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日,我和哈德逊夫人坐上颠簸的马车。

我们在河原町三条搭上辻马车,驶过三条大桥,在红砖建筑夹道的街头缓缓前行。目的地是南禅寺一带,知名灵媒雷契波罗夫人的宅邸「朋迪治里别邸」。

哈德逊夫人盛装打扮,兴奋得像要去野餐似的。

「她一定能给出很有帮助的建议的。」

「她真的这么厉害吗?」

「这还用说吗!她可是史上最厉害的灵媒呢。」

哈德逊夫人的不动产投资会这么顺利,好像也是多亏那个灵媒。其实哈德逊夫人除了221B之外,在寺町通一带还持有其他房产,可说是走在通往寺町不动产王的康庄大道上。

「前阵子也是多亏夫人的建议,我买下了221B对面的另一间房子。」哈德逊夫人得意洋洋地说:「才刚重新装潢完,马上就找到很棒的租客了。是一位叫艾琳•艾德勒的小姐,听说之前是舞台剧演员呢。」

「那还真是幸运呢。」

「夫人的建议是不会出错的。」

这个名为雷契波罗夫人的灵媒,我自己也事先调查过了。

据说她是出身王室专属的占星术师世家,不过这充其量只是她自称,真正的出身实则不明。凭借「精通印度内陆的招魂术奥义」噱头,大约自两年前起便在洛中洛外频繁主办降灵会。信徒当中不乏达官显要的绅士淑女,可说是促使近年招魂术风行的始作俑者之一。

我也算是科学家,对招魂术风潮抱持着怀疑的态度。但对于福尔摩斯的低潮问题,我敢说自己已经试遍了各种办法。只要能帮得上忙,管它是招魂术还是什么鬼都可以。我内心也怀着这样的念头。

「总之福尔摩斯那个样子非得想想办法才行,每天跟莫里亚提教授一起鬼混,情况是不可能好转的。」

「你只是看他们感情好,吃醋了吧。」哈德逊夫人微笑道:「华生医师真是个大醋桶呢。」

「我才没有吃醋,我是打从心底觉得烦,哈德逊夫人。」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当是这样吧。福尔摩斯先生也真是的,都已经有华生医师这个好朋友了,还跟莫里亚提先生走那么近……不过也多亏如此,莫里亚提先生最近的状况稳定多了。」

朋迪治里别邸位于南禅寺以北的东山山脚下。

从南禅寺码头沿着白川通往北走,右手边是整排贵族别墅和富商豪宅。一幢幢都有着广阔的腹地,树梢的枝桠从长长的石墙另一端探出头来。雷契波罗夫人的宅邸与之相比也毫不逊色。

马车穿过石砌的大门,阳光筛过叶缝,点点洒落在车轮下的砂石道上。

时间来到十一月,福尔摩斯还是一样整天窝在寺町通221B。

要说有什么大变化,就是之前跟他那么水火不容的三楼房客,詹姆斯•莫里亚提教授,现在也整天泡在福尔摩斯的房间里。一察觉教授也处在身陷低潮的痛苦中,两人就一拍即合。

「真的做什么都不顺呢。」

「我懂,我懂你的感觉!」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无所事事地混过一整天。

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快至极。我这么努力想要帮助福尔摩斯回归侦探业,他们却只是在那边互舔伤口,完全没有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不只如此,福尔摩斯居然还说什么「我看你是在嫉妒吧?」坚称我会这样干预他的生活态度,是因为不希望「福尔摩斯的搭档」这个荣耀的地位被莫里亚提教授抢走。未免太自抬身价了吧!

「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我说:「你打算这样摆烂多久?」

「我们正在努力破解『我们自己』这个难解疑案啊。」

福尔摩斯抽着烟斗说,坐在躺椅上的莫里亚提教授也频频点头。

「说得太对了,」他附和:「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没有比这更难解的谜题了。」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其实就只是在逃避现实罢了。

最后连京都警视厅的雷斯垂德警部都开始跑来,寺町通221B成了丧家犬吹狗螺的集会地。「多亏福尔摩斯先生,让我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雷斯垂德如是说:「虽然还是一样,一个案子都破不了呢。」

我一直往寺町通221B跑的事,玛丽当然也早就发现了。

但玛丽什么也没说,我也尽可能不去提福尔摩斯这个地雷。

上个月妻子对福尔摩斯爆发的怒火,在「救了莫里亚提教授一命」这个意料之外的发展下看似平息了。但这不过就像是活火山暂时休眠一样,不知何时又会因为什么契机爆发。到那个时候,我与震怒的玛丽之间的战争,或许会是夫妻共度的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世界大战吧。

马车在偌大宅邸的门前停下。管家出来迎接我们,领我们到玄关大厅右手边的接待室,留下一句「请在此稍候」便告退了。

这间接待室,大到足以将我那自宅兼诊所的家整个放进来。

进门后左手边的墙上有座壮观的大理石壁炉,壁炉架上摆了一排印度的雕像,木板墙上装饰着豪华的缂织挂毯。右手边一整片大窗户外是以东山为背景的辽阔庭院,明亮的阳光洒进接待室中。

就在我感动地眺望着庭院时,哈德逊夫人在我耳边细语:

「很气派的房子吧?听说这是圣席蒙男爵的别邸。」

「圣席蒙男爵?」我惊讶地反问:「新娘失踪案的那位?」

「解决那起案件的就是雷契波罗夫人。在那之后圣席蒙男爵就成了招魂术的虔诚信奉者,据说还持续支援夫人的活动。」

「这件事最好不要告诉福尔摩斯。」

「圣席蒙男爵把他骂得可惨了嘛。」

圣席蒙男爵的新娘失踪案发生在去年秋天,正好就是福尔摩斯开始出现低潮征兆的时候。最后福尔摩斯没能解决男爵的家庭问题,被骂得非常难听,「无能」、「中看不中用」、「废物」等丑话都出来了。因此,要求助于圣席蒙男爵金援的灵媒,福尔摩斯的尊严是绝对不容许这种事的。

管家终于再次现身,领我们到二楼后方。

「哈德逊夫人和华生医师来了。」

管家在我们身后关上门后,我就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窗户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盖住,房间里就像是夜晚一样昏暗。光源就只有左手边一座小小壁炉的火光,和房间深处桌上摆着的烛台。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地板上铺着的虎皮和房中的印度雕像。「雷契波罗夫人?」我开口,从右手边的暗处传来像是泉水咕噜咕噜涌出似的声响。

「欢迎你大驾光临,华生医师。」黑暗中响起甜腻的嗓音,「我常听哈德逊夫人提起你。」

眼睛适应黑暗后,我才辨识出那里有一张大躺椅,一位身形丰满的女性像是被靠垫山埋住似地镇座其中。她身着像是黄昏天色般的群青色洋装,优雅地抽着水烟。雷契波罗夫人对我们招手唤道:「过来吧。」我们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踩稳脚步慢慢前进,在她对面的两张椅子上落座。

不知道雷契波罗夫人芳龄几许,但看起来应该也快五十岁了吧。一双目光锐利的大眼睛,镶在棱角分明的脸上,一脸大浓妆让她的脸庞看起来就像是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白色面具。

「终于能见到您了,我等这天等好久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说等很久了?」

「听说福尔摩斯先生陷入严重低潮……我听哈德逊夫人提过这件事,一直很希望能帮上忙。若是能拯救那位知名的神探,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了。其实我也是华生医师的大作《福尔摩斯谭》的忠实读者呢。」

「这还真是意外,招魂术和侦探小说应该是水火不容吧。」

「您认为我们这些信奉招魂术的神秘主义者都是不讲究逻辑的人吧?」雷契波罗夫人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从靠垫堆中坐起身,「这是对招魂术常见的误解。我们只不过是将近代的逻辑思维拓展到灵界罢了。愈来愈多科学家都想用科学的方式证明灵性世界的存在,而像我们这样的职业灵媒,也不会吝于对这方面的研究提供协助。这不是非常讲究逻辑的态度吗?」

原来如此,我点头。「你说的没错。」

「那您应该也能明白我喜爱侦探小说的理由吧。」雷契波罗夫人开心地说:「我正可以说是探究灵性世界之谜的侦探,所以我对福尔摩斯先生有一种像是同袍之情的感觉。就算现在还很困难,但总有一天福尔摩斯先生也会不得不认同灵性世界的存在。只要我们联手,就没有我们解不开的谜团。这个世界将不再有任何神秘存在。」

先不论招魂术的是非真假,她这话确实有理,论述也十分冷静。看来她不单纯只是个可疑人物。

「雷契波罗夫人,关于福尔摩斯先生的事,」哈德逊夫人向前探出身子,「您是怎么想的?」

雷契波罗夫人闭上眼,边抽着水烟边说:

「福尔摩斯先生要摆脱低潮,就必须要找出他一开始会陷入低潮的原因。但人类对自己的了解其实出乎意料地浅薄。特别是像福尔摩斯先生的低潮这样的难题,一定要纳入他自己也不了解的自我,也就是将灵性领域也考量在内,不然是绝对无法解决的。」

雷契波罗夫人缓缓从躺椅上站起身,走近摆放在房间正中央处的一张大桌子。桌上放了一个小小的台座,蓬松的群青色软垫上摆着一颗水晶球。在雷契波罗夫人示意下,我们在她面前坐下。

「这个水晶球可以聚集灵性的能量。」雷契波罗夫人用沉稳的嗓音说道:「就跟凸透镜聚集阳光的作用一样。华生医师是福尔摩斯先生的挚友,哈德逊夫人是福尔摩斯先生的房东,两位也有沾染到他的灵性能量。不过沾染到的能量非常微量,所以就连我这样的灵媒,也必须要使用这种工具才能将之显化。」

雷契波罗夫人将双手覆盖在水晶球上方,做了个深呼吸,闭上双眼。

「请两位静下心来,凝视着水晶球。」

哈德逊夫人紧紧握住双手,用认真的眼神紧盯着水晶球。其实我内心深处还是觉得一切都太愚蠢,但都来到这里了还赌气也没意义。我也像哈德逊夫人一样凝视着水晶球。水晶球在烛光照耀下闪闪发亮,折射出雷契波罗夫人身上的群青色衣料。

