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蕾秋•墨斯格夫的失踪
读完《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那一夜的震撼,我至今无法忘怀。
我偷偷把刊登了连载的杂志带回家,窝在诊间读到半夜。读完〈夏蜜柑俱乐部〉、〈布朗少校的名誉〉、〈盗亦有道〉三篇,我茫然若失了好一阵子。艾琳•艾德勒透过明晰的推理层层抽丝剥茧,有必要时也发挥她舞台演出的经验,从「青年」到「老妇」都变装自如,跟恶霸对峙时更使出「请住在长滨note的锻冶工匠打造的秘密武器」压制全场……
注:长滨,位于滋贺县北方,以工艺品知名。
简单说,她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作风做为药笼中物,进一步将之内化洗练。而她的搭档玛丽•摩斯坦,不只是记录艾德勒小姐经手的案件写成小说,更亲身参与调查、为破案贡献一己之力。
我对玛丽着实羡慕不已。这就是我真心想写的东西。
〇
那是十二月上旬,一个休诊日的早上。
我穿上外套走出诊所,到下鸭神社去参拜。
不知不觉间,早晨的空气已经充满冬日气息。我在静谧无人的境内走着,深吸一口气,太古森林的气息窜进鼻间。
在本殿参拜完,我沿着由北向南贯穿糺之森的参道走着。
从前写得不顺的时候,我常会像这样,在下鸭神社的参道或鸭川河畔散步。只要放空脑袋一个劲地走着,就一定会找到突破口。
然而这天早上,不管我走了多久,都只是愈走愈丧气。
《艾琳•艾德勒探案事件簿》在洛中洛外掀起一股热潮。
她的活跃表现屡屡登上各大报纸,挑起社会大众的好奇心,福尔摩斯谭停止连载也让热爱侦探小说的读者渴望读到新作。「探案事件簿」在这时展开连载,就像是在干稻草堆中丢进燃烧的火柴。玛丽•摩斯坦的丈夫就是约翰•H•华生一事很快就曝光,夏洛克•福尔摩斯与艾琳•艾德勒的侦探对决,曾几何时发展为夫妻间的对决。
玛丽说,她与艾琳•艾德勒的相识,要追溯到学生时期。
妻子年幼丧母,由于父亲当时是驻军印度的联队将校,她在鹿谷的寄宿制女子学校一直生活到十八岁。在她十二岁时,父亲自印度归国便神秘失踪,这件事的始末已经详细记述在「四签名」一案中。在孤立于东山山脚下的校园中,过着无亲无故的寂寞生活,她将所有心力都放在校刊委员的活动上——这些事我之前也听她说过了。而艾琳•艾德勒当时正就读同一所学校。
「不过她待不到一年,很快就休学了。」
「之后你们就没再见过了吗?」
「对,已经快十二年没见了。」
「这么久没见,真亏她会答应让你执笔。」
「担任校刊委员的时候我跟艾琳很要好。」玛丽的口吻中满是怀念,「我们可以说是合作无间。」
玛丽和艾琳•艾德勒是在今年初春时重逢的。那天晚上,她和慈善委员会的朋友们一起到四条的南座剧场看戏,两人正巧比邻而坐。她们惊喜于这次的久别重逢,趁着中场休息到剧场中的酒吧叙旧,聊得过于忘我,都忘了要回到观众席。
玛丽之前就耳闻艾琳成为舞台剧演员,但艾琳说她已经退出舞台工作了。
「我打算转行当侦探。」
玛丽起初笑说「你是在开玩笑吧」,但艾琳是认真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如同我之前的记述,艾琳•艾德勒凭借其惊异的办案才华横空出世,甚至威胁到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神探」宝座。而艾琳•艾德勒耀眼的转型成功,也是玛丽的转换跑道。
「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要你别再跟那个人来往了。」玛丽说:「你却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比起医师的工作、比起我们的家庭生活,你总是更以福尔摩斯为重。这代表跟我们的人生比起来,福尔摩斯先生更重要吧。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考量。」
走在下鸭神社的参道上,仰望入冬后叶片凋落的枝桠,一股接近顿悟的念头将我包围。
这一年来,我一心努力想挽回福尔摩斯的黄金年代,不断牺牲我和玛丽的生活。我嘴上说着多爱玛丽,每次遇到事情还是以福尔摩斯为优先。现在这样的状况就叫做报应吧。骄者必败。夏洛克•福尔摩斯与华生的时代已然结束,接下来是艾琳•艾德勒和玛丽的时代了。
那天,玛丽随艾琳•艾德勒出门办案,会在外留宿。玛丽确立了名符其实的「艾琳•艾德勒的搭档」地位。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诊所。
「华生医师,有您的电报。」女佣递过一张纸片。
我的生活早已与好消息绝缘,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叹了口气,打开电报。上面是这样的一行字。
夏洛克•福尔摩斯音讯全无 莫里亚提
〇
我来到寺町通221B,哈德逊夫人沉着一张脸为我开门。
「听说福尔摩斯不见了?」
「对,没错。」哈德逊夫人一面接过我的手杖和外套一面回答:「前天中午左右,他悠悠晃出门之后就没回来了。」
「真让人担心,」我皱起眉头,「他跑到哪里去做什么了?」
换作之前,福尔摩斯消失个几天不是什么稀奇事,他要不是像猎犬一样追着案件跑、就是在图书馆阅览室查阅犯罪史资料,再不然就是在大学医院忘我地做法医学研究,不管他人在哪里都没什么好担心的。但现在的福尔摩斯已经不是从前的福尔摩斯了。
「福尔摩斯先生是很让人担心,但我也很担心莫里亚提教授。」
「怎么说?」
「他一直在等福尔摩斯先生回来,」哈德逊太太眉头紧蹙,「我觉得他根本就没睡。」
简直就像忠犬小八。我心想,步上二楼前往福尔摩斯的房间。窗帘紧闭,房里冷得就像黎明前的荒野。
莫里亚提教授把自己包裹在黑色斗篷里,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壁炉的火光几近熄灭,他那阴郁的身影就像是堆叠起的死灰。我往壁炉中添上柴火。莫里亚提茫然的眼神往我的方向转动。
「福尔摩斯消失踪影已经整整两天了。」
「过一阵子他就会跑回来了啦。」
嘴上这么说,我其实心里也没个底。
读过的报纸散乱在福尔摩斯常常窝着的躺椅旁。每一张报纸上都印着艾琳•艾德勒的活跃表现,在报导中也随处可见「雷斯垂德警部」的名字。
上个月在雷契波罗夫人宅邸时对艾琳•艾德勒的表现佩服不已的雷斯垂德,为京都警视厅此前的无礼向她致歉,并征询她的协助。在那之后,艾琳•艾德勒与雷斯垂德的名字就常常一起见报。福尔摩斯自然无法容忍这样的「背叛」,宣告跟雷斯垂德就此绝交。
莫里亚提教授忧伤地凝望着壁炉的火焰。
「实在是太讽刺了。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物理学家詹姆斯•莫里亚提,在破解谜团上无人能出其右的两个人,投注了所有心力,偏偏就无法破解自身低潮这个谜。愈是想要连滚带爬地逃出这座迷宫,就愈是往迷宫深处走去。」
我满怀心痛地看着莫里亚提教授。
「但就是因为有你的陪伴,福尔摩斯才有了心灵支柱啊。」
「真的是这样吗?我确实每天都会到这个房间来找福尔摩斯,多亏了他,我才能得救。我一直认为我们是能分担彼此苦恼的交心好友。但说不定这么想的人只有我,福尔摩斯会不会其实觉得我很烦呢?」
莫里亚提教授用他那双鹰爪般的手捂住了脸。
「说不定就是这样他才会不见人影。」
眼前的人不再是高傲的物理学家,就只是一名可悲至极的年迈男子。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我走向莫里亚提教授,手轻轻覆上他那因呜咽而颤抖的肩上。
「我太依赖福尔摩斯了。」莫理亚堤教授说:「我希望他继续身陷低潮,我害怕只有我被抛下来。抱着这种心态算什么交心好友,我根本就是瘟神啊。」
从前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么说过。
——我们正在努力破解「我们自己」这个难解疑案。
这只不过是不肯正视现实的借口。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回想起来,不肯正视现实的人或许是我吧?福尔摩斯如今迷失其中的迷宫中,确实潜伏着一只魔物。而真切明白那只魔物有多可怕的,就只有莫里亚提教授一人。
〇
敲门声响起,哈德逊夫人走进房间。
莫里亚提教授掏出手帕拭泪,或许是没怎么吃饭吧,他的双颊凹陷,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看起来宛若蜡像。
「我担心福尔摩斯担心得都睡不着。」
「你这样想破头也没用啊,莫里亚提先生。」哈德逊夫人一面将红茶倒入杯中一面说:「还是要晒晒太阳、暖暖肚子。来吧,喝杯红茶、吃点司康吧。」
哈德逊夫人说的确实没错。拉开窗帘让阳光照入房间,吃着涂了满满奶油的司康,心情也慢慢好起来了。莫里亚提教授的脸色也好多了。话虽如此,我们依然不知福尔摩斯的去向。
据哈德逊夫人所说,福尔摩斯离开221B是前天的中午左右,穿着外套、围着围巾。他的旅行袋还放在卧房,所有烟斗也都放在壁炉架上。
如果他要出远门,实在不可能留下这些。支票和现金也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代表他身上应该只带着零钱吧。没有爱用的烟斗、没有换洗衣物、没有钱,福尔摩斯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呢?
这时浮现在我脑中的,是陷入低潮之后,福尔摩斯时不时挂在嘴边的,对隐居生活的憧憬。
「像是大原之里怎么样呢?」他说:「城市的喧嚣、鸭川湿答答的雾气、艾琳•艾德勒的活跃,都不会传到遥远北方的山里间。一定能过上平心静气的生活。每天跟长满青苔的童子地藏note聊天,然后养个蜜蜂。」
注:童子地藏,守护安产、保护孩童的地藏石像。多为童子形象。
「为什么要养蜂?」我问。
「蜂蜜对身体很好啊。蜂王乳也是。」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但田园生活不适合你啊。」
「在竹林里搭个小屋也不错。很有遗世之人的感觉吧。住在竹林小屋里,每天早上挖竹笋,然后以海带芽笋汤为主食过活。不,光靠海带芽笋汤会营养不足吧。果然还是得养蜂。靠海带芽笋汤和蜂蜜活得下去吗?我对营养学没研究,说说你身为医师的意见吧。」
「不要说什么隐居,你的凯旋时刻一定会到来的。」
「喔,是吗?那是什么时候?拜托你告诉我吧。」
福尔摩斯用百无聊赖的口吻说完,转身背向我。
——竹林小屋。
我灵光一闪。
「福尔摩斯说不定去了洛西。」
「洛西?」莫里亚提教授喃喃道:「为什么是洛西?」
「墨斯格夫家领地内有一大片竹林。福尔摩斯如果真要遗世隐居,第一个想到的一定会是那里。而且现任当家瑞金诺•墨斯格夫先生是福尔摩斯学生时代的友人,应该会愿意让他在那里搭一、两间小屋吧。」
「可是十二年前发生了那样的案子,福尔摩斯那么排斥再提起那件事,会特地跑到有痛苦回忆的地方去隐居吗?」
话说到一半,莫里亚提教授脸色一亮:
「不,说不定就是因为有过痛苦的回忆才会去。十二年前那起案件一直记挂在福尔摩斯心上,他会不会想再次造访墨斯格夫家,重新面对初出茅庐时期未能破解的悬案呢?」
锐利的光芒又回到莫里亚提教授的眼中。
「我们也到洛西去吧,华生。」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铃响。
「哎呀,有客人。」哈德逊夫人匆忙起身下楼。
莫里亚提教授回到三楼的房间为出门做准备。这段期间我就在楼梯旁的走廊等他,但忍不住在意楼下的状况。哈德逊太太在门口跟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当莫里亚提教授臂下挟着手杖下楼时,门口传来疯狂拍击门板的声响。我们急忙下楼来到门厅,就看到哈德逊夫人拼命用背抵着门。
「委托人们都跑来了。」
「『受害者自救会』的人?」
「我跟他们说福尔摩斯先生不在了……」
就在哈德逊夫人向我们说明状况的同时,门外不断传来「把福尔摩斯交出来!」、「你逃不掉了!」的怒吼声。我提议由我代替福尔摩斯出面处理,哈德逊夫人制止了我。
「你只会变成福尔摩斯的替死鬼被他们吊起来打。」她说:「这里就交给我,你们快从后门溜走。」
「现在这样的状况,我们怎么能丢下你!」
「我可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房东呢。处理这种麻烦事是家常便饭了。」哈德逊太太的神情活力四射,「这边你们就别管了,快到洛西去把福尔摩斯先生带回来吧。请不用担心我,要是真的万不得已,我就拿福尔摩斯先生的手枪,开个两、三枪吓吓他们。」
她这话问题可大了,但确实十分可靠。
我向哈德逊夫人致谢后,跟莫里亚提教授相视颔首,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去。回过头,哈德逊夫人对我们挥了挥手,「去吧!」
「哎呀,」莫里亚提教授叹息,「真是了不起的女士。」
后门通往狭小的后院。说是后院,其实也就是摆满了哈德逊夫人种植香草的盆栽、长着一株细瘦的杨树,有着厕所及晒衣架的荒芜空间。我们加快脚步穿过后院,推开后院的木门,踏上小巷。
天空呈现神秘的水蓝色,刺痛双颊的寒风宣告冬日的到来。
〇
我们搭上辻马车前往四条大宫,尔后搭上岚电。
电车从建筑林立的右京街道中穿梭而过。在亮晃晃的阳光照耀下,低矮的红砖及灰泥建筑、长长的寺院围墙,在车窗外流转而过。
「之前我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莫里亚提教授愧疚地说:「很抱歉。」
「彼此彼此啦。」
「为了福尔摩斯好,我们一定要同心协力。」
岚山的停车场前,挤满了来自洛中洛外络绎不绝的观光客、以及意图捞一票观光财的当地商人。山间染上美丽的枫红,游河船在桂川上交错往返。我们在渡月桥下拦了一辆马车,沿着老街往南去。不愧是历史悠久的老街,沿路上都是充满岁月感的旅舍和商家。
晴空万里,只飘着几抹像是笔刷扫过的薄云。
夹道的建筑来到终点,左手边是一整片辽阔的军事训练场。隔着训练场,彼端冒着黑烟朝大阪奔驰而去的蒸气机车,看起来只不过是玩具火车。右手边是大片休耕中的田地及牧草地,不久之后由竹林取而代之。
「这一带已经是墨斯格夫老爷的土地了。」车夫告诉我们。
莫里亚提教授说,他与上一代当家罗伯•墨斯格夫有过数面之缘。
「我以前在赫尔史东大庄院留宿过几回。」
「上一代当家是什么样的人?」
「与其说是家世渊源的贵族,更像是经商成功的暴发户吧。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很能干。没有罗伯,就没有现在的墨氏家族。万国博览会也是因为他的干练手腕才能成功举办。不过他也极度傲慢,非常令人不快。最后我因为『登月火箭计划』跟他翻脸了。」
「那个计划我也记得,当时引发了热烈讨论呢。」
罗伯•墨斯格夫宣布进行「登月火箭计划」,是距今约五年前的事。
让人搭上炮弹送到月世界——如此荒诞无稽的想法让所有人都惊愕不已,纷纷议论着难不成就连那精明干练的墨斯格夫老爷子也老糊涂了吗?但罗伯举办了盛大的活动,转眼间就召集愈来愈多的赞同者。「在月宫相见」的这句口号,掀起一阵《竹取物语》和天文观测的热潮,甚至出现了正因月亮是人类的新乐园,所以是值得纳入我们帝国版图的重要战略地的言论。最终正式组成的执行委员会,网罗了各政府单位、东印度公司、陆军弹道学研究所、大学应用物理学研究所等名号响当当的单位。在墨斯格夫家广大的竹林中开拓了一角,反复进行发射火箭的实验。然而计划实现的道路十分坎坷。
「人类要实现这个梦想还太早了。」莫里亚提教授说。
「要脱离地球的引力前往月球,需要庞大的能量。一开始的计划是用巨大的大炮把火箭打上去,但这样的动力还远远不够。必须事先将燃料封进登月火箭、阶段性地引爆,借此获得加速度的推进力。但我们还没有那种安全的燃料,也没有足够的技术建造足以承受引爆冲击的船体。以现代科学的力量来说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我不知道向罗伯•墨斯格夫建言了多少次,但他完全听不进去,坚持一定会亲手实现这个计划。」
