方的内心,喊话就有意义。」

「如果喊话就有用,现在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这话相当正确。没有人可以反驳的暴力言论。

「而且──我不赞成这个作战计画。」

「我也是,东。」小雪附和。

「居然要为了那种不确定的效果,在与《勇者》的战斗中保护筱原中尉。我们可是拿命在奋战,我没办法接受。」

「我懂你的心情,小雪。」

东真挚地注视她的双眼。

「可是──我是说万一,万一出现连我们也应付不来的《勇者》呢?到时候这就是我们的最后手段。这也是我个人的请求。」

「……」

「况且,我们有一天也有可能会变成《勇者》。」

由于东的劝解,小雪尽管面有难色也没有再出声抗议。

但是龙胆似乎还是很不满,他恶狠狠地质疑着东。

「……东,你为什么能那么平静。」

他紧咬着牙。

「《勇者》听不进人话,这你是最清楚的了。你明知道现在说这些都太迟……!」

东没有回应。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二-三

辉夜正式的第一次出征就在隔天。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对《勇者》的战斗都没有规则可循。

如同灾祸、意外与犯罪,不会有固定的时程表。虽然说不是没有预防对策,但基本上都是等事情发生再处理。

地点在水道桥,过去有大学与游乐园等设施的地方。

『《勇者》出现首报收到后,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指挥官未来少佐透过通讯,解释目前状况。

『位置在水道桥车站前大学的研究大楼,学生不多,不过还是有几个人受伤。』

东露出烦闷的神情,沉重地说。

「大学生啊……刚好介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年纪。」

『对,而且学生有很多个性莽撞,希望那些学生别只是因为看得见就做出蠢事来……』

──敌人是女神雕像。

大学二楼穿堂有一座脸上蒙着黑影,身高与人类相近的女神石膏像,造型类似自由女神。笨重的石膏身体活动自如,对周围展开大规模的破坏。

人类也无法悻免于猛烈攻击,四周有不少人倒在地上。这些人的年龄与性别各不相同,全部人的头部都被压碎。

『先行部队……紧急应对小组全数阵亡。』

其中也有许多人穿着军方指定的野战服,他们隶属于据说数量与消防局一样多的紧急应对小组,担任先锋部队。

照理来说由精锐组成的紧急应对小组成员与普通人一样成了无头尸,失去了性命。虽然有战斗痕迹,从现场情况看来,用单方面虐杀来形容更为正确。

『各位,还记得昨天的作战计画吗?』

东出声后,通讯网上的气氛明显冻结。

『记得是记得。』一会儿过后,小雪应道。

『可是我们在战斗中时必须保护这位筱原中尉对吧?真是找麻烦。』

『小雪……』

『《勇者》就已经够难应付了,哪有余力保护一个碍手碍脚的家伙。』

这算是正常判断──辉夜也这么认为。

搏命的战场上,每一分一秒都是生死关头。尤其在应战《勇者》这种不明所以的存在时,根本不会有余力保护弱小的人类。

『小雪,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昨天所有人都同意了,就按照原定计画──』

「请等一下,东队长。」

辉夜躲在大学教室里,朝无线电说话。

「浅治少尉,由我来配合各位的行动,就算我在弹道上也不用管我。」

『什么?别小看我了。』

能感觉到小雪隐约冒出青筋来,嗤笑着辉夜的话。

『上次虽然失手了,我可没有逊到需要你的关心!』

「是、是喔……」

面对小雪的怒气,辉夜只能苦笑。

『卵以人体来说在心脏部位,尽可能减少伤亡。』

因为东的一句话,辉夜感觉到现场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所有人各自散开,摆出不让《勇者》的攻击波及到外面的队形。