不久后,我隐隐感到背脊一凉。房间内变得有点冷。

桌上的烛台火光开始摇曳,房间的门窗都紧闭着,这阵风是从哪里吹来的?我偷偷抬起脸,雷契波罗夫人依然将双手覆在水晶球上方一动也不动。某种异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弥漫开来。

哈德逊夫人突然惊讶地开口。

「我好像看到什么了。」

水晶球的深处显现出一道微微的光亮。

正当我看傻了眼,那道光中浮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低着头,看不清面孔,但可以看出是一名纤瘦、散发出寂寞氛围的女孩。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但女孩的身影确实就在那里。

「看到了吗?」我小声地问。哈德逊夫人用力点了好几下头说:「看到了,我看到了!」

「那名少女正从灵界发出呼唤。」雷契波罗夫人正色道:「这女孩应该就是福尔摩斯先生低潮的原因。」

说完,水晶球中的光灭去,女孩的身影也跟着消失。

据雷契波罗夫人所说,这是深深刻划在福尔摩斯心中的伤痕,用这样的景象显化出来。「应该是跟很久以前的案子有关。」夫人这么说:「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果然还是带福尔摩斯先生亲自来一趟才是上策吧。否则就是得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哈德逊夫人先行离开房间,我跟在她身后正要离开,雷契波罗夫人突然将手轻轻覆上我的肩。

「有什么问题欢迎您随时来找我。」她说。如同雪白月亮的脸浮在房间的昏暗中,散发一股妖媚的气息。她用充满热情的口吻悄声说:「华生医师,我想助福尔摩斯先生一臂之力。」

尔后,我和哈德逊夫人离开朋迪治里别邸,前往南禅寺。

东山的影子像巨人般笼罩着南禅寺。在山间寒气弥漫的境内,有身着军用外套的年轻将校、绅士淑女的团体、看似携家带眷的商人等等众多香客参拜,非常热闹。大门前辻马车的停车场,马车夫们聚在那儿抽着烟谈笑风生。

走在境内的松林间,我才终于有一种回到现实的感觉。

「雷契波罗夫人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我就说吧。」

「真是惊人的体验。」

我又想起了映在水晶球中的女孩身影。

不管她是什么人,至少可以肯定是我不认识的人。若是严重到会在福尔摩斯内心留下伤痕的案件,我跟哈德逊夫人不可能会忘记。这么一来,那起案件一定是发生在我跟福尔摩斯认识之前。

距今十年前,我在医学院时期的友人史丹佛牵线下,跟福尔摩斯展开同住生活。这么想来,在我们认识以前,初出茅庐的福尔摩斯经手了哪些案件,我还真是一无所知。

「一定要想办法带福尔摩斯去找雷契波罗夫人。」

「你有办法说服他吗?」

「要是真没办法,我就把他绑过去。」

我们穿过境内,招来在门口等客人的马车夫。

搭上辻马车,从大门前一路下坡而去,雾气和煤烟笼罩下的街景在眼前展开。暮色中蒙眬的太阳悬在爱宕山的另一头。

寺町通221B这天也召开了「丧家犬联盟」的集会。

我一走进福尔摩斯的房间,就看到他坐在扶手椅上吞云吐雾地抽烟斗,跟坐在长椅的莫里亚提教授和雷斯垂德警部聊天。一如往常,软烂地交换彼此的低潮感想,满嘴废话。

「最重要的是要冷静以对,雷斯垂德老弟,」莫里亚提教授如是说:「急事缓办啊。」

「但以我的职务来说,也不能一直这么悠哉啊。」

「被贬到大原之里说不定也不坏啊,」福尔摩斯不负责任地嘴炮:「这样就可以好好面对自我了。现在的你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时间,如果你真被调到那里,我们也会跟你一起去的。一边躺在大草原上看着云,一边对抗身陷低潮的困境。你也要一起来吗,华生?」

「不要开玩笑了。」

这时我正站在窗边准备点烟。

「我有玛丽在,还有诊所要经营,为什么非得跟你们去大原不可?再说遇到低潮的人是你们,又不是我。」

「你看,他居然这么说呢,莫里亚提教授。」福尔摩斯告状似地低语,教授一脸严肃地摇头:「他本人不想承认嘛。」

福尔摩斯清了清喉咙,开口:「华生,你确实有美丽的妻子,也开了你一直想开的诊所,外界看来是一帆风顺。但实情并不那么美好。你又没几个患者,要偿还创业资金的负担也很大,诊所经营得很辛苦,为了弥补亏损只能靠副业了。但你近一年来也都没在写侦探小说了,不是吗?」

「那不就是你的低潮害的吗!」

「你老是把这个问题怪到我头上,」福尔摩斯带着胜利般的态度说道:「但说穿了就是没有我,你也写不出来吧?也就是说,我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我的低潮就是你的低潮啊。不过你这个人啊,表现得一副自己纯粹是受害者的样子,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不要摆出一副只有你置身事外的表情,面对现实吧,华生!」

自从跟莫里亚提教授他们组成「丧家犬联盟」,福尔摩斯说的话愈来愈多歪理了。原本应该用在破案上的智慧,全都拿来编造逃避现实的借口。再这样下去,他永远摆脱不了低潮。

我叹了口气,视线投向玻璃窗外。

就在这时候,对面房子的窗口闪过一个美丽的身影。

虽然只瞥见那么一瞬间,我总觉得那看起来很像玛丽。

不过这种事很常发生,在路上看到有那么一些吸引人的女性,我总是能从对方身上看见玛丽的某些特质。这也不限于女性身上,柴犬、雪人、伏见人偶、夏柑、吉备团子……只要是有那么一点吸引我,无论是生物或非生物,森罗万象中都能看见玛丽的身影。

这种神秘的现象,我称之为「无所不在的爱妻」,由于实在是太常见了,当时我并不放在心上。

我甩了甩头,重振心情,对福尔摩斯发出反击。

「你才是没在面对现实的人。」

「我们正在试着解决低潮这个问题啊。」

「这就是在逃避现实啊!」

「接受自己身处低潮并不是在逃避现实,而是鼓起勇气放慢脚步,面对人生最根本的问题。反观你总是把『赶快工作』、『赶快破案』、『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挂在嘴边。在我看来,逃避现实的人是你才对。你是借由对我不停指责,以便回避自己的问题。」

「好啊,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奉陪。」我拼命压抑对福尔摩斯的怒火,继续往下说:「关于你的低潮问题,我有个想法。在我搬进寺町通221B跟你同住之前,你也经历过初出茅庐的时期吧。当时你还是名不见经传的侦探,一定也经历过失败,从经验中学习这一行的技巧。只要一件一件重新检视当时的案件,说不定就能找到脱离低潮的线索吧?」

「原来如此,」莫里亚提教授点头,「华生这么说确实有理。」

「福尔摩斯初出茅庐的时期吗……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呢。」雷斯垂德警部怀念地眯起双眼。雷斯垂德跟福尔摩斯的交情比我还久。「那时候的福尔摩斯先生真是嚣张傲慢,我实在恨他恨得要命,好几次都想把他推下鸭川。」

「当年福尔摩斯就这么天才了吗?」

「这是当然的。」

「有没有什么让他陷入苦战的案子?」

「谁知道呢,有这种案子吗?」

神奇的是,当我一提起这个话题,刚刚一直滔滔不绝的福尔摩斯突然就闭口不语。

「怎么样啊,福尔摩斯?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案件吗?」听我这么问,他投来像是要将我刺穿的尖锐眼神。「突然说这个干么?」他反问:「不对劲喔,华生。」

「有什么不对劲?」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哈德逊夫人盛装打扮出门了嘛。」福尔摩斯眯起眼:「你们该不会去找那个灵媒了吧?」

就在我支吾其词的时候,福尔摩斯继续追问:「就是这样吧?」明明一个案子也破不了,为什么就对这些无谓小事直觉特别神准呢。

「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说不定可以找到什么突破口啊。」我耸了耸肩这么说,福尔摩斯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是满腔怒火瞬间爆发,抄起拨火棒用尽全力甩向壁炉。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大蠢蛋!」他大喊:「谁不好找,偏偏去找那个招摇撞骗的灵媒?你到底在想什么!丢不丢脸啊!」

剑拔弩张的场面,让莫里亚提教授等人也吓傻了。

「也不用气成这样吧!我还不是为了你……」

「再怎么落魄,我好歹也是名扬天下的神探!」福尔摩斯额前浮现青筋怒吼:「我才不会求助于招魂术!而且雷契波罗夫人的资助者是圣席蒙男爵吧,那个装模作样的臭贵族!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你丢尽了我的颜面!真是多谢你了,这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搭档!」

福尔摩斯啧了一声,将自己塞回扶手椅上,别过他的臭脸。莫里亚提教授和雷斯垂德警部尴尬地低着头。

就在这时候,哈德逊夫人端着茶具走进来。

「喝杯红茶消消气吧,」哈德逊夫人说:「从外面就听到你们在吵。」

我怎么想都觉得福尔摩斯不过就是在赌气。这一年来,他根本没做任何称得上「神探」名号的工作,如今还坚持维护什么尊严呢?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是招魂术还是什么鬼东东,能派得上用场就该试试看啊。或许玛丽终究是对的,福尔摩斯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想要摆脱低潮。

我也不想再跟他说话,走到窗边背向福尔摩斯。

从哈德逊夫人手中接过红茶,我俯瞰午后的寺町通。

这时,我看见一位绅士走过石板路,头戴天鹅绒圆顶硬帽、身着天鹅绒西装,蓄着精心整理的整洁胡子。这位看来十分富裕的绅士脸上带着不安的神情,边走边确认地址。长年的经验告诉我,这样的人通常就是来找福尔摩斯的委托人。

但神秘的事发生了,这位天鹅绒绅士在221B门前停下脚步,像是在确认「就是这里」般微微颔首,却迟迟没有要按门铃的迹象。不只如此,他将眼神投向了对街的建筑。思索了一阵子之后,绅士快步走过马路,按了对门的门铃。女佣在门口现身,慎重地领绅士进门。

「喂,这不对劲喔。」我的喃喃自语没有人听见。

福尔摩斯和哈德逊夫人从刚刚就针对招魂术争论不休。哈德逊夫人基于她成功的投资经验,站稳了招魂术拥护阵营的立场。福尔摩斯用「灵性世界跟不动产的价格波动有什么关系?」这个再有道理不过的说词反驳。