就这样迟迟做不出成果,世间的瞩目也消退了。任凭墨斯格夫家再怎么富可敌国,也不可能无止境地供应巨额的开销。去年夏天罗伯•墨斯格夫过世后,儿子瑞金诺宣布将无限期冻结登月火箭计划。
「他为什么这么坚持?」
「这没人知道啊。」莫里亚提教授紧皱眉头,「有人说是墨斯格夫大小姐失踪带给他的打击太大。罗伯确实是从女儿消失后就变了个人,他原本不是会漫无计划追梦的那种人,真要说的话甚至功利得有些没人性,这也是他之所以这么有成就的原因。不过晚年的罗伯•墨斯格夫完全不把利益得失看在眼里,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似的。」
一路直行的马车在这时离开街道,向右转入竹林中。
马车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美丽竹林。墨氏家族与竹林的深刻渊源我也曾有耳闻,就连他们家的家纹都纳入竹林的图样,在祖先代代相传下来的收藏品中,更有现存最古老的《竹取物语》抄本。
「有这么大片竹林,爱搭几座小屋都可以了呢。」
「这里冬天很冷,夏天又都是小黑蚊。我实在不觉得生活起来会有多舒服。」
硕大的铁门出现在眼前时,马车停了下来。左手边一幢砖造的门房小屋里,走出一名戴着帽子、一身园艺师打扮的老人。莫里亚提教授探出身子,报上名号,老人缓缓点头、慢慢靠近大门,慢慢地将门打开。前方不见竹林,而是大片点缀着灌木的青翠草坪,道路也变成碎石子路。
赫尔史东大庄院就建造在竹林环绕下的广阔椭圆形建地上,由保留了创建当初古老风情至今的旧邸、以及大约百年前增建的新邸构成。各位可以想像一个巨大的L型,L字的横边是旧邸,毕竟是十六世纪的建筑,现在看来带点阴森,却是古味盎然。现在作为收藏祖传珍品的收藏库,以及储存农产物的仓库,平日几乎没有在使用。L字的直划为新邸,散发相对明快的氛围,烟囱中冒出的袅袅升烟可以感受到人们生活的气息。瑞金诺•墨斯格夫及佣人们的起居全都集中在新邸。我们在新邸的大门前下了马车。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上了年纪的管家。
「你好啊,布朗顿,好久不见了。」
「莫里亚提教授,欢迎您。」
管家布朗顿用沉稳的语气说着,低下了头,展现宛如被雨打湿的花岗岩一般稳健的古老家族管家风范。莫里亚提教授告知来意,布朗顿面无表情地颔首,说:「夏洛克•福尔摩斯阁下确实正留宿于此。」
「啊,果然吗!太好了!」
我们忍不住握住彼此的手叫出声来。我们的推测是对的。
据布朗顿所言,夏洛克•福尔摩斯取得瑞金诺•墨斯格夫的同意,在领地内的竹林里搭建小屋。不管众人如何劝说,他就是不肯住进赫尔史东大庄院里,现在由担任马夫学徒的男孩为他送日用品到竹林小屋去。
「稍后再为两位带路吧。」布朗顿说道,他希望能先带我们去见瑞金诺•墨斯格夫,将我们领进门厅内。
在布朗顿去通报我们的来访时,我四下打量。
挑高天花板的门厅,摆了好几座玻璃柜,陈列着祖先在战争中使用的武具、旗下企业的产品样品、万国博览会的纪念牌、精巧重现位于冈崎的水晶宫的模型等,个个都是诉说着墨氏家族历史的物品。简直是博物馆。往大厅里望去,可以看到巨大的楼梯,楼梯间的墙上更是挂了许多幅历代当家的肖像画。
「真是气派的宅邸。」我忍不住感叹。
「沿着这边的走廊过去就通往旧邸。」莫里亚提教授挪了挪下巴,往门厅右手边的走廊示意。「听说还有些不轻易公开的珍藏宝物。毕竟是首屈一指的古老家族嘛。」
此时布朗顿终于回来,将我们领进门厅左手边的书房。
书房进深很深,采光明亮,左手边是一整片面对草坪的大窗子。右手边的墙边排放着书柜和置物柜,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大的月面地形图。图上精细地绘制了透过望远镜观察月球表面的景象,想来是罗伯•墨斯格夫晚年疯狂沉迷的「登月火箭计划」遗产吧。后方的墙边有一座壁炉,瑞金诺•墨斯格夫优雅地站在壁炉前,与坐在面前躺椅上的两名女士谈话。
布朗顿恭敬地禀报:「莫里亚提教授和华生博士到了。」
躺椅上的两名女士像是早就等着似地回过头来。
我不禁屏息。那正是艾琳•艾德勒与吾妻玛丽。
〇
瑞金诺•墨斯格夫可以说是贵族风范的代名词。
身着上等西装的站姿优雅从容,无懈可击。那苍白肃穆的神情,让人联想到中世界的晦暗要塞。点缀着少年白发丝整齐梳高、看人时下颚微微抬高的习惯,都让墨斯格夫阁下浑身散发一股超然的气质。跟我从莫里亚提教授口中听到的上一代当家罗伯冲劲十足的印象完全相反。
走向墨斯格夫的同时,我望向坐在躺椅上的玛丽。
在澄澈的冬阳照耀下,玛丽一语不发,紧挨着坐在身边的艾琳•艾德勒。
她们为什么会在墨斯格夫宅邸?
由于莫里亚提教授在罗伯•墨斯格夫当家的时代就曾出入墨斯格夫家,瑞金诺•墨斯格夫还是学生时就见过。他们笑着向彼此问好。听寒暄的内容,两人上次见面是在去年罗伯的葬礼上。那场葬礼过后不久,莫里亚提教就辞去大学教授的职务一事,墨斯格夫先生也晓得。
「我一直很担心您后来怎么样了。」
「还过得去啦,都是多亏福尔摩斯他们。」
「人与人的缘分真的很神奇呢。我也很高兴能见到你,华生医师。医师的案件纪录我全都拜读过了,学到了很多,而且也从中得知福尔摩斯的事迹,请让我向你致谢。」
「这是我的荣幸,墨斯格夫先生。」
「不过真亏你们知道福尔摩斯在这里呢。原本是该知会一声的,但福尔摩斯坚持不必。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不、说不上什么推理,」我塘塞道:「该说是朋友的直觉吧。」
「不愧是福尔摩斯的搭档。」墨斯格夫先生微笑道。
「前天下午,福尔摩斯只身来到赫尔史东大庄院,说『我决定要退休不当侦探了,让我在你土地上的竹林里搭个小屋生活吧』。我说不必搭什么小屋,在赫尔史东大庄院好好休息、爱住多久就住多久,但他不听我的,迳自往竹林里去了。真是个怪人,跟学生时期一个样。」
「福尔摩斯先生在这里?」艾琳•艾德勒向前探出身子。
看来就连神通广大的她也完全没料到夏洛克•福尔摩斯居然隐居在洛西的竹林里。她的脸上写满惊愕。
「他真的说了要『退休』吗?」
「对,他确实是这么说的。是不是认真的我就不清楚了。」
艾琳•艾德勒眯起双眼,雪白的双颊涨满不悦。那双眼睛向我瞪过来。「退休是怎么回事,华生医师?」
「这、我们也想尽办法……」
「我太失望了。」
「你没资格责备我们!」突然之间,莫里亚提教授愤怒得颤抖的嗓音响起。
「你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艾德勒小姐,我们为了让福尔摩斯重新振作,费尽千辛万苦,还不是你冒出来把福尔摩斯逼到绝境,他才会决定要退休的!」
「为什么会是我的错?」艾琳•艾德勒理直气壮:「我只是做好我该做的工作。」
「我就是在说你这么做伤害到福尔摩斯的尊严!」
「那是福尔摩斯先生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再说那种没用的尊严,早就该舍弃了。」
「你说什么!」莫里亚提教授咆哮着:「你居然还敢说这种话!」
「华生医师和莫里亚提教授都一样,你们就是太纵容福尔摩斯先生,反而让他动弹不得。摆脱无聊尊严的束缚,承认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寻求他人的意见,该改进的地方就加以改进。这样的谦逊和勇气才是解决问题唯一的办法吧?再说了,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要怎么解决别人的问题?」
艾琳•艾德勒所言正是,是无懈可击的大道理。
但能不能加以实践,完全是另一回事。在人生谷底爬行的人,内心会萌生「谁要遵循听到烂的大道理」这样不合理的欲望。与其遵循理所当然的大道理,福尔摩斯宁可选择守住名誉、遁逃到竹林中吧。
莫里亚提教授气得七窍生烟,像是随时都会爆炸;艾琳•艾德勒看起来也坚持己见、完全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是瑞金诺•墨斯格夫出面打了圆场。
「总之我请佣人带路,你们跟福尔摩斯好好谈谈吧。」
墨斯格夫先生摇响佣人铃唤布朗顿前来。「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顺便麻烦华生医师。」他说:「可以请你说服福尔摩斯,带他到这里来吗?其实今晚我要举办一场特别的聚会,希望福尔摩斯,还有华生医师和莫里亚提教授都能列席。今晚就留宿赫尔史东大庄院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布朗顿说。」
这个要求可说是怪异又唐突。
正当我们一头雾水时,艾琳•艾德勒不悦地开口:「只有我在您不放心吗?」
「不,绝无此事。请别介意。」墨斯格夫用沉稳的嗓音说道:「毕竟对方是身经百战的雷契波罗夫人,为求保险起见,我们总得做好万全准备。」
「雷契波罗夫人?」莫里亚提教授脸色一沉。
「您不需要担心,教授。我并不是突然对招魂术感兴趣。」
墨斯格夫解释,几年前雷契波罗夫人就声称赫尔史东大庄院有来自灵界的力量盘据,数度要求希望能进行「灵异调查」,都被罗伯•墨斯格夫轰走。如今,不断拒绝她的前代当家已经过世一年多,墨斯格夫决定接受她进行「灵异调查」的要求。
「我想借这个机会把事情做个了结。」
「可是那女人是假冒灵媒的骗子啊!」
「所以我才邀请她来啊,莫理亚堤教授。」
瑞金诺•墨斯格夫的语气十分严肃。
「雷契波罗夫人是非常危险的人物。这几年来,她成功增加了许多招魂术的信奉者,只将她的手法视为骗小孩的手段就太过轻忽了。再继续这样下去,将会形成阻碍我们帝国进步的一大隐忧。我会邀请知名侦探艾德勒小姐,就是为了揭开雷契波罗夫人的假面具。
「事情就是这样,」墨斯格夫先生说:「所以我希望福尔摩斯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〇
结束与墨斯格夫先生的会面,我与莫里亚提教授走出赫尔史东大庄院。
即使晴空万里,冬日下午四点过后的此刻,前院中高大青刚栎树的树荫也染上了暮色。在背着篮子的年轻马夫学徒带领下,我们朝着赫尔史东大庄院正面广阔的草坪走去。在风中掀起大海般阵阵波纹的青翠草坪彼端,墨斯格夫家的竹林宛如人迹未踏的大陆般拓展开来。
「这片竹林有多大?」我问男孩。
「非常大啊,」男孩说:「有时候还会有人在里头迷路遇难呢。这时候庄院的大家就会跟威廉先生一起进去找人。」
「那个人就是竹林的管理员吧。」
「嗯,」男孩点头,「他有点怪,不过人很好。」
威廉此人似乎是行遍全国的知名竹林管理专家,约一年前被墨斯格夫家找来,自那时起就一直负责维护领地内的竹林。在罗伯•墨斯格夫生前,为建造登月火箭发射基地、削减管理预算,墨斯格夫家知名的竹林也荒芜不少,但近一年来在威廉的维护下,又渐渐恢复往年的美景。
「他还真是有本事。」我说。
「威廉先生真的很爱竹林。」男孩笑着说:「他一直待在竹林里都不出来。」
在我跟男孩闲聊的同时,莫里亚提教授一直挥舞着手杖、边嘟嚷着些什么。
「那女人真是白目到有剩!」
「好了啦,莫里亚提教授。艾德勒小姐说的道理是对的啊。」
「所以我才更气。要是照道理来就可以解决,我们早就脱离低潮了!就是因为办不到才会这么辛苦啊!」
「但艾德勒小姐也没有恶意嘛。」
「这可难说啰。」
「她确实是有些得理不饶人啦。」
我望向草坪另一头随风窸窣作响的竹林。
脑中浮现艾琳•艾德勒身着太古女神装扮的身影。她接连放出「正论之箭」,福尔摩斯可怜兮兮地在广大的草坪四下逃窜,走投无路之际,逃进了昏暗的竹林。然而追捕福尔摩斯的不只艾琳•艾德勒一人,在她的身边有另一个女神的身影如影随形。
记挂在我心头的,是玛丽异样的沉默。
在莫里亚提教授和艾琳•艾德勒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同时,玛丽紧闭双唇,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就像是努力要消除自己的存在似的。然而,艾德勒小姐主张的大道理一点用也没有,福尔摩斯的低潮远比这还要棘手,这一点玛丽应该是最清楚的才对。但她还是放任艾琳•艾德勒畅所欲言。从她的样子仿佛能看得出背后的无情算计。难不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正是玛丽?
故意将事务所设在寺町通221B的正对面,挑衅福尔摩斯进行侦探对决,如果说这一切都是玛丽设计的呢?在南座与艾琳•艾德勒重逢后,玛丽就一直在策画要将福尔摩斯推入深渊的阴谋……不过这个假说未免太过骇人。
我们踏入了墨斯格夫家的竹林。
走上五分钟,眼前所见就只剩下周围林立的无数青竹。这是无比美丽,又充满神秘感的景象。每当寒风吹动竹梢,四面八方就响起竹子摇动的叽呀声。叶梢筛落的点点阳光随风晃荡,让人错觉此刻正走在水底。竹林并非一片平坦,有凸起的干涸小丘、也有阴暗潮湿的低谷。
「你怎么有办法走在里头不迷路呢?」我问。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向眼前的一株青竹。正好就在他视线高度的位置,系着染成红色的毛线。被他一指我才察觉,前方也有好几株竹子绑着同样的绳结。看来只要顺着做了记号的竹子走,就能前往福尔摩斯的小屋。若是没有这样的记号,一定马上就会迷失方向。
「要是这里头也有塞满黄金的竹子就好了。」
「《竹取物语》吗?」莫里亚提教授哼了一声,「其实还真有这样的传闻。洛北的墨斯格夫家几百年前就没落了,洛西墨氏现在还这么繁荣。当然没有什么塞满黄金的竹子,不过很多人都在猜测洛西的这片土地藏了什么秘密。雷契波罗夫人想来也是在打这个主意。甚至还有人说墨氏家族跟魔界做了交易,《竹取物语》里藏着关于这个禁忌交易的隐喻,墨氏家族因此享尽荣华富贵,但代价是代代子孙都受到诅咒。」
莫里亚提教授说到这边沉思了一阵,才又开口:
「而且又发生了墨斯格夫小姐的事。」
「你是说她因为诅咒才会失踪吗?」
「说什么蠢话!我当然不这么想。」莫里亚提教授暴躁地挥动手杖,「但那起失踪案充满无法解释的疑点是事实。就连福尔摩斯也无法破解失踪案之谜。真是让人心痛的案子,我在赫尔史东大庄院的晚餐会上见过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几次,她看来身子孱弱,却是个好奇心旺盛的聪慧女孩。」
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公诸于世时,墨氏家族的「诅咒」又甚嚣尘上。该说是树大招风、人富遭嫉吗?富裕的古老家族总是受到无风起浪的谣言缠身。就算辩称这种谣言不过是不科学的迷信,墨斯格夫小姐在无法解释的状况下失踪是明摆着的事实。
此时,我想起雷契波罗夫人即将来访一事。她声称是要对赫尔史东大庄院进行「灵异调查」而来。
「雷契波罗夫人是为了解开失踪案之谜而来吗?」
「或许吧。」莫里亚提教授没好气地说:「我不认为那个骗子灵媒能派上什么用场就是了。」
〇
不久后,我们来到一小片砍伐竹子清出的洼地。
洼地底下有着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物体。带路的男孩说,那就是福尔摩斯生活的小屋。只是简单绑起几根竹子、覆上帆布,目测只跟一口棺材差不多大。小屋前挖了个用来生火的坑,火坑上架着的马口铁锅子里,传出与竹林一点也不搭轧的咖喱味。一名年约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铺于地面的毛毯上,顾着炉火上的铁锅。
「威廉先生,您好。」男孩扬声道,年轻人用沉稳的声音回话:「你好啊,约翰。」
在我想像中,身负维护墨氏家族驰名竹林的任务的,是个更有岁月痕迹及匠人风骨的男子,眼前的却是一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青年。头戴像是干瘪荷叶的奇怪帽子,身穿茶色粗布上衣,抽着看来是自制的竹制烟斗。他的相貌阳刚,凝视铁锅时的眼神却有种作梦般的缥渺。是因为长年生活在竹林里,让他有了这样的眼神吗?