枪械从队形四周展开射击,爆炸声与建筑物倒塌声随处响起,等到能睁开眼时,女神雕像已是残破不堪。

右手断了,左脚不知去向,完全无法站立。

不过,这种情形只维持了几秒钟。

女神雕像倒下了几秒,接着伴随低沉的轰声,随即站了起来。

小雪看见这情形啐了一声,因为右手和左脚都复原了。

『治愈师型啊,最难搞的来了。』

治愈师型为主要强化恢复力的《勇者》。除了一击毙命都只能造成小伤,所有伤势都能在数秒内痊愈。

『中尉。』东确认道。『你怎么想?』

「是治愈师型没错。攻击力低,动作也不灵敏,而且断裂的部位没有消失,和魔导师型不一样。」

治愈师型是可以无限再生的《勇者》,受损部位不会消失也是一种攻击手段。万一战事拖太长,这地方会到处都是断肢。

「因为是特别强化耐力的《勇者》,持续琐碎的攻击也没有意义。如果要阻止对方行动得靠小雪的炮击,之后我再──」

『好,由我来。』

「是,收到──咦?」

辉夜的身体一下子飘到了半空中。

视线变高许多,手脚悬在空中,有只手放在腰上,重心移动到身体上的一点。

「这……这是在做什么!」

她知道东像是扛着米袋,把自己扛在肩上。东尽管扛着一个人,始终面不改色。

「我只是把你扛起来而已。」

「什么只是不只是的!就算在战场上,性骚扰还是不能──!」

「我也是迫不得已。」

东左手抱着辉夜,右手灵巧地拔出刀来。脉动的刀身实在称不上美观,他使得驾轻就熟。

「这么做比较有效率。你不可能避开小雪的炮击,我在旁边也比较安全。」

「这……这么说是没错,可是抱着我要怎么战斗……」

「别小看我了,中尉。」

他碰巧和小雪说出同一句话,自信的语气透露出坚强的实力。

「就算扛着包袱也没问题,我没有弱到这么点干扰就不能挥刀。」

「包袱……」

自己的确是包袱没错,辉夜错愕地想,只是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把自己当成包袱扛起来。

「问、问题不在这里!万一拖累你的话怎么办!!在重心不稳的状态下挥刀──」

「稍微信任我好吗?」

傻眼的声音掠过耳边。

她吓得按住右耳。随着叹息发出的声音也许东不以为意,对辉夜来说刺激太强了一点。

「对了,还是你想要公主抱?」

「……给我记住。」

我绝对要向人事局告状──处在有生命危险的战场上,她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时──

《勇者》注意到了他们。从藏起表情的黑影后方,传出痛苦的哀号声。

【嗄──嘎嘎嘎嘎嘎──】

「对方动作一停下来就攻击,知道了吗?」

点头。等东阻止《勇者》的动作后,辉夜立刻去侵入《勇者》内在。对方的行动不快──照理来说不难。

「停止后,我们就──!?」

「东队长!」

东的重心大幅往右倾斜。

《勇者》掉在地上的手臂朝他发动攻击。

手臂自行动了起来,挥动的样子像是连接着本体。动作不怎么灵活,然而每一记都是重击。

面对只是掠过都会造成重伤的攻击,东惊险闪了过去。接着又是一击,东还是闪过了,并在下一秒斩断手臂。

【啊啊啊啊啊──!!】

《勇者》的叫喊声传来,斩断的手臂又长了出来。

断裂的手臂再次发动攻势,其他斩断的部位也跟着动了起来。

「啧……真麻烦。」

斩断的部位愈多,状况对敌人愈有利,的确是不好应付的对手。

东反手握住武器,把手臂揍出去。这时连散落的碎片也开始行动,和手脚一起攻击两人。

《勇者》的本体正在应付龙胆的猛攻,那边也是以视力追不上的速度展开了近身战。她哑然看着眼前的战况。

「……!」

这时,其中一片碎片忽然往她接近。

她闭上眼,准备接受从左边袭来的手臂重量与疼痛──

炮击声。

『要去就快去!』

那是小雪。她准确击落攻击东的手臂,为两人开出一条路来。

东抓住机会冲了出去,眼前是在与龙胆对战的《勇者》。雕像多出了好几条手臂,简直像千手观音与自由女神合体,与龙胆展开了乱斗。

不过因为龙胆本身的体能再加上小雪等人的支援,没有形成单方面蹂躏──东等人因此有机会从背后接近。

「上吧。」东号令一下,跑了起来。

辉夜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击中一击,应该就能成功侵入。就在她举起枪,摆出随时可以攻击的架式时──

现场响起快门声。

「哇噢酷毙了!!这绝对会爆红!!」

「?」

在场所有人──包括《勇者》在内,都往那里看了过去。

那是个时髦的年轻人。没有防备,没有警觉心──还是能看见《勇者》年纪的青年。他拿着手机对这里拍照,脸上充满低级的好奇心与对认同的渴望。

那人吵闹成这个样子,《勇者》不可能没有反应。

「可恶!」

龙胆的距离最近。他赶紧冲进超高速攻击年轻人的《勇者》与年轻人之间,然而无数条手臂发动猛攻,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只要击中一处,身体重心便马上瓦解,他的身体被抓住,并且用力挤压。过不了几秒,恐怕连手脚都会废了──辉夜不自觉大喊了起来。