「那屋顶上的弁财天呢?」哈德逊夫人也不甘示弱地回嘴:「福尔摩斯先生每天早上都会去参拜、丢香油钱不是吗?我祈求你能早日脱离低潮、画上一边眼睛的达摩像,你也一直放在壁炉架上。既然你说『招魂术没有科学根据』,难道弁财天和达摩就有吗?」

「那是心情上的问题,又没差。」

「那你也抱着相信招魂术的心情不就好了吗?」

「哈德逊夫人,」我在这时插嘴:「对面搬来了一位艾琳•艾德勒小姐吧?你说她以前是演员,她现在在做什么?」

「哎呀,我没说吗?」哈德逊夫人不以为意地说:「艾德勒小姐是侦探。」

她这句话带给我们极大的震撼。福尔摩斯紧抓着椅子的扶手说不出话来。在一阵沉默之后,莫里亚提教授开口了。

「哈德逊夫人,」他用沉重的嗓音说:「我以为你是站在福尔摩斯先生这边的……」

「这是当然啊,我永远都会站在福尔摩斯老师这边。」

「既然如此,你怎么会把对面的房子租给他的竞争对手?」

「你们没资格管我要把房子租给什么人吧。再说了,最近就算有委托上门,福尔摩斯先生也全都推掉了不是吗?对面再开一间侦探事务所的话,这些人就不用担心扑空,白跑一趟了。」

「何止是捡扑空的客人,她已经开始抢生意了。」我指向窗外,「刚刚就有一个人被抢走了。」

「那就把客人抢回来不就好了?不要输给人家啊!」

哈德逊夫人或许是用她的方式,想激起福尔摩斯早已消弭的竞争心态吧。在我眼中,她就像是将自己的孩子踢落谷底的勇猛母狮。就在这时,雷斯垂德也敲了敲窗。

「那应该也是委托人吧?」

一名穿着旧外套的微胖男子在221B大门口伫足,一边犹豫着是否要按下门铃,一边瞄向马路对面。

「福尔摩斯,你都不会不甘心吗!」我说:「你的委托人都要被艾琳•艾德勒抢走了喔!」

「这可不行,我去把他抓进来。」

雷斯垂德就像松开系绳的猎犬似地冲了出去。

我追着雷斯垂德跑到寺町通上,那名微胖男子人已经在对街,正要按下艾琳•艾德勒家的门铃。我和雷斯垂德连忙穿越马路,出声唤道:「您该不会想找侦探吧?」

对方讶异地回过头,我拼命堆起业务笑容。

「算你幸运,我们是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事务所的人。福尔摩斯刚解决一件国际大案,正好有空,我们可以用优惠的价格接您的委托。」

「不,不用了。」微胖男子正色摇头,「福尔摩斯已经不行了吧,这一年来我没听过他的好评。」

眼看男子伸手就要按门铃,雷斯垂德一把抓住他:「少啰嗦,跟我来!」

「你要做什么!」对方双眼圆睁。

「不行啦,雷斯垂德!这个人又不是罪犯。」

「你都不觉得不甘心吗?这个人居然瞧不起福尔摩斯先生。瞧不起福尔摩斯先生,就等于是瞧不起我!」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赶快放开我!」

微胖男子和雷斯垂德拉扯不休。「救命!救救我!」男子拼命抵抗,一面高声大叫。午后的寺町通发生这样的骚动,不由得吸引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撑着阳伞的妇人眉头紧蹙,辻马车的车夫探出身子,穿着制服的贵族仆役也兴味盎然地看着。戴着狩猎帽的男子走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雷斯垂德警部转过头,烦躁地啧了一声。

「没事啦,彼得斯。赶快滚开!」

仔细一看,这人正是上个月在木屋町酒馆跟福尔摩斯起争执的《每日纪事报》记者。他舔着嘴唇,掏出了笔记本。事情瞬间变得非常棘手。「就先撤了吧。」我对雷斯垂德咬耳朵,但火气上来了的雷斯垂德怎么也不肯放开男子的手臂。

眼前的大门敞开,一名高瘦的女子走了出来。

「这是在吵什么?」

此人正是艾琳•艾德勒。

她比我想像中还要年轻许多,应该跟玛丽差不多年纪吧。直挺的背脊、明亮通透的嗓音,都看得出往日舞台上的风光。线条清晰的浓眉让她看来意志坚定,高挺的鼻梁、细长而目光锐利的双眼,就算穿着色调朴实的洋装,依然藏不住全身散发出的魄力,一眼就能看出绝非等闲之辈。

「您就是艾琳•艾德勒小姐吧?」微胖男子求救似地大喊:「我有事来找您商量,结果这些人一直拦着我!」

「哎呀,」艾琳•艾德勒睁大双眼,就像抓到学生行为不端的老师似地,严厉地盯着我和雷斯垂德,「两位是华生医师和雷斯垂德警部吧。我早就听闻两位的大名。请放开那位先生吧,难道你们是要强行抢走我的客人吗?」

围观民众掀起一阵窃窃私语,雷斯垂德这才放开了微胖男子。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抢客人的是你吧!」

我转过头,看见福尔摩斯推开围观人潮走了过来。他一身凌乱的居家服,手中挥舞着琥珀滤嘴的石楠烟斗。莫里亚提教授就像一道影子跟在他的身后。

「你就是艾琳•艾德勒小姐吧。」

「你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

福尔摩斯和艾琳•艾德勒像是在估价似地打量对方。

「说我抢客人就太过分了,」艾琳•艾德勒说:「是因为你不尽身为侦探的本分,我才只好接手而已。」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取代我吗?」

「对,当然啰。」

「哎呀呀,还真是有自信呢。」

「福尔摩斯先生,你为什么不再办案了呢?京都警视厅还是一样无能,这一年来无解的悬案愈来愈多了。有这么多人都在受苦,你却完全无心破案。你如果已经失去侦探的骨气,那就代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时代结束,接下来是我的时代了。」

她这番言论让围观民众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相较于就像沐浴在聚光灯下耀眼无比的艾琳•艾德勒,穿着居家服、满脸胡碴的福尔摩斯看起来更加悲惨。正当我内心一阵苦涩,《每日纪事报》记者举起了手,「我可以说句话吗?

「两位要不要来一场侦探对决呢?本报可以辟一个特别专栏,报导两位破获的案件数量。到今年除夕为止,能破获最多案件的人就能得到『神探』的称号。」

「这挺有意思的嘛。」艾琳•艾德勒微笑着,「福尔摩斯先生,你意下如何?愿意接受挑战吗?」

围观民众的视线集中在福尔摩斯身上。他皱眉陷入深思。

我匆忙抓住福尔摩斯的手臂,对他耳语:「别被她挑衅了!」

这一年来,福尔摩斯解决的案件是一起也没有。怎么想都没有赢面。这等于只是在帮艾琳•艾德勒打广告,对福尔摩斯一点好处都没有。

「现在这样我能退缩吗?」福尔摩斯忿忿然甩开我的手。

「好吧,艾德勒小姐。我接受你的挑战。」

这场骚动的经过,隔天就登上了《每日纪事报》。

——艾琳•艾德勒女士下战帖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走投无路

——『神探』称号谁能到手?

记者彼得斯在那篇报导下了这样的结语: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确实有过辉煌的成绩,然而正如本报所报导过的,他这一年来的迷航也确实让世人失望透顶。他是否能够从艾琳•艾德勒女士手中取得胜利、夺回『神探』的称号呢?笔者也想期待福尔摩斯先生东山再起。

艾琳•艾德勒是如彗星般现身的新人。

她原本是舞台剧演员,在南座的大剧场演出,去年秋天闪电退出演艺圈,经过一年的沉寂,在寺町通展开了私立侦探的职涯。然而关于突然转换跑道的理由与私生活,她一概不谈。对于纠缠不清的记者,她也只不屑地说:「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们这些不可?」

艾琳•艾德勒刚崭露头角时,京都警视厅也只觉得「外行侦探能做什么?」完全不将她当一回事。

然而当艾索尼•琼斯警部、白斯崔警部、史丹利•霍浦金斯警部等活跃的刑警陆续败在她的手下,京都警视厅陷入了恐慌状态。再加上艾琳•艾德勒跟之前的福尔摩斯不同,完全没有「做面子给京都警视厅」的考量,将所有功劳一手包揽,看好戏的民众对此赞不绝口。逃过她的毒手的,就只有在犯罪调查部堆满灰尘的角落坐冷板凳的雷斯垂德警部而已。

艾琳•艾德勒能乘风而起,也是因为她具备了足以振翅的实力。她的天赋之才、加上不屈不挠的毅力,唯有命运女神向她微笑时才会展现出的神秘力量。从前夏洛克•福尔摩斯得以达成前所未有的成功,也是因为这样的力量。但现在这种力量早已从福尔摩斯身上消失殆尽。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左右,我没有再去找过福尔摩斯。

因为我去找雷契波罗夫人的事彻底踩到福尔摩斯的地雷,他禁止我再出现在他面前。

「我要跟你绝交!」福尔摩斯说:「侦探工作是严谨的科学,我不需要会找灵媒帮忙的助手。就算没有你,我还有金鱼华生。至少金鱼会恪守本分。」

《每日纪事报》的侦探对决报导在洛中洛外大获好评。

——夏洛克•福尔摩斯对上艾琳•艾德勒,获胜的是谁?

就连来我的诊所看诊的患者们也热烈讨论这个话题,甚至有人在候诊室下起注来。尤其同为退伍军人的强森更是热衷于此,三天两头就跑上门来说这里痛、那里痛,其实是想从我这边打探福尔摩斯的情报。

「我这阵子都没跟福尔摩斯碰面。」我冷淡地这么回答。

「不用瞒我嘛,」强森笑嘻嘻地说:「你是他的搭档吧?你觉得福尔摩斯的胜算多大?」

幸亏我是个品格高尚的医师,才没有在他的药里加亚砷酸。

这个月以来,吾妻玛丽像是忘了福尔摩斯一般,每天都精力充沛地到处跑。她原先就很热衷于慈善委员会的活动,这阵子好像又去创作教室之类的地方上课,常常跑图书馆,也常写东西写到半夜。

我们夫妻能好好聊天的时间就只剩下吃饭的时候,但这些时候我通常都烦闷地在想事情。这全都是每天送来的《每日纪事报》害的,我也知道不该看,但就是忍不住要看。

特别专栏用大大的数字,刊登着福尔摩斯和艾德勒的破案数量。

艾琳•艾德勒的破案件数以威猛的气势增加,而福尔摩斯的破案件数依然挂蛋。每天早上打开《每日纪事报》,看到那个镇坐不动的零,就让我忍不住叹气。「真不该说的!」

这简直是一点都不好笑的恶劣玩笑。这岂不等于每天都在向洛中洛外的民众宣传福尔摩斯有多无能吗?