「福尔摩斯先生分了剩下的羊肉咖喱给我,」威廉搅拌着锅子说道:「偶尔吃吃咖喱也不错呢。」
「我带了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来。」
「是华生医师和莫里亚提教授吧。我常听福尔摩斯先生提起你们。」
话说回来,福尔摩斯人呢?我四下张望,铺满枝叶的洼地不像有可以躲人的地方。
正当我们一头雾水,威廉伸手往竹林上方一指。抬头一看,彼此交错的枝叶不自然地晃动着,从中隐约可以看见穿着脏兮兮裤子的屁股。
「喂,福尔摩斯!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爱做什么是我的自由。」福尔摩斯的声音从梢头上传下来,「你们又在这里做什么?」
「这还用说吗!我们是来接你的。」
「抱歉,我不会回寺町通221B了。我打算告别俗世,在这片竹林的角落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从此以后,你们就当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未确认动物,就像槌子蛇note一样的存在吧。祝好,后会无期!」
注:槌子蛇,日本传说中像蛇的未确认动物,外型似槌、躯体呈圆扁状。又称「槌之子」或「野槌蛇」。
「说什么东西莫名其妙……总之你先下来再说!」
我大力摇晃青竹,福尔摩斯却纹风不动。「你摇得再大力我都没差啦!」那得意洋洋的口气让人恼火。不管我再怎么摇晃,只能看着他脏兮兮的屁股随着青竹一同晃动。
「福尔摩斯,是我,莫里亚提。」莫里亚提呼唤福尔摩斯。
没有回音,但教授还是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
「这三天来,我一直都很担心你。我在想是不是你被我烦得受不了,所以才跑走,愈想愈伤心。但我也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想隐居竹林的心情我十分了解,只是我真的很难过。」
莫里亚提教授说完,竹林梢头也安静了下来。
不久,福尔摩斯轻巧地下来了。他的样子判若两人,乍看根本认不出是福尔摩斯。他上身穿着跟威廉一样园艺师打扮的衣服,戴着猎帽,右脸颊上有被竹枝刮出的伤痕。福尔摩斯从马夫学徒手中接过篮子,在威廉对面坐了下来。
福尔摩斯凝视着火光,淡淡地开口:
「我没有想要伤害你。」
「是吗。」莫里亚提教授轻轻点了头。
之后福尔摩斯就紧盯着马口铁锅默默坐着,我们也只好围着火光席地而坐。好一阵子,耳边只听得见柴火燃烧的声响。
「这位是我的师父。」福尔摩斯指着威廉说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竹林了。」
威廉摘下扁塌的帽子,挠了挠头。
「我唯一懂的就只有竹林了。我一直生活在竹林里,应该也会死在竹林中吧。我不像你,还有会这样来迎接你的朋友。」
「不,我也下定决心要在竹林终老了。」
「这样不好啦。我不觉得你是这样的人。」
「威廉先生说的没错,福尔摩斯。」我忍不住向前坐近了些,「你丢着不管的那些案件,委托人组成了『受害者自救会』,杀到寺町通221B来了。哈德逊夫人现在焦头烂额,你这样不会太不负责任了吗?」
「随便啦,我已经都无所谓了。」福尔摩斯一脸厌烦地垮下了脸,「为了破解『自己』这个难题,我已经筋疲力竭。我不行了。就只是这样。我什么都不想再思考,只想静静度过余生。」
「既然如此那也没关系,福尔摩斯,」莫里亚提教授耐心地说:「但今天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到赫尔史东大庄院走一趟吗?瑞金诺•墨斯格夫想请你帮忙。」
「我这种没用的人是能帮什么忙?」
「今晚,雷契波罗夫人会到赫尔史东来。」
莫里亚提教授对他说明墨斯格夫的意图,福尔摩斯只是静静听着。看来揭穿骗子灵媒的真面目这个计划,也完全无法点然福尔摩斯内心沉睡的侦探魂。
「这种工作交给艾德勒小姐就好了啦。」
我们无话可说,陷入沉默。此时威廉开口:「我可以说句话吗?」他点燃竹烟斗中的烟草,递给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接过烟斗抽了一口,又递还给威廉。风吹过竹林的窸窣声似乎变大了些。福尔摩斯一直紧绷着的表情,看来也稍稍放软了些。
威廉盯着手边的烟斗开口。
「你就帮帮忙吧,福尔摩斯。」
「可是……」
「无论如何都不肯吗?」
福尔摩斯就像个挨骂的孩子般低下了头。「我已经没有当侦探的资格了。」
「我不是拜托你去当侦探。」威廉用澄澈得不可思议的双眼凝视福尔摩斯,「不用解开谜团没关系,只要陪在瑞金诺身边就好。」
在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倾听威廉的声音。他的嗓音就像是吹动竹林的那道神秘的风。
他像是意有所指的话语也让人在意,但更让我感到诧异的是,威廉用「瑞金诺」称呼墨斯格夫。领地的管理员在来客面前泰然自若地直呼领主的名讳,这未免有些奇特。而且他的口吻就像是父亲呼唤孩子、又像是兄长呼唤弟弟那样,带着直率的亲昵之情。
〇
墨斯格夫家的晚餐,在晚间七点开席。
辉煌的水晶灯流泄下的光辉照亮了豪华的餐厅,身着黑色衣物的佣人们随侍一旁。太过奢华,让人坐立难安。在我不安地扭动着的时候,身边的玛丽凑到我耳边悄声道:「不要扭来扭去的!」说是这么说,吾妻也是坐立不安的样子。
「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穿成那样?」
「他已经是遗世之人了吧。」
「真是的,未免太我行我素了,真伤脑筋。」
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竹林,来到赫尔史东大庄院时,福尔摩斯颈间围着抹布似的灰色围巾,乱糟糟的发间满是竹叶。布朗顿看不下去,说要为他准备衣物更换,福尔摩斯坚决地拒绝。
「我这样就可以了,不要管我。」
布朗顿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皱着眉头,将福尔摩斯发间的枯叶摘下。身为墨斯格夫家的管家,他或许百般不情愿,但领主墨斯格夫阁下都说随福尔摩斯高兴了,他也没有办法。福尔摩斯就这样一身遗世之人的打扮被领进金碧辉煌的晚餐上,泰然处之的姿态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
相较于在餐桌一角一脸百无聊赖的福尔摩斯,艾琳•艾德勒在华美的水晶灯照耀下,看起来如鱼得水、活力四射。
艾琳•艾德勒正在跟墨斯格夫先生交谈。
「您说的那个『诡辩社』是什么样的社团?」
「就是一群怪人集团罢了。」墨斯格夫先生微笑着啜饮葡萄酒:「从创社的原委就很怪了,据说是一群人被信奉亚里斯多德《伦理学》的『辩论社』驱逐,为了反抗而创的社团。也有夏季合宿、跟外校的比赛等活动,同好们进行无意义的议论,磨练糊弄对手的狡辩技巧。说起来像是愚蠢的游戏,但出了社会还满有用的。」
「我很讶异福尔摩斯先生也是那个社团的社员。」
「他在同好当中可说是大放异彩喔,对吧,福尔摩斯。」
「是吗,」福尔摩斯兴致缺缺地说:「我早忘了。」
「因为你还是坚持要基于正确的理论啊。有人认为这样有失『诡辩社』的宗旨,你还一度差点被除名呢。这时你进行的辩驳简直就是传说。『在诡辩社这个充满诡辩歪理的空间,最不像诡辩的发言才是最大的诡辩』。大家都哑口无言。我就是因此觉得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才跟你熟稔了起来。你生性高傲,对我说了许多不留情面的话呢。」
「要说高傲,你也不遑多让啊,墨斯格夫。」
「才比不上你呢。」
「或许吧。你的高傲只是为了隐藏内向性格的表面工夫。你就像这样在自己身边筑起坚固的城墙,拼命想保护自己。那时候的你总是不知道在怕什么,现在倒是好多了。」
「好了,学生时代的事就别提了。」
自晚餐开始,艾琳•艾德勒就不曾跟福尔摩斯对上眼。感觉也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好几次都看到她像是要对他说话,但每次都在踌躇后又闭上双唇。
莫里亚提教授坐在墨斯格夫的左手边,从我所在的长桌一角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灵媒雷契波罗夫人,另一个是为了见证她的「灵异调查」同行的物理学者,卡特莱。
看到卡特莱陪同雷契波罗夫人一同出现在庄院,莫里亚提教授大失所望。卡特莱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样的状况下与恩师重逢,脸色惨白。这晚,这对恩师与爱徒几乎没说上几句话。
雷契波罗夫人用高亢的嗓音质问艾琳•艾德勒。
「艾德勒小姐认为我是骗子吧。」
「对,没错。招魂术不过是招摇撞骗。」
「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怀疑论者,最后总是会成为我们最可靠的伙伴。你也一定会加入我们的,艾德勒小姐。」
「这可就难说了。」艾琳•艾德勒语带挑衅。
雷契波罗夫人对墨斯格夫绽开一抹微笑。
「不过您还真是准备万全呢。请到福尔摩斯先生和艾德勒小姐两位神探,还有莫理亚堤教授这样的知名科学家。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呢。」
「这对你来说不正是大好机会吗?如果能在这些见证人面前,证明灵异现象真有其事,那我会欣然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我可不同意,墨斯格夫先生。」莫理亚提教授开口:「降灵会完全不具备严谨的科学价值。」
「你们这些科学家老是这样。」雷契波罗夫人说:「一有什么不合己意,就立刻贴上招摇撞骗的标签。对未知的世界紧闭心门,怎么算得上是科学的态度呢?当然了,你就不一样,卡特莱先生。你对于灵异现象抱持着开放的态度,试图了解。」
「我只是想为社会贡献一己之力。」
「想贡献社会就回研究室去,卡特莱!」
「莫里亚提老师,世人需要的是与人类的灵魂有所连结的科学!」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莫里亚提教授仰天咆哮:「就是因为跟人类的灵魂切割开来,科学才具有恒久性啊!」
「为了追求恒久性而迷失了灵魂,这是对的吗?这样我们应该相信些什么、又该为了什么而活呢?所以我才会加入灵异现象研究协会,研究灵异现象。如果可以用科学来解释灵异现象,说不定就能在灵魂与自然之间的深渊搭上一座桥。我的目的是要修正现代科学!」
「我太失望了,卡特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莫里亚提教授说完,卡特莱哀伤地低下头。
「莫里亚提教授迟早会改变想法的。」雷契波罗夫人说:「卡特莱先生是想要融合招魂术跟现代科学。为此我愿意全力协助。」
「那你要怎么做?狐狗狸note?还是自动笔记?」
注:狐狗狸,召唤狐灵等动物灵进行的降灵占卜术。类似西洋的通灵板或民间信仰中的碟仙、钱仙。
「我不会用任何工具。这么做只会让你们这些怀疑论者挑毛病。我要做的只是跟各位同心,一起对灵界发出呼唤。不过为了做到这一点,必须要换个地方。」
这时候,墨斯格夫这才开口。
「其实在旧邸的二楼最东侧有一间老房间,名字很奇特,叫『东之东之间』。那里在旧邸也是特别古老的部分。在十六世纪这座庄院建造之前,这块地的旧领主有一幢房子,据说那间房间就使用了那幢房子的建材。那间房间从以前就有许多传闻,布朗顿对庄院的历史很熟悉,也知道几个关于『东之东之间』的怪谈。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出入了,也就是所谓『上锁的房间』。」
「我们就在那间房间举行降灵会。」
「我才不要,一定有什么机关吧。」
莫里亚提教授一说,墨斯格夫便朝布朗顿使了个眼色。
「您请不用担心,莫里亚提阁下。」布朗顿说道,「我们已经彻底检查过,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自从准备举行降灵会,房间就严密上锁,也交代了值得信赖的佣人们轮番看守。没人有办法事前动手脚。」
「赫尔史东大庄院的『东之东之间』。对我们这些追求灵性世界的人来说,它是世界之谜的中心,是我们的圣地。」雷契波罗夫人用强而有力的口吻说:
「各位都知道《竹取物语》吧。从竹子中出生的美丽公主,拒绝了无数追求者的求婚,回到月亮上的故事。墨氏家族收藏了最古老的手抄本。我是这么想的:《竹取物语》是用象征性的手法,记述了墨氏家族祖先经历的灵异现象。故事中的月世界,就是灵性世界。从前墨斯格夫家的千金从『东之东之间』前往灵性世界,当时的人将发生的事写成《竹取物语》这个寓言,流传后世。一定是这样没错。」
雷契波罗夫人的眼神迷蒙,让她的那张脸看起来更像是诡异的面具。
「『东之东之间』里有着通往灵性世界的门。」雷契波罗夫人继续说道,「我们如此相信,长年以来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调查『东之东之间』。无奈墨斯格夫家上一代老爷就是不肯同意。这么说我也过意不去,不过罗伯阁下被肤浅的科学万能主义给荼毒了。就连十二年前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时,也没有想过要向我们求助。我只能说是愚蠢至极的决定。」
「说话客气点,雷契波罗夫人。」墨斯格夫先生厉声道:「你太无礼了。」
「福尔摩斯先生一定也会同意我的想法。」雷契波罗夫人转向福尔摩斯:「墨斯格夫小姐失踪的时候,罗伯阁下应该要勇于面对墨氏家族之谜才对。这世上有着不管如何高明的神探都无法破解的谜团,那正是我们神秘主义者的领域。您说呢,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冷冷地开口:「你是说你能解开这个谜团吗?」
「当然啰。」雷契波罗夫人灿然一笑道:
「十二年前,蕾秋小姐发现了通往灵性世界的大门。」
〇
用完晚餐,我们一行人前往「东之东之间」。
随着夜色渐深,赫尔史东大庄院又更添苍然古色。煤气灯的光无法照亮的黑暗,仿佛墨氏家族晦暗历史的痕迹。走在展示了古老的战斧与枪械的走廊上,就像是往漫长的历史回溯而去一般。
雷契波罗夫人的手法说来不算新鲜,不过就是把竹取物语、墨氏家族的「东之东之间」和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三个要素巧妙串连,将诡异的故事埋进与会者心中。
事实上,走在走廊上的人们看来都像是在拼命压抑内心深处涌现的不安。我不禁心想,难怪雷契波罗夫人会成为如此有名望的灵媒。就算她的灵媒能力是假的,被她这样下心理暗示,人们说不定还真会看见原本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跟福尔摩斯走在幽暗走廊队伍的最后方。
「雷契波罗夫人为什么会对你说那些话?」
「谁知道呢。」
「告诉我,福尔摩斯,你其实没有打算退休吧?」我将内心盘旋的念头说了出来:「你特地跑到洛西来隐居,是为了重新挑战十二年前的案子吧?」