「东队长!!请把我丢出去!!」

「什么!?」

东喊着,像是难掩惊讶。

「丢出去是──」

「那样最快!」

「什……万一让那家伙发现怎么办!」

辉夜飞在空中,不可能避开攻击。

「不用担心,龙胆不会那么轻易丧命──」

「不是的。」

辉夜眯起眼来,平静地说。

「我不希望她再杀人了。」

东听见她这话显得很诧异。接着,他笑了出来。

「看来──你这个研究员满有胆量的嘛!」

咻,辉夜的身体忽然失去支撑。紧接着,让她忍不住后悔的飘浮感袭来,她飞在空中。

力道不会太强也不会太弱,以最短距离准确飞向《勇者》背部。

辉夜注意到攻击没有太大意义。她握着枪,张开了手臂。

龙胆对上她的视线,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后来连龙胆哑然的模样也从视野消失,辉夜往《勇者》背部紧紧抱了下去。

「啊啊啊啊!!」

头痛得像是脑髓遭到狠狠绞压。随着头痛,辉夜自行渗透入眼前的《勇者》。刹那间,她看见少女泫然欲泣的脸庞──

二-四

『──那名《勇者》还是人类时,名字是朝仓丽奈,本来是国中二年级的女生,家人有父母与一名妹妹,记录显示她今天早上从学校屋顶跳楼。』

移动到现场的途中,辉夜从未来少佐那里得到《勇者》的情报。

『因为在学校有人际关系方面的问题──不太能融入班上环境,坦白说就是遭到霸凌。她和妹妹都遭受虐待,很难说过着幸福的人生。』

朝仓丽奈,这就是她的名字。

那个脸部模糊,大杀特杀的《勇者》还是人类时的名字。

『你真的做得到吗?中尉。』

她接着想起未来少佐的话,少佐的语气显得忧心忡忡。

『朝仓丽奈她──她现在在梦里的世界,一个不会有人虐待她,大家都喜欢、认同她的世界。你有办法把她从这样的世界带出来吗?她会理解并且接受现状,甘心死去吗?』

「……」

最残酷的是,把她带离那个世界时,等着她的只有死亡这条路。

把现实摆在眼前,说服对方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第二人生,带领对方走向死亡。向以往的人生中只有不幸的少女劝说这是妄想,造成了大家麻烦,要求她停下来。

这绝不是轻松的任务,甚至可能精神严重受创──可是。

「……你说朝仓丽奈有个妹妹。」

我想尽可能拯救她,辉夜娓娓道来。

「妹妹也看得见丽奈,她肯定无法接受姊姊变成异形到处杀人,毕竟朝仓•优奈最喜欢姊姊了。」

脸部蒙着黑影,看不出女神雕像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辉夜对朝仓丽奈这个人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珍惜的事物,无法忍受的事情,她的喜恶,还有她认为的幸福。她在人生中有感到幸福的时光吗?

辉夜承认自己的无知,做出这样的回答。

「她可能会恨我,不过我还是想救她。」

抱住的瞬间,冲击袭来,她听着丽奈的声音。

(我听见了,那是朝仓丽奈的声音。)

她在笑,笑得很开心,那是她的前世不可能发出的幸福声音。也许是有什么好事,有人盈盈笑着。

那想必是幸福而且充满了希望,对未来满怀期待──

(对不起,丽奈。)

──那正是自己将要摧毁的事物。

•••

那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某王国城内,她正在帮民众治疗。她拥有圣女的能力,只要把手放在头上就能治病疗伤。她──丽奈因此以「圣女」的身分,受到人们的喜爱。

「圣女大人万岁!」「谢谢圣女大人!」

受到众人歌颂与感谢,丽奈的心情十分愉快。不久前,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另一种人,现在那已成了笑话。

为仰赖圣女的治疗能力,丽奈面前甚至排起了长长的人龙。队伍里有一位抱着小孩的母亲,泪眼汪汪向她拜托。

「圣女大人,我小孩受伤了,什么药都没用!拜托你救救他!」

「好,不用担心。」

丽奈说着把手放在小孩子头上。光芒照射在貌似村民的小孩头部,伤势瞬间复原。

「感谢你,圣女大人……!我该怎么道谢才好!」

「你太客气了,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

母亲与小孩离开后。

丽奈感觉到关注的视线,回过头去,在她眼前的是一位少女。

「……咦?」

她的出现让丽奈感到无比心慌。

「你是谁……?」

那人全身脏兮兮的,与这座城格格不入,正努力着想传达什么讯息。少女像是要用力抓住丽奈,对着她说。

「你……」

丽奈看见少女眼泛泪光,倒抽了一口气。尽管她早已习惯看见泪水。

「对、对不起,你很难受吧,不过还是请你排队──」

【你很痛苦吧。】

少女的声音彷佛来自遥远的地方,丽奈不自觉倒退一步。

【可是──我不希望你更痛苦。】

全身泥泞的少女简直是奋不顾身,丽奈也感受到了。那种异样感让丽奈不安。

【你的名字是朝仓丽奈。这个世界──】

朝仓丽奈──听见这照理来说没听过却熟悉的名字,丽奈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这个世界──