我在餐桌上盯着报纸时,玛丽开口了。

「你在想那个人的事吧。」她的声音蕴含着某种接近怜悯的情绪,「也难怪你会心烦,那个人感觉就没有胜算。」

「就是说啊,玛丽。」我大叹一口气,「他真不该接受艾琳•艾德勒的挑战。当时就算要把福尔摩斯揍昏我也该阻止他的。但我最生气的是,都已经输得这么惨了,那家伙还是不肯向我求助。他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

「但那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了不是吗?」

「比以前更糟了。都是莫里亚提教授害的。」

「莫里亚提教授就是我们上个月救的那位老先生吗?」

「那个两光物理学家,老是跟福尔摩斯黏在一起,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根本就以福尔摩斯的搭档自居了。像他那种人哪有办法当福尔摩斯的搭档,最了解福尔摩斯的人就是我了。我可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世界权威啊!」

「这是当然的。但是,就算你去了能帮上忙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瞬间说不出话来。玛丽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我。

「听我说,约翰。这段日子来你因为那个人的低潮吃了不少苦吧?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在为你想。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今年夏天你为了他还过劳病倒了,难道你还要再重蹈覆辙吗?干脆就让莫里亚提教授去应付福尔摩斯先生算了吧。」

「可是,我是福尔摩斯的搭档啊!」

「那个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艾琳•艾德勒是天才。」

玛丽伸出手,用温暖的掌心握住我的手。我怀着哀戚的心情,盯着被我丢在桌上的报纸。夏洛克•福尔摩斯破获的案件数量,零件。

福尔摩斯,你为什么不尽全力应战呢?

「我觉得这样也好。」玛丽握着我的手说道:「这下我终于能让你重回我身边了。」

事后我才知道,在那个十一月的上旬到中旬,夏洛克•福尔摩斯接下的委托超过三十件。才短短半个月,这样的案量太异常了。其中大多都是从前会被他打回票的案件,可以想见福尔摩斯完全放弃了自己的喜好,有案子上门就接。会这样一百八十度改变方针,原因不用说,正是因为出现了艾琳•艾德勒这个「敌手」。

但问题是,福尔摩斯完全没有采取破案的行动。

因为我不能再去寺町通221B了,于是我跟哈德逊夫人约在寺町二条一角的咖啡厅,向她询问福尔摩斯的近况。据哈德逊夫人所说,福尔摩斯来者不拒、有案就接,但似乎完全没有展开调查。

「那他都在干么?」

「跟莫里亚提教授窝在房间里。」哈德逊夫人说:「他们好像在研究低潮。」

后世,若是有人想写下吾友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评传,或许会对福尔摩斯这个时期惊人的空窗感到惊讶不已吧。福尔摩斯只是一个劲地接案,完全没有做出破案的具体努力,只是跟莫里亚提教授不断讨论自己的低潮。这人简直是疯了。难怪《每日纪事报》上的数字完全没有动静。

「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哈德逊夫人跟我只能一同叹息,喝着苦涩的咖啡。

总觉得我跟福尔摩斯共同建立起的一切全都开始崩塌。当然,福尔摩斯身为侦探的名声,已经因为这一年的低潮而一落千丈。但这场报上对决,让「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时代的终结」这个原本不过是「预感」的事实,正式曝光在世人眼前。

福尔摩斯如今身陷最大的危机。我不能再默默置身事外了。一定得想办法说服他,好好面对眼前的危机。

我终于忍无可忍,跑到了寺町通221B。

但这一天,我连福尔摩斯的脸都没看到。

正当我要上楼梯时,前方倏地出现了黑色人影。莫里亚提教授站在楼梯间,挡住我的去路。他背后二楼窗外明亮的光线,让他的身影看起来就像一道不祥的剪影。

「请回吧,」他低沉的声音从天而降,「我不能让你去见福尔摩斯。」

「你没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是吗?」

「我是福尔摩斯的搭档。」

「搭档?你不过就是个记录员罢了。」莫里亚提教授高高在上地傲视着我,冷笑着说:「你之前写下的那些福尔摩斯谭的价值,全都依附在福尔摩斯的天赋才华上。之所以会由你扮演记录员,不过就只是偶然。简单说,能取代你的人多的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人就是你自己。你会这样一直纠缠福尔摩斯,是因为如果他不继续当活跃的侦探,你就只不过是平庸的小镇医师罢了吧?也就是说,你的动机完全是出于私欲,说不上是纯粹的友情。我跟你不同,我跟福尔摩斯之间的羁绊是建立在对真理的爱之上。」

「说得头头是道,你其实就只是想要一个丧家犬同伴吧。」

「你说什么?」

「能找到一起摆烂的同伴真是太好了呢。」我瞪着莫里亚提教授,「你会害福尔摩斯变成废人!」

「有像你这么了解他的朋友,福尔摩斯应该很幸福吧。」莫里亚提教授嘲讽地说:「我对福尔摩斯的烦恼感同身受。要独自面对『自己』这个谜团,那是多么痛苦的过程,像你这种平庸的人是不会懂的。不懂倒也无妨,认份地在一旁守候就好,你偏偏要出一张嘴嚷嚷『不要偷懒』、『认真工作』。要我说的话,像你这种庸俗之人不着边际的激励斥责,根本没什么屁用!」

「现在不是窝在房间打混的时候了吧,要赶快破案啊!」我怒吼:「你没看报吗?他现在完全被压着打啊!」

「你就是这样被眼前的胜负蒙蔽,才会被那种招摇撞骗的灵媒糊弄。你完全不明白问题的本质。我们现在应该要破解的问题,就只有唯一一个、也是最大的谜团,那就是我们自身的低潮。只要能破解这个谜团,这些俗世间的案件,福尔摩斯要解决几件是几件。艾德勒那种小妞,根本不足为惧。」

莫里亚提教授的黑色身影宛如瘟神。上个月跟福尔摩斯提议跟踪莫理亚堤教授的人就是我,现在想来还真是讽刺。我就跟各位坦白吧,我内心深处潜藏着「早知道就让他去跳河算了」的念头。

「福尔摩斯!」我朝着二楼大吼:「你打算就这样继续躲着吗?」

二楼一片沉寂。福尔摩斯没有回音。

辻马车越过鸭川,驶过田园地带。

卡特莱生活的学区就在吉田山脚下。

——非得想办法赶走莫里亚提教授不可。

随着这个念头闪过我脑海中的,就是他的学生卡特莱。

在百万遍交差口note下了马车,沿着今出川通往东走,出现眼前的是宛如中世纪城堡般壮丽的建筑。厚实的墙面、昏暗的窗,在微阴的天色下高耸入云的尖塔。这也是福尔摩斯在学生时代生活过、滥用他那推理的坏习惯,让校内同侪对他敬而远之的街区。从学生宿舍的大门望进去,可以看到青翠的草皮,以及像是干涸水道般杳无人烟的回廊。

注:百万遍交差口,位于京都市左京区,今出川通与东大路通的交差口。

卡特莱的研究室位于今出川通的北侧,是近年新造的茶色砖瓦屋。看到我的来访,青年瞪大了眼。「华生医师!」

「抱歉突然打扰,」我说:「其实我是想来跟你讨论莫里亚提教授的事。」

卡特莱面带困惑,还是请我进了研究室。

那间研究室就像是巨大的地洞,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厚厚的书,大片黑板上写满神秘的公式和图形。房间中央堆着计算用纸和参考书的大桌子上,摆着行星模型和小小的登月火箭。

仿佛走进了魔术师的工作室,我四下张望着的同时,卡特莱往暖炉里添了炭火,走到面向中庭的窗边桌为我倒了红茶。

「我真的很感谢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师。」他说:「听说你们救了莫里亚提教授一命。」

「啊,那个啊,」我支吾其词地说:「纯粹是运气好啦。」

「上星期我到寺町通221B拜访,老师已经完全变了个人,整个人生龙活虎的,把我吓了一跳。他跟福尔摩斯先生好像很合得来呢,感觉就像是找回了活下去的力气,我真的好高兴。老实说,我想都没想过莫里亚提教授居然会因低潮所苦。因为老师是绝对不会对我们说丧气话的。」

「你这么说让我有点难开口……」

「怎么了吗?」

「我在想是不是能请你说服教授回大学。」

确实,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同样都受低潮所苦,但在我看来,他们只是借由将自身的低潮过度夸张化,做为逃避现实的借口。像现在福尔摩斯明明接受了艾琳•艾德勒下的战帖,却还是完全不认真办案。这样的态度反而只会让他们的低潮更加恶化吧。我如此主张。

「华生医师,您说的或许没错吧。」卡特莱一面思索着一面说:「但也可以换个角度想。福尔摩斯先生和莫里亚提教授的低潮,本质上是一样,他们说不定不是在逃避现实,而是真的努力想解开这个谜团啊。」

「这是什么意思?」

卡特莱擦拭着他的金边眼镜,一面说:「优秀的数学家,可以直觉地看出存在于自然界根基的数学性结构,剩下的就是如何去证实而已。数学家具备了指向数学性结构的、像是罗盘一样的东西。不过要是这个罗盘因为某些原因不准了呢?就算想到很棒的点子,还是会因为现实的状况而遭到否认。福尔摩斯先生应该也是这样的状态吧?」

卡特莱所言确实说中了福尔摩斯的状况。光说「红发会」令人不堪的始末就好,无论福尔摩斯的方式解谜多么天才,一切全都因为「现实」遭到无情推翻。

「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状况呢?」

「这我也不清楚。」卡特莱重新戴上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光。

「之前莫里亚提教授都是独自承受痛苦,所以我很高兴老师能遇到福尔摩斯先生。只要他们同心协力,说不定就能找出方法让将失准的罗盘复原。就算最后没办法成功,至少他们也有了能互相安慰的友伴。现在要让老师离开福尔摩斯先生,我实在办不到。」