「这种干劲我早就一点都不剩了。」
「难道你要让雷契波罗夫人为所欲为吗?」
「只能看她要干么随便她了。」福尔摩斯耸了耸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墨斯格夫身边。毕竟威廉先生都拜托我了。」
他说这话让我觉得怪怪的。福尔摩斯不可能承认灵性世界的存在,刚刚的晚餐中对雷契波罗夫人也一直很冷淡。但他似乎怀抱着什么不祥的预感。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吗?」
「对,应该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吧。」
「什么意思?你看穿真相了吗?」
「你烦不烦啊,华生。我已经不是侦探了。」
福尔摩斯烦躁地挥了挥手,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我们走过撞球间和图书室门前。终于进入旧邸时,空气似乎更冰冷了些。石砌的建筑物鲜少灯光,就像是踏入古老的遗迹中。我们沿着阶梯来到二楼,踏上铺设了木板地的走廊。
走廊尽头就是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
陈旧的门前摆着一组小小的桌椅,负责看守的壮硕男人们举着提灯。男人们板着一张脸走近布朗顿,小声地耳语着些什么。就连我站得远远的也看得出他们吓坏了。
「怎么了?」墨斯格夫问,布朗顿回答:「他们说房间里传出了声响。」
「是钢琴。」其中一名看守员说:「有钢琴的声音。」
「还有光,」另一个人说:「门缝下透出光来。」
「当然会有光,」布朗顿说:「壁炉有点火。」
「那不是壁炉的火光。绝对不是那样的光。」
看守的男人们手足无措地闭上了嘴。看来他们真的很怕。布朗顿叹了口气,再三确认道:「总之,没有人进出这扇门吧?」
「这我们敢保证。」男人们点头,「我们一直在这里守着。」
雷契波罗夫人满怀期待地将目光投向门扉。
「东之东之间」的门板中央,镶着一片相对新颖的黄铜板,上头雕着竹林和月亮的浮雕。想来是墨斯格夫的家徽吧。
「无妨,」墨斯格夫说:「开门。」
布朗顿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门锁。
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格局是巨大的长方形。
房间里空荡荡的,几乎什么也没有,说得上是家具的只有正中央摆着的黑亮圆桌,以及围绕桌边摆放的木椅。地板铺设泛黑的木板,没有铺上地毯一类的东西。天花板是所谓的格状镶板note,每一格的隔板上都画了图。图画就像神社中陈旧的奉纳绘马般褪了色,但依稀看得出画的是《竹取物语》的场景。嵌死的密封窗小小一扇,只有玻璃稍微新一些,茂盛的青刚栎树枝叶将窗外覆成黑压压一片。
注:格状镶板,原文为「格天井」,以木条隔出方格形的天花板构造。
我们分头检查房内,没有发现有人出入的痕迹。
「看不出有可疑之处。」艾琳•艾德勒说道。
看守员们听到的钢琴声以及神秘光源,都没有找出任何迹象。
墨斯格夫开口了。「那就开始吧,雷契波罗夫人。」
布朗顿在墙边的壁炉里添上柴火,将大大的烛台放在圆桌中央。降灵会的氛围立刻笼罩整个房间。墨斯格夫命布朗顿在走廊上待命,布朗顿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离开房间,静静地关上了门。
〇
「各位,我现在要对灵体说话。」雷契波罗夫人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请不要从座位上起身。」
卡特莱将他用皮带一直背在身上的木箱放在圆桌上。木箱上半部有几个小风车,侧面则有湿度计、温度计、水平仪等刻度。看来是要观测室内物理条件的变化。
我们依照雷契波罗夫人的指示,围着圆桌落座。
我的左手边是福尔摩斯,玛丽则坐在我的右手边。摇曳闪烁的烛火映着与会人士的脸庞。所有人神情各异:卡特莱用真挚的眼光紧盯着各个仪器的数据,莫里亚提教授一脸烦躁,墨斯格夫和艾琳•艾德勒则是谨慎地监视着雷契波罗夫人。
夫人淡然地持续呼喊。
——灵界的存有啊,请回应我们的呼唤。
听着耳边回荡的夫人嗓音,我的脑中闪过这漫长的一天当中的所见所闻。十二年前发生的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罗伯•墨斯格夫的登月火箭计划、墨斯格夫家偌大的竹林、神秘的竹林管理员威廉、据说传承了墨氏家族秘密的《竹取物语》,然后是「东之东之间」。这些谜样的片段像是彼此连结,又无法连结,在我的脑海中不着边际地漂浮着。
当这一切念头被深沉的黑暗吞没,美丽的满月浮现眼前。就像漆黑的天穹凿穿了一道明亮的孔洞。
就在这时,玛丽紧紧握住我的手。
装置上的风车疯狂转动,烛台的火光摇摆着。
乘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传来些微的钢琴声。这一定就是刚刚那些看守员听见的琴声。我四下环顾室内,当然没看到钢琴的踪影。那阵琴声就像是随着轻抚我们脸颊的风一同从虚空中涌现。
「这是蕾秋最爱的曲子。」
墨斯格夫沉痛的嗓音响起。
他的表情僵硬,想必是拼命压抑着内心的动摇。
在接连失去冷静的与会者当中,唯有雷契波罗夫人依然用淡然的口吻持续呼唤灵体。不,还有另一个人平静地接受眼前的景况。那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他就像雕像般纹风不动,从刚刚就一直盯着房间的黑暗角落。然后他悄悄凑近我耳边。「华生,」他耳语道:「你仔细看那个角落。」
我顺着福尔摩斯的视线看去,望向烛台和壁炉的火光都照不进的黑暗角落。起初我什么也看不见,但凝神细看,一个小小的人影缓缓浮现。我像是被浇了一身冷水似地背脊一凉。
「那里有人。」
我一出声,所有人都一起转了过去。
墨斯格夫发出一声细小的呻吟。正当他忍不住要站起身,雷契波罗夫人阻止了他。「不可以乱动,墨斯格夫阁下。」
「那是蕾秋。是蕾秋。」墨斯格夫失神地说。
我像是被蛊惑了似地直盯着那个人影看。仿佛沐浴在月光下的苍白脸色,细细盘起的金发。那是张十来岁少女的脸庞。如果失踪时就是这副模样,那代表这十二年来的漫长岁月,对墨斯格夫小姐来说并不存在。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像是作梦般地望着远方。
「正如我所想的一样,」雷契波罗夫人用胜利的口吻说道:「这个『东之东之间』正是通往灵性世界的入口。」
相较于雷契波罗夫人一脸沉醉,莫里亚提教授血色尽失的侧脸让人心头一紧。那就是面临一直以来坚信的世界逐渐崩毁、被恐惧笼罩的神情吧。突然,莫里亚提教授猛然起身,椅子在他身后倒下,发出巨响。
「一定是你们请来的演员。我要揭穿这个技俩!」
莫里亚提教授说着,往房间的角落冲了过去。
然而当莫里亚提教授向墨斯格夫小姐伸出手,她的身影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泛着白色光芒的球体,飘浮在原先她的身影伫立之处。那是一颗大小与少女的身高相近的月亮。一个个撞击坑清晰可见,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莫里亚提教授害怕地向后退。
就像是重头戏一口气迎向高潮,一股异样的紧张感在「东之东之间」弥漫开来。一道狂风吹灭了圆桌上烛台的火光,壁炉响起猛兽嚎叫般的声响,烧得劈啪作响的柴火火星四溅。月光愈来愈亮,照亮了圆桌旁人们吓僵了的脸庞。
玛丽尖叫出声,接着椅子移动的声响此起彼落地传来。四下被雪白的光包围,什么也看不见。卡特莱呼唤恩师的声音、雷契波罗夫人安抚众人的声音、墨斯格夫向布朗顿等人求救的呼声。房里陷入恐慌状态,仿佛在敲击琴键般的猛烈钢琴声淹没了一切。
终结这场混乱的,是高举着提灯飞奔而来的管家。
「各位都没事吧?」
布朗顿的嗓音将我们拉回现实。
我环顾四周,愣在原地。房间没有任何异状,圆桌上的烛台火光依旧,壁炉的火焰沉静地燃烧着。没有吹进房中的风,听不见钢琴声,四下不见墨斯格夫小姐的身影,也没有飘浮着的神秘月亮。
莫里亚提教授昏厥过去,倒在木地板上。
〇
我连忙前去照料莫里亚提教授。
应该是连日来的睡眠不足,加上降灵会的心理冲击造成的。只是引发轻微晕眩,没有生命危险。我引导他慢慢深呼吸,让他喝下布朗顿送来的白兰地,血色便慢慢回到他脸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墨斯格夫先生质问雷契波罗夫人。
「莫里亚提教授的举动触怒了灵体。」雷契波罗夫人语带责备:「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呢,莫里亚提教授?我不是说了绝对不能动吗!因为你那无聊的猜疑心,一切都白费了。」
莫里亚提教授无言以对,垂头丧气。
无论如何,「东之东之间」发生的灵异现象深深震撼了我们。没有任何人提出要再重新办一次降灵会。墨斯格夫宣布降灵会到此为止,雷契波罗夫人略显不满,却意外地没有提出异议。或许是因为她认为让众人见识了那样无从否认的灵异现象之后,已经足以让怀疑论者们认输了吧。
「请别忘了您说过要赞助的承诺。」雷契波罗夫人对墨斯格夫强调。
我们再度踏上昏暗的走廊,从旧邸回到新邸。雷契波罗夫人和卡特莱先一步各自回到客房。
之后,墨斯格夫邀请其他与会者前往书房。简单说就是召开检讨会。但我们只是在壁炉边的椅子上落座,好一阵子没人开口。刚刚的降灵会上发生的事,就是如此让人理不出头绪。莫里亚提教授的脸色惨白如纸。
「雷契波罗夫人完全没有机会动手脚。」墨斯格夫先生思索着,说道:「布朗顿不用说,负责看守的全都是我十分信赖的人选。降灵会开始之后,我和艾德勒小姐的视线没有片刻离开雷契波罗夫人。夫人没有耍任何花招。艾德勒小姐认为呢?」
「现阶段我无法说什么。」艾琳•艾德勒的声音充满恼怒。
「雷契波罗夫人远比我想像的还要难对付。」墨斯格夫淡淡地说:「艾德勒小姐、福尔摩斯,还有莫里亚提教授,有这么多对她抱着怀疑的人在场,夫人还是骗过了我们的眼睛。我对夫人承诺,今晚的降灵会若是成功,墨斯格夫家就会支援他们推广招魂术的活动。如果不能揭穿她的技俩,雷契波罗夫人就会逼我履行承诺吧。没什么时间了……」
艾琳•艾德勒心有不甘地低下头。「是,我知道。」
墨斯格夫站起身,一脸沉痛地凝视壁炉的火光。
「那就是蕾秋不会错。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夏洛克•福尔摩斯悠悠地在书房中走来走去。一下抽出书架上的书看看、一下用指尖轻抚墙上月面图里的「丰饶之海note」。再怎么自视为遗世之人,这样的态度都未免太不近人情。
注:丰饶之海,指月球表面的月海「丰富海(Mare Fecunditatis)」。此处原文非一般日译「豊かの海」而采用三岛由纪夫以此为题的小说「豊饶の海」,故循小说译名。
「福尔摩斯,你也帮忙解谜吧。」
「就是想要解谜才会碰壁。」福尔摩斯背向我们说:「神奇的事发生了。魔法是存在的。」
我们面面相觑。这不像是向来重视物证、推理和现实法则的福尔摩斯会说的话。不管再怎么怪异的事,若是用一句「魔法」概括,那要侦探有什么用?艾琳•艾德勒愤然站起身。
「你这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她质问道:「你相信招魂术吗?」
「我可没这么说。我并不相信招魂术。」
艾琳•艾德勒眉头紧锁,盯着福尔摩斯的背影,但他没有再多加解释。「那我差不多该告辞了。」他说:「今晚我跟威廉先生约好了要喝赏月酒。墨斯格夫,你想的话也可以来露个脸。」
福尔摩斯向我们轻轻行礼致意,便离开了书房。我匆匆追了上去。追到门厅时,福尔摩斯正从布朗顿手中接过提灯。
「等一下,」我抓住他的手臂,用强硬的口吻叫住他:「你未免太无情了吧,你不帮墨斯格夫先生吗?」
「我不是邀他一起来喝赏月酒了吗?」
「就这样吗?」
「你够了吧,华生。」福尔摩斯甩开我的手,转身背向我。
「我已经不是侦探了,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
他的嗓音透着哀戚,让我一时失语。
福尔摩斯就这样手持提灯,在宛如掀起阵阵浪花的夜之海的草坪上渐行渐远。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书房。墨斯格夫、艾琳•艾德勒和玛丽都沉默不语。看来所有人都无计可施了。没有艾琳•艾德勒天才般的灵光乍现,要打倒雷契波罗夫人是无望的了。
「明天再说吧。」墨斯格夫说。
我们就这样各自回到客房。
〇
一个小时后,我穿着睡衣,从客房的窗边向外眺望。
深夜的赫尔史东大庄院一片静谧。所有人都已经回到各自分配到的客房中,在床上安然就寝了吧。但我还处在降灵会的亢奋中迟迟无法冷静,一点睡意也没有。从我房间的窗户,能一眼望尽苍白月光照亮的草坪。远方是一整篇郁郁苍苍的竹林。
这时,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老公?」传来的是玛丽的声音:「你醒着吗?」
我匆忙开了门,只在睡衣上罩了一件长袍的玛丽钻进房中。
「我实在是睡不着。」
「我懂,我也睡不着,正在伤脑筋。」
我们并肩在床边坐下。好一段时间,玛丽什么也没说。
仔细想想,在墨斯格夫家意外打了照面的时候、晚餐期间、以及降灵会的途中,我跟玛丽都没有好好交谈。来到洛西之地,因夏洛克•福尔摩斯而起的「华生家的冷战」依然持续着。
然而像这样坐在一起,我感觉到玛丽全身上下包覆的坚硬铠甲似乎消失了。我们现在都处在同样强烈的不安当中吧。
我揽住玛丽的肩,爱妻轻轻靠在我身上。
「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为什么?」
「我拼了命地想拯救福尔摩斯。」
我望着窗户。玻璃上映着我与妻子的身影。
「我觉得为了拯救他,就算牺牲我们的生活也是不得已的。为什么我会那么拼命,其实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宝箱。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装了印度宝藏的宝箱。」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那可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事件呢。」玛丽微笑道。
那也是我们认识的契机。
这起「四签名」案,始于佛瑞斯特太太家的家教玛丽,前来造访寺町通221B。那是距今四年前的事了。
从她父亲失踪而起的这桩案子,混杂了在古老宅邸中发现的印度宝藏、使用毒箭杀人的命案、装了义腿的神秘男子等等奇妙的元素,交织成波澜万丈的大冒险。随着福尔摩斯逐渐接近真相,我和玛丽的恋情也一步步升温。打从玛丽踏进寺町通221B、第一眼见到她的瞬间,我就深深坠入爱河。
——你是假借查案这个借口把夫人追到手的吧。
我向玛丽求婚后,福尔摩斯如此消遣我。
我确实为了想在玛丽面前好好表现而费了不少劲。
就连搭着警视厅的快艇,沿着鸭川追逐意图逃往大阪湾的犯人时,我有一半的心思都在想着玛丽的倩影。犯人偷走的宝箱中,至少有部分财宝是属于玛丽的。为了玛丽,我非得追回宝藏不可。