【这个温暖又美丽的世界,只是你的幻想。】

「……什么?」

她迟疑了一秒才理解这话的意思,说不出话来。

是她听错了吗?幻想?不可能。

【而我是来破坏你的幻想。】

「……你说什么?」

幸福甜蜜的美梦里,丽奈体内响起了有什么东西晃动的声音。

那是不许任何人介入的理想世界崩坏的声音。

【你看清楚,看清楚自己的行为。你做着幸福的美梦,可是其实你──根本没救任何人。再这样下去,你的情况只会更惨!】

啪,裂痕出现的声音,就像玻璃杯摔破的声音,只是出现裂痕的不是玻璃──而是更美丽且脆弱的,她的世界。

视野忽而扭曲,像是泪水模糊了周围的世界,瞬间混入别的色彩。

那是红色,血一般的红色,她不知为何注意到那是口红的颜色。

那个女人丑陋的笑容,以及涂抹在上面的艳红。一想起那个画面,就像原本压抑的情感冲破桎梏,她觉得恶心想吐。

「不、不……你、你在说什么?你要是再乱说话,我会把你赶出去!」

她的语气像是要哭了出来。鲜红色口红是嘲笑与暴力的前兆。

「我是这个国家的圣女!我不知道谁是朝仓丽奈!」

我不知道朝仓丽奈这个人。

「况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什么事也没做!」

情绪不由自主激动了起来。

她反射性地试图控制情绪。圣女的情绪激动,会带给周围不良的影响。

她遵守这个规定,为静下心来阖上眼时──听见了声音。

噗滋一声,有什么被穿刺的声音,以及少女的叫喊声。

她不自觉睁开眼睛。少女按住腹侧,蹲了下去。丽奈惊愕发现,那里流出血来了。

【呃……】

「你、你还好──」

丽奈正要冲上去时发现了,伤了少女腹部的正是自己的手臂。

「咦──」

正确来说,是与自己手臂相似的某个东西。在自己的手臂之外,另外长出了一条不知道什么东西,刺穿眼前的少女。

【你记得吧?这种感觉,这种抓住什么的感觉。】

「……!」

她──的确记得。

治疗村民时,她的确是有让什么东西碰触的感觉。

【我对你不熟,不过我知道有人爱你,也知道你有心爱的人。】

少女按住腹部,站了起来。

【你只要想起来就行了。我不希望你在不知情──在什么也没有想起来的情况下丧命。】

「想起来……」

想起来。鲜红色口红是嘲笑的前兆,不幸的象征。

香菸与酒的气味,怒骂声。都是些不好的回忆。

然而,少女又继续说下去。

【我希望你能想起来,有人爱着你。】

藏在这句话背后的少女身影成形,轻声呼唤姊姊的声音在脑中回响。那个少女──那个少女的名字是。

「优奈……」

丽奈低喃出这名字时,四周吹起了风。

卷入风中的她想了起来。她那一点也不美丽的回忆。悲惨的家庭,无法融入的学校,没有幸福的回忆──

「……」

──真的吗?真的完全没有幸福的回忆吗?

风势平息时,她四周空无一人。

不对──那里本来就没有人在。安静的空间里,丽奈低声说着。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这只是幻象。」

丽奈朝唯一留在现场的少女自嘲地说。

「因为少了什么,虽然一直都很幸福,一直都少了什么。」

她理应没有不满,只是心情上无法满足。

她问起脸上神情百感交集的少女。虽然理解这地方只是理想,只是妄想。

「我现在怎么了?」

【……你只有身体在动。】

她对这话没有什么真实感。自己的身体在这里──因为她这么以为。

「我该怎么做?」

【这──】少女沉默了下来。丽奈从她的反应注意到了。

「……我什么事也做不到吗……?」

少女没有说话,点了下头。丽奈见状只是露出寂寥的笑容。

自己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尽管幸福而且快乐,却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事物遗忘在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

那也许是回忆,也许是自己这条人命。

【可、可是你一点错也没有!你只是受到怂恿……!】

「不用说了。」

丽奈哀愁地笑着。

「我不可能做出这么美丽的梦。」

有些低沉的声音在毁坏的世界响起。

她对这个世界的终结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是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梦。