说着,卡特莱惭愧地低下头。「很抱歉,我帮不上忙。」

「不,我明白你的意思,非常有参考价值。」

跟卡特莱握手、准备离开研究室时,我看到门口旁边的书架上摆了一整排「灵异现象研究协会」发行的机构志。我顺手拿起一本,翻了一下,撰稿者都是数一数二的科学家。

「这只是以科学方式调查灵异现象的团体,不是什么招魂术的团体。」卡特莱慌忙解释,「我今年秋天也加入了。虽然莫里亚提教授彻底否定招魂术……」

「你也相信招魂术吗?」

「现在还不好说,所以我才想调查看看。」

我随意翻着机构志,突然看到一张眼熟的照片。只是模糊的黑白照片,还是看得出那名人物的威严。那是隶属灵异现象研究协会的科学家,和雷契波罗夫人对谈的报导。「这不是雷契波罗夫人吗……」我低语,卡特莱的表情有些诧异:「您知道夫人吗?」

「我之前见过她一次,她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其实我拜托夫人跟我一起进行共同研究。」说完,卡特莱急忙补上一句:「请不要告诉莫里亚提教授,他会骂我的。」

那天晚上,我跟医师会的友人们在荒神桥的俱乐部打撞球。

夏洛克•福尔摩斯与艾琳•艾德勒的侦探对决,在俱乐部也引发热议,还成为下注的对象。我原先认为不可能会有人赌福尔摩斯赢,但一个朋友告诉我「倒也不尽然」。以现状而言确实是艾琳•艾德勒占了压倒性的上风,但再怎么说,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起案件都破不了未免太不自然了。这一定是福尔摩斯的策略,他打算在后半一口气追上——这是众人的臆测。

「不管怎么样,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你怎么想,瑟斯顿?」

瑟斯顿是我医大的同侪,在河原町御池坐拥大医院,是友人间最事业有成的人。我要在下鸭开诊所时也征询过他的意见。

他倚在撞球桌上,瞄了我一眼。

「如果我要下注的话,绝对赌艾琳•艾德勒赢。」

「喔,是吗?」

「你看看华生的脸色,从头到尾都那么阴沉。他这个搭档等于是亲自来宣传福尔摩斯输定了。」

瑟斯顿笑着推杆,而我只能报以苦笑。

其他医师同伴离开后,我跟瑟斯顿进了谈话室。面向鸭川、挑高天花板的房内,煤气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有几组男人们正谈笑着。

我们啜饮着威士忌,一边往大窗外望去。鸭川上的雾气浓重,对岸的灯光就像朦胧的光点。停泊在栈桥旁的小船看来有些阴森,让我联想到三途川note的渡船头。

注:三途川,日本传说中分隔阴阳两世的河流。

朝窗外的雾色看了好一阵,我开口问瑟斯顿。

「你知道雷契波罗夫人吗?」

「雷契波罗夫人?」瑟斯顿诧异地看着我,「我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你迷上招魂术了吗?」

「不是这样的,只是有点好奇。」

「喔……」瑟斯顿微微颔首,沉吟了一阵才开口:

「我在友人的介绍下,受邀去过几次她的降灵会。她为我的祖先传话。这话我不好公然承认,但当时的建议帮了大忙。雷契波罗夫人确实有某种特殊的能力。」

「这么说,你也相信招魂术啰?」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有帮上忙。所以如果你有事想去找雷契波罗夫人商量,我是不会阻止你,不过最好还是别太沉迷。你听说史丹佛的事了吗?」

「这么说来我跟他好久没见了。他怎么了吗?」

史丹佛是我在医校时的友人,我刚从阿富汗回国,正在找住处时,就是他介绍我跟福尔摩斯认识的。也就是说,他也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过后来实在太忙,我也就跟他断了联络。

「史丹佛现在是雷契波罗夫人的狂热信徒。」瑟斯顿说:「他提倡招魂术和现代医学的融合,开始自称是『招魂医师』,正经的医师都已经不跟他往来了。但还是有人接受他的招魂医疗,治好了病。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不管是不是诈骗,只要人们深信,就会改变现实,会让疾病痊愈,也会让股价波动。听说圣席蒙男爵就是靠雷契波罗夫人大赚了一笔。总之,你多加小心。」

跟瑟斯顿告别,回到下鸭的住处时,客厅透着明亮的光。

我偷瞄了一眼,餐桌上铺满了笔记和纸张,玛丽正认真写着东西。整个人几乎要趴在桌上,笔势飞快,还哼着歌。她看起来是那么开心,连我也跟着涌现了活力。我开口说了声「我回来了」,玛丽轻声尖叫出声,跳了起来。她刚刚真的写得很入迷吧。

「你在忙啊,有那么多事要做吗?」我指着桌子问。

「喔,对啊。」玛丽点头,「慈善委员会的文件累积了好多没处理,你先去睡吧。」

「不要累坏了喔。晚安。」

我就这样上了二楼、进到卧房,钻进了被窝。

原本想在玛丽上楼之前看个书,但就是无法专心。

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鬼魂、妖怪这些东西都是迷信,是应该随着科学的进步被消灭的东西。不过像这样全盘否定真的好吗?

对于这个世界的运作,我们的了解只有冰山一角。像卡特莱那样的科学家,也认真想研究招魂术,瑟斯顿也并未否认雷契波罗夫人的建议有其帮助。我想起了水晶球中浮现的少女的身影。哈德逊夫人也看到了一样的景像,证实了那不是我的幻想。

——那名少女正从灵界发出呼唤。

雷契波罗夫人是这么说的。

这么看来,应该可以认定水晶球中的少女已经死了。

应该是在夏洛克•福尔摩斯认识我之前,经手了跟那名少女有关的案件吧。我问他过去的案件时,福尔摩斯会那么激动,难道并不是出于对招魂术的厌恶,而是因为那起案件是他绝不想再提起的「悔恨的失败」吗?如果雷契波罗夫人的话可以相信,那就代表认识我之前的某个案件,造成了福尔摩斯此刻的低潮……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玛丽并没有上楼。

我再次造访寺町通221B,是又过了一星期后的事。

信使带来哈德逊夫人的传言那天,玛丽说「跟寄宿学校的朋友约好见面」一早就出门了。这下正好。我准备要做的事,不希望玛丽问东问西的。我匆匆看完剩下的诊,在门口挂上「临时休诊」的牌子,招来辻马车前往寺町通。

那是天色微阴的寒冷天气,贺茂川畔的树木叶子已经开始转红。

按响寺町通221B的门铃,哈德逊夫人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似地立刻迎我进门。总觉得她看起来有些雀跃。

「他们都出门了吧?」我确认地问,哈德逊夫人大力点头。

「应该不到傍晚不会回来吧,他们到大文字山去野餐了。说是要请求天狗的教诲。」

「天狗?」

「就是啊,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叹了一大口气。当代首屈一指的神探和物理学家倾尽智慧,好不容易想到摆脱低潮的办法,竟然是「向天狗拜师」……我已经生不了气,只觉得怜悯了。得尽快采取对策才行。

「你也通知雷斯垂德了吧?」

「有,他已经先到了,正在二楼等着。」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哈德逊夫人也跟在我身后。

雷斯垂德正在福尔摩斯房中的壁炉旁取暖。他转头看向我时,神情明亮得跟之前判若两人。浑浊的眼神已经恢复生气,脸色也红润许多。

「嗨,雷斯垂德,你看起来挺好的嘛。」

「就是啊,托你的福,我最近状况恢复了。」

对雷斯垂德警部而言,艾琳•艾德勒的出现可说是如有神助。跟他一较高下的刑警们的功劳全都被她抢光,已经没人再拿雷斯垂德的低潮当话柄。犯罪调查部大受打击,但以往一直看不起艾琳•艾德勒、取笑她是「外行侦探」,事到如今也拉不下脸去求她,同事们的处境进退维谷。

「我把报导他们失态的新闻全都剪下来,做成剪报册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得可好了,身体状况也是前所未有的好。都是多亏艾德勒小姐。不,千万别误会了,我永远都是站在福尔摩斯先生这边的。所以我才会特地赶来啊。」雷斯垂德正色探出身子:「现在的状况似乎很不妙呢。」

雷斯垂德也知道福尔摩斯接下一堆委托后置之不理。不只如此,声称被福尔摩斯骗了的委托人们更组成了「受害者自救会」,昨天跑到京都市警视厅报案了。福尔摩斯一直没有破案,问他办案进度也没有下文,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委托人们吵个不停。

「我们昨天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给请回去。」

「委托人会生气也是当然的,谁叫他案子接下来就丢着不管……事已至此,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居然还跑去大文字山野餐。我怎么想都觉得他已经失去正常的判断力,所以只能靠我们想办法了。」

接着,我将日前造访雷契波罗夫人一事向雷斯垂德全盘托出。

如果雷契波罗夫人的建言可信,福尔摩斯如今的低潮是往日曾经侦办的案件造成的,那起案件一定跟水晶球中映出的女孩有关。但就算直接问福尔摩斯,他也绝不可能从实招来。毕竟他对招魂术深恶痛绝,而且这起案件对他而言是「不想碰触的过去」。

「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应该没那么快回来,我们现在就分头调查福尔摩斯的案件纪录,找出有可能的案件。只要查明案情内容,说不定就能请雷契波罗夫人提供更有用的建议。」

雷斯垂德警部双手抱胸,陷入深思。

「我是不会说招魂术都是骗人的啦,但雷契波罗夫人这家伙真的很可疑。警视厅其实也盯上她了,但她的信徒中有很多有影响力的贵族,不能轻率出手。你也知道圣席蒙男爵是她的靠山吧?」

「不然你还有其他办法吗?」哈德逊夫人问道。

「不,是也没有啦……」

「我当然知道擅自翻找他的案件纪录有违道德,但要是再继续置之不理,夏洛克•福尔摩斯就要输给艾琳•艾德勒了。要是福尔摩斯继续身陷低潮,你也很困扰吧?难道你真的想到大原之里去跟偷羊贼玩你追我跑吗?」