我们乘着快艇一路往下游去,直到木津川、宇治川、桂川汇聚为淀川的三河交汇点,才终于追上真凶,取回装满印度宝藏的宝箱。
「你原本应该成为京都首屈一指的大富豪的。」
「是啊。」
「但宝箱却是空的。」
那天,打开宝箱瞬间的震撼,我至今无法忘怀。犯人在被捕之前将宝箱中的东西全都扔进了淀川。
「你失去了宝藏,得到的只有我。我一直觉得必须要好好补偿你。我必须要成为与印度宝藏匹敌的人。但失去了福尔摩斯,我什么也不是。这让我非常害怕,我怕我也会失去你。」
「就算没有福尔摩斯先生,你也还是你啊。」
「是吗?」
「就是。」
「我实在无法这么想。我好害怕。」
玛丽眉头深锁,叹了口气,但看来并不是在生气。
接下来好一阵子,我们就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然后玛丽开口:「降灵会结束后,福尔摩斯先生说了奇怪的话吧。艾琳认为他一定别有深意,正想破了头呢。」
「真没想到艾德勒小姐会这么在意。」
「艾琳对福尔摩斯先生还是抱着很高的期望啊。现在论名声和实力都是她居上风,但对福尔摩斯先生的崇拜还是深植心中。她今天会这么努力,应该也是希望能在福尔摩斯先生面前好好表现吧。但『东之东之间』发生的事实在是无法解释,艾琳现在自信全失了。」
玛丽重重地叹息,有些哀伤地继续说:
「我希望艾琳永远充满自信。还在寄宿学校的时候,虽然我们相处的期间不长,艾琳总是自信满满。跟她在一起总让我跟着打起精神,就好像我们无所不能。」
「我懂,玛丽。」我点头,「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
突然,吾妻转向我,凝视我的眼神无比认真。
「我有件事瞒着你。」
「什么事?」
「墨斯格夫小姐失踪那天,我们人就在这里。」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我脑中一片空白。玛丽的眼中闪着妖异的光芒。
就在这时,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响起了敲门声。「我是艾德勒。玛丽在这里吗?」
我从床上起身,前去开门。艾琳•艾德勒站在黑暗的走廊上。
「她不在房间,我想应该在这里。抱歉打扰你们夫妻相处,但我真的毫无头绪……」
「不会,没关系,别这么说。快请进吧。」
艾琳•艾德勒踩着梦游似的步伐进来。从前福尔摩斯在侦办难解疑案的时候,也常这样在房里晃荡。应该是一个劲地思考案情过了头,脑袋开始空转了吧。
我拉过椅子请她坐下,艾琳•艾德勒一屁股坐了下来。她仍然穿着晚餐时的服装,但原本全身上下散发出的自信早已烟消云散,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你真的走投无路了吧。」玛丽说。艾琳•艾德勒双眼圆睁,喊道:「我投降!完全想不通!真是烦死我了!」
艾琳•艾德勒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似地大吼大叫,然后绝望地双手抱头。玛丽从床边站起身,在她身边跪下,温柔地抚着她的肩。
「听我说,艾琳。我正要告诉约翰以前的事。关于十二年前,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也就是蕾秋小姐消失的那天吧。」艾琳•艾德勒小声地说。
接着她们对我诉说了寄宿学校时期的事。
〇
那是距今十二年前,正好也是在十二月上旬的时候。
当时玛丽和艾琳就读的鹿谷寄宿学校,由于墨氏家族参与创校,历代当家都就任学校理事。
「墨斯格夫茶会」这个传统活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开始的。半年一次、邀请获选的学生们前往墨斯格夫家。受邀前往赫尔史东大庄院是一大荣耀,自认有资格的学生们为了争取少少的名额,总是彼此竞争、抢破了头。
「我们想都没想过自己会受邀。」玛丽说,艾琳•艾德勒也大力点头。
「获选的学生不是出身富裕家庭,就是成绩十分优异,而我们两者皆非。还因为校刊委员的活动惹出麻烦,老师们都看我们不顺眼。死脑筋的艾博雅校长绝对不可能送我们这种学生去墨斯格夫家。」
然而那天受邀的学生名单上,列着她们两人的名字。
从岚山站搭上马车前往墨斯格夫家时,玛丽和艾琳对墨斯格夫家的大小姐没什么好印象。她们原本就对「墨斯格夫茶会」这个传统活动十分反感,认为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大小姐一定是个讨人厌的娇娇女。
载着学生们的马车穿越辽阔的竹林,抵达赫尔史东大庄院。
特地来到大门前迎接她们的墨斯格夫小姐,一反玛丽先入为主的成见,竟是个文静体贴的人。跟她一起喝着下午茶,让玛丽卸下了戒心。
墨斯格夫小姐没有一丝傲慢,对所有学生都十分亲切,而且好奇心非常旺盛。唯一让玛丽有些在意的,只有墨斯格夫小姐的一个习惯——她有时会突然沉默下来、凝视远方。这种时候总让玛丽觉得自己像是在窥视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墨斯格夫小姐对玛丽与艾琳热衷地问了许多校刊委员活动的问题。
其中墨斯格夫小姐特别感兴趣的,是「上锁的房间」特辑。那是让艾琳发挥她当时苦练的撬锁绝活,打开寄宿学校中禁止进入的门,非常乱来的企划。藏着从学生们手中没收的违禁品的房间、老师们秘密的吸烟区、艾博雅校长收藏葡萄酒的地方陆续被她们闯入,学生们是欢欣鼓舞,但毕竟违反了校规,她们最终被撤除了校刊委员的职务。
「艾德勒小姐怎么有办法做到这种事?」
「当然是因为我每天都在练习啊。」艾琳自豪地挺起胸膛,「什么都得要会一点才行。」
之后,墨斯格夫小姐带玛丽和艾琳前往墨斯格夫家的图书室。
玛丽和艾琳看到豪华的图书室都深受震撼。寄宿学校也有图书室,但跟眼前奢华的房间不能比。一路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背文字烫金的藏书,除了窗户之外的每一寸墙面都被书架填满。铺着波斯地毯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大桌,桌上散放着几本读到一半的书,以及读书照明用的油灯。
「藏书管理是我的工作。」墨斯格夫小姐说。
在玛丽和艾琳环视四周的同时,墨斯格夫小姐就像翩翩飞舞的蝴蝶般穿过图书室,站在一面书架前。高处的层架有一本略为突出的历史书,她伸手抓住书背,往后一拉。书架一角像门一样打开,出现一条通道,通往保管珍稀藏书的小房间。她从里面拿出一本皮革书封的大书。
「这是墨氏家族代代传承的《竹取物语》抄本。」
墨斯格夫小姐在桌上摊开书,慢慢地翻给她们看。翻到抄本的末页,玛丽忍不住扬声:「咦,这段文字是什么?」
在从竹子中诞生的公主回到月亮上之后,国王命令使者将她留下的「不死秘药」带到富士山顶烧毁。那道烟至今仍然未曾断绝——《竹取物语》的故事到此结束,但这份抄本在这之后还有这么一段文字:
其为何人之物
是为离去之人
得其者为何人
是为来人所得
我等该当献出何物
是为我等拥有之所有
为何必须将其献出
是为获得更大的觉醒
在古文课学到的时候,应该没有这段文字才对。
墨斯格夫小姐称赞玛丽的记忆力,表示这段文字只存在于墨氏家族珍藏的抄本上。历代当家在成年时的仪式上背诵这段神秘的问答,是墨氏家族的传统。其中究竟有什么意义,如今已经无人知晓。
「据说公主升天回到月亮上的地方就是洛西。」墨斯格夫小姐卖关子似地压低声音:「你们认为呢?」
「非常有意思呢。」玛丽也跟着放轻了嗓音。
「这座庄院的旧邸有一间叫『东之东之间』的房间。」墨斯格夫小姐继续说:「那间房间从以前就常发生怪事,现在已经没有人会靠近,钥匙也早就不见了。不过前阵子,我在图书室发现祖先的日记,上头的记载很有意思。上面写着『东之东之间』藏着通往月亮的通路,《竹取物语》的公主就是从那里回到月亮的。」
不知不觉间,艾琳也被墨斯格夫小姐所言深深吸引。这个故事挑起了艾琳血液中的侦探天性。
「我有办法打开门,工具我都随身带着。」
艾琳说完,墨斯格夫小姐灿然一笑。
自那天起的这十二年来,玛丽时时回想当时的状况,不断自问:「这一切是不是都在蕾秋小姐的算计之下?」她会指名邀请玛丽和艾琳出席茶会,是为了打开「东之东之间」吗?如果不是经过精心计划,事情不可能会这么顺利。
为了不被其他学生发现,她们分别溜出房间,避开佣人的耳目溜进旧邸,在昏暗的楼梯间会合。
旧邸二楼的走廊尽头,就是「东之东之间」的门扉。
墨斯格夫小姐语带紧张地细语:「就是这个房间。」
月亮和竹林——墨氏家族的家纹刻在镶嵌在门上的黄铜板上。除此之外,眼前的门没有任何异状。玛丽隐约有着不祥的感觉,但这或许是因为墨斯格夫小姐说的「从以前就常发生怪事」,和旧邸太过寂静造成的错觉吧。无论如何,艾琳并不是会受气氛影响的人。她跪在尘埃遍布的走廊上,跟锈蚀的古老门锁奋战。好一阵子之后,她站起身来。「打开了。」她说,向一边的墨斯格夫小姐点了点头。
墨斯格夫小姐也神情紧张地点头,伸手握住门把。
随着「东之东之间」的门打开,传来一阵如潺潺流水的声响。室内一阵温煦的微风迎面扑来,轻轻抚过三名少女的脸庞。当眼前的门完全敞开,玛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门的另一头是一片随风摇曳的美丽竹林。
「真是太神奇了!」
墨斯格夫小姐喃喃地说着,走了进去。
玛丽和艾琳也怯怯地跟在她身后。艾琳身手触碰青竹,惊愕地低语:「是真的。」脚边堆积的竹叶底下,竹子的根如同巨人的血管盘根错节,完全看不见地板。抬头仰望竹梢,在风中摇摆的枝叶间隐约可见彩绘着古老绘画的格状镶板。看来她们确实身在室内。
最不可思议的是,墨斯格夫小姐完全不见一丝怯意。她为什么能如此泰然处之呢?
墨斯格夫小姐轻轻将手搭在一株青竹上,一边绕着它走着、一边小声地唱起:「其为何人之物……」她另一手拿着《竹取物语》的抄本,正在吟诵末尾的神秘问答。玛丽满怀不安,墨斯格夫小姐只是陶醉地唱着:「我等该当献出何物?是为我等拥有之所有……」
突然,艾琳指向竹林深处。
「玛丽,你看那边!」
眼前出现的是一道陈旧的阶梯。她们缓缓走近阶梯,伸手触碰冰冷的扶手。那是一道与古老大宅相得益彰、泛着黑得发亮的沉稳光泽的阶梯。但奇怪的是,这道阶梯并未通往任何地方,就只是一路延伸到竹林梢头,在还不到天花板的地方便陡然中断。
玛丽和艾琳伫立在阶梯下方,墨斯格夫小姐穿过她们身边,慢慢走上阶梯。
随着墨斯格夫小姐步上梯级,吹动竹林的风便随之增强。
明明人在室内,这样的风是从哪里吹来的呢?风中带着像是人的体温般的诡异温度,青竹彼此磨擦的声响愈来愈大,四周弥漫一股异样的气氛。简直就像「东之东之间」本身因奇异的期待而颤动着似的。总觉得好可怕,玛丽心想。这么做是错的。
——不能让蕾秋小姐走上去!
一股冲动驱使玛丽奔上阶梯,拼命将蕾秋小姐拉了回来。
「快离开这里!」艾琳大叫,她们狂奔穿过仿佛有了生命兀自蠢动的竹林。感觉身后像是有什么要抓住她们似的,但她们不敢回头。跑出房间、关上房门的瞬间,传来一声宛如巨人叹息般的虚无声响。
之后周遭就陷入一片寂静,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〇
——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返回新邸的途中,墨斯格夫小姐对玛丽和艾琳再三交代。
那天茶会结束后、众人四下找不到墨斯格夫小姐的时候,玛丽心头涌现了不祥的预感。她跟我们分开之后,该不会又自己回到那间房间了吧?但寄宿学校的学生们匆匆被送走,待玛丽等人得知墨斯格夫小姐失踪,已经是京都警视厅前来查问案情的时候了。
我对艾琳•艾德勒发问。
「你们有把『东之东之间』的事告诉警察吗?」
「只说了听起来比较现实的部分。」艾琳•艾德勒说:「警察当然也调查过『东之东之间』,但什么也没发现。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亲自调查,所以才半夜偷溜进来。我是偷寄宿学校的马一路骑来洛西的。」
「艾琳居然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连累你啊。」
多亏艾琳的这个决定,玛丽才没有被处分退学。
艾琳•艾德勒乘着夜色成功潜进赫尔史东大庄院,但无法调查「东之东之间」。门上钉满了重重木板,严密地封锁起来。「更不巧的是,赫尔史东大庄院里有瑞金诺先生雇的侦探守着。就是福尔摩斯先生。他把我误认为墨斯格夫小姐,引起一场骚动。」
「原来那个玩侦探游戏的女孩就是你吗!」
「福尔摩斯先生应该早就不记得了吧。我也并不恨他,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而已。总之我被逮到了,送到罗伯•墨斯格夫先生面前。就是当时还在世的前代当家。」
艾琳•艾德勒在一楼昏暗的书房里见到罗伯。
当时权倾一时的罗伯•墨斯格夫是有张红脸的高大男子,蓬松的长发让他看起来像头狮子。燃烧着的壁炉发出劈啪声响。罗伯用盈满怒气的双眼瞪着艾琳,说:「我知道你,就是你怂恿蕾秋溜进那间房间的。你又在偷偷摸摸地打探什么?」
艾琳沉默地回瞪罗伯。艾琳不肯开口让罗伯气坏了,踩着重重的脚步,像只大熊般在壁炉前来回跺步。
看着他这个样子,让艾琳直觉「这个人在害怕」。人称「洛西之狮」的这个男人,到底怕什么怕成这样?
这时,她想起那扇被重重钉死的门。
「你害怕『东之东之间』对吧。」艾琳试探地说。
这句话就像是一箭射穿罗伯的心脏,给了让他呼吸困难的致命一击。他张大了嘴,面若死灰。罗伯•墨斯格夫像是要隐忍胸口的疼痛般闭上眼,用低沉的声音说:
「给我滚。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艾琳就这样匆匆被送上马车,载回寄宿学校。
抵达鹿谷后,同行的管家布朗顿叫醒艾博雅校长,传达墨斯格夫理事的命令。关于艾琳•艾德勒的违法行迳,他不会追究学校监督不周的责任,条件是必须将此学生退学处分,同时此事不得为外人所知。
艾琳在一个星期后离开了寄宿学校。
在十二月灰蒙蒙的天空下,来到校门口送行的只有玛丽一人。艾琳说她要去投靠在当舞台导演的叔父。
「一定会遇到其他有趣的事吧。」
「我们还会再见吗?」
「一定可以,到时候再一起冒险吧。」
她们的约定,在十二年后实现了。
〇
「我打响了侦探的名号,心想时机终于成熟了。」艾琳•艾德勒心有不甘地说:「我打算光明正大地进到墨斯格夫家调查。」
瑞金诺•墨斯格夫向她提出委托,请她见证雷契波罗夫人的「灵异调查」,对她来说是顺水推舟的大好机会。
然而这次的挑战,只是让墨氏家族的谜团又笼罩上一层浓雾。十二年前的失踪案不只是艾琳•艾德勒的挫败,也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挫败。我开始觉得墨斯格夫家就像是被诡异暗礁包围的孤岛。它用神秘的力量吸引神探们前来,然后让他们一一触礁……
「福尔摩斯先生察觉了些什么。你不这么认为吗?华生医师?」
当时我想起的,是福尔摩斯写在案件纪录最后的那段话。始于「其为何人之物」的那段神秘问答,正是墨氏家族收藏的《竹取物语》末尾的文字。同样的问答文写在福尔摩斯十二年前的案情笔记里。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呢?