【……】

「开玩笑的。不过,我不想伤害别人来得到幸福。」

丽奈过往的人生受到了许多人的伤害。

那样的回忆实在太多,多得数都数不清。

所以她下定决心不伤害任何人,振奋自己,结果反而成了受害的开端。

「我不想在最后伤害别人结束这一生。虽然遇过很多坏事……可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这是我唯一的骄傲。」

即使遭到他人恶意对待,她也没有还以颜色,或是对其他弱小做出恶意行为,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她仅存的尊严。

「我居然在死了之后伤害别人……真是太可笑了。」

【丽奈……】

「谢谢你让我清醒过来──让我能拒绝接受这种虚假的理想。」

不要再让我杀人了──

这么想的瞬间,她体内传出有什么东西崩坏的声音。

那是她生命告终的声音,同时也是救赎的象征,也是她切断束缚自身枷锁的声音。

朝仓丽奈有这种感觉,开朗地笑了。

视野变得明亮。刹那间,她看见和少女穿着相同服装的一群少年。她硬是别开视线,注意到少女正紧紧抱住自己。

有多久没人像这样抱住自己了。那股暖意让她惊讶地睁大眼,然后她眯起眼来,在最后这么说道。

「谢谢,再──」

•••

「中尉!!」

辉夜抱住女神雕像后,双方便停止了动作。

险些被打倒的龙胆勉强站起来,把年轻人踢去避难,正要攻击《勇者》时遭到制止。

「慢着,不需要了。」

「什么!?不许阻止我,东!!」

「……都结束了。」

《勇者》不再发动攻势。

《勇者》停止动作,脸上的黑影飘散开来,像是解开了诅咒。黑影里,露出一张流着眼泪,少女安详的脸庞。

那算不上是美少女,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龙胆完全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卵』还没破坏吧。」

「……已经自灭了。」

东震惊不已,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勇者》居然会自我毁灭。

「嗄?什么意思。中尉破坏的吗?」

「引起的大概是她──但更重要的是。」

他凝视着《勇者》空洞毁灭的身体,那副碎裂、当场崩坏倒塌的身体。

「原本的人类战胜了《女神》,不再是对《女神》言听计从的傀儡。」

「……这是好事吗?」

「也许吧。」

东始终以为必须杀死《勇者》,格杀勿论。

那样的认知至今也没有改变。尤其看见四周堆积成山的无头尸,他心想──《勇者》果然还是得击毙。

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产生同感,只需要仇视。

不过,说不定并不需要憎恨──他稍微冒出这样的念头。有这样的想法,他比谁都惊讶。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勇者》的憎恨与厌恶永远不会改变。

「嗯……」

辉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中尉,他唤着。然而他呼唤的辉夜没有注意他,而是听着《勇者》最后的遗言。

【嗄──嘎啊──】

虽然听起来照样是又像虫子振翅声又像沉吟声,可是辉夜笑着点了下头。

紧接着,在大量尸体上方,没有自觉的杀人魔融入空气里消失了。

东看着对方消失的身影,问起了辉夜。

「她说了什么?」

「……」

「黑影散开──她清醒过来后,最后说了什么吧。」

「秘密。」

辉夜落寞笑着。

「这是我和丽奈的秘密。」

辉夜说着,看向朝仓丽奈消失的地方,露出寂寞的微笑。

(这么做好不好,没有人知道。)

东看着辉夜的模样,暗忖了起来。

拯救《勇者》──这么做是对的吗?

(不过,本来那个人算是得救了吧,到头来──)

他试着思考如果自己落到相同的立场,相较于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遭人痛恨死去,究竟哪种情形比较好?自己有办法做出和这个《勇者》相同的决定吗?在成为《勇者》的危险性如影随形的战役中,还能保有自我吗──

就在这时,辉夜在眼前身体一晃,昏了过去。

「中尉!」

她险些往后倒下去,东及时从背后扶住她。

「又昏倒了……没事吧?」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的少女。高雅的外表看起来实在不像能适应战斗,只像个不知战场残酷的大小姐。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只是个研究员。

「东。」龙胆拖着受伤的身体说。他看了眼辉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帮我跟她说声──谢谢你的帮忙。」

「你自己说。」

「我说不如你说。」

「唉……好吧。」

他蹙着眉头,答应了龙胆。

「我来说是没问题,可是你真的要这么说吗?你不是不能接受她?」

「噢……反正她救了我也是事实。」

龙胆说着,露出一如往常的磊落笑容。

「再说,感觉也没那么糟。」

卡戎有几名轻伤者,无人死亡。以辉夜为中心的特殊作战计画,取得了超乎预期的优异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