经过一番苦思,雷思垂德总算是下定决心,点下了头。

「我知道了,就来找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了。」

我从位于起居间隔壁、福尔摩斯的寝室中翻出一个大马口铁柜。里面散乱地放着成叠文件和一些零碎物品。这些都是福尔摩斯过去经手案件的资料。他曾经吊胃口似地对我说「也有很多认识你之前就办过的案子喔」,但一次也没给我看过。

我们要找的案件有以下几个条件:

一、十年以上的案件

二、跟年少的女孩有关(很可能已经死亡)

三、福尔摩斯并未破案

雷斯垂德随意往地毯上一坐,翻着文件问:「那个水晶球里的女孩年龄大概多大?」

「我也说不准,但应该有十多岁吧。」我说。

「看起来是好人家的千金,」哈德逊夫人接口:「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呢。」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我们就只是默默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这真的是个苦差事。福尔摩斯完全没有好好整理分类,要读懂他手写的字迹更是折腾人,读懂了又会忍不住看得入迷。我们好不容易将马口铁柜中的文件都看过一遍,就是找不到符合条件的资料。

「说不定是福尔摩斯抢先一步抽掉资料了。」

我们翻遍了房间里外,就是没找到相关的文件。

「那也没办法了,」雷斯垂德边说边拍下手上的尘埃,「他说不定拿去放在银行的保险箱里,又或许是丢进壁炉烧掉了。也可能雷契波罗夫人口中的那起『案件』根本就不存在。」

「哈德逊夫人,福尔摩斯最近有特别去哪里吗?」

「他一直都关在房间里呀。」

「真的吗?」

「对,如果有出门,顶多也就是上楼去参拜弁天大神而已。」

语音未落,我跟哈德逊夫人猛地一惊,对上了视线。

接着我们争先恐后地冲出房间,顺着楼梯往屋顶跑去。

天空是一整片灰蒙蒙,看起来随时都要下雨了。在晚秋凉风吹拂下,我们穿过荒凉的屋顶,奔向弁财天神社。

这座小小神社是在哈德逊夫人买下这栋房子钱就有的。除了供奉着弁财天之外,其他来由我们一无所知。原本油漆都剥落了,像是长年以来都被人遗忘、无人照料,哈德逊夫人做了修缮之后,如今柱子泛着鲜艳的朱红,成了一座小巧可爱的神社。陷入低潮后,福尔摩斯几乎天天来参拜,他大方丢下的香油钱,全都成了哈德逊夫人的外快。

我拍手致意后,拉开神社的门扉,伸手进去。

「怎么样?」雷斯垂德的声音听来有些紧张。

我的指尖传来碰到些什么的触感。「有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本陈旧的皮面笔记本。

我们沉默地交换了视线。灰蒙蒙的天空落下了雨滴。我们回到屋里,打开皮革笔记本,里面记载的是发生在墨斯格夫家中的案件纪录。按照福尔摩斯的记述,这件事发生在十二年前。

话说「墨氏家族」,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古老洛西望族。

最初他们是在十六世纪,从上贺茂的墨斯格夫家分支出来的旁系,移居洛西,盖了名为赫尔史东大庄院的领主馆。宗家在十七世纪的大乱中灭绝,因此现在说到「墨氏家族」指的就是洛西的墨斯格夫。前代当家罗伯•墨斯格夫是优秀的实业家和政治家,不只固守原有的庄园经营,更将触手拓展至钢铁业和化学工业,大获成功。十五年前于京都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也是前代当家发挥其手腕才得以实现。当时蔚为话题的「水晶宫」现在依然是冈崎公园的特色景点。万博主打的标语「人类的进步与调和」,也正是墨斯格夫家的家训。

罗伯•墨斯格夫和贺德赫斯特侯爵的二千金伊莉莎白结婚,由于她体弱多病、个性娇纵,罗伯又不是个顾家好男人,夫妻关系说不上好。那起案件发生时,墨斯格夫夫人已经留下儿子和女儿过世了。那年瑞金诺•墨斯格夫二十岁,妹妹蕾秋•墨斯格夫十四岁。

墨斯格夫小姐的身体也不好,不常踏出家门,但她非常好学,充满好奇心,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赫尔史东大庄院的每一册藏书,跟母亲一样弹得一手好琴,对天文观测和科学实验也十分有兴趣。幼时只要一到满月,就会跟哥哥瑞金诺一起到屋顶观测月亮。虽然没机会到学校就学,每半年一度邀请鹿谷寄宿学校的学生来举办茶会是她的一大乐趣。

墨斯格夫小姐十四岁生日时,罗伯•墨斯格夫老爷在赫尔史东大庄院举行晚宴,邀请洛中洛外的贵族子弟出席。邀约事由因人而异,实际上是为了替墨斯格夫小姐寻找好夫婿。毕竟是洛西首屈一指的名门千金,身家财产不在话下,年轻绅士自然如同夏虫扑火般蜂拥而至。

然而,即使罗伯•墨斯格夫老爷积极安排,婚事却迟迟定不下来。有佣人表示墨斯格夫小姐其实并不想结婚,又不好违抗父亲的意思,左右为难。

事情就发生在那年初冬。

那天正好是寄宿学校的学生们造访赫尔史东大庄院的日子。

鹿谷寄宿学校由墨氏家族成员代代担任理事,数名学生受邀出席墨斯格夫小姐主办的茶会。茶会结束后,她们可以在图书馆或谈话室自由活动。墨斯格夫小姐就像往常一样招待女学生们,没有什么异状。然而时间来到傍晚,马车来接学生们返校,学生们在玄关大厅前集合时,却迟迟不见墨斯格夫小姐前来送客的身影。等了又等,还是等不到她,管家布朗顿只好先将送学生们搭上马车回校,接着命令佣人们将赫尔史东大庄院上上下下找了个遍。

然而,墨斯格夫小姐彻底从赫尔史东大庄院中消失了。

罗伯•墨斯格夫谈完生意回府,这才得知女儿失踪的消息。长子瑞金诺此时正在国外旅行。没有及时通报京都警视厅,是因为罗伯不希望家丑外扬吧。刑警们受命赶到赫尔史东大庄院时,已经是翌日下午,墨斯格夫小姐失踪后整整一天的时候了。

在负责刑警的指挥下,众人在赫尔史东大庄院周边进行大规模的搜索及探查,也找来参加茶会的学生们接受问案。做为墨斯格夫小姐的新郎候选人受邀参加晚宴的贵族公子们也被找来问话。负责刑警用尽所有办法,甚至连领地内的水池都抽干了,就是找不到任何线索。

夏洛克•福尔摩斯前往洛西,是在墨斯格夫小姐失踪约两周后的事了。瑞金诺•墨斯格夫与福尔摩斯是大学时期的友人,在学期间他就对福尔摩斯的特殊才华赞誉有加。自海外归国的瑞金诺得知警方什么线索也没找到,对此大发雷霆,决定委托福尔摩斯来破案。

福尔摩斯住在赫尔史东大庄院好一段时间,彻底进行调查。

他的笔记本上详细记录着每一天调查的内容进度、以及他想验证的几种假说,然而全都缺少决定性的关键,笔记上的记述也愈来愈少。

在赫尔史东大庄院逗留期间,对福尔摩斯是极其不快的经验。案件本身就已经如此难以捉摸,罗伯•墨斯格夫又极度不配合。罗伯当面痛骂福尔摩斯是「外行侦探」,与儿子瑞金诺更是时时为福尔摩斯的待遇冲突不断。笔记上纪录着这么一句:「罗伯•墨斯格夫的怒气实属异常」。

笔记本上最后记述的,是在赫尔史东大庄院中发生的一起小事件。

当时,福尔摩斯因为迟迟无法破案的庞大压力,深受失眠所苦。那晚,他也一面左思右想、一面沿着黑暗的走廊四处走着。当他来到几乎没有人烟的旧邸,突然撞见一名女孩。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女孩就逃走了。是墨斯格夫小姐——如此深信的福尔摩斯便吹响了哨子,整幢宅邸瞬间骚动起来。

在佣人们的帮助下,他们总算抓到了女孩,结果发现是参加茶会的其中一名寄宿校的学生。女孩也自诩为「侦探」,是在校内屡屡闯祸的问题学生。她自认「一定能破解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偷溜出寄宿学校,潜入了赫尔史东大庄院。

罗伯•墨斯格夫怒不可遏,不只要求寄宿学校将女孩退学,更痛批福尔摩斯无能。笔记本上,福尔摩斯用潦草的笔迹愤愤地写着「无聊透顶!」看来他真的气坏了。

不过事实上,福尔摩斯并没有解决这起案件。

笔记本上的记述,以这么一句话做结。

——上天赋予的才华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和雷斯垂德与哈德逊夫人,一同造访朋迪治里别邸。

上次接待我们的管家将我们领进接待室。「真是气派的房子!」雷斯垂德感叹道。向着庭院的大面窗外,烟雨缭绕下的东山仿佛就近在眼前。

由于朋迪治里别邸位于东山山脚下,看不见较近北方的大文字山。不过那里应该也同样在棉絮般的雾雨包围下吧。此刻的福尔摩斯是否正跟莫里亚提教授一起被冷冷的雨水浸湿了身子、拨开落叶四处寻找「天狗」呢?真是太丢人现眼了。与其去寻找山中的妖怪,招魂术还可靠多了吧。

实际上,我现在开始相信雷契波罗夫人的力量了。

十二年前自赫尔史东大庄院消失时,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年方十四岁,是身材娇小的金发女孩,失踪时身穿简朴的白色洋装。之前在雷契波罗夫人的水晶球中映出的女孩,正是相同的样貌。我实在不觉得这是巧合。她是自我了结性命?或是被什么人杀害?又或是遭逢意外?不管怎么说,墨斯格夫小姐若是人在灵界,也难怪这十二年来四处找不到她的踪迹。

而福尔摩斯的低潮若真是「灵性因素」造成的,那么我们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也是可想而知。因为这原本就不是「侦探」和「医师」能处理的范畴。只有像雷契波罗夫人这样的「灵媒」,才有办法拯救福尔摩斯脱离低潮。