「你太高估那个人了,艾琳。」
「噢,玛丽!你为什么对福尔摩斯先生这么冷漠?」
「那个人现在苦于自己的低潮,所以见不得别人好。这次也是故意说出那种好像别有深意的话,想要干扰你办案。你不能被他扰乱心思,艾琳,不然会连你都陷入低潮的!」
「你怎么说这种话,他可是扬名天下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啊!」艾琳悲痛万分地喊着:「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史上最伟大的神探。他的低潮也不知道有几分是真的,说不定他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所以才故意假装低潮。他是看着我陷入苦战来当成消遣,但我也无计可施。啊,真是太蠢了!我为什么要去挑衅福尔摩斯先生呢!」
艾琳•艾德勒呻吟着抱住了头。玛丽叹了口气。
「每次说到福尔摩斯先生她就这样。」
一阵敲门声打破这阵尴尬的沉默。今晚真是门庭若市。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莫里亚提教授。他嘴上说稍微睡了一下感觉好多了,但脸色还是跟蜡像一样难看。
「可以打扰一下吗?」
「可以,请进吧。玛丽和艾德勒小姐也在。」
莫里亚提教授进到房中,看见萎靡不振的艾琳•艾德勒,似乎也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他问。艾琳•艾德勒抬起头,用软弱无力的声音说:「我得要向你道歉。见到你的时候,我说了非常自以为是的话。但我没资格对你说那些话。」
「没这回事,我才应该向你赔罪。」莫里亚提教授在椅子上坐下,对艾琳•艾德勒说:「今天傍晚在书房见面时,你说的话确实让我很生气。但冷静一想,我应该要倾听你的意见才是。就是因为我自己也有自觉,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吧。当然我和福尔摩斯之间有很深厚的友谊,但会不会反而是这份友谊拖垮了他?我总忍不住在意。」
「不过,莫里亚提先生……」
「听我说完。」莫理亚提教授打断艾琳•艾德勒。
「我们在『东之东之间』一同经历了惊人的体验。墨斯格夫小姐的幽魂,跟她失踪当时一模一样。老实说,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感觉就像是自己一直以来深信的世界从根基开始动摇、随时都会崩毁。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侦探必须破解的谜团,那就是墨氏家族之谜了。福尔摩斯却不打算面对这个谜团。」
莫里亚提教授对艾琳•艾德勒鼓励道:「但你没有逃。这份不屈不挠的精神才是最重要的。侦探的使命,就是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不履行这个神圣使命的人没资格当侦探。福尔摩斯失去了挑战谜团的气概,亲手抛弃了这个义务。当然他会变成这样,我也要负一部分的责任。所以我没有资格拜托你,但我还是想说:请你解开墨氏家族之谜。我们能仰赖的人只有你了。」
莫里亚提教授真切的表白有了显著的效果。
艾琳挺直了背脊、神情毅然,眼神又恢复了光芒。就像是原本被切断绳子的傀儡活了过来似的。
艾琳•艾德勒沉吟了一阵子之后开口。
「我们在『东之东之间』目击了不可思议的现象。钢琴声、墨斯格夫小姐的幽魂,还有神秘的月亮。那个钢琴声说不定是在其他房间演奏、透过传声管传来的。当时墨斯格夫先生说了『这是蕾秋最爱的曲子』,我们可能因此被下了心理暗示。当时房里那么暗,只要看到样貌相似的女孩,任谁都会看成墨斯格夫小姐。只要部分天花板可以开阖、从那里吊下安装了电灯的月亮模型……」
「可是这样需要很大规模的机关,」我说:「雷契波罗夫人应该没办法准备吧。」
「我们就错在只怀疑雷契波罗夫人。」艾琳•艾德勒的语气充满强势:「幕后黑手不是雷契波罗夫人。十二年前,上代当家罗伯•墨斯格夫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将『东之东之间』封锁起来。上代当家过世后,瑞金诺•墨斯格夫就解除了『东之东之间』的封锁,邀请雷契波罗夫人前来。掌握主导权的,一直都是墨斯格夫的当家。」
「你是说墨斯格夫就是幕后黑手?」我惊讶地说,艾琳•艾德勒点头。
「我们再去调查一次那个房间吧。这次不要让墨斯格夫家的人知道。」
〇
各自回房做好准备之后,我们回到楼梯口集合。
我带着提灯和火柴,艾琳•艾德勒带着一个皮革小包。里头装的据说是她爱用的侦探法宝。
「布朗顿夜里说不定会巡视,」艾琳对我们低语:「小心别被他撞见了。」
我们轻手轻脚地走过挂着历代当家肖像画的楼梯间。
一楼门厅高高的窗户外头照进淡淡的月光,就像位于大水槽底部般透着凉意,诉说着墨氏家族历史的展示品在浅浅的黑暗中若隐若现。下到一楼,所幸并未看见布朗顿的身影,四下寂静得像是无人的宅邸。
走廊通向的旧邸几乎是一片漆黑。我高举提灯,领着众人爬上楼梯。然而踏上二楼走廊向右转时,我不禁心下一惊,停下脚步。「东之东之间」的门缝下方,透出微微的灯光。
靠近门边侧耳细听,房里传来谈话声。听起来是雷契波罗夫人和卡特莱。艾琳•艾德勒打开了门。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东之东之间」依然空荡荡的,大片木地板中央,降灵会时用的圆桌还摆在原地,上头放着一盏大油灯。卡特莱正在设置计测仪器,雷契波罗夫人就站在他身后。她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惊惶,很快就镇定下来,向我们露出微笑。
「哎呀,各位都来了啊。」
「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卡特莱?」
莫里亚提教授一问,青年尴尬地低下头。
「雷契波罗夫人说想再调查一次……」
「太可疑了,该不会是来收拾你们的机关吧?」
「我没有用任何技俩或机关,莫里亚提教授。」雷契波罗夫人的语气充满嘲讽。然而当玛丽走向圆桌,伸手拿起桌上的古书,她脸上做作的笑容就像泼在沙漠中的水般瞬时间消失了。
「这是《竹取物语》的抄本吧。」玛丽说:「这本抄本应该被严密保管在墨斯格夫家的图书室才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那是距今十二年前的事了。」雷契波罗夫人冷冷地说。
「墨斯格夫小姐失踪后,京都警视厅把墨斯格夫家查了个遍,连领地里的池子都打捞过了,当然也没有放过『东之东之间』。但他们什么线索也没找到。不过在墨斯格夫小姐消失时,《竹取物语》的抄本就留在『东之东之间』。只是在警方展开调查前就先拿走了。」
「是罗伯•墨斯格夫拿走的吧。」艾琳•艾德勒说。
雷契波罗夫人脸上浮现一抹笑,用令人不快的嗓音接着说下去。
「我们神秘主义者注意到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和《竹取物语》之间的关联。月亮就是彼岸的象征,『东之东之间』里有通往灵性世界的门扉。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就是墨氏抄本最后注记的内容。历代当家在成年礼上都要背诵这段问答文,正是因为这就是墨氏家族最珍贵的宝藏。但愚蠢的罗伯•墨斯格夫不打算善尽他钥匙管理员的职责。墨斯格夫小姐失踪的这十二年来,我们神秘主义者持续梦想着要打开那扇门。」
「你要做多无聊的妄想是你的自由,」莫里亚提教授说:「但要是墨斯格夫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你还不懂吗,莫里亚提教授。这一切都经过墨斯格夫先生的同意。因为他是神秘主义者啊。」
莫里亚提教授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雷契波罗夫人带着胜利的口吻继续说:「你们这些科学家总是认为这世界上所有神秘现象都能解明,固守崇拜物质的神殿。但你们固守之处不过是空中楼阁。当彼岸与此岸的隔阂消除之时,神秘存有复权,这个世界才会找回真正的秩序。」
紧迫的氛围如潮水般淹没整个房间。在油灯的光无法触及之处,仿佛有什么人潜藏在黑暗中,悄悄呼吸着。我高举提灯照向房间角落,却只看到空荡荡的空间。
「各位,待在原处绝对不要动。」雷契波罗夫人说道。
接着她肃穆地朗诵着那段问答文。
其为何人之物
是为离去之人
得其者为何人
是为来人所得
我等该当献出何物
是为我等拥有之所有
为何必须将其献出
是为获得更大的觉醒
在她朗诵完的瞬间,圆桌另一头出现一道巨大的阶梯。
那一定就是距今十二年前,玛丽和艾琳曾经看过的阶梯。有着豪华扶手的古老梯级一路延伸至接近天花板处就突然中断。不管准备了什么样的机关,都不可能有办法在一瞬间让这么巨大的阶梯出现在室内。
「终于找到了!」雷契波罗夫人欢呼着,踏上阶梯。
艾琳•艾德勒和莫里亚提教授对眼前发生的现象都无计可施,只是默默看着。我握住玛丽的手,妻子也握紧了我的手。
一股暖风吹来,让人错觉此刻正身处一望无际的荒野。这道诡异的风,就像是从这世界之外吹来一般。
雷契波罗夫人爬到阶梯顶端、伸手触碰天花板,一道耀眼的光笼罩四周,眼前一片白,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
等眼睛终于适应强光,定神一看,「东之东之间」的天花板消失了。
不只天花板,连四方的墙壁也消失不见,一眼望去尽是墨斯格夫家辽阔的竹林。眼前亮得像白天一样,是因为有一轮前所未见的巨大满月直逼地面。这轮异样的明月几乎占据一半的夜空,月面的凹凸也清晰得仿佛伸手可及。神秘的大阶梯一路穿透曾经是天花板的位置,直直通往月亮。在灿然闪耀的月亮前,雷契波罗夫人逆着光持续攀登阶梯的身影,看来就像是皮影戏的戏偶。
「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
莫里亚提教授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就是墨斯格夫家的秘密吗。我不禁屏息。
那道神秘的桥梁,就是数百年前《竹取物语》中的公主走过的路,也是墨斯格夫小姐走过的路吧。也难怪十二年前,夏洛克•福尔摩斯无法解开蕾秋•墨斯格夫小姐失踪之谜。这种非侦探小说性质的谜团,原本就不在侦探破案的能力范围内。
就在这时,四周开始暗了下来。
在此之前一直耀眼辉煌的月光突然泛起一抹不祥的阴影。
就连雷契波罗夫人也察觉到事态不对劲。她在阶梯途中停下脚步,看似讶异地望着去路。月亮骤然失去光辉,从边缘向中间褪成如死人肌肤般的颜色。我跑到阶梯下方大叫:「快回来!」但雷契波罗夫人只是茫然地愣在原地。
我正打算跑上阶梯,玛丽拼命地拉住我的手臂。
「别去,老公!来不及的!」
一声宛如巨人叹息的空无声响回荡。身边一口气转暗,就近在身旁的玛丽的身影、通往满月的大阶梯,还有雷契波罗夫人的身影,全都被黑暗吞没。我像是着了魔似地盯着漆黑的天空。满月剥落之处,敞开一个无底大洞。那是比夜晚的漆黑还要幽暗的孔洞,仿佛随时都会天地逆转、整个世界崩塌落进那个无底洞中。
远处传来雷契波罗夫人的惨叫声。
〇
回过神来,「东之东之间」已经恢复原样。
放在圆桌上的油灯及提灯依旧燃着火光,玛丽紧抓住我的手臂,艾琳•艾德勒恍惚地看着天花板,卡特莱趴在圆桌上,莫里亚提教授蜷缩在地板上。
我伸手取过提灯,四下照着房间。雷契波罗夫人不见踪影
如果我们刚刚经历的是一场幻觉,那未免也太真实了。话虽如此,如果那是现实,又太过不可思议。我转向艾琳•艾德勒,希望她能为我们指出一条明路,她却只是茫然失措地站在那儿。莫里亚提教授也是一样。唯一勉强维持冷静的人只有卡特莱。
「雷契波罗夫人到灵性世界去了吗?」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不是这样。」
保险起见,我们仔细检查了「东之东之间」每个角落,就是没看到雷契波罗夫人。我们走出房间,找遍了走廊,也没看见她的人。这时,走廊另一头出现了一道黑影。是管家布朗顿。他提着提灯,看见我们时睁大了双眼。
「各位是在做什么?」
「布朗顿,雷契波罗夫人消失了。」我说:「详情晚点再跟你解释,这里有后门吗?」
在布朗顿的带路下,我们绕到赫尔史东大庄院后方,眼前出现一整排青刚栎树。我们高举提灯,呼喊着雷契波罗夫人的名字,一声虚弱的「救救我」从头顶上传来。「在那里!」艾琳•艾德勒指向树梢。
枝叶间隐约可见疑似是雷契波罗夫人的双腿。看来她正拼命紧抓着树枝。
布朗顿急忙搬来长梯,好不容易将雷契波罗夫人救下来,她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身上只有轻微擦伤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正当布朗顿准备把雷契波罗夫人扶回宅邸中,艾琳•艾德勒叫住了他。
「慢着,我有事要问你,布朗顿。」
「请问是什么事呢,艾德勒小姐?」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正在巡逻,正好经过。」
「这是谎话。就是你放雷契波罗夫人进『东之东之间』的吧。」
布朗顿的表情瞬间冰冷得宛如地藏石像。这么说来,确实没有其他的可能性。赫尔史东大庄院所有的钥匙都由管家管理,除非雷契波罗夫人是撬锁高手,有布朗顿为她开门才是最自然的推论。
「这是怎么回事?布朗顿,你这是背叛领主的行为吧。」
即使遭受追问,布朗顿依然不动声色。
「我什么也不能说。」
「也就是说,这是墨斯格夫先生的命令吧。」
艾琳•艾德勒冷澈的双眼直盯着布朗顿。布朗顿别开视线,说:「请见谅,我真的什么都不能说。」
「那我就去问墨斯格夫先生吧。」
「瑞金诺老爷出门了。」
「他去了哪里?」
「去找福尔摩斯阁下。」
「我非得去见他不可。」艾琳•艾德勒说。
听布朗顿的口吻,很明显地,墨斯格夫向我们隐瞒了非常重要的事。我也实在无法悠哉地等到明天,但别说雷契波罗夫人了,就连坐在青刚栎树阴影中的莫理亚堤教授,看起来也没有立刻出发前去竹林的气力。我请卡特莱和玛丽留在庄院照顾他们。
艾琳•艾德勒举起提灯。
「我们走吧,华生医师。」
我们就这样将赫尔史东大庄院抛在身后,步入深夜的前院。
在月光照映下,前方的草坪如同蜿蜒的沙丘。分散生长在各处的灌木叶片凋落的冬日景象,让人联想到搁浅在沙滩的遇难船残骸。深夜的静寂笼罩下来,空气仿佛凝结一般,澄澈的空中满天星斗闪烁着光辉。走在这样寂寥的风景中,感觉好像来到无比遥远的地方。下鸭的诊所和寺町通221B都让我怀念。回想过往与福尔摩斯的冒险,从未遇过如此异样的事件。就像是谜团本身有了生命,将世界蚕食为一片荒芜。
——墨氏家族之谜是我们应付得来的吗?
我一面想着,一面看向走在身边的艾琳•艾德勒。她一定也深切感受到同样的不安。她的侧脸神色凝重。
「你有什么想法?」
「老实说,我完全想不通。」艾琳•艾德勒说:「如果只看现实层面发生的事实,可以确定墨斯格夫先生有事瞒着我们。而布朗顿也是共犯。但知道这一点又怎样?完全无法说明我们经历的事。」
艾琳•艾德勒随着轻叹吐出一口白色的气息,身躯颤抖着。
「你看到那个漆黑的洞了吗,华生医师?」
「有,看到了。」
「我没看过那么恐怖的东西。我怕得不得了。」
「请你振作点,艾德勒小姐。我们只能靠你了。」
说完,我忍不住觉得自己真窝囊。到头来我还是都在靠别人。我仿佛听到福尔摩斯对我说「偶尔也用你自己的脑袋好好想一想」的声音。
夜晚的竹林实在诡异。不管提灯照向哪里,眼前都是反射了光芒的青竹,而后方的景象都融在黑暗中。我们小心地循着马夫学徒系上的一个个记号前进,来到福尔摩斯搭了小屋的洼地。然而小屋空荡荡的。冷却的锅子里还闻得到羊肉咖喱的气味,但营火已经熄灭。
我想起降灵会结束后,福尔摩斯说的话。
——今晚我跟威廉先生约好了要喝赏月酒。
竹林管理员威廉先生浮现在我脑海。那澄澈得不可思议的双眼、宛若吹动竹林的风一般的嗓音。他说他住在竹林的深处。福尔摩斯应该是到威廉的住处找他,而受邀前来的墨斯格夫也到那里跟他们会合了吧。才正想着,艾琳•艾德勒突然扬起脸,举起提灯照望着竹林深处。
「我好像听到福尔摩斯先生的笑声。」
「没有听错吗?」
「我们往这里面走吧,华生医师。」
「这太乱来了,艾德勒小姐。这片竹林有很多人因为迷路遇难,别说要找到福尔摩斯他们,我们今晚都走不出这片竹林了吧。」
只见艾琳•艾德勒从背在肩上的皮革包里掏出一个像是小卷尺的东西。应该就是她的侦探法宝之一吧。她从卷尺中抽出一条细线,系在身边的青竹上。
「这是我为了追踪犯人开发的。只要顺着这条线就能回到原地。」
我们于是小心地拉着线走进竹林深处。爬上堆满落叶的小丘、走过洼地,眼前能见的就只有提灯的火光能照亮的范围中,直挺挺地生长着的青竹。
「莫里亚提教授没事吧?」艾琳•艾德勒担忧地说:「我看他垂头丧气的。」
离开「东之东之间」之后,莫里亚提教授一句话也没说。拯救雷契波罗夫人的风波、质问布朗顿的过程,他都完全无动于衷。像是陷入深深的沉思,又像将自己封闭起来。
「是我的错。」艾琳说:「莫里亚提教授是那么害怕,他选择仰赖我。我身为侦探,有责任要回应教授的期待。但我却什么也做不到。」
「你不需要这么自责。」
「我现在也宛如身陷五里云雾,华生医师。」艾琳•艾德勒不甘心地继续说:「我什么也没办法解释给他听。这样不就跟十二年前一样吗?不,不只是一样,我比之前更加搞不懂了。为什么我这么无能为力呢?我好歹也破获了不少难解疑案,成就不输福尔摩斯先生啊!但那些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我真是太没用了!」
我深切感受到艾琳•艾德勒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孤寂。
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也是同样孤寂吧。
我与夏洛克•福尔摩斯一同经历了无数冒险,但每一次我都仗着有福尔摩斯在就安心了。我深信着只要有他在,不管什么样的谜团他都能破解。
就算偶尔会自己试着组织推理,也不过是玩玩罢了。当福尔摩斯碰到瓶颈、伤透脑筋时,我是否曾经有那么一次主动跳出来说「既然如此,就由我代替你来破案」呢?
福尔摩斯在苦恼时,我只是袖手旁观。连福尔摩斯都无法解决的事,我更不可能解决——我安于这样的立场。因为我是华生,不过是负责记录的而已。什么相信福尔摩斯的天赋才华,只不过是说得好听,我一直以来都只是像这样把所有责任往福尔摩斯身上推。
「我觉得好像懂福尔摩斯陷入低潮的理由了。说穿了,我就是太依赖福尔摩斯了。不管什么事全都想靠福尔摩斯,一直认为就算有什么威胁到我们的世界的谜团,他也一定能找回这个世界的秩序。」
「这就是神探的使命啊。」
「福尔摩斯是厌倦了一直被加诸这样的责任。」我凝望着竹林深处说:「福尔摩斯也是有心的,艾德勒小姐。他不是推理机器,也不是神。我应该更体谅他一些的。」
艾琳•艾德勒沉默了好一阵子。
「但我还是相信着。」
没多久,她像是从喉间挤出话语似地说:
「福尔摩斯先生一定会凯旋归来。因为他是伟大的侦探。」
我们走了很久,但身边的风景完全没有变化。连自己是不是直线前进也不确定。不管提灯照向何方,都是无数的青竹,看起来就像阴森神殿的柱子一般。竹林梢头随着夜风沙沙作响。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艾琳•艾德勒朝着黑暗中放声呐喊。
「福尔摩斯先生!你在哪里——!」
我们凝神倾听。不久后从远方传来一声「喂——」。提灯照亮了艾琳•艾德勒脸上闪现的欢欣神色。我也喊道:「福尔摩斯!听到了吗!」又传来了一声:「我在这里!」语气欢快得令人甚至有些倒弹。
「听起来是从那边传来的!我们快过去吧!」
艾琳•艾德勒整个人飞奔出去。
〇
我们穿出竹林,跑进一片广阔的草原。
眼前是一大片如同撞击坑的洼地,竹林框出了圆形洼地的边缘。在星月的照耀下,脚下的枯草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草原中心矗立着一间砖砌的、竹笋形状的塔,墨斯格夫、威廉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就坐在塔前,围着营火小酌。
我们穿过草原走近他们,他们转向我们,营火将他们因喝了酒而发红的脸庞映得更加通红。福尔摩斯挥舞着串了棉花糖的长树枝,欢快无比地说:「欢迎两位来到赏月宴!」
威廉立刻在地上铺好毯子,我和艾琳便席地而坐。
像这样在星空下围着营火,感觉就像回到少年时代。我想起小时候曾经跟现在已逝的哥哥一起在家里的后院露营。
「这里是登月火箭的发射基地。」墨斯格夫仰头看着砖砌的塔说:「是上代当家罗伯开辟竹林建造的。家父过世后,我冻结计划,几乎所有仪器都撤走了,就只留下这座塔。留下一个梦想的残骸也不是坏事嘛。现在这里是威廉在住。」
「我自己一个人住实在太大了。」威廉说着,望向草地另一头的竹林。头发从他扁塌的帽子底下窜出,胡子也未经整理。但或许是因为他本人悠然自得的态度,不修边幅的样子并不让人觉得落魄。感觉此刻围着营火的五个人当中,只有他是来自另一个时空似的。
艾琳•艾德勒对威廉似乎很有兴趣,一面塞了满嘴的棉花糖,一面偷瞄着神秘的竹林管理员。
「我们真的是第一次碰面吗?」艾琳•艾德勒问:「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是您多心了吧。」威廉说:「我一直隐居在竹林里,就连赫尔史东大庄院的佣人都鲜少见到。」
但艾琳•艾德勒感觉像是真的在哪见过他,用认真的眼神打量着威廉。
「真是开心啊,墨斯格夫。」福尔摩斯一饮而尽手中的酒,「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时间。然而现代社会却想方设法安上一堆杂务给我们。夏洛克•福尔摩斯非得破案不可、约翰•H•华生非得写侦探小说不可、瑞金诺•墨斯格夫非得尽心尽力维护领地不可。我们就是这样遗忘了人生的本质。」
「人生的本质是什么?」
「这还用说吗?朋友、营火和赏月酒。」
福尔摩斯和瑞金诺•墨斯格夫平静地谈天。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福尔摩斯对旧友的体恤吧。
在这神秘营火周遭弥漫的平静氛围,是由他们的万念俱灰中而生的。刚刚看见我和艾琳•艾德勒从竹林中现身,墨斯格夫应该就察觉到自己的「计划」失败了。而福尔摩斯早已悄悄看穿旧友的「计划」,于是便依照威廉的请托,决定抚慰灰心的墨斯格夫吧。
「刚刚在『东之东之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艾琳•艾德勒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我们是来通知您这件事的。」
「是吗。雷契波罗夫人怎么样了?」墨斯格夫平静地说,他的口吻听来早已对一切了然于心。
「她平安无事。」
听艾琳这么说,墨斯格夫微微颔首。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您设计的。」艾琳•艾德勒说,双眼紧盯着墨斯格夫。「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搞不懂。」
「你不懂也是当然的,艾德勒小姐。」墨斯格夫用安慰的语气说:「我邀请你来不是为了揭穿雷契波罗夫人的真面目。我只是想要更加确定,多年来折磨着我们的这个谜团,远远超出了侦探的本分。不是你能力不足,就算是福尔摩斯也不可能解开这个谜吧。」
「这可就难说啰,墨斯格夫。」福尔摩斯一面伸手烤火一面说。
墨斯格夫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难道你解开谜底了吗?」
「我并没有试图要解谜。」福尔摩斯凝视着火光,淡然说道:「因为我是隐居了的退休侦探啊。我完全没有想要解谜,就只是客观地远眺身边发生的事。这么一来,墨氏家族之谜就像是被风吹散似地消失了。也难怪艾德勒小姐会陷入苦战,因为愈是想要达成侦探的使命,墨氏家族之谜就愈是难解。制造出谜团的正是我们侦探。不需要推理,也不需要科学,更不需要招魂术。接受神秘事物有其神秘之处。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
我们哑口无言地看着福尔摩斯。他沉静的语气充满魄力,就像是黄金时期的福尔摩斯复活了一般。
「福尔摩斯先生,」艾琳•艾德勒紧绷的声音响起:「你是说你解开十二年前的案件了吗?」
「我不确定这称不称得上是解开。」
「那你说,墨斯格夫小姐到哪里去了?」
「她哪里也没去。她现在依然在那间房间里。」
墨斯格夫平静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福尔摩斯?」
「我们已经知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性了。没有人目击她离开领地,也没找到她的尸体。十二年前的那天,她没有离开赫尔史东大庄院。还有,想想我们在『东之东之间』看见的现象吧。墨斯格夫小姐喜爱的曲子、墨斯格夫小姐本人的样子,还有月亮——那也是墨斯格夫小姐喜爱的天体。墨斯格夫,你不是跟我说过,小时候你常常跟她一起观星吗?这么一来答案自然就出来了:墨斯格夫小姐在『东之东之间』陷入漫长的沉睡。我们在今晚的降灵会上所看到的,就是墨斯格夫小姐的梦境。」
「请等一下,福尔摩斯先生。」艾琳•艾德勒眉头紧蹙:「『东之东之间』从很久以前就常发生怪事。先退一百步,假设我们今晚看到的是墨斯格夫小姐的梦境好了,她失踪不过就是十二年前的事。这无法解释在那之前的现象吧?」
艾琳•艾德勒应该是想到十二年前的事吧。艾琳和玛丽在「东之东之间」亲身经历了异象。当时墨斯格夫小姐也跟他们在一起。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福尔摩斯微笑道:「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的由来,全都以象征性的手法记录在《竹取物语》中。那间房间长久以来就一直有人目击异象。如果那些都是沉睡在『东之东之间』里的人的梦境呢?这十二年来是墨斯格夫小姐,那么在她沉睡之前,睡在那间房里的人是谁呢?那个人又梦到了些什么?」
艾琳•艾德勒惊愕地低语:「……是竹林。」
我们的视线投向与我们一同围着营火的竹林管理员。
「你是墨斯格夫家的人吧,威廉先生。」福尔摩斯对竹林管理员说:「漫长的岁月里,你都沉睡在『东之东之间』。当墨斯格夫小姐陷入沉睡时,就轮到你醒了过来。」
在营火的照耀下,威廉的脸上浮现了像是欣慰的神色。
这真的是现实吗?我心想。感觉就像营火周围的草地跟地表分离开来,飘流向太空。在一直以来坚信的世界逐渐崩塌的不安中,又带着新世界逐渐形成的亢奋。
「你说的没错,福尔摩斯。」瑞金诺•墨斯格夫说:「威廉是我曾祖父的弟弟。不过应该没有人会相信吧。」
「事实上,上代当家罗伯•墨斯格夫就不信。」威廉依然凝视着营火,「他把我当成想用墨斯格夫家的名号招摇撞骗的诈欺师,不由分说地把我给轰走了。我在『东之东之间』沉睡的期间,世界改变了太多,我只身一人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所幸我从小就爱着竹林,也熟知维护竹林的技术。好心的园艺师收留了我,让我帮他干活。我走遍全国的竹林工作,不知不觉就过了好多年。一直到去年我才终于回到京都,罗伯•墨斯格夫已经死了。」
威廉往身边的瑞金诺•墨斯格夫看了一眼。
「我在那时候才得知蕾秋失踪了。」
〇
「罗伯•墨斯格夫的举动完全不可理喻。」夏洛克•福尔摩斯望着营火说:「未经详细调查就将威廉先生逐出领地,不只如此,在我前来赫尔史东大庄院调查时,他也从来没有好脸色。他严密封锁『东之东之间』,还向寄宿学校施压,对艾德勒小姐下封口令。像这样将一切葬送进黑暗中,等于是罗伯亲自摧毁拯救女儿的可能性。他极度恐惧。我不只一次怀疑他跟亲生女儿的失踪有关。」
「家父一直很厌恶『东之东之间』的传说。」墨斯格夫说:「那间房间从以前就有许多奇怪的传闻。但得知佣人在传这些事时,家父怒不可遏,总说这些不过就是迷信跟神话故事。人类的进步与调和——这是墨斯格夫家的家训,也是父亲灌输给我们的观念。但这真的是如世间所认为的那样、是他的崇高理想吗?说穿了,或许不过就是他想要照自己的意思支配一切的欲望罢了。不明究理的事、不如己意的事,家父对这些厌恶至极。蕾秋神秘失踪,在他看来说不定是完全无法接受的背叛吧。」
墨斯格夫小姐失踪的十一年后,罗伯•墨斯格夫与世长辞。
就在前代当家的丧礼结束后不久,去年夏末,威廉来到赫尔史东大庄院。没有任何人认出他就是罗伯十一年前驱逐的人。由于他是备受推崇的竹林管理员,正为领地内荒芜的竹林头疼的瑞金诺,立刻就决定雇用威廉。
「我一直很犹豫,究竟该不该对瑞金诺坦诚实情。」威廉说:「我非常苦恼,但像这样生活在竹林里,跟瑞金诺聊天,让我开始觉得告诉他真相也无妨。他应该不会像前代当家那样把我赶走吧。最重要的是,他也深受之前的事件折磨。我必须要把真相告诉他。」
那年秋季尾声,威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伫立在这片草地上。秋高气爽的空中浮着如细瘦的骨头碎片的弯月,砖砌的登月火箭发射基地耸立着。染上淡青色的草地上,响着秋日虫鸣。
瑞金诺来了。他与威廉十分合得来,常常前来找他闲话家常。这天,瑞金诺聊起罗伯致力推动不可能达成的登月火箭计划。晚年的罗伯•墨斯格夫就像是被什么给附身了似的。这一切都是从十二年前妹妹失踪后开始的。
「我就是在那时候对瑞金诺坦诚一切的。」
「你立刻就信了吗?」福尔摩斯问,墨斯格夫摇头。
「不,起初是不信的。自从蕾秋失踪,有太多自以为好心的人带着『真相』跑来要我接受,我都快烦死了。记者、私家侦探、占卜师……还有像雷契波罗夫人这种神秘主义者。话虽如此,我也实在不认为威廉会欺骗我。我查过之后发现,在赫尔史东的图书室里,确实有留下曾祖父的弟弟神秘失踪的纪录。还有威廉写的日记,日记本里夹着蕾秋做的压花书签。她失踪前,一定读过威廉的日记。」
墨斯格夫小姐失踪后,「东之东之间」在罗伯•墨斯格夫的命令下被严密封锁起来,再也没有人进得去。除了偶尔会被当成怪谈说说,再也没人提起这么一间房间的存在。直到那天深夜,瑞金诺独自前往旧邸,拆下钉死在门上的木板,解除了「东之东之间」的封印。
「我相信威廉所说为真。这十二年来,蕾秋一直沉睡在被封印的『东之东之间』里。」
瑞金诺•墨斯格夫往营火中添了枯枝。
「现在我也明白妹妹深受『东之东之间』吸引的理由了。她对佣人们都很亲切,忠实遵守父亲的教诲,也永远都跟我站在同一阵线。真正撑起了墨斯格夫家的人不是家父,也不是我,而是蕾秋。舍妹为了完美扮演墨斯格夫家的大小姐这个角色,不断地扼杀自我吧。家父一意孤行安排的婚事,一定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蕾秋一心希望能逃得远远的。」
「东之东之间」的封印解除隔天,瑞金诺•墨斯格夫再度前往竹林深处。威廉正等着他。他们一起拟定了计划。
「我打算把我妹妹带回来。」
「不惜用雷契波罗夫人当祭品。」
福尔摩斯此话一出,墨斯格夫垂下视线。
「『东之东之间』里永远沉睡着一个人。这十二年来是墨斯格夫小姐,在那之前是威廉先生。你是想让雷契波罗夫人成为替身,把墨斯格夫小姐换回来吧。所以你命令布朗顿让夫人进到『东之东之间』。所幸这一切并未如你所愿。」
墨斯格夫丧气地低着头。威廉也一样。
这时艾琳•艾德勒开口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早就知道一切了吗?」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
「为什么你袖手旁观?」她追问:「你应该要阻止这种计划才对啊。」
「艾德勒小姐,你打算相信我们刚刚说的一切吗?」福尔摩斯注视着艾琳•艾德勒说:
「你仔细想想这代表了什么。要解开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的真相,就必须相信『东之东之间』的神秘异象。但只要接受这个异象的存在,你就无法再以侦探自居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东之东之间』这样的异象,要如何继续相信自己的推理?不管发生多奇异的现象,只要用一句『魔法』就能概括的话,侦探就无用武之地了。所以十二年前,我退出了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的调查。我跟罗伯•墨斯格夫同罪。我将一切葬送于黑暗中,只为了保有身为侦探的尊严。」
「你要我做一样的决定吗?」
「你不应该涉入这起案件。今晚什么也没发生,你什么也没看见。这世上有些谜是不该试图去解开的。」
艾琳•艾德勒直直盯着福尔摩斯看。
营火在她的脸庞染上了金黄色。那张脸上夹杂着失望、愤怒与哀伤。最终她的嘴角像是固执的孩子似地撇下,细长的双眼浮现泪光,在营火的照耀下划下闪亮的泪痕。我好久没看到如此真挚地将情感写在脸上的神情了。艾琳•艾德勒用紧握拳头的手背拭去泪水,小声地说:「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艾德勒小姐说的没错,福尔摩斯。」瑞金诺•墨斯格夫说:「不可能忘记的。」
他环视竹林围绕的圆形草地,然后仰望耸立在背后的登月火箭发射计划基地黑压压的剪影。星空里月光明亮。
「家父晚年对登月火箭计划着了魔。」瑞金诺•墨斯格夫说道:「现在我很明白家父的痛苦。『东之东之间』的谜对家父而言,是必须埋葬在历史彼端的黑暗中的事,是必须遗忘的迷信。他应该想都没想到那黑暗中居然伸出了手,把自己的女儿带走了吧。家父无法接受『东之东之间』的异象。所以他选择封印『东之东之间』,不由分说地驱逐威廉,封住相关人士的口风,努力想忘记这一切。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吗?当然不可能。晚年家父会如此沉迷于登月火箭计划,就是因为蕾秋喜爱月亮。他应该是用他的方式,试图想把蕾秋带回来吧。最后就这样失意而死。」
说完,瑞金诺•墨斯格夫一脸沉痛地闭口不语。
我们无言以对,只能凝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光。
〇
回到赫尔史东大庄院,管家布朗顿出来迎接我和艾琳•艾德勒。
门厅的大时钟指着午夜三点。我向布朗顿询问雷契波罗夫人的状况,他说没有什么大碍,她已经回客房休息了。莫里亚提教授和吾妻玛丽也已经各自回房。向我们说明完毕后,布朗顿面露好奇之色,但艾琳•艾德勒似乎并不打算提及与墨斯格夫会面的经过。
「晚安了,布朗顿。」
她冷冷地说完,转身走上楼梯回到二楼。
布朗顿双肩微微垮下,准备退回走廊的另一头时,我叫住了他。「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布朗顿回头。
「墨斯格夫阁下想要带回墨斯格夫小姐。你真的相信这是办得到的吗?」
布朗顿闪现了一丝迟疑,然后回答:「我相信。」
「是吗。」
「大小姐人非常好。怎么能就这么置之不理呢。」
说完,布朗顿转身离去,而我留在原地环视昏暗的门厅。
诉说着墨氏家族历史的展示品们陈列在此。万国博览会备受瞩目的「水晶宫」模型,在月光照耀下闪现魔法之城一般的光辉。
万博可说是我们帝国引以为傲的科学技术的展示场。在前代当家罗伯•墨斯格夫的干练手腕下得以实现的这场国家级祭典,打着「人类的进步与调和」此一标语。对照存在于墨斯格夫家深处的「东之东之间」这个奇异谜团,只能说无比讽刺。
爬上通往二楼的阶梯,艾琳•艾德勒就站在楼梯间。从高窗外照进的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线条分明。她凝视着的,是墙上挂着的墨氏家族肖像画。
「你在看什么?」
我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望向一幅画。那是风格古老的肖像画,两名英挺的青年贵族站在草坪上。美丽的庭园后方远处可见赫尔史东大庄院灰色的旧邸。画中两名青年的样貌十分相似,应该是兄弟吧。这时我才终于察觉她盯着这幅画的理由。这幅画中年纪较轻的贵族十分眼熟,只要肤色晒得黑一些、再长些不修边幅的胡子……
「见到威廉先生时,我就一直觉得他很眼熟。」
艾琳•艾德勒轻叹一口气,拖着乏力的脚步拾级而上。
我独自回房,钻进被窝,但这漫长的一天经历的异样事件不断在我脑中盘旋,实在无法入睡。闭上双眼,眼前就会浮现那片竹林环绕的圆形草地上,福尔摩斯等人坐在营火边的身影。他们就像是被遗留在月球表面上似的,看来十分寂寥。他们所说的故事,究竟是不是「真实」呢?