「未免也等太久了吧。」哈德逊夫人说。

似乎是前一组访客的面谈花的时间比预期还久,管家迟迟没来请我们过去。

雷斯垂德在躺椅上坐下,热衷地看着福尔摩斯的笔记本。

「墨斯格夫家的案子我还记得,我当时也被派去搜寻墨斯格夫小姐呢。不过我倒是不晓得福尔摩斯也跟这起案子有关。」

雷斯垂德从笔记本上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窗外。

「那次真的事有蹊跷,毕竟是洛西望族家发生的案子,以京都警视厅的立场是非得破案不可。而且罗伯•墨斯格夫也是很有影响力的政治家,警视总监应该也收到来自内务大臣的庞大施压。实际上派遣到赫尔史东大庄院的也是资深的知名刑警,当时进行了很大规模的搜查。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风向突然变了,调查总部没多久就缩编,我还记得当时有多丧气。明明还没找到任何线索,上头就命令我们从洛西打道回府了。」

「这确实不对劲。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当年还只是个菜鸟刑警,一点头绪也没有。」雷斯垂德压低了嗓音,「不过应该是高层出了什么事。等回过神来,调查总部已经是解散状态,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就此成为悬案。福尔摩斯先生无法解决这起案子,或许也跟这些事有关吧。」

「你是说有人施压吗?」

「而且是很大尾的人物。」雷斯垂德意有所指地说。

此后十二年,墨斯格夫小姐杳无行踪。

墨斯格夫小姐的失踪让墨氏家族坠入暗影中。或者应该说,正是那名文静婉约的少女,让墨氏家族勉力维持摇摇欲坠的平衡。或许是为了弥补失去女儿的空洞,罗伯•墨斯格夫接二连三地做出冒险的事业投资,再也没有获得之前那样的成功,最后罗伯•墨斯格夫始终没有从失去爱女的打击中振作起来。

去年夏天,罗伯在失意中与世长辞,由儿子瑞金诺继成了家业。

「那位蕾秋小姐也真是可怜呢。」哈德逊夫人说道:「如果她还活着,应该跟玛丽小姐差不多大吧?」

「话说回来我还真搞不懂,」雷斯垂德歪了歪头,「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要特地把这个笔记本藏起来?」

「大概是觉得被人看到了会很丢脸吧。」

「就我看这个笔记的内容,倒不觉得这是多惨痛的失败啊。」雷斯垂德皱着眉头翻着笔记本,「福尔摩斯先生尽了他身为侦探的本分,该做的事都做了、看起来也没犯下什么致命的错误,跟这个比起来,去年的『红发会案件』还比较丢脸吧。为什么事到如今又突然在意起十二年前的案子?居然还因此陷入低潮……我实在搞不懂。」

「这就交给雷契波罗夫人吧。」哈德逊太太鼓舞似地说:「她一定会给我们一个解释的。」

这时我们听见走廊上传来的谈话声。看来是前一组客人与雷契波罗夫人结束谈话回到接待室来了。没多久,两名女性走进接待室。这时只听见哈德逊夫人惊呼了一声:「哎呀?」看见来者的面容,我也吃了一惊。

来人是艾琳•艾德勒和我的妻子玛丽。

「你在这里做什么,约翰?」

「我才想问你呢,你不是说要跟寄宿学校的朋友见面吗?」

「对,没有错。艾琳是我念寄宿学校时的同学。」

听她这么一说,我目瞪口呆。福尔摩斯如何被艾琳•艾德勒穷追猛打,在家中明明是我们时时聊起的话题,但玛丽从未提及她和艾琳的关系。很明显是刻意隐瞒。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这么一问,玛丽倒是一脸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你没问过我啊。」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哈德逊夫人说:「我们是为了福尔摩斯先生的事而来的。」

我轻轻撞了一下哈德逊夫人的手臂。艾琳•艾德勒是福尔摩斯的对手,没必要让她知道福尔摩斯此刻的窘境。

哈德逊夫人「哎呀」了一声闭上了嘴。艾琳•艾德勒和玛丽交换了一个眼神,玛丽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管家走进了接待室。

「雷契波罗夫人可以见你们了。」

虽是第二次造访了,我还是无法习惯房中的昏暗。

雷契波罗夫人端坐在放了水晶球的桌子后方,背后垂着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幕,烛台的火光照亮她那面具似的脸庞。前方三张木椅呈扇型摆放。雷斯垂德向她自我介绍,雷契波罗夫人微笑着说:「警部的活跃表现我当然有所耳闻。」大部分的人知道面对的是警界人士都会紧张,但雷契波罗夫人完全不为所动。

「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一起来呢。」

「福尔摩斯这男人很固执的,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我们带了或许能当成线索的东西来。这是十二年前发生的案件的纪录。」

我将皮面笔记本放在桌上,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案情经纬。雷契波罗夫人双眼发光,向前倾身,一脸兴味盎然的样子。

「您是说,水晶球中映出的女孩就是墨斯格夫小姐吧。」

「是的。雷契波罗夫人,你之前说福尔摩斯陷入低潮的原因就是那名女孩。福尔摩斯的举止确实有难解之处,他完全不肯提及过去的案件,还特意将这本笔记本藏了起来。我实在不认为这是巧合。」

「您说的没错,华生医师,这不是巧合。」雷契波罗夫人说着,将皮面笔记本拉到眼前。

她在桌上打开笔记本,一页一页仔细翻阅,像是不肯错失任何一点线索。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读完笔记,她向后靠向椅背,眼神茫然地向上望。

「我从这本笔记本上感应到非常强烈的灵性能量。」雷契波罗夫人说道:「我猜想,来自灵界的讯息正是以这本笔记本为媒介吧。墨斯格夫小姐的灵魂不断地想诉说些什么,也难怪福尔摩斯先生会陷入低潮。因为来自灵界的能量持续运作,试图将福尔摩斯先生拉回十二年前未能破解的悬案。」

「墨斯格夫小姐想要诉说些什么呢?」

雷契波罗夫人沉思着,目光投向笔记本。

「我不懂的是,为什么十二年前,福尔摩斯先生会在尚未破案时就中途退出呢?最后的记述是寄宿学校的学生潜入宅邸,之后福尔摩斯先生的纪录就戛然而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也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就雷斯垂德的记忆,京都警视厅的搜查是受到来自政界的施压而中止。然而福尔摩斯是受雇于瑞金诺•墨斯格夫个人,不可能受到京都警视厅搜查方针的束缚。就算真的受到什么压力,按照福尔摩斯那么倔强、自尊心又比天高的性格,实在不可能轻易退让。

「我可以插句话吗?」哈德逊夫人怯怯地举起手。

「这是我刚刚在接待室重看笔记本的时候发现的,案情纪录是突然中断的没错,但笔记没有结束。继续往后翻的话,在很后面的页面上还写着很像诗句的东西。」

听哈德逊夫人这么说,雷契波罗夫人继续将笔记本往后翻。翻过好几页空白的页面,她突然停下了手。

「确实写了些什么呢。」

雷契波罗夫人朗读起来。

其为何人之物

是为离去之人

得其者为何人

是为来人所得

我等所寻之物为何

是为我等拥有之所有

为何必须将其找出

是为获得更大的觉醒

我们面面相觑。那就像是某种仪式的问答,却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福尔摩斯要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字句?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雷契波罗夫人没有回答。她撑起群青色洋装包裹下的丰满身躯,紧盯着摊开在桌面上的笔记本,蹙起眉头、眯起双眼,像是拼命思索着些什么。

最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胸膛,睁大双眼。

她的神情让我想起福尔摩斯要点破案情真相瞬间的表情。不过她的神情要更为强烈,双眼闪烁着光辉,隐忍不住的笑意扭曲了她的嘴角。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不祥之物给附身了似的表情,让我觉得似乎窥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突然,雷斯垂德拍了拍我的手臂。「华生医师,你看那个!」

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桌上的水晶球正发出光芒。

我探出身子看进水晶球,里头模糊地浮现一个低着头的女孩身影。是墨斯格夫小姐吗?但总觉得跟上次看到的感觉不太一样——就在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女孩抬起头来,用充满挑衅的眼神望向这边。我惊讶得忘了呼吸。

「这不是玛丽小姐吗!」哈德逊夫人惊呼出声,「为什么玛丽小姐会在水晶球里?」

水晶球中的玛丽大大地挥舞双手,朝这头说着些什么,然后举起一张纸。上头写着这么一句话:

——你们被骗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用强硬的语气质问雷契波罗夫人。

这时,我们身后的门被推开,昏暗的房中射入一道光。踩着仿佛拨开黑暗的飒爽脚步走来的,正是艾琳•艾德勒。

雷契波罗夫人站起身,快步走向墙边,伸手握住佣人铃的绳子,应该是想叫人过来吧。艾琳•艾德勒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么做也是没用的。」她那像是打响了一耳光的清脆嗓音,让雷契波罗夫人放开拉绳,转身面向闯入者。她就像戴着能面具般面无表情。

「艾德勒小姐,我跟你的会谈应该结束了吧。」雷契波罗夫人用低沉的嗓音说道:「请回吧。」

「这可不行。抱歉了。」艾琳•艾德勒若无其事地直直穿过了房间。

她从我和哈德逊夫人中间走过,站在桌子前,毫不迟疑地伸出双手捧起了水晶球。实在是太过胆大妄为的举动,让雷契波罗夫人无从阻止。被她捧起的水晶球已然失去光芒,摆放水晶球的软垫中央开了个圆孔,光芒是从圆孔中流泄出来的。

「在这个房间的正下方有个特别打造的工作室。」艾琳•艾德勒趾高气扬地说明:只要在地下的工作室对着目标物打上强烈的光,透过镜子和透镜组合而成的传讯装置,就能将影像投影在水晶球里安装的镜子中——听她解释起来,不过就是简单的光学机关。我们之所以无法看穿这一点,充其量只是因为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费周章罢了。

「只要透过这个装置,就能让人看到想让他们看见的影像。」艾琳•艾德勒说道,「就像我刚刚请玛丽演示的那样。」

我们刚刚确在水晶球中清楚看见玛丽的身影。也就是说,上次我们看见的疑似墨斯格夫小姐的女孩,也是用同样手法投影的影像。在艾琳•艾德勒的解说、以及玛丽的实施演示下,此前笼罩着雷契波罗夫人的神秘氛围,全都像是消散的雾气般消失无踪。