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到底是什么?
夏洛克•福尔摩斯和艾琳•艾德勒都曾亲身经历十二年前的墨斯格夫小姐失踪案,莫里亚提教授也因为工作的关系与墨斯格夫家有过交集。我们会在今晚聚集于此,难道只是偶然吗?这其中没有一丝魔力作祟吗?莫不是因为墨斯格夫小姐的失踪在这个世界穿了个孔洞,而这个洞依然在那里,用诡谲的引力将当年的相关人士吸引过来?
这时,传来房门轻轻被打开的声响。我坐起身来。
「玛丽吗?」
「……对,是我。」
白色的身影穿越房间,钻进被子里。
玛丽抱着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应该是一直在等我从竹林深处回来吧。玛丽什么都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在我脑中盘旋不去的奇思怪想就这样消失了。
「晚安。」玛丽温柔地在我耳边呢喃。
〇
隔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玛丽已经起床了。
我用佣人端来的热水洗脸,然后打开窗探出身子,深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气。晴空万里无云,朝阳将广大的草坪照得青翠耀眼,向远方大片美丽的竹林延伸而去。
沐浴在晨光中,昨晚发生的一切回想起来不过是一场噩梦。
招魂术、降灵会、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我为什么会为这种怪奇小说一般非现实的事烦心呢?像这样迎接神清气爽的早晨,就觉得身边的世界依然是那么美好,什么也没改变。
此刻,哈德逊夫人应该也在寺町通221B的屋顶上做着每天例行的哑铃体操、在四条乌丸的商业区,上班族们也依然沉着脸爬上通往办公室的楼梯、在清冷的糺之森里,下鸭神社的宫司也正庄严地诵着祷词吧。崭新的一天动了起来的这一刻,昨晚的异样体验瞬间褪去色彩。
就在我打理完毕时,玛丽和艾琳•艾德勒来了。艾琳•艾德勒的双眼像兔子般红通通的,玛丽也不断打哈欠。
「要不要也去叫莫里亚提教授呢?」
「再让他睡一下吧。他已经失眠好些时日了。」
我们一起下楼前往餐厅。在充满晨光的餐厅里,墨斯格夫先生和卡特莱已经就座。大面窗户外头是随风扬起波纹的草坪。我们向两人问好,也陆续落座。没见到雷契波罗夫人的身影。卡特莱和墨斯格夫都像是还没从梦中醒来,神情有些恍惚。
雷契波罗夫人终于姗姗来迟。
「各位早安。」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蹒跚地走近桌边,样子跟昨晚判若两人。头发凌乱、未施脂粉的脸庞面色如土,双颊的肉松弛下垂,眼神浑沌。现在的她气力尽失,看来昨晚在「东之东之间」发生的事彻底粉碎了她的心神。她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虚无。
这时管家布朗顿走到墨斯格夫身边咬耳朵。墨斯格夫微微颔首道:「失陪一下。」便起身快步离开餐厅。我们看着雷契波罗夫人,满心怜悯。
「该退休了吧。」雷契波罗夫人喃喃地说。
「从前的我是真的有神通之力。跟灵界的存在交谈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但随着灵媒的名气逐渐打响,我也失去了这个神奇的能力。艾德勒小姐说的没错。这许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招摇撞骗。墨斯格夫家的『东之东之间』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只要能打开通往灵性世界的大门,我就能找回神通之力。我抱着这样的期待,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
雷契波罗夫人的脸上浮现恐惧的神色。
「我再也不想遭遇那么可怕的事了。我已经遭到报应了。」
「我们的梦想该怎么办?」卡特莱难过地问。
「什么梦想?」
「与灵魂融合的科学。」
「你就去做其他更有意义的事吧。谈个恋爱之类的。」
雷契波罗夫人气若游丝地说着,同时间,走廊传来众人杂沓的脚步声。正当我们困惑是怎么回事,墨斯格夫板着一张脸回到餐厅,跟在他身后的是身穿灰色外套的雷斯垂德警部,还领着多名穿着制服的警官,紧张的气息瞬间在晨间的餐厅弥漫开来。
雷斯垂德看到我们也在,似乎吓了一跳。
「哎呀,华生医师!玛丽小姐和艾德勒小姐也在啊。」
「这么大的阵仗是怎么回事,雷斯垂德?」
「抱歉,一大早惊扰各位了。不过我是来履行身为公仆的义务,还请见谅。这边这位是雷契波罗夫人吧?」
雷斯垂德一脸严肃地清了清喉咙。
「雷契波罗夫人,我在此逮捕你。」
〇
晨间的逮捕风波很快就平息了。
在雷斯垂德说明的期间,雷契波罗夫人就像失了魂似的,丝毫没有想辩驳的意思。在她被带走之后,雷斯垂德向其他在场的人简单说明了一下调查的经过。
「多亏有艾德勒小姐的建言,我们才有办法继续暗中调查。」
由于这些年来招魂术兴盛,洛中洛外灵媒数量持续增加,其中以雷契波罗夫人的活跃最为醒目。加上有圣席蒙男爵等有力贵族做后盾,她住在南禅寺一带的豪宅,透过举办降灵会与个人咨商赚取暴利,更在四条乌丸的商业区经营了好几间可疑的公司。在艾琳•艾德勒的建言下,雷斯垂德仔细调查雷契波罗夫人的身家,取得她进行诈欺、恐吓、违法取得不动产等确切证据,总算能执行逮捕。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她会这样乖乖就逮。」雷斯垂德有些诧异地说:「我还以为她会大吵大闹呢。」
「真是大功一件呢,雷斯垂德警部。」
瑞金诺•墨斯格夫说,雷斯垂德喜滋滋地行礼。
「这是我的荣幸。谢谢您的协助。」
「希望她被逮捕之后,能让招魂术热潮稍微冷却一些。」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才难办。圣席蒙男爵一定会为她请到厉害的律师吧。上流阶级也有很多雷契波罗夫人的信徒。真是的,招魂术这么盛行真伤脑筋。」
雷斯垂德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但一阵空虚明显地在早晨的餐厅里弥漫开来。以现实的角度来说,雷斯垂德的登场,确实可以说是解决了一起「案件」了吧。但到头来,没有任何人因此得救。
瑞金诺•墨斯格夫并未带回墨斯格夫小姐、艾琳•艾德勒的侦探生涯遭逢重大挫败、卡特莱的梦想破灭、夏洛克•福尔摩斯依然窝在竹林中。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东之东之间」彻底击溃。
「各位看起来都很累呢。」雷斯垂德说:「华生医师怎么会在这里?」
一听我说福尔摩斯隐居在墨斯格夫家的竹林中,雷斯垂德脸色一沉。「福尔摩斯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吧。」他说:「我开始跟艾德勒小姐合作时,福尔摩斯把我找去,说我是叛徒。但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有我身为公仆该尽的义务啊!」
「福尔摩斯其实也很清楚啊。」
「真是这样就好了。」雷斯垂德叹了口气,望向窗外道:「但我还是相信夏洛克•福尔摩斯会复活的。他不是那种会隐居竹林过完余生的人。他是了不起的侦探。当然了,这一点华生医师是最清楚的了。哎呀,说到福尔摩斯从前的活跃表现……」
说到这里,雷斯垂德突然闭上嘴。
然后朝着窗户伸长了脖子,诧异地低语:
「那个小女生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等在餐厅门口的管家布朗顿走向窗边。
我们也转过头,顺着雷斯垂德的视线往窗外望去。
朝阳照亮了赫尔史东大庄院辽阔的庭园。一名穿着白色洋装的女孩,独自站在草坪微微隆起的小丘上。她张开双臂,沐浴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是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此刻身在此处的喜悦中。光是看着她这个样子,连我都感到幸福起来。一切是如此光辉耀眼、如此美丽,充满生命力——那叶片泛着金属般闪耀光泽的青刚栎树、广阔的青翠草皮,与女孩吐出的白色气息皆然。
突然,布朗顿高声惊呼:「老爷!」
那声音听来几近哀号。
于此同时,墨斯格夫夺门冲出餐厅。
〇
我们追在墨斯格夫身后,从赫尔史东大庄院正门向外跑,狂奔在餐厅外的草地上。当我们好不容易追上时,瑞金诺•墨斯格夫正往草坪上的小丘上跑。管家布朗顿用踉跄的脚步紧追在后。小丘上的少女看着他们,双手紧握在胸前。
「那是墨斯格夫小姐吗?」我不可置信地问,「真的是她吗?」
「不会错,那就是蕾秋小姐。」玛丽低声说道,艾琳•艾德勒则是哑口无言。
瑞金诺•墨斯格夫来到女孩跟前,喘出白色的气息。布朗顿追上了他,在领主身边停下脚步,那张看起来总像在生气的脸,透着难以言说的神色。
瑞金诺总算缓过气来,向女孩伸出手,像是在说:「欢迎回家。」女孩显出惊讶的神色,或许在此时,她才意会到她与两人之间横亘着时间的断层。她依然是十四岁的女孩,而瑞金诺•墨斯格夫与布朗顿的脸上,清楚刻画着十二年份岁月的痕迹。
过了片刻,她有些怯懦地握住哥哥的手。
——我回来了。
她看来像是这么说。
然后她对布朗顿绽开一抹喜悦的微笑。
下一刻,年迈的管家双手捂住脸,大声哭了起来。
雷斯垂德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边。
「墨斯格夫小姐回来了。」我说。
「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那起失踪案至今已经十二年了,这些年来她到哪里去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魔法,雷斯垂德警部。」艾琳•艾德勒若有所思地低语:「是魔法。」
就在我们低声细语的同时,佣人们也陆续从赫尔史东大庄院里赶了过来。其中大多都是长年在庄院中效力,也见过墨斯格夫小姐的人。他们看见她的身影,都惊呼出声,从我们身边向她跑去。
很快地,墨斯格夫小姐身边围出一道人墙,布朗顿的呜咽声也被众人的欢呼掩盖。
这时在偌大草坪的另一头,两个人影从竹林的方向走来。
一个人是福尔摩斯,另一人是威廉。威廉对福尔摩斯点了点头,朝着包围墨斯格夫小姐的人墙走去。
他离开福尔摩斯身边后,福尔摩斯直直地朝我们走来。
「福尔摩斯!」我唤他,「墨斯格夫小姐回来了!」
然而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脸沉痛。十二年前的案件解决了,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哀伤?
「莫里亚提教授在哪里?」福尔摩斯问。
听到这句话,我们几人倒抽了一口气。
〇
莫里亚提教授的房间空荡荡的,床铺没有躺过的迹象。
我们穿过赫尔史东大庄院宛如神殿般静谧的走廊,匆匆赶往位于旧邸的「东之东之间」。朝阳的光芒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东之东之间」,房中寂静无声。房间中央的大圆桌上,放着莫里亚提教授不离身的手杖。
「昨晚他又来了一趟吧。」福尔摩斯说。
手杖下压着一张纸片。看来像是从随身的笔记本中撕下一页、匆匆写成的。福尔摩斯捡起纸片。
「是给我的信。」
他说,将内容读了出来。
〇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我选择了这个方式,你和华生夫妇,还有艾德勒小姐完全毋需为此过意不去。我想,自去年秋天陷入低潮后,我的人生就注定要走向「东之东之间」了。
无法与你畅谈我所发现的「真相」实属遗憾,但我确信这是拯救墨斯格夫小姐唯一的办法。
请代我向众人转达我的感谢之情。我想将寺町通221B的住处,全权交给卡特莱处理。数学与物理的藏书对今后的研究应该很有帮助。他是很优秀的学生,愿他将才华用在自己的天职上。
最重要的是,我要感谢你的友谊。在我徘徊于绝望的黑暗世界中时,与你的相遇可说是从天上透下的一缕光。请原谅我这个烦人的室友。最终虽无法如愿与你一同破解「低潮」之谜,与你在寺町通221B谈话的时光,我将永不忘怀。
那么,就此别过了。务必保重。
你忠实的朋友
詹姆斯•莫里亚提