往身边看去,哈德逊夫人垂头丧气的样子令人同情。毕竟她认定了雷契波罗夫人是史上最厉害的灵媒,这也是无可厚非。另一边,雷斯垂德用无比赞叹的眼神看着艾琳•艾德勒,她完美扮演「神探」的举止,确实就像黄金时期的福尔摩斯一般亮眼。

雷契波罗夫人背向黑色天鹅绒帘幕站着。

「你不懂灵异现象,艾德勒小姐。」雷契波罗夫人用沉稳的嗓音说道:「灵异现象是处于主观与客观的夹缝间,会受到观者心理状态很大的影响。信者则见,不信者是绝对看不见的。猜疑之心是灵异现象的大敌。像我们这样的灵媒,必须打消委托人的猜疑之心,让他们由衷相信灵性世界的存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多少会借助一些机关。就只是这样而已。你也不必这么得意洋洋。」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欺骗委托人吧。」

「我并没有这么说。」雷契波罗夫人摇头,「华生医师应该会懂吧,医师为了安抚患者的不安,有时也是会说点无伤大雅的小谎。因为这样能安定患者的心,有益于治疗。世上的人全都是病人,而我们是灵魂的医者。等到哪一天,众人觉醒、看见真相,灵性世界的存在受到广泛接纳的时代到来,就不需要耍这样的小花招了。」

「那样的时代是不会到来的。」艾琳•艾德勒向前探出身子,「你自己其实也不相信灵性世界的存在吧。」

就在她们隔着桌子互相瞪视对峙的时候,玛丽出现在门口。「还顺利吗?」她问,而艾琳•艾德勒没有将她恶狠狠的目光从雷契波罗夫人身上移开,回答:「很完美。」

但雷契波罗夫人并未显露一丝怯意。「那么你打算怎么样呢?」她缓缓在椅子上坐下,像是挑衅似地对艾琳•艾德勒说道:「如果要逮补我的话,雷斯垂德警部也正好在场呢。」

「这倒是不急。」艾琳•艾德勒冷冷地说道,直起身子,「今天我们原本只是来打声招呼而已。不过我改变心意了。谁教你意图迷惑华生医师和哈德逊夫人。我已经看穿你的企图了,你是想抓住福尔摩斯先生的弱点利用他吧?」

「我只是想帮福尔摩斯先生的忙。」

「福尔摩斯先生不需要借助招魂术的力量。」艾琳•艾德勒强硬地说完,转头望向我。她的眼中浮现强烈的愤怒与失望。

「华生医师,」她严肃地说:「这下你看清雷契波罗夫人的手法了吧?我真没想到像华生医师这样的人也会被这种花招给骗了!你的工作是辅佐福尔摩斯先生,不该被那个人用这种骗小孩的猴戏耍得团团转!」

艾琳•艾德勒的话像是一把利刃,贯穿了我的胸膛。

我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同时也感到深深的失望。

我是那么期待雷契波罗夫人可以拯救福尔摩斯脱离低潮,结果也是空欢喜一场。我已经重覆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失望了呢?我气力顿失,只勉强挤出一句:「你说的一点也没错,艾德勒小姐。」

转过身,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的玛丽映入眼中。背向半开的门扉外头的光,玛丽的身形就像是漆黑的暗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完全不晓得妻子此时在想些什么。

「好了,闹剧结束了。我们走吧。」艾琳•艾德勒不由分说地说道。

在尴尬的沉默中,我们陆续起身,离开昏暗的房间。

这时,一股疑虑窜上我的心头。

雷契波罗夫人让我们看见的「灵异现象」确实是骗人的花招。但距今十二年前,洛西的墨斯格夫家中发生了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而福尔摩斯一直避免提及这起案件,都依然是不争的事实。

「华生医师。」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雷契波罗夫人从背后叫住了我。

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昏暗的房间深处烛光摇曳,照亮了雷契波罗夫人的白色脸庞。藏身于恰到好处的黑暗中,她又重新包裹在那股神秘气息之中。

「请务必转告福尔摩斯先生,」她说:「他是无法逃离墨氏家族之谜的。」

我们在雨中回到寺町通221B时,福尔摩斯和莫里亚提教授已经先一步从大文字山回来了。他们两人裹着毛毯瑟缩在壁炉火光前,福尔摩斯臭着脸盯着膝上的金鱼缸,莫里亚提教授则翻着白眼,像是去了半条命。看来他们非但没找到天狗拜师,还在山里迷了路,备受折腾。

我们一进到房中,福尔摩斯就从金鱼缸抬起头。「哈德逊夫人,你跑到哪里去了?」他不悦地说道:「今天真的是有够惨,我们迷了路,还下雨,莫里亚提教授又摔下山,差点就要在大文字山遇难了。等我们累个半死回到家,家里一片漆黑,也没有人能帮我们烧热水。你该不会又跑去找那个骗子灵媒了吧?」

「对,没有错。」哈德逊夫人也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去找那个骗子灵媒了。」

自从艾琳•艾德勒揭穿水晶球诡计后,哈德逊夫人就一直闷闷不乐,回程的马车上也几乎一语不发。被雷契波罗夫人彻底欺骗,或许让她深受打击吧。

她一路闷着无处发泄的怒气与失望,被福尔摩斯的无心之语引爆。哈德逊夫人猛地一把扯下软巾帽扔出去,愤然大吼:「你说的没错,招魂术全都是招摇撞骗!这下你满意了吧,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觉得我们很蠢吧!但这已经是我们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对,雷契波罗夫人确实是骗子,但你以为我们去找那个骗子灵媒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

哈德逊夫人连珠炮似地说完,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了房间。说起来有绝大部分都是迁怒,但我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现在是什么情形?」夏洛克•福尔摩斯茫然地抱着金鱼缸。

原本昏睡在躺椅上的莫里亚提教授不知何时也坐起身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吧,不然哈德逊夫人可是雷契波罗夫人的虔诚信徒呢。」

「雷契波罗夫人的假面具被揭穿了。」说完,雷斯垂德向他们说明在朋迪治里别邸发生的事情始末。

提及艾琳•艾德勒的活跃,雷斯垂德的语气充满热情。他的双眼闪着少年般的光芒。看来他已经完全被艾琳•艾德勒身为「侦探」的才华迷倒了。而雷斯垂德愈是对她赞誉有加,福尔摩斯的脸色就益发苦涩。「看来她是有点本事。」

「何止一点本事,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亢奋地向前探出身子,「艾德勒小姐是无庸置疑的天才!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你要不要也去找艾德勒小姐咨询看看?」

「你说我是要找她咨询什么,雷斯垂德?」

「像是推理的技巧啦、当侦探的态度啦,艾德勒小姐一定能给出有用的建议的。说不定这会是你摆脱低潮的契机呢!」

福尔摩斯倏地失去了表情。他气得脸色铁青,房里陷入沉重的静默。

「我拒绝。」福尔摩斯冷冷地说。「为什么我堂堂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要去向那种外行侦探讨教?如果这样就能摆脱低潮,我根本就不会这么痛苦。不过若是你个人想去向艾琳•艾德勒求助,我也不会阻止你。毕竟你也有身为公仆的立场嘛。」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雷斯垂德一时语塞,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似地垮下肩来。

从雷契波罗夫人的宅邸离去前,艾琳•艾德勒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到门厅的一隅。外头传来安静的雨声。

艾琳•艾德勒紧盯着我,问:

「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不肯认真破案?

「他以为我为什么要这样挑战他?就算这样赢下这场胜利我也一点都不开心。」她说着,眼中盈满熊熊怒火。

那股怒气的背后,是对福尔摩斯的满怀期待。比任何人都还要期待夏洛克•福尔摩斯重出江湖的人,就是这个在大庭广众下对福尔摩斯下战帖的人了吧?

「请你让那个人拿出真本事。」艾琳•艾德勒说:「这是你的工作吧?华生医师!」

福尔摩斯依然把自己裹在毯子里,闷闷不乐地静静盯着壁炉的火光。我从公事包中掏出那本皮面笔记本,凑到福尔摩斯的鼻尖。福尔摩斯蹙起眉头看着笔记本,察觉那是他过去的案件纪录时,默不作声地从我手中抢了过去。

「十二年前,墨斯格夫家发生了什么事?」

我才问完,福尔摩斯啧了一声,别开视线。

「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我参与这起案子是在我们认识之前,我当年还是个不成熟的年轻人,我试图破案却失败了,就只是这样。」

「为什么要骗我,福尔摩斯?」我在福尔摩斯面前蹲下身,从正面直视他,「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你根本就没必要把笔记本藏起来。一定有什么让你挂心的事吧,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但福尔摩斯依然紧闭双唇,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似地蜷缩在毛毯中,恨恨地瞪着我。

福尔摩斯为什么要隐瞒这起案件?疑点实在太多了。他是无法逃离墨氏家族之谜的——雷契波罗夫人是这么说的。

突然间,福尔摩斯喃喃地说道:「你还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在说什么?」

「最新一期的《河岸》杂志啊,那是怎么回事?」

自从福尔摩斯谭不得不无限期停刊,我就再也没翻开过《河岸》杂志了。看了也只会燃起对其他作家的妒火罢了。我困惑地歪了歪头,福尔摩斯冷哼了一声:「你打算装傻到底吗?

「我看你要怎么解释这个新连载。」

福尔摩斯从毛毯下拿出杂志,往我砸过来。

福尔摩斯口中的「新连载」大大地登在杂志封面。充满编辑部热烈期待的「侦探小说界新星!」、「洛中洛外引爆话题!」等文案跃然纸上。

看到标题和作者名的瞬间,我就像是被雷打到一般。

《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玛丽•摩斯坦着

那时,玛丽站在细雨中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

离开雷契波罗夫人的宅邸时,玛丽就像是影子一般站在艾琳•艾德勒身边,隔着细雨的帘幕静静地注视着我。

不知为何,我一直不觉得站在那里的人是玛丽。因为我总觉得那不是我所认识的妻子,而是一种难以接近、充满谜团的神秘存在。

「玛丽跟艾琳•艾德勒是一伙的。」福尔摩斯的声音冷冷地响起,「看来你是真的没发现你老婆背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